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 棟
(北京語言大學 漢語國際教育研究院,北京 100083)
Schiffman認為,語言政策可以分為顯性和隱性兩種,研究者不僅要關注官方的、法定的、顯性的一面,更要關注非官方的、基礎的、隱含的一面[1]。對緬甸語言教育政策的研究,既要著眼于國家宏觀語言教育政策,又要結合當地實際的語言生活狀況。從歷時層面考察緬甸的語言教育政策,可以對緬甸現行的語言教育政策進行歷史透析,從而更加深刻地認識緬甸華文教育面臨的困境與機遇。
緬甸不僅是一個佛教盛行的國家,也是一個多民族多語言的國家,人口總數已經達到5 520萬左右[2]。其中緬族人口居多,約占總人口的71.5%[3]261。此外,緬甸還有數量龐大的移民團體,主要來自中國、印度和孟加拉國,不過在緬甸官方的人口統計中,并不承認華人、印度人和孟加拉人為法定的少數民族[4]81。多民族的社會狀況決定了緬甸語言的多樣性。從封建時期到殖民地時期再到取得獨立,隨著緬甸政府的更迭,其語言政策也發生了相應的變化。通過了解緬甸不同歷史時期的語言政策,不僅有助于把握緬甸華文教育的發展現狀、推動緬甸華文教育的進一步發展,而且還可以厘清華文教育復蘇背后的經濟動因,同時,對中國制定“一帶一路”沿線國家的漢語推廣政策也具有借鑒意義。
緬甸的眾多民族究竟該如何劃分?對此,至今學界觀點不一。根據1983年緬甸官方的調查統計,緬甸各民族可分為8個支系,共135個民族,分別是克欽族支12種、克耶族支9種、克倫族支11種、欽族支53種、緬族支9種、孟族支1種、若開族支7種以及撣族支33種。緬甸獨立之后一直到20世紀90年代,由于相當部分少數民族地區還處于分立的狀態,因此即便是政府統計出來的數據也未必精準。甚至有一些學者認為,按照科學的語言譜系劃分,緬甸大約只有50個民族[5]。不過在研究緬甸民族劃分時,鑒于官方的權威性,大多數學者采用的還是緬甸官方統計的數據。
緬甸各民族因受地理環境和交通條件的影響,在語言和生活習俗上都存在較大差異。如果按照語言譜系來劃分的話,緬甸各民族語言大致可以歸為三大語系、五大語族,即漢藏語系(藏緬語族、侗泰語族、苗瑤語族)、南島語系(馬來語族)和南亞語系(孟—高棉語族)。其中絕大多數民族的語言屬于漢藏語系的藏緬語族,使用藏緬語族語言的人數占緬甸總人口的70%以上,使用孟—高棉語族語言的人口次之,使用馬來語族語言的人口最少[6]。
除此之外,緬甸境內還有大量的外來移民,他們的語言經過長期發展也形成了不同的語族。這些外來移民主要來自中國、孟加拉國、印度和日本,其中,印度人和日本人是靠殖民時期便利的政治條件進入緬甸的。而中國人進入緬甸的時間比較久遠,最早可追溯到漢代。有資料表明,在明末清初時期我國就已經出現了大量人口移民緬甸的現象,這些華人移民逐漸形成了華族。據中國僑網的統計數據顯示,緬甸現有華人華僑約250萬,主要分布在仰光、曼德勒、勃生、毛淡棉等城市[7]。緬南的華人華僑主要將漢語作為第二語言或者外語來學習,而緬北地區的華人華僑主要將漢語(云南話)作為母語來學習。
