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明豐
隨著互聯網技術和信息技術的持續創新,媒介轉型加快推進,媒介融合不斷深化,深刻影響著經濟社會發展,并推動了文藝的重大變革。自20世紀90年代以來,在網絡媒介的催化下,我國文藝形態發生了重要變化,逐漸形成了由網絡文學、網絡劇、網絡電影、網絡演藝等構成的網絡文藝生態,深刻影響著大眾的文化消費和精神塑造。我國網絡文藝快速發展,急需理論的全面介入和引導,尤其是要加強文藝理論話語建構,但傳統文藝理論成熟于文字印刷媒介背景,難以完美地解釋網絡文藝,網絡文藝理論話語研究成為重要學術前沿問題。2021年,中宣部等五部門聯合印發的《關于加強新時代文藝評論工作的指導意見》明確要求建設具有中國特色的文藝理論與評論學科體系、學術體系和話語體系。
我國網絡文藝的理論研究表現出以網絡文學為中心,輻射至其他文藝形態的整體特點,經歷了一個從學術萌芽到多維拓展,再到話語探索的過程,形成了一些代表性的學者和成果。歐陽友權是我國較早進入并系統從事網絡文藝研究的學者,其成果涉及網絡文學理論(《網絡文學概論》,2007;《網絡文藝學探析》,2018)、網絡文學史(《中國網絡文學二十年》,2019)、網絡文學批評(《網絡文學批評理論與實踐》《當代中國網絡文學批評史》,2019)等領域。黃鳴奮注重從技術視角探究網絡文藝,他撰寫出版的《超文本詩學》(2002)、《數碼藝術學》(2004)、《互聯網藝術》(2006)、《新媒體與西方數碼藝術理論》(2009)、《數碼藝術潛學科群研究》(2014)等著作對深化網絡文藝研究具有重要借鑒價值。邵燕君以扎根(學者粉)的方式近距離觀察網絡文學,開展網絡文學評價和經典化建構,出版了《網絡時代的文學引渡》(2015)、《網絡文學經典解讀》(2016)、《破壁書:網絡文化關鍵詞》(2018)、《中國網絡文學二十年》(2019)、《創始者說:網絡文學網站創始人訪談錄》(2020)、《網絡文學的“新語法”》(2020)等著作。近年來,關于網絡文藝理論話語建構成為重要學術熱點。單小曦積極倡導媒介文藝學建設,從傳統文藝學和信息學、傳播學、媒介學等學科中獲取研究資源、視角和方法,以跨學科的方式關注數字新媒介時代不同于印刷媒介時代的文藝現象,并將媒介創造性融入艾布拉姆斯的文學四要素體系,提出文藝研究五要素模型,而媒介是連接其他要素的紐帶。①單小曦:《媒介與文學:媒介文藝學引論》,北京:商務印書館,2015年,第57頁。李陽分析指出,“套用西方文藝理論和傳統文學評價體系無法有效詮釋我國網絡文學現象。”②李陽:《網絡文學研究的理論設定與審美轉向》,《學習與探索》2019年第6期。聶茂和付慧青向中國古代文論汲取智慧,主張傳承王船山詩學思想,對網絡文藝的文藝性進行再造,實現技術美學與中華傳統美學相調和。③聶茂、付慧青:《王船山詩學思想與網絡文藝的文藝性再造》,《中南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21年第6期。鮑遠福提出網絡文藝學話語范式與學科體系構想,強調對文藝新趨勢新問題的理論反思和審美自省。④鮑遠福:《網絡文藝學話語范式與學科體系構想》,《中國社會科學報》2022年1月12日,第9版。學界的探索旨在回應網絡文藝發展實踐,以自覺的方式全面介入網絡文藝,提升理論話語面對新文藝現象的價值和活力,助力網絡文藝健康有序發展。曹順慶研究指出,話語專指“文化意義建構的法則”。⑤曹順慶主編:《中外文論史》第1卷,成都:四川出版集團巴蜀書社,2012年,第7頁。而筆者認為,網絡文藝理論話語建設要返回網絡文藝發展現場,深入媒介轉型推動的文化場域,拓寬理論視野,層層推進,揭示其話語多維生成路徑。
