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 鵬
資源下鄉是后稅費時代中國鄉村治理的基本背景。資源下鄉顯著改善了中國鄉村社會的面貌,但現實中的“最后一公里”困境折射了鄉村治理內卷化的可能。①李祖佩:《鄉村治理領域中的“內卷化”問題省思》,《中國農村觀察》2017年第6期。拓展鄉村治理深度,提高鄉村治理能力,是鄉村振興的迫切要求。黨的十九屆四中全會通過的《決定》明確了家庭在社會治理中的重要地位,提出要注重發揮家庭家教家風在基層社會治理中的作用,對新時代鄉村治理具有重要啟示。習近平總書記指出,“無論時代如何變化,無論經濟社會如何發展,這對一個社會來說,家庭的生活依托都不可替代,家庭的社會功能都不可替代,家庭的文明作用都不可替代。”理解家庭在鄉村治理中的作用,要求我們重新審視家庭變遷歷程和家國關系的歷史脈絡。中國鄉村社會正處于巨變過程中,城市化、市場化力量深刻改變了鄉村社會的基礎結構,引發農民家庭的深刻變革。同時,日益下沉的國家權力以更細密的方式進入農民日常生活。在農民家庭與鄉村治理的雙重變奏中重新發掘并合理定位家庭的治理效能,具有重要的理論價值和現實意義,而這面臨著實踐的復雜性:僅著眼于傳統倫理主導的家庭動力機制,難以匹配當下多元的鄉村社會基礎和開放的鄉村治理情境。因此,本文立足當下鄉村治理的基本形勢,重新定位家庭本位的時代意涵,進而探討家庭在鄉村治理中的作用,以揭示鄉村治理的底層邏輯。
家庭是中國社會的基礎,并孕育了“倫理本位”的中國社會。①梁漱溟:《中國文化要義》,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05年,第72—73頁。狄金華、鄭丹丹:《倫理淪喪抑或是倫理轉向——現代化視域下中國農村家庭資源的代際分配研究》,《社會》2016年第1期。與“家”有關的元素之間相對穩定持久的結合與互動形成家庭秩序,其變遷路向始終與社會發展保持同步并融入不同時代的特殊內容。②夏當英:《鄉村家庭秩序的倫理邏輯與現代變遷》,《社會科學研究》2020年第3期。在家庭現代化范式影響下,家庭研究的總體傾向是將農村家庭變遷視為傳統家族式微、家庭結構核心化的進程。③王躍生:《中國農村家庭的核心化分析》,《中國人口科學》2007年第5期。傳統家庭秩序依賴于以“禮”為核心的倫理規范,并集中體現為“家庭主義”④孫向晨:《個體主義與家庭主義:新文化運動百年再反思》,《復旦學報》(社會科學版)2015年第4期。的基本原則。而在市場化進程中,日益增長的家庭壓力導致家庭要素的動態改變⑤徐安琪、張亮:《轉型期家庭壓力特征和社會網絡資源的運用》,《社會科學研究》2008年第2期。,家庭秩序遭遇穩定性危機,諸如離婚、養老等問題凸顯。然而,家庭現代化理論隱含的線性變遷路徑難以包容中國家庭轉型過程的復雜性。一些研究發現,中國家庭凝聚力具有強大的抗逆力性和適應性,深厚的文化積淀因而超越了現代化的作用。⑥楊菊華、李路路:《代際互動與家庭凝聚力— —東亞國家和地區比較研究》,《社會學研究》2009年第3期。基于家庭策略的運作,中國當代家庭形態的“現代”趨向顯著,但親子關系中的“傳統”行為依然濃厚。⑦王躍生:《直系組家庭:當代家庭形態和代際關系分析的視角》,《中國社會科學》2020年第1期。家庭策略反映了復雜開放社會背景下家庭本身的主體性、能動性與適應性。⑧麻國慶:《家庭策略研究與社會轉型》,《思想戰線》2016年第3期。有學者發現,網絡化動員是家庭應對壓力的重要方式⑨徐安琪、張亮:《轉型期家庭壓力特征和社會網絡資源的運用》。,中國家庭呈現“形式核心化”和“功能網絡化”的趨勢⑩彭希哲、胡湛:《當代中國家庭變遷與家庭政策重構》,《中國社會科學》2015年第12期。,“下行式”的倫理轉向而非倫理淪喪才是變遷中家庭秩序的倫理形態。然而,這在增加家庭凝聚力的同時導致壓力和風險在家庭內部的非均衡配置,形成家庭轉型的“倫理陷阱”。李永萍:《家庭轉型的“倫理陷阱”——當前農村老年人危機的一種闡釋路徑》,《中國農村觀察》2018年第2期。
總體而言,家庭轉型是中國農村家庭研究的基本問題意識。家庭轉型研究主要沿著“家庭-市場”的關系維度展開,呈現了市場化進程中農民家庭秩序的內在張力。“家庭化”是中國社會轉型中個體應對風險的一種方式,而這恰恰表明中國語境下的家庭對于個人來說依然具有不可替代的工具性價值。吳小英:《“去家庭化”還是“家庭化”:家庭論爭背后的“政治正確”》,《河北學刊》2016年第5期。然而,家庭策略的能動性并不能逆轉家庭日益私人化的現實趨勢王躍生對于“直系組家庭”的研究也發現,直系組內的各家庭和家戶成員相互之間沒有可替代的公共義務。因此,現行體制下,它多非“實體”,只存在于私人生活中,未被官方納入考察和管理視野。詳情可參考王躍生:《直系組家庭:當代家庭形態和代際關系分析的視角》。,家庭本位的倫理根基趨于松動,家庭的問題化已經是不爭的事實,并日益影響鄉村社會秩序。因此,在市場化轉型過程中,家庭的問題化與私人化共存,僅局限于“家庭-市場”關系之下的家庭策略難以恢復家庭秩序均衡,從而凸顯了“家庭-國家”關系維度的重要性。