1862年,緬甸的勃固、丹那沙林、阿拉干被并入英屬印度,大量的印度人涌入緬甸。1942年5月30日,日本占領緬甸,成為繼英國之后的殖民統治者,于是大量的日本人以政治移民的方式移居緬甸[8]。此外,在緬甸的若開邦還有大批的羅興亞人,該民族與緬甸當局在政治與宗教上積怨已久,受1982年緬甸軍政府所頒布的法令的限制,大部分羅興亞人無法取得緬甸合法公民的身份。2017年8月,有近74萬羅興亞人逃離緬甸,居住在孟加拉國難民營中。
緬甸的官方語言曾在緬甸被殖民時期發生更迭,英語一度取代緬語成為緬甸通用語言。殖民政府鑒于緬甸民族問題的復雜性,對緬甸少數民族實行“分而治之”的政策,在各族語言的使用上并沒有做過多的要求,各時期緬甸少數民族語言的發展,相對來說比較自由,并沒有受到嚴格的管制。中國人、印度人和日本人移居緬甸,對緬甸的語言生活產生了重要的影響,但其語言地位在法律上并沒有得到緬甸官方的認同,因此緬甸在官方語言的調查中并未將其語言統計在內。
緬甸在獨立之前的語言教育政策大致經歷了封建王朝和殖民地兩個階段。封建王朝時期的語言教育政策以緬文的形成與規范為目標,而殖民地時期的語言教育政策主要是為了殖民政府語言的傳播。
緬文的形成與規范化是封建王朝時期緬甸語言教育政策的主要內容與核心。緬文最早創造于何時現已無從考證。據記載,緬甸孟族受印度南部婆羅米字母的影響,成為最早擁有自己文字的民族[9]。在蒲甘王朝之前,緬甸只出現過梵文、巴利文、驃文和孟文。1058年,緬族人在梵文和孟文的基礎上開始創制緬文。對緬文最早、最完整的記載是《妙齊提碑文》,該碑文成書于1112年,由驃文、孟文、巴利文以及緬文四種文字雕刻而成。該碑文還表明,在12世紀初緬文的發展已經相對成熟,成為緬甸的通用文字。早期的緬文書寫比較混亂,為促進緬文的規范化,蒲甘王朝統治者前后開展過兩次正字運動,出版了《文字要津》《幼童啟蒙》等幾部正字法辭書[10]。這些辭書的出版對緬文的書寫與正音起到了重要的作用。經過不懈努力,在蒲甘王朝的那羅波帝悉都時期(1174—1211年),緬文被確定為官方用字,但是當時的緬文在拼寫上的規范問題還沒有得到根本解決,難以大范圍地推廣普及。直到澤亞登卡王統治時期(1230年),緬文的拼寫才得到統一。在加蘇瓦王統治時期(1234—1250年),緬甸高僧迪達巴茂克撰寫了一本《釋字母》的小冊子,第一次系統地提出了緬語的聲韻表,對緬文也起到了規范的作用[11]。蒲甘王朝被消滅之后,緬甸在很長一段時間都處于分割對立的狀態,部分少數民族也開始建立自己的政權。尤其是孟族和撣族,兩族分別建立了勃固王朝和阿瓦王朝,在當時形成了南北對峙的局面。18世紀東吁王朝末期至貢榜王朝初期,遵循蒲甘王朝時期《釋字母》的基本精神以及薩杜林巴拉大臣對正字法做出的相關規定,緬甸開展了第三次正字運動。由此可見,緬甸封建王朝的歷代統治者都非常重視緬文的發展,隨著正字運動的開展,緬文也朝著越來越規范的方向發展。
除個別少數民族政權外,緬甸封建王朝時期的統治者大多由緬族首領擔任。語言在這一時期比血緣關系更容易獲得民族認同,人們只要掌握了某個民族的語言,換上某個民族的發型和服飾,就可以自由選擇和更換自己的民族。緬甸這一時期的語言教育主要是為了傳播佛教思想,所以寺廟是主要的緬語教學場所,教學對象通常是前來修行的男子,當時對教授內容所采用的語言并沒有限制,僧人可自由選擇巴利文、梵文等語言進行學習,以研讀佛教經典[12]76。