技術是分析網絡文藝理論話語生成的基礎性維度。網絡文藝是在互聯網媒介的催化下產生的新文藝形態,其創作、傳播和消費遵循互聯網的基本邏輯。技術是網絡文藝的基本屬性。從技術維度理解網絡文藝的生成和發展,是探索網絡文藝理論話語的切入點。網絡媒介釋放文藝創作新活力,塑造了文藝創作的新主體和新生力量,將重構文藝作者論;網絡媒介催生文藝新形態,將重構文藝作品論;網絡媒介創新跨媒體敘事,將重構文藝闡釋論。
彭蘭指出,互聯網的本質是“連接”,互聯網的演進也是“連接”的演進。⑥彭蘭:《“連接”的演進——互聯網進化的基本邏輯》,《國際新聞界》2013年第12期。喻國明持相似的觀點:互聯網邏輯的兩個關鍵詞是“關聯”和“開放”。⑦喻國明:《“關聯”“開放”與互聯網邏輯》,《傳媒》2014年第5期。馬化騰揭示“互聯網+”的特征是“跨界融合,連接一切”。⑧馬化騰等:《互聯網+:國家戰略行動路線圖》,北京:中信出版集團,2015年,第46頁。互聯網通過“連接”“開放”等屬性,為文藝創作生產提供了新的平臺和尺度,其根本標志在于,互聯網將原本沒有清晰連接關系的資源,尤其是存在于個人的微資源進行連接,比如個人的時間、知識、技能、閱歷等在互聯網的連接下得以“被看見”,沖破原來的局限,產生新的可能。大量的新文藝群體、新文藝組織由此產生。互聯網通過新的連接和開放的方式,一是突破了印刷媒介的制度性桎梏,大大降低了文藝創作生產的門檻,全面激活了個人的文藝創造創新,UGC(User Generated Content,用戶生產內容)日漸繁榮。從早期的電子文學雜志,到BBS的文學專版,再到專業文學網站,文學作品的創作和發表不再遵循印刷時代的制度性要求,文學的大眾化特征更加突出,網絡作家(寫手)、數字出版成為新的文藝現象。二是突破了時間和空間的障礙,隨著網絡媒介的發展,移動互聯網的廣泛應用促使隨時隨地創作、發表成為常態,文藝創作活力得到全面釋放。三是突破了篇幅的限制,網絡的大容量為不同長短的文藝創作提供空間,長的有動輒幾百萬字,甚至上千萬字的網絡小說;短的則有幾秒鐘的短視頻。2017年5月,微軟人工智能小冰創作出版了原創詩集《陽光失去了玻璃窗》,打破了文藝創作主體的常規理論框架。因此,網絡文藝作者論要突破傳統的PGC(Professional Generated Content,專業生產內容)視野,拓展至UGC、PUGC(Professional User Generated Content,專業用戶生產內容)和AIGC(AI-Generated Content,人工智能生產內容)等領域。
