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件小事

□ 管士光

近日，收拾我的寫字臺，在最下面抽屜的角落里出現了一個透明的塑料盒，打開有些損壞的盒蓋，盒子里安然躺著一枚圓形的杯口大小的紀念幣，圖案上有“2007”“金豬納福”的字樣，而中間有一只小豬在認真拉小提琴，形象十分滑稽可愛。我心有所動，忙取出盒子底下壓著的三頁寫滿字的信紙，一件往事也隨之浮現在我的腦海里。那是十幾年前的一天，我因病休息了一段時間后回到了工作崗位。這天，我在辦公室的書柜里查找一本參考書，突然看到一位朋友送的一件小禮品——一枚豬年紀念幣的盒子被人打開了，中間還夾著三張信紙，上面寫滿了稚嫩樸拙的字，一筆一畫，工工整整。我好奇地讀了一遍，想了想，便把這件小禮品和這三頁寫滿字的紙一起收好，放在抽屜一些文件的下面。我既沒有刻意尋找這封信的作者，也沒有特別留意在我辦公室出入的各種人，好像什么都沒有發生。在我退休的時候把這件小禮品和這封信一起帶回家，安置在我家里寫字臺的角落里。其實，我并沒有忘記這件事，十幾年來，每當我想起這封信，心里總會有一絲欣慰，也會有一絲溫馨，有時還會有一點點莫名的感傷。說起來，這種感情是復雜的，也是淡淡的，像一股清風，刮過去就沒了蹤影。我只知道這封信的作者是一個年輕的女孩子，卻不知道她是高是矮，是胖是瘦，家鄉是哪里，更不要說姓甚名誰了。但我們曾先后出現在一個空間，她曾經默默地為我提供了清潔服務，這也許就是所謂的“緣分”吧。我想，十幾年過去了，這封信的作者已經步入中年，如果一切正常，她已經為人母，過著安靜的日子，現在把這封信公之于眾大約對她不會有什么傷害吧?

信的全文如下：

管叔叔：對不起!

您的盒子是我弄壞的，我希望您能繼續看下去，希望您能原諒我的一時錯誤。

那天我去您的房間提水壺，偶然間想起了路遙的《人生》，就順著柜子看了一遍。可能就是無聊吧，回了一下頭，看到了那個漂亮盒子。不知怎么，一時起了貪念，就開了一下。當我看到里面的福豬時我真的可以說是愛不釋手。曾經我也猶豫過，但我真的很喜歡它。放回去，我又給拿了回來。中間的細節我不想多講。我就是把盒子給撕壞了，把福豬裝進了自己的口袋。當時感覺很高興，但過后，我的神經卻一直處在緊張狀態，老是害怕您發現了，或露了什么破綻，別人說我是小偷該怎么辦?我真的可以說別人的一言一行都可以令我窒息。其實當我拆完盒子以后我就后悔了，但我又告訴自己，不可能那么巧的，一切都可以過去的。我還是懷有一絲狡（僥）幸心理又把它拿在身上帶了兩天，但我現在覺得真的有愧于我的良心，有愧于我的母親。也許是良心不安，使我戰勝了自己的欲望。當我想到要物歸原主時，我立刻輕松了很多。但當我想到不能完璧歸趙時我知道我雖沒釀成大錯但也已經晚了。我希望您能以一個博大而又仁慈的心懷來對一個初犯錯誤的女孩給予您的諒解，我不希望自己的人生有污點，我愿用我的誠心來獻上我的歉意。

都說覆水難收，但我卻做到了，我戰勝了自己，凈化了靈魂。我錯了，我也知道了不是我的東西是強拿不來的，即使拿來我也不會快樂。謝謝您，祝您早日康復。我并不是因為它有什么價值才拿的，我已經用自己的行動給了自己一個安慰，也希望您能讓我不在別人面前矮三寸，能和以前一樣，平平靜靜地過去，讓一切都煙消云散地過去吧。再見了，福豬!

我不希望您知道我是誰，但是只要知道有這么一個知錯能改的孩子就行了。謝謝您!

這的確是一件小事，正如這封信的作者所希望的，這件事“平平靜靜地過去了”，好像沒有泛起一絲漣漪，但十幾年來，我保留了這一封有幾分稚氣的信，與那個稍微受到一點損壞的塑料透明盒子放在一起，收藏在我寫字臺的一個隱秘的角落。也許是那個不知名的孩子的善良和誠實感動了我，亦或許是這個孩子經過的在許多人看來不值得那么認真而她卻十分認真對待的那場“靈魂風暴”引起了我的深思，這封信文從字順，寫了自己最初的感受和在那幾天的緊張不安，也寫了自己的思想斗爭和最終戰勝自己的釋然，層次清楚，敘述明白，看來這是一個受過一定的教育的女孩子。也許是家庭生活的需要，也許是她想見識外邊的世界，使她從農村來到城市，來到我所在的單位，而在我這里，她遇到了人生的一次誘惑，經過內心的自我搏斗，她戰勝了一時出現的貪念，完成了人生中的一次升華。我為她的選擇感到欣慰，我真心希望她因為自己的善良和誠實，在自己人生道路上獲得幸福美滿的生活。我想，人們由對某一種東西生出喜愛之情，進而產生據為己有的意念，這本來是人之常情，無可厚非，但怎么得到它卻大有講究，古人說“君子愛財，取之有道”，大約說的就是這個道理。大到男人喜歡的權力，小到這個女孩喜歡的一枚紀念幣，都應該“取之有道”才好。偶動貪念，及時知止，善亦不小，值得贊賞。同時，我們應該明白，世上的好東西太多了，任何人都不可能全部占有，“戒貪”是每個人要用一生的時間來完成的作業。我們更多的時候是一個欣賞者，對美好的東西懂得欣賞，是人之所以區別于動物的重要特征。最近比較時髦的“斷舍離”的理念值得深思。我在這里敘述的，也許是一件許多人認為不值得一說的小事，但我想，它或許會提醒我們常常想一想：在貪欲出現的時候，我們是怎么做的，是否做到了惡小而不為，是否做到了及時收手?這封信好像是一篇教材，讓我們認真思考這些問題。我感到欣慰的是，在那些日子里，我當什么也沒有發生過，讓這件小事悄悄地被小風吹走了，從而給了這個不知名的女孩一份自尊，在不知不覺中幫助她完成了一次靈魂的升華。我想，對我而言，不也得到了靈魂升華的一次機會嗎?我應該對這位不知姓名的女孩表示感謝，她知錯能改，知恥而止，在不知不覺中成為我的榜樣，使我在有雜念的時候靜靜地想一想，讓心情平靜一點，把心放在該放的地方。在我幫助別人的時候，就是在幫助自己，世間的事情就是這么有意思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