緬甸殖民地時期大致可以分為兩個階段:英屬殖民地時期(1824—1948年)和日屬殖民地時期(1942—1945年)。英屬殖民地時期殖民政府實行唯英語教育的語言政策,重視英語的傳播。而日本占領緬甸的時間相對較短,雖然當時的殖民政府也主張廢除英語,讓日語成為官方語言,但因后來許多相關政策未能順利執行,故日語未能動搖英語的強勢主導地位。因此,下文主要探討英屬殖民地時期的緬甸語言教育政策。
自1824年起,英國對緬甸發動了三次侵略戰爭,并于1885年攻占曼德勒,緬甸自此淪為英屬印度的一個省份,英語作為一種殖民語言開始進入緬甸人的日常生活。在英國殖民當局的管控下,英語最終發展成為在緬甸通行的強勢主導官方語言。英國在緬甸的殖民統治分為“以印治緬”和“印緬分治”兩個時期,殖民政府在語言政策方面采取了不同的舉措,導致英語在緬甸的滲透也呈現出不同的特點。
在“以印治緬”時期,殖民政府非常重視英語在緬甸的傳播,但由于受緬甸地理和民族問題的限制,只能對緬甸實行“分而治之”的政策。這一時期,英國殖民政府為了轉化緬甸人的反英情緒,主要靠培植精通英語的印度人來對緬甸中心地區進行殖民統治。同時,還規定緬甸偏遠地區的少數民族只要不反英,就可以保留原有的管理體制,殖民政府對這些地區不進行過多干涉。為了傳播宗教和避免民族矛盾,殖民政府不但沒有對緬甸少數民族地區的語言使用做過多的強制性要求,反而還幫助一些少數民族創造自己的文字。對英語在緬甸的不斷滲透,緬甸人也出現了復雜的態度:一部分人把英語看作是通往上流社會的“敲門磚”,他們渴望得到學習英語的機會,認為會說英語具有一種優越感;部分愛國人士認為英語的出現對緬甸各族語言造成了很大沖擊,不利于本土語言的保護[4]82。
19世紀末,殖民當局為了發展緬甸南部靠近孟加拉灣、安達曼海沿海地區(這些地區緬甸史稱“下緬甸”)的水稻種植業出臺了一系列政策,鼓勵外國人移居到這些地區。于是大批華人華僑從云南、福建和廣東移居緬甸,形成了華人社團。這些華人為了讓自己的后代傳承中華文化,開始在一些寺廟創辦華文補習班。最初華文教育的發展并沒有受到殖民政府太大的干擾,私塾和華文補習班發展迅速。除華人外,印度人也是一個較大的移民團體。從1872年到1931年,緬甸的印度人從13.7萬人猛增至101.8萬人[13]。中國人和印度人的遷入,在給緬甸帶來大量廉價勞動力的同時,也給緬甸的語言生活帶來很大影響。
到了“印緬分治”時期,英國殖民政府開始對緬甸進行直接統治。殖民當局為了培養具有西方思想的精英人才,開辦了用英語和緬語兩種語言授課的學校,并推行以英語為主的奴化教育制度,以此打壓緬語的地位。英語還從政治領域向教育領域進一步滲透,殖民政府規定從緬甸幼兒園到大學各層次的教學都要使用英語,英語的官方語言地位因此得到強化。直到緬甸獨立之前,英語都是緬甸的政治、法律以及教育領域的媒介語。
當然,這種滲透式傳播也引起了緬甸當地人的警覺,部分愛國學生開始對英語取代緬語成為官方語言進行抗議。1920年8月,殖民政府立法議會通過《仰光大學條例》,激起眾多緬甸愛國學生的憤慨。同年12月,緬甸愛國人士掀起大規模的罷課運動,后來演變成全國性的反對英國殖民統治的愛國民族運動。1921年1月5日,緬甸愛國人士在巴罕區的一個寺院里召開會議,會議通過了第15號決議,其中包括“不接受現存以歐洲和英語為主的規范”[14]。這場運動得到了緬甸人民的支持,最后迫使英國殖民者不得不做出讓步。