網絡改變了文藝形態,總體上來講,廣義的網絡文藝由三個部分構成,一是傳統文藝的網絡化呈現;二是在網絡上原創的文藝作品;三是由電腦軟件創作的文藝作品。三個類別中,網絡媒介改變了第一類的傳播渠道,其實質是傳統文藝+互聯網,不屬于嚴格意義上的網絡文藝。后面兩個類別則因為網絡改變的是文藝整體生態,遵循的是互聯網+文藝的邏輯,互聯網起到了賦能的作用,產生了新文藝形態——網絡文藝。因此,網絡性、媒介性是把握網絡文藝內涵和外延的關鍵。網絡文藝是一種隨著網絡技術發展而不斷變革的文藝形態,1998年是中國網絡文學元年,2011年是網絡文學影視改編元年,2014年是網絡自制劇元年,2015年是IP元年,2016年是網絡直播元年,2021年是元宇宙元年等等,如此頻繁的“元年”恰恰表明網絡媒介深刻影響著文藝形態革新。2019年,騰訊視頻推出的互動劇《古董局中局之佛頭起源》,使網絡文藝形態在用戶選擇下展現不同結果。由此可見,數字化、網絡化、智能化賦予網絡文藝形態創新、更迭的巨大空間。網絡文藝作品論要緊扣數字化、網絡化、智能化、虛擬化、交互性等要素,開展話語探索和建構。
互聯網“連接”“開放”的特征深入推動了媒介融合,傳統媒介通過數字化、網絡化向互聯網遷移,融媒體或全媒體應運而生,由互聯網驅動的媒介融合成為當代文藝傳播的重要生態。媒介融合還有力推動了文化的融合,在文藝上的表現是創新了跨媒體敘事。網絡文藝跨媒體敘事不同于傳統的文藝作品改編,其核心要義是各類媒體圍繞一個世界觀,打造一個完整的故事世界,表現出文化和產業上的融合性。“一個跨媒體故事橫跨多種媒體平臺展現出來,其中每一個新文本都對整個故事做出了獨特而有價值的貢獻。跨媒體敘事最理想的形式,就是每一種媒體出色地各司其職,各盡其責——只有這樣,一個故事才能夠以電影作為開頭,進而通過電視、小說以及連環漫畫展開進一步的詳述;故事世界可以通過游戲來探索,或者作為一個娛樂公園景點來體驗。”①亨利·詹金斯:《融合文化:新媒體與舊媒體的沖突地帶》,杜永明譯,北京:商務印書館,2012年,第157頁。近年來,基于IP(Intellectual Property)理念的網絡文藝跨媒體敘事蔚然成風,網絡文學故事持續衍生為網絡劇、網絡電影、網絡游戲等,而影游互動等網絡文藝之間的價值轉化也日漸成熟。媒介融合創新的跨媒體敘事已經成為網絡文藝多元化發展、鏈條式發展的根本邏輯,比如《誅仙》已然橫跨網絡小說、影視劇、網絡游戲、動漫等領域,故事世界日益豐滿。網絡文藝跨媒體敘事將重構文藝闡釋論。
審美是分析網絡文藝理論話語生成的核心維度。正如上文所言,網絡媒介革新了文藝創作生態、文藝形態,并有力推動了文藝的跨媒體敘事,而基于生態、形態和跨媒體敘事的文藝發展必然生成新的審美特征與標準,形成網絡文藝的美學新表達和新話語。
通過媒介融合,傳統媒介的內容加速向新媒介遷移,并成為新媒介的內容。由互聯網帶動的媒介融合,將文字、聲音、圖像、影像等媒介內容整合到互聯網上,并形成文化融合。網絡文藝創作不同于傳統文藝創作模式,呈現出創作者、創作平臺、讀者的新媒介文化經驗、文藝想象和審美追求。而UGC的盛行豐富了網絡文藝的美學表達和審美體驗。UGC的典型特征是個性化、自由化、碎片化,注重“網感”,為了能在互聯網的海量信息中脫穎而出,吸引網民注意力,必須善于創造“爆點”,不斷滿足網絡消費需求。隨著移動互聯網的普及,社會進入“微時代”,快餐式文化消費加速形成,微博、微信、微小說、微電影、短視頻成為時代寵兒,碎片化的審美體驗更加泛濫。網絡文藝審美的碎片化不僅體現在消費時間的碎片化,還表現在主題上對宏大敘事的消解和日常化的追求。網絡文藝審美方式的碎片化選擇,并非是創作端或讀者端的單方面選擇,而是各方在網絡媒介推動下相向而行的結果。欣賞網絡文藝作品時,消費者(讀者)以碎片化實現對系統性的叛逆,閱讀網絡小說不再是細讀,而是快讀或是掃文;欣賞網絡視頻,消費者可以選擇觀看速度或自由拉動進度條,撕裂文本的固定結構,將自己的時間和注意力投放在碎片化的片段上。