在中國傳統文化中,家庭是個人與國家的連接紐帶,并構造了“家國天下連續體”。許紀霖:《現代中國的家國天下與自我認同》,《復旦學報》(社會科學版)2015年第5期。《孟子·離婁上》則說:“天下之本在國,國之本在家,家之本在身。”因此,家是國之根本,以“家”為圓心形成“家國同構”的基本模式,且在基層社會中呈現為“國”和“家”分治的雙軌政治模式。郭亮:《家國關系:理解近代以來中國基層治理變遷的一個視角》,《學術月刊》2021年第5期。家國關系的變遷影響了國家治理與家庭發展。在近代以來的民族革命中,家庭被視為中國社會的“封建堡壘”,“為國破家”的家庭革命奠定了中國現代國家政權建設的根基。趙妍杰:《為國破家:近代中國家庭革命論反思》,《近代史研究》2018年第3期。家國關系從“家國一體”的穩定狀態走向“家國對立”的緊張狀態,然而家國關系的變遷并沒有突破“家戶治理”和“家國同構”的制度底色。①黃振華:《“家國同構”底色下的家戶產權治理與國家治理——基于“深度中國調查”材料的認識》,《政治學研究》2018年第4期。周飛舟:《從汲取型政權到“懸浮型”政權——稅費改革對國家與農民關系之影響》,《社會學研究》2006年第3期。無論是集體經濟時代的“去家庭化”改造,還是市場經濟時代的“再家庭化”政策,均體現了國家對于家庭價值的策略主義和功利主義態度,因而難以建立家國關系的良性互動格局。②聶飛:《制度變遷中家國關系的檢視與未來走向》,《中南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19年第2期。“家國同構”模式意味著國家可以將社會轉型過程中的壓力轉移至家庭,中國公共政策因而具有家庭缺位的制度性缺陷。③吳小英:《公共政策中的家庭定位》,《學術研究》2012年第9期。其結果是,改革開放以來農民家庭在面對市場風險時承擔了過重的福利負擔④岳經綸、張孟見:《社會政策視域下的國家與家庭關系:一項實證分析》,《重慶社會科學》2019年第3期。,且在資源下鄉背景下因忽視家庭作用而引發農民個體對于國家的福利依賴。⑤張浩淼:《救助、就業與福利依賴——兼論關于中國低保制度“養懶漢”的擔憂》,《蘭州學刊》2004年第5期。
可見,家庭價值的建構始終纏繞在家國關系中。近年,一些研究者倡導“找回家庭”,相關研究主要集中于兩個方向:一是在宏觀的社會政策視野中激活家庭的角色,使家庭從“社會政策議題”發展到“社會政策視角”,以更好適應家庭變化。⑥陳衛民:《社會政策中的家庭》,《學術研究》2012年第9期。為此國家應摒棄功利主義的家庭觀念,通過發展型家庭政策強化對家庭的支持,緩解家庭面臨的壓力。⑦張秀蘭、徐月賓:《建構中國的發展型家庭政策》,《中國社會科學》2003年第6期。二是在微觀的基層治理中發掘家風家教等傳統文化資源對于鄉風文明建設的意義。家風蘊含著親情化、生活化、禮俗化等“地方性特質”⑧張彥、鄭大偉:《論家風——作為一種“地方性知識”的社會育人功能》,《西南民族大學學報》(人文社會科學版)2020年第8期。,具有人倫教化效應。樹立良好的家教家風是推進新時代基層社會治理的重要途徑。⑨吳帆:《家教家風與基層社會治理現代化》,《婦女研究論叢》2019年第6期。面對家庭“不在場”引發的治理之痛,須通過凝聚家庭來激活社區關系,推動面向家庭的治理變革。⑩何艷玲:《面向家庭的治理變革》,《城市治理研究》2018年第3輯。總體而言,家庭在鄉村治理中的作用日益受到關注,對家國關系的既有反思對于深化新時代鄉村治理具有重要的啟發性意義,但如何在開放流動的社會中重構家國關系,進而發揮家庭在鄉村治理中的作用,其中的實踐邏輯依然有待進一步研究。
以上分別從“家庭-市場”和“家庭-國家”兩個維度梳理了學界的相關研究。家庭市場化轉型伴隨著家庭秩序失調,并影響著家國關系的走向。雖然越來越多的研究者注意到家庭在鄉村治理中的作用,但這些研究主要著眼于家國傳統歷史脈絡中相對穩定不變的倫理動力,缺乏立足變遷時代的農村家庭形態和鄉村治理形勢的實踐分析,家風家教如何落地依然是一個現實問題。更重要的是,這些研究普遍側重于強調家庭的治理工具屬性和社會功能特征,未能突破家庭的工具主義定位,因而忽視了轉型期家庭秩序本身的建構與調控之重要性。換言之,“家庭-市場”與“家庭-國家”兩個維度有待進一步統合,通過國家的適當介入來干預家庭市場化轉型中的問題化邏輯,且將家庭面對市場的能動性轉化為面對國家的能動性,形成家庭秩序與鄉村治理良性互動的格局。
鄉村治理是國家治理的基礎。由于鄉村社會的不規則性,鄉村治理具有一定自主性,不完全等同于國家在鄉村社會中的治理。后稅費時代的資源下鄉深刻改變了農民與國家的關系,鄉村治理呈現出懸浮于基層社會之上的狀態。在鄉村治理視野下,農民的家庭韌性始終包含危機因素。家庭是鄉村社會的基礎,相對于家國同構的文化邏輯而言,家庭和村莊間存在著發生學意義上的結構關聯,面向家庭的鄉村治理因而具有現實、具體的實踐媒介。本文中家庭本位指以農民家庭為基準的治理原則,其核心是在國家與農民的關系中定位家庭的主體性和能動性,以超越功利主義的家庭定位和個體主義的治理導向。基于轉型期農民家庭秩序和鄉村治理格局,家國關系之建構不可能簡單復歸傳統家庭倫理之基礎,而是應當在承認家庭生活邏輯和自主情感實踐的基礎上,探究開放性社會情境中家庭本位的治理意蘊。在此意義上,本文中的家庭本位是傳統與現代融合、情感與倫理融合、社會基礎與制度系統融合的產物。
