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岸”含義的古今變化探析

陳倩

內容摘要：本文通過北京大學中國語言學研究中心CCL語料庫和北京語言大學BCC現代漢語語料庫，對近年來網絡中的高頻詞“上岸”進行調查，分析其古今變化的過程。同時，通過幾大搜索引擎收集語料，歸納出“上岸”在網絡中的新含義、新用法。在比較分析的基礎上，為語料庫的語料收集、詞典義項的收錄和網絡詞典、百科專項詞條的更新提供一些參考。

關鍵詞：上岸 古今變化 語料庫 網絡含義

“上岸”這一詞的含義一直在不斷演變，在各大熱門社交媒體平臺上，該詞被廣泛使用，成為了網絡熱詞，但其網絡含義與之前所使用過的義項有了較大差別。因此本文結合北大古代漢語語料庫[1]、北語現代漢語語料庫[2]和相關網絡搜索引擎，從古代漢語、現代漢語、網絡用語三個方面，對“上岸”含義的古今變化及其在當今網絡環境中的用法進行定性和定量分析，嘗試歸納出其使用最高頻的義項，并對其含義進行更加具體、完整的歸納。將結果與語料庫、相關漢語詞典和百科專項詞條對比，在此基礎上對語料庫的語料收集、詞典義項的收錄和網絡詞典、百科專項詞條的更新提供一些有益參考。

一.古代漢語時期語義

在調查“上岸”古代漢語時期的含義時，本文選用北京大學古代漢語語料庫。經調查，在北大語料庫中，關于古代漢語時期“上岸”的語料總計1144條，通過隨機抽樣，總共抽出224條語料，在初步甄別、排除干擾項后，有效語料共計214條。筆者根據郭錫良先生對古代漢語分期的觀點：“上古漢語：周秦兩漢;中古漢語：魏晉至隋唐五代;近古漢語：宋元以后至鴉片戰爭。”[3]，將這214條語料逐一分類。在此分類下，筆者對語料進行了定性定量分析，下面是分析結果。

在古代漢語時期，“上岸”一共出現了三個義項：“舍舟登陸，從船上到陸地上”、“離水及陸，從水中到陸地上”、“特指漲水溢出堤岸”，其中“舍舟登陸，從船上到陸地上”這一義項的使用頻率最高，比例達85%，“特指漲水溢出堤岸”義項使用頻率最低，僅占0.9%。在將語料按上古、中古、近古和近代四個時期劃分之后，筆者分析發現“上岸”在近古時期使用最為頻繁，中古和近古時期使用相對較少，并且特指漲水溢出堤岸一義項也最早出現在近古時期。

（一）舍舟登陸，從船上到陸地上。筆者發現“上岸”最早出現在《三國志—裴松之注》中，“今議者咸以權利在鼎足，不能并力，且志望以滿，無上岸之情，推此，皆似是而非也。”。在這里，“上岸”的含義就是舍舟登陸，即從船上到陸地上，這是“上岸”的初始含義，也是最早的用法，并且一直保留下來。本次調查中，共搜集到語料178條，在近古和近代時期，使用頻率較高，分別為141、33。

例：（1）“夜睡，從者上岸竊禾四束以飼其馬。”——《二十五史·魏書》（中古）

（2）“但是船到之處，不論那里，上岸挨身察聽體訪。”——《初刻拍案驚奇》（近古）

（3）“便令左右侍衛，即速上岸，捉唱歌人到來。”——《隋代宮闈史》（近代）

（二）離水及陸，從水中到陸地上。這一義項在古代漢語時期使用頻率較低，本次調查中，共搜集到語料34條，從其義項使用上來看，在近古時期使用頻率最高，共26條。

例：（1）“二蛇相隨入徐孺亭下放生池中，池水深數丈，其龜皆走出上岸，為人所獲。”——《廣異記》（中古）

（2）“內中也有善水的，又扒上岸來奔命。”——《綠野仙蹤》（近古）

（3）“陡見一個大黿蹣跚著爬上岸來，接著又是一鼉迅疾的爬上岸來。”——《上古秘史》（近代）

（三）特指漲水溢出堤岸。這一義項出自元話本《大宋宣和遺事》“云生四野，霧長八方，轟雷閃電，雨若傾盆，則見汴河水厭厭的長上岸來。”，這里筆者發現“上岸”的使用發生了一些變化，含義擴大了，但這一用法并沒有廣泛地延續下去，穩定下來。本次調查中，僅搜集到2條語料，出現在元代和清代，并且使用頻率也遠低于上述兩個義項。