分析網絡文藝現象時,常會提到“出圈”“破圈”,所出、所破的就是圈層。圈層,簡言之就是“圈子”“層級”,源于地質學概念,后用于社會學領域。圈層指的是大眾基于共同的趣緣而形成的圈子,比如文物圈、文藝圈、學術圈等,圈子具有較強的文化認同感,圈子之間的差序逐漸沉淀為社會層級。網絡文藝的圈層化因“飯圈”而知名,飯圈是粉絲圍繞某個明星、某部文藝作品甚至是人物形象等文藝現象而形成的圈子,是文化、資本、市場等多種力量共促的結果。圈子維護著共同的審美趣味和審美標準,塑造審美共識,操持共同的審美話語,并以此為基礎進行文化再生產,擴大文化影響力。如圍繞《誅仙》《斗破蒼穹》《斗羅大陸》等網絡小說都形成了貼吧,作品的粉絲集結于這個網絡空間,交流審美體驗,增強文化認同。圈子具有很強的內向性,堅守共同的文化秩序,隨著圈子日益細分,圈子間的文化共識更難達成。當然,“出圈”“破圈”還預示著圈子突破范圍走向廣闊社會,擴大影響的內在追求。
網絡文藝通過網絡平臺創作、傳播、欣賞,互聯網的強交互性使網絡文藝的創作和欣賞(生產和消費)呈現互動式特征,文本不再是封閉的存在,而是作為社交媒介在一定族群中敞開,甚至是意義重構。比如,大量網絡文藝貼吧里,粉絲圍繞文本形成族群,通過對話交流等方式,打破文本形態,將個人的閱讀體驗和審美感知以“貼”和“樓”的形式呈現,形成意義的交互。而這種互動甚至融入到網絡文藝的創作過程之中,網絡小說在連載時,網絡作家往往關注讀者的感受和反饋,不斷滿足讀者的審美需求。網絡視頻類文藝,欣賞者通過彈幕的形式,短平快地反饋感受。網絡游戲以強化互動敘事豐富消費者的游戲體驗。網絡文藝通過互動,提升欣賞者的成就感和優越感,營造了新的審美標準——爽。爽是一種直接的審美快感體驗,本質上是審美欲望得到滿足的心理快感。網絡小說往往稱為“爽文”,在創作時要營造“爽點”,滿足讀者“爽”的極致體驗。黎楊全和李璐將這種體驗概括為占有感、暢快感、優越感和成就感,網絡作家以先抑后揚、金手指、升級、扮豬吃老虎等策略來實現對欣賞體驗的滿足。①黎楊全、李璐:《網絡小說的快感生產:“爽點”“代入感”與文學的新變》,《海南大學學報》(人文社會科學版)2016年第3期。
商業是分析網絡文藝理論話語生成的驅動力維度。網絡文藝的快速發展并不是一個純文藝的現象,更是一種商業行為。隨著大眾文化的快速發展,文藝告別精英式的發展路徑,進入產業化發展邏輯。分析和探索網絡文藝理論話語,不能忽視其客觀存在的商業屬性和市場語境。