在中國經驗語境中,家并不僅是一個私人生活的單元,諸如“家國天下連續體”“差序格局”等概念均反映了“家”的邊界的伸縮性。當然,因傳統國家基礎性權力的限制,“家國一體”主要是一種社會文化構造,缺乏家國互動的制度通道。基于倫理差序的家庭本位因而強調了家相對于國的自主性。近代以來的國家政權建設打破了家庭自治狀態,尤其是中國共產黨的組織體系深入鄉村社會,重構了家國互動的制度脈絡,為邁向家庭本位的鄉村治理奠定了組織基礎。家庭本位不再局限于倫理動力,而是承認倫理變遷的現實,從而包容更趨多元的家庭動力機制。作為新時代鄉村治理的底層邏輯,家庭本位蘊含著“治家”與“治村”兩個互為條件的方面:一方面是通過鄉村治理重塑家庭秩序。轉型期家庭秩序要求國家的回應,以緩解市場化的負面效應,維系家庭秩序的內在均衡,進而激活家庭本位的實踐空間。這樣一來,鄉村治理才可能超越工具主義的家庭定位,彰顯對農民家庭秩序的政治關懷。另一方面,以家庭秩序輻射鄉村治理。在開放的鄉村社會中,鄉村治理機制將家庭的情感動力和倫理動力整合并升華為鄉村治理的深層動力,釋放家庭本位的治理效能。
長期以來,國家對農民家庭的關注主要體現在“增加農民收入”的發展定位。對于農民而言,家庭不僅是一個獲取資源的生產單位,而且是由不同層次的要素凝聚而成的立體結構。在新時代鄉村治理中找回家庭,前提是在中國鄉村的時空場景中定義家庭本位的意涵。一般而言,家庭本位與個體本位相對,在中西方社會文化傳統中衍生出了兩種頗有差異的家庭觀,分別是西方的唯名論家庭觀和中國的唯實論家庭觀。其中,前者認為家庭可以還原為家庭成員個體,體現了個體自由意志優先的權利原則,而后者則承認家庭凌駕于成員個體的實體性和有別于成員個體的突生性。因此家庭秩序不能通過家庭成員個體的行為予以解釋,而應回歸家庭秩序的基本結構。農民家庭秩序的基本結構主要包含三個層次,即生活單元、社會單元和宗教單元。三者的差異化配置形塑了不同的家庭秩序:傳統倫理主導的家庭秩序體現了家庭作為宗教單元的根本規定,進入21世紀以來,家庭作為生活單元的特征日益凸顯。家庭秩序的基本結構不僅預示了家庭的問題化邏輯,而且啟示了家庭在鄉村治理中發揮作用的可行路徑。
在傳統家庭秩序中,家庭倫理是家庭秩序的內核,具體包含結構延展和過程綿延兩個向度。其中,結構延展是指家庭倫理約束著家庭關系,且延展為鄉村社會關系中的“差序格局”;過程綿延是指家庭倫理貫穿于家庭再生產過程,賦予傳宗接代以厚重的價值意蘊。其中,家的過程綿延規定了結構延展的邊界和程度,彰顯了家庭秩序再生產的倫理動力。“祖蔭”之下的農民以家庭為單位參與村莊社會交往,籌劃家庭生活,即使面臨小農社會的資源稀缺以及日常生活中的意外事件,深層的倫理動力依然可以在很大程度上維系家庭秩序的穩定。可見,傳統家庭秩序具有“圣凡一體”與“公私連帶”的屬性。①杜鵬:《生活治理:農民日常生活視域下的鄉村治理邏輯》,《學習與實踐》2021年第5期。其中,“圣凡一體”維系了家庭秩序的內在穩定性,“公私連帶”則維系了家庭秩序的外向延展性,家庭與村莊緊密關聯。國家、市場等力量推動的家庭變革不僅體現在家庭的結構、規模、功能、關系等方面,而且體現為家庭秩序的基本結構之變。隨著家庭的神圣性趨于弱化,農民逐漸從家庭綿延的價值鏈條中抽身出來,直面當下真實的生活壓力。對美好生活的向往主導了農民的村莊交往邏輯和價值實現邏輯,并深刻地改變了農民家庭的動力機制和家庭秩序的基本結構。
隨著家庭的生活單元屬性凸顯,農民與村莊社會的關聯弱化,村莊公共生活反而成為家庭生活的負擔,農民社會交往的策略性凸顯。同時,家庭倫理從統攝性位置逐漸降格至兜底性功能,越來越多地服務于現實生活目標,難以維系農民意義世界的穩定。總之,生活導向強化了家庭與市場的關聯,造成傳統與現代、個體與社會的激烈碰撞,“一家兩制”逐漸成為農民追求美好生活的家庭實踐邏輯。②呂德文:《“一家兩制”:城鄉社會背景下美好生活的實踐邏輯》,《探索》2021年第5期。然而,面對市場壓力的家庭調適是在私人生活領域之中展開的,代際之間的功能性整合機制③李永萍:《功能性家庭:農民家庭現代性適應的實踐形態》,《華南農業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18年第2期。蘊含的凝聚力難以輻射鄉村社會。隨著家庭邊界的固化,情感動力逐漸從倫理實踐中浮現出來,且獲得了相對自主的實踐形態和表達路徑。這樣一來,轉型期家庭秩序的動力機制趨于復雜化:一是情感動力在滋養農民日常生活的同時也增加了家庭秩序的敏感性、異質性和脆弱性,情感實踐的不確定性放大了家庭沖突乃至家庭解體的風險;二是情感動力與倫理動力在家庭秩序中交織并行可能扭曲家庭動力,倫理的變異可能抑制情感互動,而情感的釋放也可能過度消解倫理,影響家庭秩序平衡。總之,上述家庭動力機制突破了家庭與村莊的本體性關聯,農民參與村莊社會交往的程度、方式、策略主要以當下家庭生活的需要為基準,家庭秩序失衡因而影響村莊秩序和鄉村治理。