20世紀30年代中期成立的“我緬人協會”進一步反映了民眾的呼聲。該協會以“緬甸是我們的家,緬文是我們的文字,緬語是我們的語言,讓我們熱愛自己的國家,提倡自己的文字,尊重自己的語言”為宣言,希望能夠建立緬甸人自己的國民學校[12]76。這種保護本土語言的呼聲,雖然無法消除英語作為殖民語言在緬甸長達半個多世紀的影響力,但對英語的傳播起到了一定的抵制作用。
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緬甸完全淪為日本的殖民地,大量的日本人以政治移民的方式進入緬甸。日軍占領緬甸期間,實行殘酷高壓的統治政策,部分中國人和印度人被迫撤出緬甸。在此期間,日本政府一度禁止緬甸使用英語,試圖讓日語成為緬甸的官方語言,這一舉措使英語的傳播也受到一定程度的干擾。1945年9月2日,日本簽訂無條件投降書,宣告日本對緬甸的殖民統治土崩瓦解。英國殖民政府隨即卷土重來,恢復了其對緬甸的殖民統治。由于日本占領緬甸的時間較短,英語的強勢主導地位并沒有因此被撼動。
日本投降后,雖然英國殖民統治卷土重來,但這時緬甸人民的獨立意識空前高漲,緬甸社會各界紛紛發聲,要求盡快結束英國殖民統治,實現緬甸的完全獨立。為脫離英國殖民統治,緬甸臨時政府意識到當下最為緊迫的工作就是要解決被殖民統治時期遺留下來的社會問題,增強各民族的心理認同,而語言及其教育政策是直接影響民族認同、國民團結的重要因素。于是,1947年9月24日,緬甸制憲會議通過的緬甸聯邦憲法明確確立了緬語作為官方語言的地位。但由于英語對緬甸語言生活影響的持久性與廣泛性,且當時很多社會精英包括一些政府官員都是接受英語教育而成長起來的,故臨時政府一時也很難與英語劃清界限。因而緬甸憲法第216條規定:聯邦的官方語言為緬語,但也可以使用英文。由此可見,盡管從法律上確立了緬語的官方語言地位,但臨時政府的語言教育政策對英語卻不得不有所妥協。
吳努政府此后的一系列舉措表明,他們不斷提升緬語的社會地位。為增強各民族對緬語的認同,除了堅持以緬語作為官方語言外,還規定學校都要使用緬語作為教學媒介語。同時,吳努政府極其重視文字掃盲工作,并在全國范圍內開設掃盲班。在吳努政府的鼓勵下,緬甸翻譯協會(獨立前成立)大量出版印發緬語書籍[15]。一方面,這是為了普及基礎階段教育,降低全國的文盲率;另一方面,也借此機會進一步提高緬語的社會地位,擴大緬語的影響力。
在吳努政府執政時期,語言教育政策的核心是加強和鞏固緬語的官方地位,實現各民族對國家身份的認同。而隨著緬語社會地位的提升,相應地就意味著緬甸其他民族語言地位的下降。為了避免民族矛盾的激化,吳努政府對少數民族地區的語言使用并未做過多限制,因此少數民族群眾得以使用和學習本民族的語言。基督教會學校仍然可以用英語開展教學,華裔和印裔也都可以將自己的孩子送到以各自母語為教學語言的學校就讀[12]77。由于政府沒有對語言使用做過多限制,故這時期的華文教育得到一定程度的發展。
1962年,奉行社會主義路線的奈溫政府接管政權,開始采取排斥殖民時期宗主國語言的政策,想要以此維護緬語的官方地位,消除英語對緬甸社會的影響。政府規定公立學校的各層次教學都要以緬語為教學媒介語,以此來降低英語的使用率,使英語的地位邊緣化。在這一時期,英語的語言地位也從第二語言逐步變為外語。1964年,政府下令關閉所有的教會學校,并且計劃用新的緬語字母表取代之前的羅馬字母表。不僅如此,奈溫政府還取消了各地區小學的英文課程,規定直到初中才能開設[3]265。這種狀況一直持續到20世紀70年代末。
