晁恩祥教授治療新型冠狀病毒肺炎經驗

靳 鑫，李晨浩，張洪春

（1.北京中醫藥大學，北京 100029；2.中日友好醫院 中醫肺病科，北京 100029）

自2019 年底新型冠狀病毒肺炎（簡稱新冠肺炎）肆虐以來，晁恩祥教授心系抗疫一線，帶領團隊成員多次為武漢及各地患者進行遠程診療，參與中醫診療方案的制定，指導開展中醫藥防治新冠肺炎的研究。晁恩祥教授曾多次參與指導甲型H1N1 流感、SARS 等傳染病的防治工作，在中醫藥防治呼吸道傳染病方面有著豐富經驗，治療新冠肺炎患者亦收到顯著效果，現將晁老治療新冠肺炎的經驗總結如下。

1 病因病機

《素問·刺法論篇》言：“五疫之至，皆相染易，無問大小，病狀相似”，新冠肺炎致病廣泛，流行性強，臨床癥狀相似，屬于“疫病”范疇。其發病于2019 年末，為己亥年終之氣，運氣特點為土運不及，風木過亢[1]，六氣客主不相得，冬季應寒反暖[2]，《內經》曰：“冬不藏精者，春必病溫”，冬失閉藏，陽氣外泄，至春季木氣生發，火熱刑金，傷及肺陰，則發為發熱、干咳、咽痛、胸悶、喘促等癥。脾陽被郁，運化失司，內生濕濁，則表現為納差、惡心、腹瀉、肢體酸重無力等[3，4]，且首發地武漢位居中土，氣候潮濕，外內相引，發為疫病。綜合歲運及臨床表現，考慮病因為濕毒，病位在肺與脾，癥狀表現因地域、氣候、個人體質不同而有濕、熱、瘀、毒、虛等差異[5]。其基本病機為濕毒郁阻肺脾氣機，病機演變具有階段性，核心為濕、毒、瘀、虛[6]。癥狀較輕者初期可愈，病重者進展迅速，易致喘脫危證，累及諸多臟腑。疾病后期正氣受損，多表現為氣陰不足等虛證。

2 治法及用藥特點

2.1 早期以祛邪為要

晁老強調，“急癥當祛邪，邪祛正自安”，疫毒侵襲人體，常起病急，傳變迅速，傷及多臟，故祛邪為第一要務，盡早驅除邪氣，能夠防止疫毒深入，損傷正氣，引發種種變證。吳又可《溫疫論》言：“傷寒之邪，自毫竅而入；時疫之邪，自口鼻而入”[7]。葉天士《溫熱論》曰：“溫邪上受，首先犯肺”[8]，疫毒攜六淫邪氣自口鼻而入，郁阻肺脾氣機，起病初期多表現為惡寒發熱、咳嗽、咽痛、胸悶、頭身疼痛、疲乏等，或有惡心、便溏，舌淡紅，苔白膩，脈濡，其基本病機為濕毒郁肺，治當化濕解毒。晁老常用連翹、蘇葉、蟬蛻、葛根清上焦肺之熱毒，炙杷葉清肺止咳平喘，蒲公英解毒利濕，佩蘭、藿香芳香辟穢，與薏苡仁同用化濕和中，配合蒼術、陳皮、厚樸燥濕行氣，以復中焦生化之源，佐以生甘草調和諸藥。

2.2 中期清熱救陰，攻補兼施

2.2.1 疫毒閉肺

若正氣充足，則疾病早期可愈，若疫毒來勢迅猛，正氣耗傷較重，或失治誤治，則病情進展，疫毒熾盛，阻閉肺氣，此時濕、痰、熱、毒俱顯。熱盛灼津，痰熱壅肺，肺脾氣機閉阻，可出現熱勢不退，咳嗽，咯痰色黃，喘促，胸悶，便秘，舌質紅，舌苔黃膩或黃燥，脈滑數等證。治當清肺平喘，晁老常用黃芩、梔子清利濕熱，瀉火解毒；生石膏、知母清熱生津，以復肺胃之陰；生大黃瀉下攻積，導熱外出；魚腥草、金蕎麥清化痰熱，青蒿清宣透熱，麥冬、太子參養陰潤肺，赤芍涼血散瘀，炙麻黃開宣肺閉，與降氣平喘之杏仁、蘇子相配伍，使肺氣宣降得復。

2.2.2 疫毒損肺

若病情進一步發展，疫毒損肺，蒙蔽心竅，邪盛正衰，陰精枯竭，陽氣無所依附，則為內閉外脫之危重證候。患者常高熱不退，喘息氣促，乏力嚴重，煩躁，或有神昏，舌紫暗，苔厚膩或燥，脈浮大無根。此時邪熱熾盛，氣陰兩傷，濕、熱、瘀、毒、虛并現，正虛邪實，當扶正祛邪，治以益氣養陰，清熱開竅活血，予生脈注射液、血必凈注射液、痰熱清注射液或口服安宮牛黃丸等治療。