可見,隨市場力量沉浮的家庭無法真正消化現代性壓力產生的負面效應,家庭領域中的問題外化為公共治理內容,且以如養老問題、離婚問題、生育問題、光棍問題、撫育問題、家庭暴力等細分問題類別進入國家視野,反而遮蔽了整體性的“家庭危機”。①陳映芳:《如何認識今天的家庭危機?——國家-家庭關系的視角》,《城市治理研究》2018年第3輯。在新時代鄉村治理場景中,家庭本位意味著基層政府須超越“事本主義”的治理邏輯,在問題導向下沿著家庭動力機制深入特定問題片段背后的家庭秩序根源。家庭秩序是鄉村秩序的基礎,轉型期不穩定的家庭秩序不僅呼喚國家的回應和干預,而且在微觀層面定義了國家權力進入家庭秩序的路徑。因此,新時代的家庭本位原則突破了家庭內生動力的規定,鄉村治理成為家庭秩序再生產不可或缺的條件,從而構成了家國互動的制度媒介。當然,家國關系需超越國家改造家庭或利用家庭的單向維度,國家需要通過調控和疏導家庭秩序的情感動力和倫理動力,構建私人化的家庭通往公共生活的可能路徑,進而奠定新時代鄉村有效治理的深層基礎。
市場化進程中的農民家庭秩序失衡要求國家的回應,而國家權力下沉為家庭動力調控和家庭秩序重塑提供了可能。經歷半個多世紀的國家政權建設,國家權力越來越深地進入鄉村社會,且呈現出科層化、制度化和規范化的顯著取向。然而,國家權力與不規則鄉村社會的遭遇凸顯了鄉村治理的“一線治理”②杜鵬:《一線治理:鄉村治理現代化的機制調整與實踐基礎》,《政治學研究》2020年第4期。特征,推動了鄉村治理機制的創新。家庭秩序的問題化邏輯定義了家庭本位再造和家庭秩序調控的路徑與機制。在這一部分,筆者將基于轉型期農民家庭秩序的基本結構,在鄉村治理場景中闡釋家庭秩序的調控路徑。其要義是通過賦予農民的美好生活需要以社會性和價值性,引導農民家庭生活的情感動力和倫理動力,重建家庭秩序的內在均衡。在這個過程中,柔性的組織動員是嵌入家庭秩序,貫通并融合家庭情感動力和倫理動力的主要機制,彰顯了家庭本位的治理邏輯。
進入21世紀以來,隨著農業稅取消以及大量中青年農民外出務工,農民與土地的生產性關聯弱化,并以個體化勞動力要素參與勞動力市場。家庭作為農業生產組織單位日益邊緣化,“老人農業”成為中國鄉村生產體系的普遍景觀。家庭日益成為一個生活單元,家庭秩序的生活導向釋放了情感動力,增進了農民情感實踐的自主性:情感實踐不再受限于家庭倫理的規約和束縛,情感體驗成為農民家庭生活的焦點。情感實踐具有鮮明的個體性色彩,主要遵循個體的偏好、觀念、意志,進而為家庭成員帶來更為自由、多元、豐富的生活體驗。問題是,在開放流動的鄉村社會中,農民個體化的情感實踐與社會結構、社會變遷等緊密相關③成伯清:《當代情感體制的社會學探析》,《中國社會科學》2017年第5期。,外部壓力必然滲入家庭并影響農民的情感體驗,看似自主的情感動力并不穩定,可能導致情感的資源依賴與情感的社會沖突,引發家庭秩序失調。情感問題的生成機制標定了家庭秩序調控的情感路徑,因此,應著眼于家庭秩序的生活導向,沿著農民的情感實踐脈絡調控家庭秩序。以下將結合情感實踐的問題討論家庭秩序調控的情感路徑。
一是情感的資源依賴。在傳統鄉村社會,情感實踐須遵循儒家的人倫規范,體現為“禮化”的情感表達模式。進入21世紀以來,農民家庭日益卷入市場化進程。市場化固然拓展了農民家庭的經濟空間和機會結構,但與之相伴的是市場壓力的擴散。“過日子”不再是封閉在村莊中的過程,農民在家庭生活中的滿足感和幸福感越來越依賴于資源積累和資源動員的能力,進而導致情感的資源依賴。其典型表現是消費主義的情感表達方式蔓延,在這個過程中,“情感”物化為生理反應式的“情緒”。情緒是非連續的、無序波動的個體心理狀態,是依賴于外部刺激的被動反應,無助于家庭秩序的均衡穩定。例如,近年來農村離婚率居高不下,即使是經自由戀愛形式結合的80后、90后群體,婚姻關系的情感聯結度也難以抗衡市場化進程中消費主義觀念的沖擊。①班濤、陳訊:《轉型期農村離婚的類型、變遷及后果》,《西北農林科技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17年第3期。而在代際關系維度,雖然父代家庭和子代家庭的自主性增加,但是一些農村地區依然存在以資源傳遞作為情感表達媒介的情形,這不僅增加了父代的經濟負擔,而且抑制了情感實踐的自主性。可見,情感的資源依賴導致情感本身懸浮于家庭成員互動交往過程,進而抽離了情感的社會文化意蘊,放大了情感實踐對于外部社會壓力的傳導效應。農民家庭被市場力量裹挾,難以成為現代化進程中的避風港灣。
二是情感的社會沖突。在傳統鄉村社會,家庭具有社區性,家庭是村莊交往的載體。源于家庭的情感動力將村莊面子競爭導入熟人社會秩序整合過程。隨著村莊社會日益開放、傳統規范趨于解體,情感動力的社會表達具有顯著的內向競爭特征,情感實踐的包容性降低。事實上,農民家庭的市場化進程在顯化資源稟賦重要性的同時加劇了村莊分化程度和競爭程度。市場機會是相對稀缺的,而不同家庭參與市場的能力存在差異,參與市場能力不足的家庭顯然處于村莊競爭的弱勢地位,并滋生相對剝奪感。資源約束下的家庭生活籌劃不可避免地導致情感的社會沖突,甚至滋生“怨恨”。在上述情感動力的支配下,村莊易陷入白熱化、剛性化的面子競爭,而一部分弱勢者在這種壓力下可能疏離村莊公共生活。可見,轉型期家庭秩序中析出的情感動力并不必然轉化為村莊公共交往的活力。隨著熟人社會規范弱化,情感的激蕩可能導致轉型期鄉村社會中“氣”的無序釋放,村莊中乖戾之氣橫行。②陳柏峰:《“氣”與村莊生活的互動——皖北李圩村調查》,《開放時代》2007年第6期。走出祖蔭的農民并不能在村莊社會中實現情感的互通,難以對家庭秩序形成正向反饋,導致農民心態失衡。