例：“一路叫喊道：“你們眾人聽真，今夜二更三刻就有大水上岸。”——《續濟公傳》（清）

綜合上述調查，筆者發現在古代漢語時期，“上岸”雖從其初始含義發展出了一個特定的新義項，但從其各義項的使用狀況來看，依然是其本義的使用最為頻繁，新義項的使用還比較少，并且也沒有被廣泛沿用。

二.現代漢語時期的含義

在調查“上岸”古代漢語時期的含義時，本文選用北京語言大學現代漢語語料庫。在北語現代漢語語料庫中，關于現代漢語時期“上岸”的語料總計5568條，通過隨機抽樣，總共抽出278條語料，在初步甄別、排除干擾項后，有效語料共計275條，通過定性定量分析后具體分析結果如下。

在現代漢語時期，“上岸”仍延續使用其初始含義“從船上或水中離開，到陸地上”，并且占據主導地位。其次，“特指漲水溢出堤岸”義項也有被沿用，但占比仍然較小。除此之外，“上岸”還產生了三個新義項：“從以出海捕魚為生轉而從事其他工作”、“與下海經商相反，指轉而在體制內工作或相對穩定的工作”、“從某種狀態中或事物上離開”。

（一）從船上或水中離開，到陸地上，這一義項是“上岸”古代漢語時期的初始含義，并且使用頻率最高，在現代漢語中的使用仍然占據較大比重，占總比例的96%，本次調查中，共搜集到264條語料。

例：（1）“水手們獲得了我沒有得到的自由，他們可以離船上岸。”

（2）“他轉身奔上岸上的河堤，繼續朝那遼闊的河漫灘了望。”

（3）“用長江駁船將集裝箱運到上海外高橋，上岸后用卡車運往洋山港區。”

（4）“湖面兒光光的，像大理石一樣。上岸的地方叫威茲老，山腳下一座小小的村落，疏疏散散遮遮掩掩的人家。”

（5）“歐陽逆天坐在亭中，遠眺山外的大海，白浪一波一波打上岸邊巖石，浪花激濺。”

（二）從以出海捕魚為生轉而從事其他工作，這一義項是“上岸”在現代漢語時期產生的新含義，但使用頻率較低，僅占1.5%，本次調查中，共搜集到4條語料。

例：（1）“寧德市八都鎮的海星村，是全區最早上岸定居的船民村，至今全村保留漁船，靠出海為生的人已寥寥無幾。”

（2）“船進港，網入庫，人上岸。”

（3）“出海三分命，上岸受欺凌。現在小船變機帆，破網換了尼龍網，內海轉外海，產量翻幾番。”

（三）與下海經商相反，指轉而在體制內工作或相對穩定的工作，被賦予了成功、圓夢之意，這也是該時期“上岸”的新含義，但使用頻率也不高，占1.1%，本次調查中，共搜集到3條語料。

例：（1）“內地來的，從來沒見過海，‘下海’后才知自己水性太差，那就先‘上岸’吧，調整一下自己，有點‘水性’了再下去試試，反正我還年輕。”

（2）“許多人順潮“下海”之際——珠海一些人卻‘穿衣上岸’。”

（四）從某種狀態中或事物上離開，多指面臨選擇時，該義項也是這一時期產生的特殊用法，但使用的也較少，只占比1.1%，本次調查中，共搜集到3條語料。

例：（1）“那你豈非兩頭不到岸？周家信揶揄他。開明并不慍惱，‘我又不想上岸。’”