2.3 恢復期益氣養陰，調補肺脾

疫毒耗氣傷陰，致人體正氣損傷，恢復期常表現為氣陰不足或肺脾兩虛之證[9]。濕毒纏綿，正虛邪戀，余邪未清，易遺留諸癥。濕毒阻滯氣血運行，肺失宣肅，氣機不利，則胸悶、氣短、咳嗽；余邪灼津，則口咽干燥。肺開竅于鼻，脾脈“連舌本，散舌下”，肺脾氣陰兩傷，中焦生化乏源，精血津液不能濡養諸官竅，可有味覺、嗅覺失常等表現[10]。肺脾氣虛者，可表現為納差，腹瀉，倦怠乏力，舌淡胖，苔白膩，脈細等，治以健脾益肺，培土生金，予黃芪六君子湯加減；肺胃陰虛者，當養陰潤肺，益胃生津，予沙參麥冬湯加減；余邪未盡，氣陰兩傷者，當益氣養陰，清熱和胃，予竹葉石膏湯合生脈飲治之；病久肺脈瘀阻者，需加入軟堅散結、祛濕通絡之品，如玄參、浙貝母、生牡蠣等。晁老常用太子參、麥冬、五味子、黃精、山萸肉補氣養陰，炙杷葉、杏仁降氣止咳，蟬蛻利咽開音，陳皮、蒼術健脾理氣，焦三仙消食化滯，健運脾胃，生甘草調和諸藥。

3 驗案舉隅

3.1 病例1

患者男性，69 歲，主訴：氣短40 余天，咳嗽、咳痰6d?；颊?0 余天前出現氣短、胸悶、頭痛、惡心，新冠肺炎病毒核酸檢測陽性，2020 年2 月2 日于武漢市第七醫院住院治療，經治療后病情好轉，復測核酸為陰性，于2月15日出院自行隔離。3 月7 日患者出現炸裂樣頭痛，氣短加重，并出現呼吸困難，次日出現發熱，體溫37.8℃，新冠肺炎病毒核酸檢測陽性，遂入住武漢雷神山醫院，晁老會診時為入院第8d，癥見：喘憋嚴重，咳不能止，咽癢，對冷熱空氣敏感，頭痛，乏力，納稍差，舌質暗，苔膩稍黃，脈遲、結代。方藥：太子參30g，黃精15g，五味子10g，麥冬25g，山萸肉10g，牛蒡子12g，蘇葉12g，蟬蛻10g，地龍10g，枇杷葉15g，炙麻黃8g，杏仁10g，川芎12g，赤芍30g，葛根30g，天麻10g，蘇子10g，白果10g，虎杖15g，黃芩10g，蒼術12g，神曲30g，生甘草8g，水煎服，每日一劑，早晚分服。患者服藥后喘憋明顯減輕，諸癥好轉，后多次復查新冠病毒核酸檢測陰性，經評估后出院。

按語：患者主要表現為喘、咳、頭痛，病程較長，現處于恢復期，乏力明顯，舌暗，脈結代，考慮為氣虛血瘀，用太子參、黃精補脾益肺，川芎、赤芍、葛根、天麻活血祛風，五味子、麥冬養陰生津，山萸肉補腎納氣，牛蒡子、蘇葉、蟬蛻、枇杷葉、炙麻黃、杏仁宣肺止咳，地龍、蘇子、白果降氣平喘，虎杖、黃芩清余熱，蒼術健脾化濕，神曲消食滯，生甘草調和諸藥。全方扶正固本，肺脾腎同治，攻補兼施，補而不膩。

3.2 病例2

患者女性，52 歲，主訴：胸悶2 周余，伴發熱、氣促3d?；颊? 周前出現胸悶、咽痛，于當地醫院就診未見好轉。2020 年2 月17 日出現發熱，體溫38.5℃，伴乏力、納差。2月19 日新冠肺炎病毒核酸檢測陽性，次日入住武漢雷神山醫院。3 月2 日會診時癥見：胸悶，咳嗽，活動后氣促，口干，后背發熱，心悸，納差，便溏，舌質紅，苔黃膩，脈弱。方藥：炙麻黃8g，杏仁10g，人參15g，黃芪30g，黨參15g，當歸15g，葛根25g，蘇子12g，白果10g，地龍10g，魚腥草30g，瓜蔞皮15g，佩蘭15g，橘紅15g，白芥子10g，生甘草8g，水煎服，每日一劑，早晚分服?；颊叻幒笾T癥減輕，后多次復查新冠病毒核酸檢測陰性，病情好轉后出院。

按語：該患者處于疫病后期，表現為肺脾氣虛，瘀熱互結的虛實夾雜證。氣促、口干、脈弱為氣陰兩傷，納差、便溏為脾虛濕阻之象，心悸、胸悶為氣血瘀阻所致，又有后背發熱、舌紅，苔黃膩等郁熱表現，當治以益氣活血，清熱化濕。用人參、黃芪、黨參益氣生津，當歸、葛根通脈活血，炙麻黃、杏仁宣肺止咳，蘇子、白果、地龍降氣平喘，魚腥草、瓜蔞皮清化痰熱，白芥子、佩蘭、橘紅理氣寬中，化濕祛痰，生甘草調和諸藥。本方針對濕、熱、瘀、虛對證治療，清補并用，邪去則氣血通暢，正氣得復，疾病自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