文/路勇
兩條灰蒙蒙的老街,幾條青石板鋪就的小巷,窄得不能再窄的河畔長堤,童年的光陰就像外婆的舊夾衣一般樸素。我坐井觀天地認為,全世界大抵都是如此模樣了。
孩提時的愿景都很美好,脫口而出的夢想仿佛實現起來輕而易舉,所有的美好也都會如期而至。如果一定要說夢想有顏色,大概也只能用含糊不清的“彩色”來形容了,具體的輪廓或細節完全一頭霧水。
關于未來,在年少的我的心中,最直接的想法還是“走出去”—擁抱那些遙遠的城市和另一種生活。小鎮有一班通往省城的長途班車,去市區的班車也絡繹不絕,每天走出去又走回來的人不少,可孩子們進城的機會委實不多。所以,我對那些夢寐以求的遠方的畫面很模糊。
后來,機緣巧合,我進了一次城,那是代表學校去參加一場數學競賽活動。也就是在那一次,我借宿在城里的姑媽家中。哪怕只是縣級市的市區而已,繁華的程度也超乎我的想象,整潔的街道、漂亮的商店和叫不出名字的景觀樹,眼前的一切是那么的新鮮。我仿佛是劉姥姥進了大觀園,又像是孫悟空到了天庭,那些應接不暇的美好落進我的眼底,也敲打著我幼小的心靈。
姑媽的房子不大,裝修得卻很洋氣,表哥的房間簡直是夢的城堡,墻壁是海水特有的藍色,頭頂還有晶瑩剔透的小星星。書架上成套成套的課外書籍,還有散發油墨香的新雜志,一切都牽引著我的心。表哥搗弄他新買的文具,我羨慕得眼珠子都轉不動了。后來,我離開姑媽家,告別了市區,重新回到了偏僻的小鎮,但我的心靈受到了巨大的震撼和沖擊。
從此,我那“走出去”的夢想變得愈發強烈,也愈發具體了。在彼時的我看來,連近在咫尺的市區都那么美好,更不要說省城和首都的繁華了。如果說夢想一直處于混沌狀態,一次市區之行卻讓我得以撥開迷霧,就像一臺電腦按下了啟動鍵,再復雜的操作也都不在話下。后來,我一直朝著自己的夢想努力,把枯燥的日子過得有聲有色。
到了高中階段,從小就熱愛閱讀的我,在心底默默地多了一個寫作的夢想。捧著學校閱覽室的報刊,看著大作家、小朋友的錦繡文章,我總在想,我是不是也能發表幾篇文章,讓更多的人看到我的作品呢?當夢想還只是夢想,就像當遠方還只是遠方,總會有一層厚厚的隔膜感。
我相信知己知彼,百戰不殆,要攻克任何報刊的版面,就要對它有足夠的了解。我花了很多時間研究報刊,摘抄了上面的佳作片段,有些篇目甚至可以倒背如流。我一有時間就不停地筆耕,我的作文簿、日記本甚至草稿本上,都有我寫的作文和詩歌。每日的晨讀,喧鬧的聲音中,同學們在背課文、記單詞,我卻在放聲朗誦自己的習作。課間,同學們偶爾也會傳看我的作文,對我的稱贊也逐漸多了起來。
一次,班上一個與我要好的女生輕聲說:“你可以去投稿,讓更多人看到你的佳作。”小小的聲音有大大的能量,我的心就像一面鼓被敲響,再也沒法安靜下來。說干就干,我一個字一個字地謄寫,文稿紙上就多了一篇習作。我將文稿紙塞進信封,寫好市報編輯部的地址,貼上郵票后塞進了郵筒。那一刻,我有一點點緊張,又有一點點后悔,想撬開郵筒拿回信封和文稿紙,同時暗戳戳也多了一份期待的心情。
“路勇,我看到你的名字了,《女理發師的談話》見報了,很有魯迅大師的味道。”還是那個女生,她憋紅了臉說著,她仿佛比自己中獎還興奮。夢想成真的時刻是那么美好,雖然我還是鎮定自若,但是心底早就樂開了花。沒多久,我領到了兩塊錢的稿費,但我花了兩塊五請同學們吃糖。雖然入不敷出,但我一點也不在意,吃了一顆糖,很甜,一直甜到了心尖上。
后來,我不間斷地發表習作,特別是進入青年時代,文章發遍了海內外的華文報刊,也出了十幾本書。可是,我依舊忘不掉那個女生的鼓勵、第一次投稿的忐忑不安,以及編輯慧眼識珠的賞識。從0 到1,那是最美好、最神圣的時刻,比起從1 到100 的大跨越,按下夢想啟動鍵的那一刻尤為重要,也是一切努力和進取的基礎和開端。
時至今日,小鎮已然成為斑駁的回憶,它的破敗程度也與日俱增。那些曾經向往的未來和遠方,雖然沒有百分百實現和到達,但是當下的幸福依舊讓我無比滿足。
當夢想按下啟動鍵,當我們的熱情被打開,當腳步風雨無阻地走向遠方,心心念念的美好就向我們招手了,沒準下一秒就是“見證奇跡的時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