以上分析說明,轉型期的家庭秩序雖然為農民情感表達提供了空間,情感動力對市場化的開放卻可能扭曲其實踐脈絡,不僅影響家庭生活的情感體驗,而且可能擴展為村莊生活中的情感沖突。可見情感雖發軔于家庭生活邏輯,卻具有村莊社會面向。以家庭秩序為基礎重構農民個人與村莊社會的情感關聯是家庭情感動力調控的關鍵。在此意義上,基層組織應致力于情感動力的引導與協調,以維系農民家庭情感實踐的主體性。具體而言,情感的引導是指基層組織應主動關注農民群眾的“生活小事”,降低農民情感實踐的資源依賴,從而舒緩家庭生活中的情感張力,避免家庭問題溢出為社會問題;情感的協調是指基層組織應通過群眾動員的方式推進鄉村建設,打破農民家庭相對孤立和分散的狀態,增進村莊社會的情感互通和情感關聯,提高村莊公共福利,以制衡市場力量的分化效應。總之,情感實踐的主體性意味著情感動力遵循家庭秩序的基本結構,促進了村莊社會成員的有序互動,進而滋養了家庭的倫理底色。唯有如此,情感實踐才能形成可持續的正向反饋,超越資源激勵之下的情感耗散狀態。因此,家庭秩序視野下的情感實踐不宜還原為資源激勵之下的動機結構,激發農民情感實踐的主體性,才能實現農民情感體驗與鄉村治理邏輯的有效銜接。
轉型期家庭秩序的生活導向重置了家庭倫理的運作邏輯:隨著“祖先-子孫”的歷史綿延鏈條斷裂,家庭倫理實踐逐漸服從家庭生活的現實壓力,其歷史綿延和社會延展的能力弱化。這不僅松動了傳統家庭秩序的根基,且深刻影響了熟人社會的秩序機制。倫理弱化雖促進了情感動力的自主表達,但并未消解家庭秩序的倫理底色,變遷中的家庭倫理依然是家庭動力不可或缺的要素。家庭秩序調控的倫理路徑旨在沿著轉型期家庭倫理的實踐脈絡切入,調控家庭倫理動力,以維系家庭秩序的正義性。
長期以來,家庭倫理弱化被普遍視為家庭秩序失調的重要根源,例如,有研究者以孝道淪落來解釋農村老年人的贍養危機、自殺行為等。③劉燕舞:《農村老年人自殺現象的倫理學分析》,《江西師范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11年第3期。這種思路雖然切中了家庭倫理與家庭秩序的關聯,但在一定程度上忽視了現代化進程中家庭倫理實踐困境的復雜性:一是在城市化、市場化等現代性力量深入鄉村社會的大背景下,農民個體權利意識覺醒,家庭倫理的實踐基礎悄然轉變。家庭倫理規范趨于碎片化,喪失了價值生產能力,家庭倫理面臨著“名實分離”的困境。例如,筆者在北方一些村莊調研發現,子代的養老反饋看似合乎傳統的孝道,但缺乏內在倫理動力的支撐,贍養行為不過是村莊規則的形式化遵循。“名實分離”實際上意味著倫理實踐的社會性對于其價值性的吸納,家庭倫理以“話語”的形式彌漫于村莊社會之中,具有更強的可塑性。二是農民家庭對于市場壓力的策略性調適強化了父代“恩往下流”的倫理責任,而抑制了子代對父代的倫理反饋,家庭倫理結構趨于失衡。單向度的家庭倫理動力難以輻射村莊社會,導致家庭轉型的倫理陷阱。父代深陷其中,難以獲得村莊社會的支持。這方面的典型體現是當前農村中普遍存在的“底線養老”現象。老年人主要依靠自養,子代的養老反饋不僅介入較晚,通常是在父母喪失勞動能力之后,而且倫理反饋的強度相對有限。可見,策略運作之下的倫理實踐雖然有助于達成農民家庭生活目標,卻侵蝕了家庭秩序的正義性。
基于家庭倫理的名實分離與結構失衡的實踐狀態,家庭倫理的調控不應簡單訴諸于傳統倫理形態的回歸。事實上,家庭倫理本身是一個實踐性概念,它是在家庭秩序中定義的。在生活導向的家庭秩序形態下,傳統的家庭倫理難以兼顧情感自由與家庭秩序。片面強化傳統家庭倫理,忽視家庭倫理的實踐脈絡,不僅無助于家庭問題的化解,而且可能進一步鎖定家庭轉型的倫理陷阱。因此,應超越傳統與現代的二元對立思維,立足家庭生活的現實需要調控倫理動力。家庭秩序調控的倫理路徑主要沿著以下兩條脈絡展開:一是家庭倫理的創造性轉換。生活導向的家庭秩序依然離不開家庭倫理的兜底保障功能。現代性力量打破了傳統家庭倫理的統攝作用,傳統家庭倫理趨于碎片化,且釋放了農民的情感動力,這為倫理的創造性轉換提供了契機。在鄉村治理實踐中,基層政府應致力于發掘這些碎片化的倫理資源,根據農民家庭的生活邏輯在地化地重構家庭倫理,使倫理實踐順應農民的情感動力。例如,面對農村代際關系變遷,傳統孝道衍生出的一些喪葬祭祀鄉黨酬酢禮節等已經不合時宜,需要立足當下農民生活情境重塑孝道倫理,融入更多時代元素,目前在中央和地方層面已有一些探索。二是家庭倫理的整體性平衡。家庭倫理是在代際更替和代際互動中展開的。家庭的民主革命打破了父權制,而家庭的市場轉型設定了父代漸趨邊緣化的“老化”路徑。為此,基層政府應致力于打破家庭轉型的倫理陷阱,尤其是將弱勢的家庭成員從倫理陷阱中解放出來,達致家庭倫理的整體性平衡。總之,家庭秩序調控的倫理路徑應當嵌入轉型期家庭倫理的實踐脈絡,重建并維系家庭秩序的正義性。
