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云生
本文所稱“法語義學”,系指研究特定法律詞匯語項獲得路徑、語義演化規律的科學。①劉云生:《法語義學:道德羼入與語義歧變》,《學術研究》2021年第10期。
作為法律語匯,“相公”一詞本為法律確證的特定身份,最早形成于東漢末年。“相”為官,“公”為爵,系官爵一體化后的尊稱。唐宋以來,“相公”漸次泛化,稱謂重在官階“相”,于爵位“公”不甚措意,且語義發生外溢,凡與宰相級別相等者,無論虛實本兼,均可尊稱為“相公”。延及明代中后期,“相公”文本沉降,尊稱、僭稱并行,上至內閣大學士,下及縣令秀才,乃至于梨園藝人均可稱“相公”。最終,“相公”文本于清末被完全污名化,喻指男寵,成為卑賤男性藝人之代名詞。
“相公”名謂經歷了由專名到泛稱、由尊尚而卑下的歷史演變。在這一演化進程中,法律與語言的關系互動極為重要,特別是法律語匯的詞義變遷,究竟屬于法律自身的制度變化所致,抑或是語言表達的詞義歧變所致,其變遷動因、脈絡、路徑竟其如何,乃是一個全新的話題。
本文借鑒吉登斯“自我統合”、福柯“話語權力”及鮑曼語用學等理論,具體解析“相公”發生語義裂變的歷史路徑和基本規律,藉此說明法律與語言進行道德互動是“相公”語義裂變和文本沉降的最大扭力。
本文以“相公”名謂為實踐樣本,運用全新的法語義學解釋方法解讀法律與語言的互動關聯,認為法律與語言的互動存在兩類樣態:
第一類,靜態統一。就靜態層域考察,法律與語言能夠實現意義和功能的雙向統一:法律確證權力,語言表征權力,共同構建公共稱謂,完成權力賦予,有效實現秩序建構。
第二類,動態分化。法律確證的公共稱謂具有權威性、統一性、精確性,同時也具有區隔性、封閉性、穩定性。一旦法禁松弛或法律控制減弱,語言在表征權力的動態過程中很容易出現脫域或互嵌。所謂脫域,系指語言脫離法律制度的絕對控制,對特定公共稱謂的內在指稱進行變異,最終實現指稱意義的轉換,甚至與原有指稱背道而馳,如“相公”名謂由尊而卑的意義轉換;所謂互嵌,系指語言通過改變語義連接實現特定指稱自上而下的空間位移,如“相公”名謂由專名向泛稱轉換。
無論是脫域,還是互嵌,都會打破靜態層域中法律與語言的統一,一方面改變法定公共稱謂的語義內涵,危及指稱功能,另一方面動搖法律的穩定性、權威性、精準度,最終危及其制度效能。
通過解讀“相公”文本沉降的歷史進程,本文構建法語義學理論命題的意義可簡單總結為兩方面。一方面,價值論上,為法律制度演化提供新的價值立場和解釋標準,突破傳統法律解釋學的內在循環解釋痼疾,尋求法律和道德互動的新介質,從語義學上探討正式制度與非正式制度的合意、共謀以及反叛、顛覆的互動邏輯和行為動因,主張民間話語場基于特定道德訴求而產生的強大扭力足以柔化法律的剛性,甚至啟動另類改寫程序,引致制度失靈。另一方面,方法論上,超越傳統語言學、法學的研究范式,通過語言窗口和實踐文本為法律與語言的道德互動尋求新的解釋角度和方法論基礎,藉此解釋法律制度軟化、失靈的具體過程和基本路徑。
作為一種人際標識,稱謂是社會分層后的秩序設定,是法律對特定身份的確證,是語言對法律權力分配的社會呈現和語義表征,其核心來源就是法律的賦予與語義的連接。
齊格蒙特·鮑曼的現代性理論主張,稱謂是進行分類和分配的權力,是語言竭力維持秩序并拒絕、壓制隨機性和偶然性(contingency)的結果,其功能就是為了賦予世界以結構,控制或然性,強化確定性,抑制、限制、消除事件的隨機性。無數的固定稱謂形成格網(grid),構筑了現代精神的原型,而法律,也就是確保格網系統類別的整潔性、勻稱性、權威性。①齊格蒙特·鮑曼:《現代性與矛盾性》,邵迎生譯,北京:商務印書館,2003年,第3—4頁。
稱謂不僅注塑了精神原型,還形塑了社會結構。在讓·波德里亞看來,任何社會都產生差別,都產生社會歧視,而所謂社會秩序,無非就是通過語言和法律構筑起來的一種階級特權和權力結構。②讓·波德里亞:《消費社會》,劉成富、全志剛譯,南京:南京大學出版社,2000年,第38—40頁。