1965年4月,奈溫政府頒布《私立學校國有化條例》,將私立學校收歸國有,其中就包括大量的華校。再加上受“6·26”排華事件的影響,華文補習班也受到限制。華文教育因此受到極大的打壓,逐漸走向低谷。1966年,針對緬甸少數民族語言教學問題,在政府出臺的《教育法》中明確規定了“民族地區的公立小學在二年級之前都要開展民族語言教學”,二年級之后如果還要學習少數民族語言,則必須在學校正常休息前后才能使用學校的教室[16]。實際上由于缺乏師資與經費,部分院校無法開展民族語言教學,有條件的家庭才能聘請家教讓子女學習本民族語言。20世紀70年代末,緬甸的文字掃盲工作擴展到少數民族地區,少數民族地區的很多公立學校四年級以后不能再使用本民族語言,必須將緬語作為教學媒介語[4]83。盡管緬語得到政府的大力推廣,但對于緬甸的年輕人來說,掌握英語意味著未來可以得到更多更好的就業機會。因此,政府于1981年開始重新思考英語在緬甸教育中的重要作用,并將英語作為一門從幼兒園就開始學習的外語。此外,英語還用于高中自然類和經濟類課程的教學[12]77。
1988年,軍政府上臺后,對內繼續鞏固緬語的官方地位,對外提高緬語的國際影響力。另外,還開展了緬語的正規化與標準化運動,將緬甸的英文由“Burma”改為“Myanmar”,并對一些城市名字的拼寫做了相應的更改,以此消除殖民地時期英語帶來的影響。為了加強對國家的認同,軍政府規定公立學校不能使用少數民族語言作為教學媒介語,少數民族學生只能在非正式的學校學習本族語。但是隨著緬甸改革開放的推進,政府又重新意識到英語對于經濟發展的重要性,并在基礎教育體系中將英語列為唯一的外語。隨著中緬邊境貿易的發展,緬甸政府也開始看到漢語的經濟價值,逐漸放松對華文教育的管制,緬甸的華文教學因而進入相對寬松的環境。
吳登盛政府時期嘗試推行多元化的語言教育政策,在維護緬語官方地位的同時,也注重外語教學的發展,其中,英語、日語和漢語最受歡迎。但由于殖民地時期的語言政策影響深遠,英語目前仍是受緬甸年輕人追捧的熱門語言。
目前,緬甸正在實施《2001年至2030年教育發展計劃》,政府非常重視基礎教育的發展,希望能夠通過教育培養為國家建設服務的人才[17]。而且在緬甸軍政府轉型后,緬甸政府在中央與地方關系上擴大了民族自治權,為教育的發展贏得了良好的條件。而全球范圍內的“漢語熱”也持續地影響著緬甸的語言教育政策。2011年,緬甸政府頒布法令,允許開辦私立中小學,民間的私立華校獲得了一定的生存空間。但同時外語教育政策也一直在發生變化。總體來看,英語仍然占據主要地位,還被政府納入國民教育體系。而華文教育近幾年雖有崛起之勢,但仍未受到政府足夠的重視,也未能取得合法化的地位。
區域通用語的使用對緬甸國內的外語教學也具有一定的引導作用。2007年10月20日,東盟10國領導人在新加坡召開的第十三屆首腦會議上簽署了《東盟憲章》,將英語確定為東盟的工作語言。緬甸作為東盟成員國之一,國內的許多政府官員以及社會上的年輕人都把英語作為首要的外語來學習,其他外語的生存空間遠遠比不上英語,政府多元化的語言教育政策看起來更像一紙空文。