以上分別從情感路徑和倫理路徑兩個方面闡述了家庭秩序的調控路徑,凸顯了轉型期家庭秩序對于鄉村治理的規定。情感路徑和倫理路徑并非根本的排斥關系,而是在治理實踐中相互協同、相輔相成,共同調控農民家庭動力,塑造了新時代的家庭本位原則:一方面,隨著情感動力涌現至家庭生活前臺,倫理實踐須承認家庭生活情感體驗的自主價值;另一方面,倫理實踐的正義性是暢通情感動力之前提,且維系了情感實踐的主體性。從家庭秩序的基本結構來看,以上兩條看似不同的路徑隱含了家庭的社會(村莊社區)嵌入之必要。這意味著,情感動力需超越個體的功利需要,而倫理動力須突破家庭的責任枷鎖,進而凝結為向村莊開放的家庭動力。在這個意義上,農民家庭秩序均衡從來不是特定家庭的孤立問題。面向家庭的鄉村治理應當著眼于轉型期家庭秩序,經由家庭動力機制調控,形成家庭和村莊協調聯動、正向反饋的狀態。
長期以來,家庭秩序與鄉村治理、國家治理的關聯主要體現在文化層面,且突出了家庭的能動性。家不僅是國之根本,而且是“推”的起點,從而形塑了由內而外、推己及人的社會秩序形態,貫穿其中的是“將心比心”的感通機制。①付偉:《家庭本位與村莊治理的底層邏輯》,《中國社會科學評價》2021年第4期。在中國農民的生活世界中,“心”實際上是情感體驗和倫理體驗的凝縮。“心”的感通,既發乎人之常“情”,又依賴于倫理差序之標定。因此,傳統的家庭本位雖然賦予了國家以相對抽象的政治德性,卻難以支撐國家對家庭的組織動員。②正如黃宗智基于清代以來民事司法實踐的研究發現,大量的“細事”是在第三領域中解決的。詳情可參考黃宗智:《清代以來民事法律的表達與實踐:歷史、理論與現實》卷1,北京:法律出版社,2013年,第91—109頁。轉型期的家庭秩序失衡要求貫通面向家庭的鄉村治理路徑,這提供了重新審視鄉村治理組織動員機制的契機。組織動員承認國家的能動性,且主要沿著權力的組織網絡深入鄉村社會,打破家庭本位原則的自在性。在鄉村社會情境中,組織動員是指通過組織群眾的方式動員群眾的過程,它是黨的群眾路線的集中體現。黨群關系是組織動員的實踐框架。近年來,隨著國家權力日益下沉和鄉村社會劇烈變遷,黨群關系作為鄉村社會團結紐帶的作用凸顯。③杜鵬:《邁向治理的基層黨建創新:路徑與機制》,《社會主義研究》2019年第5期。非科層化的黨群關系對于農民家庭生活具有極大的包容性,從而使國家的權力效能延伸到農民家庭領域。在黨群關系的框架下,組織動員是打通情感梗阻、破解倫理陷阱、調控家庭動力、重塑家庭秩序的重要機制。
筆者近年來的調研發現,中西部一些地區針對轉型期家庭秩序問題進行了一些探索,對于我們理解面向家庭的鄉村治理路徑何以可能提供了啟示。在鄂中農村,老年人在劇烈的家庭變遷進程中處境趨于邊緣化。當地通過將老年人組織起來,成立老年人協會,構造了老年人閑暇生活的組織平臺和公共空間,扭轉了老年人孤立在家庭之中的分散狀態,強化了老年人閑暇生活的正當性與可能性。老年人的組織化因而在一定程度上抑制了家庭內部壓力的不均衡配置,改變了老年人在家庭秩序中的倫理弱勢,有助于釋放代際之間的情感互動空間,進而以老年人問題為切口塑造情感實踐主體性和倫理實踐正義性。而在宗族傳統相對濃厚的贛南地區,婦女家庭地位相對較低,婦女的情感表達空間不足,且依然承擔著較重的家庭倫理責任。當地以人居環境整治為契機將婦女組織起來,實現對家庭動力的調控。其中微妙之處在于,在順應地方社會語境中的婦女家庭角色(女性主要操持家務)的基礎上實現婦女的組織化參與,回應了他們的情感表達訴求。①陳義媛、李永萍:《農村婦女骨干的組織化與公共參與——以“美麗家園”建設為例》,《婦女研究論叢》2020年第1期。這進一步扭轉了婦女在家庭中的邊緣處境,促進了婦女的情感表達,廣場舞等活動在當地勃然而興。②當地鄉村社會的宗族底色還比較厚重,其地方社會文化氛圍的總體基調是“男主外女主內”,婦女基本缺乏自主的交往空間和關系網絡,因此缺乏廣場舞等婦女公共活動興起的社會土壤,在村莊公共場合中跳舞,一度被認為是“害羞”的活動。個體化的情感動力得以滋養村莊公共閑暇生活,進而舒緩了家庭秩序中的倫理壓力。
家庭與村莊的傳統關聯始于家庭邊界的倫理調控,村莊在一定程度上是家的擴大化,組織動員機制構造了家庭與村莊的制度化關聯模式。如上文所示,以老年人、婦女為切口的組織過程雖然回應的具體問題不同,但均體現了動員機制的嵌入性,實現了情感動力和倫理動力的協調與融合。組織動員不是外部目標的簡單移植或外部力量的直接注入,而是立足轉型期農民家庭動力的整合與調控再造家庭與村莊的關聯。根本而言,組織動員機制超越了“即事化”的治理取向。在“組織動員”的概念結構中,動員是在組織過程中實現的,而組織起來的目的是為了廣泛深入地動員。在群眾路線的政治傳統下,作為動員對象的群眾并不存在既定的偏好,其動機結構具有較大的可塑性。③汪衛華:《群眾動員與動員式治理——理解中國國家治理風格的新視角》,《上海交通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14年第5期。本文中群眾的偏好是基于家庭秩序中的情感動力和倫理動力而標定的,沿著情感動力和倫理動力的組織動員機制旨在突破市場化轉型進程中家庭秩序的私人化和封閉化取向,塑造平和、包容的生活心態。總之,隨著家庭秩序基本結構的變遷,農民日常生活中大量瑣碎的治理內容因超越了家庭倫理的消化能力而溢出家庭領域,而且,在此過程中傳統家庭倫理的策略性調適可能引發新的家庭秩序問題。組織動員機制在突破家庭邊界的倫理調控的同時依然承認并尊重家庭作為生活單元的基本定位,并經由生活導向而激發了農民家庭的能動性。只有回歸家庭本位,理順家庭秩序的動力機制,才可能在根本上實現鄉村善治。