商業屬性有力推動了網絡文藝的發展繁榮,比如網絡文學如果沒有VIP收費制度很難保持可持續發展,沒有互聯網企業爭相布局該領域,網絡文學做大做強或許就會落空,同樣網絡視聽產業也依賴于大量流媒體平臺的投入。但資本的逐利需求并不能保證網絡文藝健康有序發展,需要構建起能夠平衡社會和商業的評價標準,以實現網絡文藝穩定的價值輸出。2014年,習近平總書記在文藝工作座談會上強調“一部好的作品,應該是經得起人民評價、專家評價、市場檢驗的作品,應該是把社會效益放在首位,同時也應該是社會效益和經濟效益相統一的作品。”②習近平:《在文藝工作座談會上的講話》,《人民日報》2015年10月14日,第4版。這清晰地確立了社會主義文藝的評價標準。網絡文藝是社會主義文藝的重要組成部分,其理論話語需要堅持馬克思主義文藝理論的指導,貫徹文化治理思維,在以“社會效益為首位,社會效益和經濟效益相統一”的價值坐標上去標定審美理想、文藝價值和市場價值。網絡文藝的社會效益要著重于增強人民的精神力量,豐富人民精神家園,經濟效益則在于獲得市場的認同和回報,兩者的統一就是要實現“叫好又叫座”的目標。
互聯網開放的環境創造了UGC的發展機遇,大大降低了文藝創作生產的門檻,UGC大有超越PGC的趨勢。UGC具有鮮明的草根特征,重在突出文藝的娛樂功能,以產品思維滿足大眾文化消費需求。網絡文藝為了創造大眾消費價值,在審美風格上追求類型化、表現方式上套路化、敘事視角上的平民化,迎合大眾追求輕松愉悅的需求。在網絡文藝創作生產和審美消費中,游戲思維有著深刻影響,“游戲感”審美特征體現在題材上的架空感、人設上的代入感、場景上的沉浸感和敘事的成就感等方面。③梁巖:《網絡文藝生產中的“游戲感”及其辯證分析》,《當代電視》2019年第2期。以架空歷史的網絡文藝作品為例,為了讓大眾能夠自由享受輕松感,該類作品普遍消解了歷史的沉重感和真實感,極力強化娛樂效果,使大眾擺脫現實生活的壓力,獲得精神麻醉般的滿足。比如《贅婿》《慶余年》等作品,通過穿越背景突破了歷史真實界限,將現代的思維理念、生活場景、科技產品等融合到再造的歷史空間,使消費者不再追求深度的意義追問,而是在“游戲”中得到精神撫慰和心情愉悅。當前流行的以密室逃脫、劇本殺、真人秀為主題的網絡綜藝同樣遵循游戲、娛樂、消費的邏輯。網絡文藝解構了傳統文藝以創作為中心的機制,確立了以消費者(讀者)為中心的導向,消費者的點贊、訂閱、打賞等行為都是其大眾消費屬性的表現。這促使網絡文藝要不斷滿足消費者(讀者)的消費需求和審美期待,網絡文學“大神”貓膩在接受邵燕君的采訪時明確指出,商業小說就是要幫助大眾“殺戮”休閑時間。①邵燕君:《從烏托邦到異托邦——網絡文學“爽文學觀”對精英文學觀的“他者化”》,《中國現代文學研究叢刊》2016年第8期。
傳統文藝偏重追求藝術理想,網絡文藝則普遍重視拓展商業版圖,這促使其產品思維重于作品思維。作為意義生產的重要方式,網絡文藝在商業上呈現高風險高回報特征,高風險源于容易被復制,高回報得益于互聯網傳播的快速裂變產生高效益。為了降低商業風險,獲得持續市場回報,網絡文藝以IP生成、保護、運營為核心,提升價值鏈,拓展產業鏈,增強鏈條開發能力。當前火熱的新文創發展模式,就是以IP為中心的文化發展戰略。網絡IP分為原生IP和次生IP②馬立新、洪文靜:《基于IP和流量要素的網絡文藝內循環生產機制研究》,《藝術百家》2018年第1期。,原生IP指在網絡上原創的文化文本,次生IP則是基于原生IP二次創意開發的文本。近年來,由原創網絡小說改變成網絡劇、網絡電影、網絡動漫、網絡游戲的IP運營,就是從原生IP延伸至次生IP的模式。而次生IP因為有創新的內容又可以再拓展,形成網絡文藝IP的全鏈條開發。并且,網絡文藝IP的鏈條開發還可以“出圈”,通過IP授權等形式向手辦、玩具、服飾、游樂園等文旅領域延伸,創造更大的商業價值。成都數字文創企業星閱辰石手握起點白金作家辰東的《遮天》IP,重點探索網絡小說影像化,在小說文本高關注度的基礎上,圍繞原著480個人氣角色,拓展產業空間,著力打造“漫威”式的世界級中國IP。