顧炎武曾經判定,“相公”之稱源于東漢末期,是王璨于詩文中對曹操的尊崇指稱。但必須明確的是,曹操被稱為“相公”,絕非單純源于文人詩文贊譽的語用表達,而是源于法律的身份賦予和確證。顧炎武認為“前代拜相者必封公,故稱之曰相公。”③顧炎武:《日知錄(二)》卷24,嚴文儒、戴揚本校點,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2年,第932頁。由此不難得知,“相公”之稱呼來自于法律的封賞程序,是語源學上的意義,王璨詩文之稱呼則是語用學的意義,兩者之間,體現了法律賦予與語言連接之間的前后因果關系。
揆諸史料,曹操于建安十三年夏六月為丞相。建安十八年五月進爵魏公:相為官,公為爵,顯赫的權力與高貴的地位同時彰顯,故王璨詩文中連帶而及,并稱“相公”。④盧弼:《三國志集解·魏書·武帝紀》,北京:中華書局,1982年,第35、48、58頁。司馬光:《資治通鑒》卷65“漢紀·獻帝建安十三年”,卷66“漢紀·獻帝建安十八年”,北京:中華書局,1956年,第2079、2119頁。建安二十一年,曹操進爵魏王,故錢大昕申言:“六朝以后,丞相封公,稱相公;封王,則稱相王。”⑤錢大昕:《廿二史考異》卷59“舊唐書三·屈突通傳”,陳文和、張連生、曹明升校點,南京:鳳凰出版傳媒集團、鳳凰出版社,2008年,第687頁。
另一位名副其實的“相公”是劉裕。據《資治通鑒》,義熙十二年十二月,晉安帝詔以劉裕為相國,總百揆,封十郡為宋公。次年,劉裕率軍伐后秦,前鋒王鎮惡與檀道濟、沈林子所部合兵攻潼關,為后秦姚紹設重圍所阻。久之乏食,軍心動搖,檀道濟欲棄輜重奔赴劉裕大軍,沈林子按劍怒曰:“相公志清六合,今許、洛已定,關右將平。事之濟否,系于前鋒。奈何沮乘勝之氣,棄垂成之功乎?”①司馬光:《資治通鑒》卷117“晉紀·安帝義熙十二年”,卷118“晉紀·安帝義熙十三年”,第3695、3702頁。此處“相公”,顯指劉裕無疑。
福柯于《知識考古學》中指出,話語系由符號構成,但話語從來都不僅限于用符號確指對象。話語是一種權力,包含政治權力、法律權力、宗教權力、行業權力等;是一個復雜的群體、個體區分與關聯系統,包含著分享權限、等級歸屬、功能補充、信息傳播與交換等。同時,話語也是一種外在性空間,是在不同位置次第展開的空間網絡,主體于此種特定空間和情景下不斷進行自我陳述、擴散并確定自我。②米歇爾·福柯:《知識考古學》,謝強、馬月譯,顧嘉琛校,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03年,第29、53—54頁。
基于官階爵位的法律賦予、儀式顯現、詩文贊譽、史籍記載,曹操、劉裕既獲得了身份上的優勢地位,總領軍國大政,亦獲得了法律上的正當性,取得朝政控制權,躍升為王,受九錫殊禮,為代漢、代晉自立打開通道,最終以法律程序獲得最高權力,完成了自我家族的政治書寫。
吉登斯的結構化理論認為,任何社會整體都可化約(reducible)為個人的邏輯性堆砌。“相公”高尚權力的法律賦予與稱謂尊崇的語義連接并不是一種單純的描述文本或情景對接,其內生動力機制還促成了社會秩序的形構。
就語義連接層面而論,吉登斯特別強調社會科學研究的“語言學轉向”,力主語言研究絕非單純的語言本體研究,而應當關注“言說”過程(saying)或“表意”過程(signifying)與行為之間的聯系。惟其如此,才能從概念上重新理解“實踐”(praxis),并藉此解決或闡明社會結構(social structure)與能動性(agency)兩個概念之間的張力問題。③A·吉登斯:《社會的構成:結構化理論大綱》,李康、李猛譯,王銘銘校,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1998年,第41—43頁。簡言之,“相公”并非是對官與爵的單純寫實,更體現了概念內涵后的社會實踐與情景互動,以及由此帶來的社會結構生成或轉換。