伴隨現代國家的建構和轉型,鄉村秩序不再是家庭秩序的自然延伸。經由組織動員機制,鄉村治理嵌入家庭秩序,是家庭秩序動態均衡不可或缺的制度條件。動態均衡的家庭秩序不僅是美好家庭生活的基礎,且蘊含著輻射村莊社會的治理效能。通過將家庭動力導入鄉村社會場域,進而以家庭為基礎激發農民參與村莊公共治理,彰顯了新時代家庭本位的治理意涵。本文將立足轉型期農民家庭的動力機制和新時代鄉村治理形勢,從生活治理和文化治理兩個維度揭示家庭本位的鄉村治理效能。
資源下鄉重塑了后稅費時代的鄉村治理結構與鄉村治理動力。鄉村治理結構逐漸突破“鄉政村治”的格局,基層組織日益行政化,基層組織的治理動力從內生回應逐漸轉變為外部壓力傳導。其結果是鄉村治理脫嵌于鄉村社會,并成為國家治理在鄉村的表達,鄉村治理的成本和風險增加。與此同時,農民與土地的生產性關聯弱化,村莊日益成為一個生活單元,“生活小事”越來越多地進入鄉村治理視野。鄉村治理和鄉村社會的雙重變奏孕育了生活治理形態。如何安頓農民的生活秩序,逐漸成為新時代鄉村治理面臨的現實問題。家庭是農民日常生活和情感實踐的基本單元,家庭本位蘊含著生活治理的效能。
村莊日常生活具有總體性特征,呈現為不同生活要素之間相互關聯、纏繞的低度分化狀態。當然,這種低度分化狀態鑲嵌在特定的結構脈絡之中,由此賦予日常生活本身以秩序感。如果深入農民的日常生活邏輯,可根據村莊日常生活的公共性與私人性、神圣性與凡俗性兩個關系維度,將村莊日常生活劃分為生活習慣、休閑娛樂、人情交往、倫理體驗等領域,而家庭正是凝聚日常生活秩序的內核。①杜鵬:《生活治理:農民日常生活視域下的鄉村治理邏輯》。近年來各地相繼出現的諸如整治“無事酒”、打擊“賭博”、人居環境整治等都是生活治理不同維度之體現。生活治理的難點在于國家如何進入并引導農民的私人生活。國家社會二分的理論視野設定了一個不受國家權力干預的私人生活領域,情感實踐因而是一種私人化的情感體驗,情感動力難以轉化為生活治理的效能。家庭本位拓展了生活治理的視野,它將總體性的村莊日常生活凝聚在情感動力的實踐脈絡之中,為生活治理提供了有效的抓手,避免生活治理碎片化為具體瑣碎的生活事務的治理。
事實上,情感的流動性與生活的總體性之間高度適配,生活治理因而繞不開彌散在日常生活之中的情感動力。在情感動力的引領下,農民家庭對于村莊生活秩序具有更大的敏感性和關注度。具體而言,家庭本位的生活治理效能通過情感動力釋放,主要體現在如下兩個方面:首先,家庭情感動力因其較高的敏感度而直接承載農民日常生活的各種壓力和沖突進而標定了生活治理的實踐脈絡。這意味著,通過觸摸家庭情感動力的脈搏,有助于基層政府準確定位生活治理的痛點與根源,從而以多元、靈活、柔性的方式提升鄉村治理的回應性水平。其次,家庭情感動力是群眾廣泛參與生活治理的重要支撐。通過重塑家庭情感動力的主體性,有助于緩和市場化對村莊社會產生的負面效應,在一定程度上強化農民與村莊的關聯,促進家庭生活中情感的公共表達社會互通,由此強化了農民對村莊中的矛盾和問題的承載能力,避免情感激蕩擾亂村莊生活系統。可見,家庭本位的生活治理效能展現了農民情感動力與家庭生活邏輯的契合性。沿著農民家庭的情感動力,鄉村治理得以超越具體問題本身,并獲得正向的治理動力反饋。在這個過程中,模糊的生活治理內容逐漸具體化和清晰化。
后稅費時代的鄉村治理不僅具有鮮明的日常生活取向,而且具有文化治理的意蘊。相對于生活治理的現代色彩而言,文化治理具有更厚重的傳統底蘊。文化治理包含相互關聯的兩方面,分別是對文化的治理和通過文化的治理。長期以來自上而下、由外而內的文化改造導致鄉村文化的“殖民化”②尤爾根·哈貝馬斯:《交往行為理論》第1卷,曹衛東譯,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04年,序言第5頁。,抑制了鄉村文化的秩序整合效應。而鄉村社會轉型不可能一蹴而就,自上而下的文化改造可能遭遇鄉土文化的抵抗,從而產生文化沖突和文化震蕩,影響鄉村治理能力。因此,文化治理需要兼顧鄉村文化的主體性。相對于表象層面的日常生活而言,文化處于鄉村社會的后臺,它以“日用而不知”的方式影響著農民行為邏輯。變遷中的鄉村文化面臨主體性危機:一方面,村莊內生的傳統文化形態不完全合乎當下農民生活邏輯;另一方面,鄉村社會之外的文化內容大量涌入可能帶來“水土不服”,進一步撕裂原有鄉村文化生態。重建鄉村文化主體性,關鍵是在農民家庭生活情境中發掘和定位鄉村文化的價值和意義,充分釋放農民家庭的倫理動力。