（2）“原來之前已經堅持很多看剩三季，所以在棄劇上岸又自自覺覺的跳了進去。”

（3）“令人難解的是，已身在“海”中的本地人紛紛“穿衣上岸”，其中不乏經理、碩士與大學生。”

（五）漲水溢出堤岸，這是“上岸”在古代漢語時期用法，雖然沿用但使用頻率較低，僅占0.4%，本次調查中，共搜集到1條語料。

例：“入壑中，一同分散，至多將那大壑填滿，離岸兩三尺為止，不會再漲上岸，永無淹沒之虞。”

調查顯示，“從船上或水中離開，到陸地上”這一初始義項仍然是現代人們日常生活中常用的，其余四個義項在使用頻率上遠低于這一義項。新義項的出現，也表示“上岸”的含義正在不斷擴大、豐富，這也體現著人們的社會生活需要正在不斷變化。

三.網絡含義

詞語的語義是不斷變化發展的，這些變化折射出了社會各方面的變遷。近年來，網絡詞匯逐漸占據各類社交媒體、平臺，成為了人們的社會生活的一部分，其中“上岸”一詞更是產生了極大的熱度。

為保證語料覆蓋面和客觀性，本文采用四個搜索引擎：必應、搜狗、百度、搜狐，輸入關鍵詞“上岸”后，在每個搜索引擎均選取靠前的三十條語句，再排除重復語句、不相關調查對象及相關百科等專項條目，隨后進行定性定量分析。下面是結合有效的117條語料所分析歸納出“上岸”一詞的網絡新義，具體分析如下。

（一）指成功、圓夢、實現理想。這一義項廣泛用于各類資格證考試、等級考試、公務員考試、入學考試尤其是研究生入學考試合格等情況，在網絡中使用十分頻繁，占比達53%，是該詞在網絡中使用頻率最高的義項，本次調查中，共搜集到62條語料。

例：（1）“雙非上岸985：‘差生’如何一戰成碩”（必應）。

（2）“公務員考試上岸是否有捷徑”（搜狗）。

（3）“開始全力投入孩子的升學備戰，她把多年的職場經驗全用于教育，兩年后成功上岸”（百度）。

（4）“上岸教師編，只為奔赴有你的地方”（搜狐）。

（二）指還完欠款或貸款，結束借貸生活，尤其指網貸等高額債務。占比為27%，是該詞在網絡中使用頻率較高的義項，本次調查中，共搜集到31條語料。

例：（1）“網賭輸了幾十萬怎么上岸，真實分享自己上岸的心酸歷程”（搜狗）。

（2）“一個負債上岸的案例，讓我們見識了人性”（搜狐）。

（3）“上岸之路就在眼前了，終于還完債了”（百度）。

（4）“35歲，一無所有還欠債100萬，還能上岸（必應）”

（三）從以出海捕魚為生轉而從事其他工作。占比為12.8%，在網絡中使用相對較少，本次調查中，共搜集到15條語料。

例：（1）“響應號召禁漁十年，漁民上岸華麗轉身”（必應）。

（2）“漁民駱金貴：上岸起航新生活”（百度）。

（四）指從水中離開到陸地上。占比為5.1%，是該詞在網絡中使用頻率較低的義項，本次調查中，共搜集到6條語料。

例：（1）“溺水者被救上岸后的急救”（必應）。

（2）“壯觀！長潭水庫今年首次‘冬捕’，上萬斤胖頭魚上岸”（百度）。

（五）指女性從特殊行業轉行其他。占比僅為2.6%，是該詞在網絡中使用頻率較最低的義項，本次調查中，共搜集到3條語料。

例：“在過去，墮入青樓的女子，如果不想做了，可以選擇從良，一旦官府認定，就可以不再做了。現代社會不叫從良了，叫上岸”（搜狗）。

調查顯示，在網絡使用中“上岸”有五個義項，產生了一些新的用法，引申出了新的含義，語義進一步豐富。其初始含義在網絡使用中仍然存在，但使用頻率較古代、現代漢語時期明顯下降，而使用頻率最高的義項“指成功、圓夢，實現理想”是在網絡中出現的新用法，并且成為了該詞在網絡中的主要用法，在人們生活中使用十分廣泛，尤其是各類考試時，在微博等社交媒體中使用的改為頻繁，這也體現了當今社會的風氣變化。