就法律賦予層面而論,“相公”稱謂的出現展示了兩個層面的法律意義。一方面,實現了社會互動情景定位。“相公”顯然屬于吉登斯所謂的“身體定位”(positioning),解決了“共同在場”(coprecence)關聯情景下的自我角色定位,還以特定的禮儀實現了對皇帝、百官的反噬性控制。另一方面,“相公”稱謂也是一種“自我統合”(ego synthesis)。“相公”之名謂不僅是曹操、劉裕等人的“自我認同”(ego indentity)或自我宣示,更是為了與“理想群體”維持身份的“內在連帶”(inner solidarity)而做出的一種自我確證和公共性稱謂安排。
綜上而論,“相公”的語義表達與法律功能指向展示的是一種行動過程中的權力,是獲取、控制資源的一種轉換能力,是社會交往“區域化”(regionalization)的結果,是吉登斯所謂的“定位實踐”(position-practice),是表意、支配與合法性過程的交織。
正是從這個意義上,吉登斯認為語義學(semantics)先于符號學(semiotics)。因為單純的“相公”文字符號作為語言單位,最多也就是一種官階、爵位的描述;而只有在特定情境與互動關聯下,“相公”才成為一種“角色指引”(“role-prescription”,原譯者譯為“角色規定”,根據上下文義,此處改譯為“角色指引”——引者注)。④A·吉登斯:《現代性的后果》,田禾譯,黃平校,南京:譯林出版社,2000年,第44—46、77—78、161—162頁。
英國社會語言學家赫德森主張“詞匯是社會分化的標記。”⑤R·A·赫德森:《社會語言學》,丁信善等譯,林書武校,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90年,第6 2頁。此點與前述齊格蒙特·鮑曼的分類理論若合符契。但必須指出的是,赫德森在語義表征與法律確證二者之間倒果為因。嚴格意義上講,應先有法律制度構造的社會等級,后有語匯系統的語義連接與區分。
但赫德森的另一個結論卻值得高度重視:“詞的社會價值就是一個規約問題。”語言規約不僅確立語言使用規則,還確立禁止、限制規則,形成語言禁忌。①R·A·赫德森:《社會語言學》,丁信善等譯,林書武校,第69—70頁。換言之,語言一旦確立了特定概念的意義內涵,就獲得了權威性與穩定性。所以,“相公”一詞從漢末至唐初,都嚴格遵循原義。如房玄齡、長孫無忌等拜相封公,官爵相稱,謂之“相公”,可謂名實相副。
但無論是法律制度,抑或是語言規則,都是社會控制的結果。按照羅斯的社會控制理論:規則并非天然刻于心靈深處的戒律,而是社會施加控制的結果,是“建造物”而非“長成物”。②E·A·羅斯:《社會控制》,秦志勇、毛永政譯,北京:華夏出版社,1989年,第3—4頁。
唐代中后期開始,“相公”稱謂出現泛化趨勢,招致后代史家的嚴厲批判。王鳴盛至謂“唐世宰相,名尤不正”。不惟宰相如此,“唐初官制惟有官、階、勛、爵尚屬分明。中晚以下,日漸糾紛。員外試關之多,有增靡已,于是乎一官而變為數官,權知里行,檢校判攝,枝岐節贅,不可爬梳。”③王鳴盛:《十七史商榷》卷81“新舊唐書十三·宰相位號”,陳文和、王永平、張連生、孫顯軍校點,南京:鳳凰出版傳媒集團、鳳凰出版社,2008年,第553、556頁。
具體而微,唐代中晚期“相公”語義派生、泛化可以區分為如下三種情形。
第一類情形,低品級官員可以本官拜相。錢大昕指出,太宗貞觀十七年四月,李勣以太子詹事同中書門下三品,開唐代“同三品”之先河。其中,侍中、中書令官階為三品,為宰相,但李勣雖只是太子詹事,卻與侍中、中書令共享宰相之權。④錢大昕:《廿二史考異》卷59“舊唐書三·屈突通傳”,陳文和、張連生、曹明升校點,第623頁。后來,“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出現,非此不得任宰相。唐初以仆射、侍中、中書令為宰相,中晚期后,雖為仆射但不帶同三品,即非正宰相,故王鳴盛視之為定制。⑤唐制,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即宰相之職。參見王鳴盛:《十七史商榷》卷81“新舊唐書十三·三省先后序次”,第554頁。