家庭是鄉村文化的活力之源,融入農民家庭生活的文化元素才可能具有持久的生命力,家庭本位因而蘊含著文化治理的效能。家庭本位的文化治理效能主要體現在如下兩個方面:第一,家庭倫理動力促進文化生態整合。文化治理的首要條件是通過什么樣的文化內容達成治理目標。碎片化的鄉村文化狀態缺乏價值生產能力,不足以承載新時代鄉村治理的需要。家庭本位原則重新定義了鄉村文化的實踐路徑,進而以家庭秩序為基礎重組鄉村文化元素,重塑鄉村文化生態。筆者在各地田野調研中普遍發現,基層政府在鄉風文明建設過程中傾向于引入“五星家庭文明戶”“好婆婆”“好媳婦”等評選活動,通過這些活動激發農民家庭的倫理實踐動力,營造鄉風文明的整體生態。第二,家庭倫理動力助推農民文化參與。文化治理效能依賴于農民的文化參與,由此實現文化價值目標的擴散。基于動態均衡的家庭秩序,家庭倫理動力得以脫卸家庭策略的束縛,并輻射鄉村社會,從而支撐了農民參與村莊公共文化實踐的動力。換言之,農民的文化參與和文化實踐指向家庭“被村莊承認”的社會性價值。可見,家庭本位的文化治理效能展現了倫理動力的價值引領作用,在穩固農民意義世界的過程中重塑了鄉村治理的價值基礎。
家庭秩序不僅是村莊生活秩序的內核,而且是鄉村文化系統的根基。以上分別從生活治理和文化治理兩個維度闡釋了家庭本位的治理效能。事實上,無論是生活治理,還是文化治理,國家權力切入鄉村社會的路徑雖然有別,卻都繞不開家庭。農民家庭動力承接了國家權力的實踐效能。其中,生活治理主要體現了情感動力的引導,而文化治理主要體現了倫理動力的引導,二者從不同角度激發了家庭本位的治理效能。可見,家庭本位重構了新時代鄉村治理的底層邏輯,使鄉村治理突破過度依賴資源分配的模式,從而拓展了鄉村治理的空間。新時代的家庭本位奠定了家國之間互動的制度基礎。經由家庭動力機制的反思性調控,家庭成為新時代鄉村治理的基本單元,從而在治理體系中形成“家庭本位-鄉村治理-國家治理”的邏輯鏈條。
基于上述分析,作為治理單元的家庭不僅是國家治理視野下的“家戶”,而且是鄉村治理視野下的能動主體。“家戶”是國家視野中的資源配置和政策對接的單位,其核心是國家與農民的責任分配,家戶作為國家治理單元的有效性離不開家庭本位的治理效能。在傳統鄉村社會中,家庭本位掩蔽在“家戶”的制度形態下,且通過“家族”等高度結構化的形式表達。中國現代國家建設打破了“家戶”的制度外殼,且在鄉村治理場景中通過組織動員機制重塑了家庭與鄉村社會的關聯,賦予家庭本位以開放、包容的色彩。在這個意義上,生活導向的家庭秩序依然蘊含了通往國家政治領域的動力機制,從而凸顯了家庭作為新時代鄉村治理底層架構的意義。在西方學術脈絡和理論傳統之中,治理現代化通常是個體突破地方社會中的家庭紐帶并轉變為權利主體的過程,這其實預設了以市民社會為基礎的現代治理框架,從而將家庭隔離在了社會之外。但是,如果立足中國的社會構造和文化底色,家庭依然是不可忽視的治理單元。能否在新時代鄉村巨變的場景中定位家庭在鄉村治理中的作用,對于鄉村善治和鄉村振興無疑具有非常重要的意義。
本文是關于鄉村治理的家庭基礎之研究。在家國同構的社會文化傳統中,家并非純粹的私人生活單元,家庭秩序與社會治理存在密切的共生關系。尤其是在鄉村變遷過程中,家庭問題可溢出為社會問題。此外,取消農業稅以來,隨著農民與國家關系的變化,中國鄉村治理的動力機制逐漸脫嵌于鄉村社會基礎,并產生了值得注意的福利依賴現象,導致鄉村治理的成本增加、風險上移。如何激發鄉村社會內生活力,調動農民的參與,是鄉村治理現代化轉型的迫切要求。對此已有不少學者從制度創新視角展開了相關研究,本文則聚焦于家庭本位,探究新時代鄉村治理的底層邏輯,進而深化鄉村治理的社會基礎的研究,揭示了家國關系的時代意蘊。變遷中的家國關系蘊含著德治、自治與法治融合的深刻啟示。在這個意義上,國家權力的下沉對于鄉村治理的影響包含富有張力的兩個向度:一方面,鄉村治理在自上而下的資源、制度、規則的激勵和引導下呈現了一定程度的“懸浮”狀態;另一方面,因懸浮而產生的治理困境迫使鄉村治理創新回應群眾的方式,在調控家庭秩序的同時釋放了家庭本位的鄉村治理效能。
家庭依然是中國農民生活的基本單元。家庭在市場化進程中的策略適應源于中國家庭的倫理韌性,并生成了“新家庭主義”的倫理形態。然而,這種倫理形態并非傳統家庭倫理的延續,以農民家庭為單元的功能性調適是家庭倫理演化的主要路徑。在這個意義上,家庭倫理趨于工具化,不足以支撐當下家庭本位的行為邏輯。本文從家國關系的維度出發,揭示家庭秩序調控的可能路徑,從而在面向生活的家庭情境中探討了家庭本位的時代意涵。家庭本位固然延續了傳統的家庭倫理底蘊,又是社會主義政治倫理的實踐表達,即對于群眾的關心應當落實到家庭秩序的層次,而且包容了開放的鄉村社會中農民日益多元化的生活邏輯。可見,奠基于家庭本位的鄉村秩序不再是家庭關系的自然外推,而是沿著家庭動力進行組織動員的產物。在組織動員過程中,家庭不僅是鄉村治理的對象,還是鄉村治理的能動主體,面向生活的家庭動力由此凝聚并升華為鄉村治理的內在活力。總之,國家權力下沉和鄉村社會巨變給鄉村治理轉型帶來了挑戰,提供了重新審視家國關系的契機。回首百年來家國關系的歷程,雖然經歷了從“家國一體”向“家國對立”的轉變,但市場化進程中家庭秩序的問題化亟待國家的回應。在新時代鄉村治理中找回家庭,不僅有助于回應農民的美好生活需要,而且是拓展鄉村治理實踐空間、優化鄉村治理格局的內在要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