四.對比分析

通過對“上岸”一詞各時期含義的分析，筆者發現“上岸”的含義已經擴大，并產生了新的含義和用法。雖然其初始含義在今天仍然適用，但新的含義已經逐漸了占據主導地位，成為了“上岸”使用頻率最高的義項。

（一）與語料庫對比

在現代漢語時期義項“從船上或水中離開到陸地上”占比最大，而在網絡使用中這一義項占比僅5%，并且產生的三個新義項也均未被北語現代漢語語料庫收錄，甚至是最高頻的義項“指成功、圓夢，實現理想”筆者在調查中也未發現，說明該語料庫所選語料有些脫離日常生活所用的現代漢語，更新不夠及時。為此，筆者建議在語料庫建設方面，語料的更新應更為及時，從而更好更真實的反應語言的發展狀況，以方便人們學習和研究。

（二）與紙質詞典對比

在《現代漢語大詞典》中“上岸”的釋義為：①登上岸邊。②比喻下海經商的人放棄經商，做回原來的工作。③比喻做過壞事的人改邪歸正。[4]使用頻率最高的義項“指成功、圓夢，實現理想”也未被收錄其中，義項也有待完善。對此，筆者建議可在下次修訂時考慮將最高頻的義項收錄其中，并對該詞語的進行義項完善。此外，在調查中，筆者查閱了包括第七版《現代漢語詞典》在內的多本權威、常用漢語詞典發現“上岸”一詞并未被收錄其中。然而，“上岸”在當下人們的社會生活中十分常見，在各大社交媒體平臺上運用十分廣泛。為此，筆者建議詞典編撰者在進行修訂時以考慮將“上岸”一詞納入其中，便于人們查找、學習。

（三）與網絡漢語詞典、百科專項詞條對比

筆者通過對調查所使用的四個搜索引擎自帶的漢語詞典、漢語百科進行查閱，發現網絡漢語詞典和百科專項詞條對“上岸”的解釋大都是：“指舍舟登陸，比喻棄邪歸正。”，這些相關網絡詞典和詞條都未收錄這一詞語的其他含義，未及時更新詞語的新義項、完善詞語的語義和用法。隨著網絡便捷性的不斷提高，各類網絡詞典、電子詞典軟件應運而生，紙質詞典的使用率有所降低。對于大多數人而言，了解詞義時，往往會運用各類搜索引擎。因此，此類平臺更應該不斷更新，提升服務水平，為人們提供更為及時、便捷、有效的服務。

常用詞網絡新含義的出現是網絡新媒體快速發展的產物，它反映出了社會熱點及民意特征。“上岸”的含義在不斷豐富，使用范圍也逐漸擴大，并且在網絡中產生了許多新的用法，這是對現代漢語用法的豐富和發展，因此筆者建議：語料庫應及時更新語料，與時俱進;詞典再版時，編纂者可以考慮收錄新的用法，并按使用頻率排序;網絡詞典不同于傳統紙質辭典，應當提高更新速度，將最新的語義和用法收入詞條，并不斷完善，以方便人們查找和學習。

參考文獻

[1]北京大學中國語言學研究中心CCL語料庫http：//ccl.pku.edu.cn：8080/ccl_ corpus/.

[2]荀恩東，饒高琦，肖曉悅，臧嬌嬌.大數據背景下BCC語料庫的研制[J].語料庫語言學，2016.

[3]郭錫良，唐作藩，何九盈等.古代漢語·上[M].北京：北京出版社，1983.

[4]龔學勝.現代漢語大詞典[M].北京：商務印書館，2015.1：1261.

（作者單位：江蘇大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