“同中書門下三品”與“同中書門下平章事”開啟了低級官員入相的通道,為皇帝擢舉人才、親信提供了便利。但此舉卻無形間削弱了宰相的政治威望與權力獨擅,形成了低級官員拜相參政的局面。顯例如,姜公輔建中年間為正五品諫議大夫,卻“同中書門下平章事”,直接以本官入相。后來罷相,為太子左庶子,官位卻是正四品。錢大昕指出:雖然罷免了宰相,但卻升官了。(“雖罷相,猶為序遷也。”)⑥錢大昕:《廿二史考異》卷54“唐書十四·姜公輔傳”,第640頁。又如狄仁杰,天授二年以地官侍郎同鳳閣鸞臺平章事,成為宰相;神功元年又以鸞臺侍郎同鳳閣鸞臺平章事,再次拜相。
第二類情形,重官輕爵,連帶而及。如前所論,“相公”之名,系由“相”而“公”,但延及唐代,入相者多,封公者少,官場與民間由此多重視官位而忽略爵位,由此重在“相”而非“公”。代宗嗣位之初,元載為中書侍郎、同平章事,加集賢殿大學士、銀青光祿大夫,封爵僅為許昌縣子。其時,尚書左丞顏真卿建議皇帝先謁五陵、九廟而后還宮。元載謂真卿曰:“公所見雖美,其如不合事宜何?”真卿怒,前曰:“用舍在相公耳,言者何罪?然朝廷之事,豈堪相公再破除耶!”(《舊唐書·顏真卿傳》)是知元載爵位為子爵,但因位列宰相,故真卿徑以“相公”呼之。又如李逢吉拜相之初,尚無爵位,其門人均稱其為“相公。”⑦據《舊唐書·李紳傳》:李逢吉欲招致心腹傾李紳,其門人張又新、李續之出計:“搢紳皆自惜毛羽,孰肯為相公擊!須得非常奇士出死力者。有前鄧州司倉劉棲楚者,嘗為吏。鎮州王承宗以事繩之。棲楚以首觸地固爭,而承宗竟不能奪,其果銳如此。若相公取之為諫官,令伺紳之失,一旦于上前暴揚其過,恩寵必替。事茍不行,過在棲楚,亦不足惜。”此類事例于唐代著述中亦多有所見。如段成式《酉陽雜俎》稱李揆為“李揆相公”,稱鄭絪為“鄭絪相公”,是知其時為相,無論生前有無爵位,均可通稱為“相公”。⑧“集賢張希復學士嘗言:李揆相公將拜相前一月,日將夕,有蝦蟆大如床,見于寢堂中,俄失所在。又言:初授新州,將拜相,井忽漲,才深余尺。”又,“鄭絪相公宅,在招國坊南門。忽有物投瓦礫,五六夜不絕。乃移于安仁西門宅避之,瓦礫又隨而至。經久復歸招國,鄭公歸心釋門,禪室方丈。及歸,將入丈室,喜子滿室懸絲,去地一二尺,不知其數。其夕,瓦礫亦絕,翌日拜相。”參見段成式:《酉陽雜俎》(一)卷4“喜兆”,北京:中華書局,1985年,第39頁。
第三類情形,凡加虛銜者亦可稱為“相公”。錢大昕特別指出,唐代宰相多出加銜:“蓋唐自中葉以后,節鎮加宰相銜者極多,謂之‘使相’,亦稱‘外宰相’,非真宰相也。”相應地,其名號亦不列入《宰相表》。①錢大昕:《廿二史考異》卷44“唐書十·宗室世系表”“唐書四·百官志一”,第599、557頁。如德宗朝的李晟以神策軍將領進位尚書左仆射,同中書門下平章事,率軍平定朱泚之亂,被軍士稱為“相公”,至于郭子儀、李光弼等軍方有實權、有軍功者,多兼宰相之名,以示優寵、異等。
延及五代,“使相”之法定職位、權能雖與宰相差距甚大,但其名謂往往與宰相并列、混同。如后唐天成元年十二月,中書省奏稱,依“故事”,諸道節度使凡帶平章事“宜于中書都堂上事,禮絕百僚,等位無異。刊石紀壁以列姓名。事系殊恩,慶垂后裔。”同月,詔準中書省建立石亭,“鐫紀宰臣使相爵位姓名,授上年月。”天成四年八月頒敕:“朝廷每有將相恩命,準往例。諸道節度使帶平章事、兼侍中、中書令,并列銜與敕牒后,側書‘使’字。”②王溥:《五代會要》卷13“中書省”“中書門下”,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78年,第220、215頁。
由是而論,自晚唐至五代,雖然在法律層面,“使相”屬于“殊恩”,加銜兼領,但已然成為“故事”“往例”,即便其排名位居宰相之后,且旁邊有“使”字特殊標注,但語言連接層面,無論是官場,抑或是民間,“相公”之名謂已與宰相無任何區別。