技術、審美、商業是分析和探索網絡文藝理論話語的三個重要維度,這揭示了網絡文藝理論話語生成的復雜性,每個維度都呈現出一些代表性的話語,并實踐于網絡文藝批評。多維度結構導致網絡文藝批評不是單純的審美批評,同時還是社會文化批評和文藝經濟批評。嚴格意義上講,技術-審美-商業是中國網絡文藝理論話語生成的“視野性”路徑,而要融合多維視野,必須還要依靠網絡文藝批評的主體,聚合網絡文藝理論話語生成的結構性力量。韓模永認為,網絡文藝批評包括以網民為主體的游戲式批評、以企業為主體的商業化批評、以媒體為主體的價值論批評和以學院派為主體的藝術性批評。③韓模永:《網絡文藝批評的存在形態與特質》,《江西社會科學》2021年第9期。韓模永的分類立足網絡文藝發展現場,揭示了開展網絡文藝批評的多元化主體及其批評的典型特征,對網絡文藝理論話語建設具有重要啟示價值。而充分融合不同主體的批評智慧,探索形成協同批評機制,是增強網絡文藝批評的針對性、全面性和科學性,建構網絡文藝理論話語的“主體性”路徑。
網民的網絡文藝批評是網絡文藝互動話語生成的重要環節,也是促成網絡文藝發展繁榮的動力之源。網民的文藝批評的最大優點在于深度的文本體驗,通過系統的文本細讀,表達自己對文本的價值判斷和審美理解。但是該類網絡文藝批評也存在重經驗缺理論、重感性缺理性的短板,有時還帶著濃烈的情緒,造成價值評判上的偏頗。網民的個體批評影響力有限,但當他們形成一個集體,就會爆發出強大的力量。在貼吧中,網民盡情分享自己對于網絡文藝的認知和體驗,并經由互動討論升華為一定范圍內的審美共識。《凡人凡語》就是廣大網民圍繞忘語的網絡小說《凡人修仙傳》的評論合集,評論的形態多樣、不拘一格,有圍繞一個人物的系統評價,有對作品整體的評判,有以詩歌形式表達的審美觀點,也有以續寫方式表達的審美理解。這些評論水平參差不齊,但通俗曉暢、異常鮮活,為網絡文藝理論話語生成提供了豐富素材。
企業的網絡文藝批評是網絡文藝商業化的重要組成部分,從本質上講,更像是商業推廣,重在揭示網絡文藝作品的核心優勢,貼上某種標簽,形成清晰的評價標準,增強作品的識別度,吸引消費者和用戶的關注。比如網絡文學網站有以男頻為主的起點中文網等,以女頻為主的晉江文學城等,這從消費性別做了區分。打開起點中文網,作品分類涉及玄幻、奇幻、武俠、仙俠、都市、現實、軍事、歷史、游戲、體育、科幻、諸天無限、懸疑、輕小說等,為消費者的選擇提供了便捷通道。同時還設置了本周強推、編輯推薦、暢銷榜、粉絲榜、閱讀指數榜、簽約作者新書榜等板塊,便于將消費者和作品鏈接。當然,企業的網絡文藝批評并不局限于作品,還對網絡作家、消費者進行評價,增強平臺的粘性。