為什么唐代“相公”會大面積派生乃至于泛化?究其實,此類派生與泛化并非語義的擴張、派生,而是法律確證、維護的社會權力結構發生變化后的一種語用學反饋。質言之,中晚唐官職的法律變異導致了語言規約失靈,最終的語用反饋又加速了法律的變異。
根據斯梅爾瑟經濟社會學理論,經濟、社會發展與社會結構之間的關系理論上可以區分為三種:分化、整合、社會動亂與沖突。征諸中唐以來社會變遷,不難發現,上述三種情形次第相連,循環往復:分化促使社會結構從簡單向復雜演進;整合則是平衡分化所引致的分裂、異常、出軌;社會動亂與沖突則屬于分化與整合之非連續性引致的后果。③尼爾·斯梅爾瑟:《經濟社會學》,方明、折曉葉譯,北京:華夏出版社,1989年,第185頁。此種語用學的變化,王鳴盛早已道出真相:皇帝、朝廷對于“突鋒排難”的軍中統帥,只能以虛官相酬。“肅宗之后,四方糜沸,兵革不息,財力屈竭。勛官不足以勸武功,府庫不足以募戰士,遂并職事官通用為賞賜。不復選材,無所愛吝。”④王鳴盛:《十七史商榷》卷81“新舊唐詩十三·司馬溫公論唐宋官制”,第558頁。
官職的法律變異必然引致語義擴張與原有規約失靈,出現了“相公”名謂的空間位移和身份互嵌。
晚唐以宰相職位酬賞軍方,客觀上引致了法律層面加官的冗濫和語言層面“相公”稱謂的泛濫。但“相公”泛稱也好,“使相”稱“相公”也好,都限于民間、官場的敬語、尊稱,與法律建構中官爵合一的“相公”指稱殊難等同。
延及宋初,尚遵循“故事”與“舊制”,封公者于法律正式文本中始得稱“相公”。據宋敏求記載,“舊制:將相食邑萬戶即封國公。”呂蒙正生前三次入相,先后受封萊國公、徐國公、許國公,故時人謂之“相公”。⑤宋敏求:《春明退朝錄》卷上,上海古籍出版社編:《宋元筆記小說大觀》第1冊,尚成校點,第960頁。另據葉夢得所記:“故事:宰相食邑滿萬戶,始開國。賈文元罷相,知北京,未滿萬戶。以出師佐平貝州功,特封安國公。”⑥葉夢得:《石林燕語》卷1,上海古籍出版社編:《宋元筆記小說大觀》第1冊,尚成校點,第2478頁。
兩則史料中的“舊制”或“故事”說明了法律層面對“相公”稱謂的高度重視和對象限定。但法律的堅守勢難抵御語言的慣性,而語言慣性背后實則是人性的功利。索緒爾認為,語言是思想和聲音的媒介。隨著能指與所指關系的轉移,觀念與符號聯結關系就會松懈、轉移,語言材料與觀念變異就會形成另外一種全新的對應。最終,言語一旦為社會、集體所接受,就成為語言事實,危及法律的正式性和權威性。⑦費爾迪南·德·索緒爾:《普通語言學教程》,高名凱譯,岑麒祥、葉蜚聲校注,北京:商務印書館,1999年,第158、112—113、141頁。
趙翼分析宋代宰相官名時,也充分注意到“相公”名謂之混亂,認為極易導致后人“淆惑”。如宋代承繼唐代之同中書門下平章事,是為宰相之職,后來又出現“平章軍國重事”“平章軍國事”;同時,宰相或樞密使出判外府或充節度使,一并謂之“使相”。①趙翼:《廿二史札記》卷26“宋宰相屢改官名”“宋節度使”,曹光甫校點,南京:鳳凰出版傳媒集團、鳳凰出版社,2008年,第370—371頁。如此一來,中書省長官為宰相,樞密院長官為樞相,三司使長官俗稱“計相”,加上副相,官場、民間統一崇之為“相公”。
不惟如此,宋代在外武將如進位開府儀同三司,則民間、官方亦可稱其為“相公”。據《宋史·韓世忠傳》,韓世忠于建炎三年三月進開府儀同三司,充淮南東、西路宣撫使;五年,進少保;六年,授武寧安化軍節度使、京東淮東路宣撫處置使。淮陽一戰,其時尚未封公(建炎九年始進太保,封英國公,十二年,改封潭國公。)韓世忠遣人告知金兵,“錦衣驄馬立陣前者,韓相公也。”
又據《宋史·岳飛傳》,朱仙鎮一役后,岳飛被召回,百姓遮道而哭:“相公去,我輩無噍類矣。”此時岳飛為少保,武勝、定國軍節度使,河南、北諸路招討使,爵位僅為武昌郡開國侯。但因其于紹興九年由太尉進位開府儀同三司,故得稱“相公”。此外,據《宋史·吳曦傳》,吳璘以使相進位開府儀同三司,故得領興州駐紥御前諸軍都統制職事。后其孫吳曦欲叛降,其部屬嘆曰:“相公八十年忠孝門戶,一朝掃地矣!”
縱觀從漢末至宋代“相公”一詞,其變化可總結為四個方面:由內而外(朝內任職與朝外兼領),由文而武(由文官獨擅到武官帶銜),由高而低(由特殊個體到宰相群體),由實而虛(由官爵一體到官爵分離)。此類變化誘發了僭越之風,導致“相公”于法律與語言兩個層域出現文本沉降,漸次從高位階精英階層的特定名謂變成一般的尊稱、泛稱。
如前述讓·波德里亞所稱,名謂的變遷實際上昭示著社會的變遷,是社會分層和權力結構的變遷。②讓·波德里亞:《消費社會》,劉成富、全志剛譯,第38—41頁。一旦政治、法律、道德的權威弱化、消減,低層級的軍事集團、資本集團很快就會轉化為等級特權和文化特權,最終使權力、榮譽、地位等稀缺資源轉變成消費品、消耗品!而在吉登斯的社會學視域下,社會秩序問題也就是時間-空間的延伸問題,是動態地不斷突破“邊界”(boundedness)并重新“分區”的過程,也就是場域互嵌的過程。③A·吉登斯:《現代性的后果》,田禾譯,黃平校,第12—19頁。
上述理論應當是“相公”名謂僭越和文本沉降的科學解釋。當“相公”不再是官爵合一,不再是一人獨擅的排他性權力,就會在特定的時空分離結構中派生出新的主體或團體,打破原有等級制度,通過個體與團體的身份嵌入對社會關系進行定序和再定序。
“相公”的極端僭越之風發生于明代中晚期。于正規體制內和首都區域內,內閣大學士多稱“相公”,出行于長安街,喝道之時,官民爭相辟易,其官威、官體與法律文本一致,保有極高的公信力和威懾力。但在民間,“相公”之名已嚴重沉降至最底層。
明代市井文學語本中,可謂“相公滿天飛”。《水滸傳》中既有沿襲傳統的樞密相公,還有低官高呼的經略相公、留守相公,更多的是等而下之的各類官員一律成為“相公”,如知府相公、府尹相公、知縣相公、縣尉相公、管營相公、都監相公,甚至連鄉村低級管理人員也被稱為“知寨相公”(如劉高)。“三言二拍”中,實指的相公如拗相公王安石已成孤例,更多的是僭稱。如一般秀才已統稱為“相公”,妻子亦可稱自己丈夫為“相公”。④前者如《警世通言·鈍秀才一朝交泰》中鈍秀才馬德稱就被人稱為“馬相公”。參見馮夢龍編:《三言》,張虹、宋是邦點校本,武漢:湖北人民出版社,1996年,第497頁。《醒世恒言·郝大卿遺恨鴛鴦絳》中尼姑問訊郝大卿:“相公尊姓貴表?府上何處?至小庵有甚見諭?”參見馮夢龍編:《三言》,張虹、宋是邦點校本,第896頁。后者如《初刻拍案驚奇》卷20《李克讓競達空函 劉元普雙生貴子》夫人勸丈夫娶妾:“那裴氏女雖然貴家出身,卻是落難之中,得相公救拔他的。若是流落他方,不知如何下賤去了。相公又與他擇地葬親,此恩非小,他必甘心與相公為妾的。既是名門之女,或者有些福氣,誕育子嗣,也不見得。若得如此,非但相公有后,他也終身有靠,未為不可。望相公思之。”參見凌濛初編:《二拍》,羅積勇、余赫烈點校本,武漢:湖北人民出版社,1996年,第197頁。
文學語本尚存穿越、鑿空之嫌,但徵諸史料,晚明“相公”之稱不惟等而下之,亦且每況愈下。據馮夢龍《壽寧待志》所載:吏胥與生員,人俱呼為“相公”,書手稱“先生”。⑤馮夢龍:《壽寧待志》卷上“風俗”,陳煜奎校點,福州:福建人民出版社,1983年,第49頁。壽寧地處閩北山區,可見“相公”之名謂日趨沉降,流風所及,行于山野。
按照吉登斯的結構理論,僭越是基于時空分離而引致的脫域與互嵌,是打破傳統的結果。“相公”作為法律一再確證的官爵、名謂,顯然屬于一種傳統。但這些傳統并非自然產生的,而是被發明的,是有意識的建構,是使自身權力合法化的工具和手段。但隨著時間推移,法禁松弛,加以空間隔絕與再組,無論是法律層面的制度化“相公”,抑或是日常生活語用化“相公”都漸趨“非傳統化”(detraditionalized)。①A·吉登斯:《失控的世界》,周紅云譯,南昌:江西人民出版社,2001年,第37—43頁。
“相公”傳統法律文本的區隔性、封閉性、身份性、特權性一旦被打破,新的動力機制就會介入,一般民眾就會傾向于選擇使用更為自主、能動、開放的稱謂,既顛覆傳統權力,亦提升自我位階。延及后來,伶人亦得稱“相公”。《桃花扇》中,著名文人陳貞慧、吳應箕、侯朝宗與著名藝人“柳麻子”互稱“相公”,以示鄭重。當仆人打門直呼“柳麻子”時,遭到主人訓斥,要求其改口稱“柳相公”,以示尊重。②孔尚任:《桃花扇》第一出“聽稗”,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97年,第7頁。
細繹中晚唐到明中葉“相公”名謂的指稱變化與文本沉降,不難看出,法律制度的變遷引致了語義的歧變;而語義歧變又進一步產生反作用力,不斷改變、抵消、阻絕法律制度所確證的公共權力內涵,“相公”名謂不斷降維降等。