媒體的網絡文藝批評是指通過報紙、期刊、網絡等媒介對網絡文藝開展的批評活動。媒體的網絡文藝批評秉持媒體社會責任,對網絡文藝的價值進行評價,重在引導網絡文藝健康有序發展,具有較強的客觀性。媒體的網絡文藝批評并不追求系統的學理性,往往圍繞網絡文藝熱點作品和現象,或結合文藝治理需要,進行批評和評價,弘揚文藝正能量。比如《〈中國潮音〉讓世界聽見中國“潮”》,對由酷狗音樂、優酷視頻聯合打造的《中國潮音》評價到:“立足平臺優勢,自覺擔當文化使命,以‘國潮音樂’的創新打造為文化命題,深入探索當代潮流音樂的文脈傳承、融合轉化、青春表達,積極傳播充滿東方韻律的音樂‘潮’、青春‘潮’、中國‘潮’。”①《〈中國潮音〉讓世界聽見中國“潮”》,《光明日報》2022年1月6日,第10版。
學院派網絡文藝批評以學理性見長,旨在運用文藝理論對網絡文藝現象進行思想性、藝術性、觀賞性的闡釋,并通過現象看本質,把握網絡文藝的發展規律,具有自覺的理論建構意識。學院派網絡文藝批評呈現職業化特點,批評主體依托高校、科研機構等單位,依靠科研項目、學科經費等支持,系統且深入地分析網絡文藝現象,強化理論建構和應用,并將相關的成果通過人才培養、社會傳播等方式擴大影響,前文提到的代表性學者均有力地開展了相應的工作。更難能可貴的是,學院派網絡文藝批評能夠以更加開闊的視野來倡導網絡文藝批評的研究,探索更加科學合理有效的批評方法、路徑。單小曦在分析按主體劃分的網絡文藝批評形態后,倡導建構讀者、作者、編者、學者四方主體合作的合作式網絡文藝批評范式,并提出了“金字塔形合作式話語生產”和“環形合作式話語生產”兩種操作形式。②單小曦:《合作式網絡文藝批評范式的建構》,《中州學刊》2017年第7期。合作式網絡文藝批評范式的構建開啟了中國網絡文藝理論話語生成的“主體性”路徑的新探索。
網絡文藝因互聯網而生,并隨媒介融合而深入發展。網絡文藝具有技術性基因、草根性立場、娛樂化定位和模式化特征。網絡文藝的復雜生成模式導致傳統文藝理論的部分失效,需要返回網絡文藝發生發展現場,從技術、審美、商業等多重維度探索網絡文藝理論話語,而網絡文藝批評實踐也彰顯出三個維度共促話語生成的事實。網絡文藝批評呈現主體多元化、批評場域網絡化、批評形式多樣化、批評主旨圈層化等特征,操持的話語范式各有優勢。鑒于此,應該在合作式網絡文藝批評基礎上,積極構建融合式網絡文藝批評。從合作到融合,著力探索不同主體批評智慧的滲透、融合和新生。本質上是要通過多元主體的融合協作,放大話語生成的主體力量,而網民、企業、媒體和學院協作的機制異常重要,較為成熟的路徑是以具有學術意識和理論自覺的學院派批評為牽引,積極融合其他形態的網絡文藝批評,構建起以“新學院派”為主體的多元融合網絡文藝批評范式。貫穿其中的包括:一是批評視野融合,積極融合技術、審美、商業等多維視野,優化網絡文藝批評范式;二是文本數據融合,探索建設一體化網絡文藝數據庫,強化數字人文方法應用;三是批評的跨學科融合,積極運用文學、藝術學、計算機科學、媒介學、傳播學、經濟學、管理學等學科知識,多維度闡釋網絡文藝現象;四是批評場域融合,以網絡媒介等新媒介為主導,融合傳統媒介形成網絡文藝批評的多向空間;五是批評文體融合,以文字—聲音-圖像-視頻等融合形式擴大網絡文藝批評的覆蓋面。由此,技術-審美-商業形成了中國網絡文藝理論話語生成的“視野性”路徑,以“新學院派”為牽引的融合式網絡文藝批評則是“主體性”路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