王鳴盛痛批中唐以后“名器之亂”,“流及五代,等衰益紊。三公端揆之貴,施于軍校;衣紫執象之榮,被于胥吏。名器之亂,無此為甚。”③王鳴盛:《十七史商榷》卷81“新舊唐書十三·司馬溫公論唐宋官制”,第558頁。至遲在晚明清初,一般知識分子都公開被呼為“相公”。晚明之僭稱已詳前引史料,清代翟灝之《通俗編》貶斥時風不正,名謂錯亂:“今凡衣冠中人,皆僭稱相公,或亦綴以行次,曰大相公、二相公,甚無謂也。”④翟灝:《通俗編》卷5“仕進”,北京:商務印書館,1958年,第96頁。王應奎更是疑惑不解:“今者,一青其衿,便稱相公,方以為固然矣。”“至于吏胥之稱相公,不知起于何時?”“惟名與器,古人不以假人。況相公為燮理陰陽者之尊稱,豈可加之胥吏!”⑤王應奎:《柳南隨筆》卷2,王彬、嚴英俊校點,北京:中華書局,1983年,第24頁。
翟灝、王應奎的感慨與疑問實則是對“相公”法律文本的堅守和捍衛。但晚明以來,法禁松弛,以蘇、杭為代表的江南地區商品經濟發達,奢靡僭越之風盛行,無論是物質層面的服飾乘輿、住宅園林,還是名器名謂層面都大面積存在違法僭等現象,秀才、吏胥、伶人之稱“相公”僅僅屬于其中之一種。⑥陳江:《明代中后期的江南社會與社會生活》,上海:上海社會科學院出版社,2006年,第190—229頁。
梳理“相公”名謂之演化,明顯可以看出晚唐的社會動亂和晚明的商品經濟發達是導致“相公”語義發生裂變的最關鍵因素。社會動蕩,藩鎮割據,引發了朝廷對地方軍事力量的過度依賴并突破法律,以官階位品賞賜,導致了原有社會等級制度的崩毀,下層武官通過擁有軍事實力得以躋身高層,實現社會地位的向上流動。如江夏杜洪本為地位低賤的伶人,因利乘勢,占據地方,擁兵自重,僭稱節度使,最終獲得朝廷認可。
社會動亂之外,商品經濟是場域互嵌的最強大推力和扭力。低層級社會力量會本能性地利用金錢實現自我身份的進位和轉換,柔化、稀釋、扭曲法律制度中的各種剛性禁條,通過購買公共職位、賄賂地方官、奢侈消費促成自我向上流動。此點既構成晚明僭越之風的社會心理基礎,亦成為僭等逾制的社會推力。
“相公”作為一種公共性稱謂,不僅包蘊了豐富的社會資本內涵,還是尊崇地位的社會象征。萊考夫等人從語義學上為空間的社會功能進行了全新定位,主張人類語言的基礎語義都源于空間隱喻,具有一致性、連貫性、凝聚力。如“上”“高”(up)方位詞就象征著普遍意義的順心、如意、優越感、滿足感(high status;general well-being)。探究其源,此類空間詞匯僅僅是一種經驗傳遞和描述,無需亦不可替代。但一旦進入社會、精神場域,各種語義就可能發生互換、替代,成為隱喻,獲得新的意義。①George Lakoff,Mark Johnsen,Metaphors We Live by,London:The University of Chicago,2003,pp.18-19,60-61.
萊考夫的空間隱喻理論解釋了“相公”從尊稱到僭稱的社會心理機制和語義學轉向。從法語義學層面分析,“相公”文本沉降和下移即表現為民間方言、俗語侵染法律層面的專語、專名,并最終可能導致其語義連接喪失,改變其本義。
翟灝曾經關注到一種現象:唐宋以來,嶺南作為官員貶遷之所,而“嶺南人見逐客,不問官高卑,皆呼為相公。想是見相公常來也。豈因是一方之俗,而遂漸行于各方歟?”翟灝的推測不無道理。周天度在為其《通俗編》做序的時候也特別強調了俗語、方言對正規語言的變異力量:“蓋方言流注,或每變而移其初,而人情尤忽于所近也。”②周天度:《通俗編·序》,翟灝:《通俗編》,北京:商務印書館,1958年,第7頁。周天度的結論是,方言、俗語具有強大的同化力、感染力,可能直接變異詞義,在特定文化圈傳播,最終,訛變后的民間語言替代正規文本,成為流行通用文本。
法律控制力減弱及語言詞義變異都僅僅是“相公”語義歧變的表面原因,究其實質,“相公”文本的沉降是因為道德羼入引發了法律與語言的雙向互動。
一方面,道德羼入消解了“相公”名謂的神圣性,導致其法律層面的合法性、正式性崩塌。宰相職位的冗濫以及不斷興起的僭越之風已然降低了官位成色和官威體統,而官員自身道德水平的嚴重下滑更誘發了民間的道德批判。如唐懿宗時盧龍節度使張公素為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因其“性暴厲,眸子多白,燕人號‘白眼相公’”(《新唐書·張公素傳》)。宋神宗時王珪尸居相位,無所建白,“上殿進呈云‘取圣旨’;上可否訖云‘領圣旨’;退諭稟事者云‘已得圣旨’”,時論譏之為“三旨相公”(《宋史·王珪傳》)。
另一方面,道德羼入激活了民間語言對“相公”的顛覆性詮釋力量,最終完全破壞其語義連接和價值指向。齊格蒙特·鮑曼認為友誼和敵意構成了一切社交(sociation)的原型,也構成了社交的二分性基質(two-pronged matrix)。基于這種假設,鮑曼將語用學區分為合作語用學(pragmatics of cooperation)和斗爭語用學(pragmatics of struggle)。前者催生朋友及相應的道德責任、義務體系;后者催生敵人和雙邊敵意與相互性敵對行動。當官方語用體系中的“相公”還代表正規法律特權時,民間語用體系中的“相公”已悄然變異,指向一般低等秀才、吏胥甚至伶人。鮑曼認為此種對立性詮釋混淆了語義的確然性,引發了詞義的不確定性,其目的就是為了終結對立敘事者的秩序化權力,故意淆亂內外、是非、善惡、好壞等對立與區隔,無情揭穿“分隔物”(seperations)的狡詐性、虛弱性、假冒性,使對立者的知識與行動喪失效能,最終模糊建構社會秩序和生活世界所必須的“邊界線”。③齊格蒙特·鮑曼:《現代性與矛盾性》,邵迎生譯,第81—92頁。
換言之,于法令嚴苛、等級森嚴時代,“相公”具有明確的法律意義指稱和語用學意義邊界,屬于一種單向傳播,有效擋避語義指稱的“外溢”和“內侵”,藉此維護法律的權威性與語義的確定性。而民間的道德批判和僭越行為卻產生了對立性語義詮釋,侵入法權邊界,打破語義區隔,產生新的詮釋和連接。
這是一種集體的道德反叛,也是一種公開的社會共謀。
按照科列索夫的語言學理論,“相公”最早屬于法律文本確證的標準語,是智力行為的語言,屬于高級語體,其基本功能是為了保持概念的準確性、邏輯性和一致性。但很容易被低級語體(如由方言、社團語言和個人語言構成的俗語)侵蝕、滲透、替代,導致語義轉移,文本沉降,最終被低級語體取代。科列索夫反對將此種現象視為語言的“民主化”,而斥之為語言的“粗俗化”,是言說者為了表現、突出自我,對規范語言進行任意妄為的“主觀化”替代。
科列索夫敏銳地發現了不同社會階層心智活動對語言的影響力,但卻忽略了民間或底層道德對法律和語言的強大改造力和扭曲力,更無視了此種道德對法律與語言影響的正當性與合理性。①B.B.科列索夫:《語言與心智》,楊明天譯,上海:上海三聯書店,2006年,第216—217頁。
延及清中期,“相公”稱謂又一次下沉、緊縮,用于指稱伶人中的旦角。②據徐珂記載,清中后期,旗人之奴才未入仕前亦稱“相公”。“咸豐以前,奴仆之于未仕者,如監生、諸生,皆稱以‘相公’。以其姓或名或號或行列冠于上,曰‘某某相公’。”徐珂:《清稗類鈔》第5冊,北京:中華書局,2010年,第2176頁。《金臺殘血記》卷三謂:“京師梨園旦色曰‘相公’。”《兒女英雄傳》第三十二回:“他們當著這班人,敢則不敢提‘小旦’兩個字,都稱‘相公’。”
清代晚期,男寵盛行,“相公”一詞最終被全盤污名化,成為與“老斗”對應的年輕“男寵”角色的代名詞。其時,京師將男性雛伶稱之為“像姑”,徐珂認為“實即‘相公’二字。”③徐珂:《清稗類鈔》第11冊,第5094頁。《品花寶鑒》第二十二回至謂“相公”為“美物”:“只有相公,如時花,卻非草木;如美女,不假鉛華。”據趙翼的記載,“京師梨園中有色藝者,士大夫往往與相狎。”如慶成班方俊官,為莊本淳所狎;寶和班李桂官,為畢秋帆所狎,兩位男伶均有“狀元夫人”之名。④趙翼:《檐曝雜記》卷2“梨園色藝”,北京:中華書局,1982年,第37頁。
士大夫親狎男伶雖在當時官場見慣不驚甚或視為無傷大雅,但流風所及,商人、文人爭相效仿,世風日下,士風沉淪,“斷袖傖奴”之至卑至賤徹底切斷了“相公”與原語義系統之意義關聯和價值指向,由至高至尊之敬稱流為卑污低賤之貶稱。
概言之,“相公”名謂早期通過法律標識優勢社會階層地位,彰顯高尚道德樣態,其贏得社會的認可,并非單純基于對法律權威的認可,而是基于對道德的尊崇。唐宋以來,職位冗濫,明清以來,道德轟坍,所謂名器成為一種消費品、消耗品,此點無疑截斷了“相公”語匯之法律與道德的名義鏈接,致使民間道德力量生成新的話語場,形成另類社會化“合意”或“共謀”,為拉近社會階層互動距離,減少禮儀尊崇,贏得話語權、尊榮感或平等感,通過語義歧變稀釋、剝離“相公”名謂的正向價值和等級權威,徹底顛覆、廢棄了“相公”制度的道德基座,“相公”最終被污名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