緬甸的華文教育大致經歷了興起、發展、沉寂與復蘇四個階段,每一個階段的華文教育的發展都離不開在緬華人華僑的支持,民間力量是支撐緬甸華文教育發展的主要動力。緬甸的華文教育深受語言政策的影響,其發展過程也一波三折。
最初,在緬甸的華人希望自己的子孫后代能夠傳承中華文化,他們利用中國的蒙學教材來教授漢語漢字。1904年,華人創辦了緬甸第一所正規華文學校——中華義學。在整個英屬殖民地時期,緬甸的華文教育建設主要依靠民間華人力量的推動,雖然步履維艱卻也取得一定的發展。到1930年,華校已經多達208所。1962年,華校進一步增加到259所,學生將近39 000名[18]。
在華文教育的發展過程中,緬甸政府不僅沒有相關政策予以支持,反而在二十世紀六七十年代對其進行強烈打壓。1965年,緬甸走激進的“緬甸式社會主義路線”,并頒布《私立學校國有化條例》,將緬甸民辦華文學校全部收歸國有,民間辦學力量受到打壓。這一時期,能夠公開進行漢語教學的只有公立的仰光外國語大學。1967年,緬甸排華事件發生之后,政府規定“不允許私人辦學”,并且對私立補習班的人數和規模也進行限制。緬甸華文教育至此陷入低谷,進入了長達幾十年的沉寂階段。直到軍政府執政后,緬甸在外交上與中國交好,開始實行多元化的語言教育政策,漢語的經濟價值才得到重視,華文教育在緬語和英語的雙重壓迫下逐漸復蘇。緬甸政府看到了華文教育對經濟發展的影響,雖然沒有出臺支持華文教育發展的政策,但對于華文教育的這種發展狀況也持默許的態度。
進入21世紀,緬甸華文教育復蘇的步伐進一步加快。一方面,緬甸政府為了培養精通外語的人才,繼續沿用之前的多元化語言教育政策,華文教育獲得了一定的生存空間;另一方面,隨著中國“一帶一路”倡議的推進和實施,中緬經濟合作得到進一步深化,這就促使了大量企業員工和政府官員主動學習漢語。2001年,中緬兩國教育部在緬甸聯合舉行漢語水平考試,并在仰光外國語大學設立了HSK考點。自2008年起,先后成立了“曼德勒福慶學校孔子課堂”“仰光福星學苑孔子課堂”和“東方語言與商業中心孔子課堂”。近年來,隨著中緬經濟合作的日益深化,緬甸國內的“漢語熱”持續升溫,越來越多的企業員工也開始學習漢語,華文教育發展勢頭迅猛。這種趨勢在未來相當長一段時間內可能仍會持續存在,漢語所具備的經濟價值使華文的傳播面臨著巨大的機遇。然而,緬甸的華文教育仍存在諸多問題[19],只有正視問題、把握機遇才能推動緬甸華文教育的進一步發展。
隨著“一帶一路”倡議的實施,漢語在中緬交往中的經濟價值日益凸顯。我們應抓住歷史機遇,爭取緬甸政府的政策支持,形成“國內支持+緬甸民間力量助力”的發展格局。為推動緬甸華文教育的進一步發展,我們需要立足當前存在的問題,并明確發展思路:一要依托“一帶一路”倡議,深化中緬兩國之間的經濟合作,利用漢語的經濟屬性爭取緬甸政府的政策支持,力爭將“推動漢語進入緬甸國民教育體系”作為下一階段的目標;二要調查和研究緬甸中外合資企業的人才需求,發揮孔子學院、孔子課堂與華校的優勢,搭建面向緬甸的復合型人才培養基地與平臺,并借鑒“中文+職業技能”的教育理念,為企業的發展提供更堅實的人才支撐;三要鼓勵我國的研究團隊開發針對緬甸漢語學習者的國別化漢語教材,促使中國高校與緬甸華文教學點開展“點對點”的合作,為緬甸華文教學提供充足的師資力量。此外,還要充分利用“一帶一路”指導委員會制定有利于華文傳播的政策,借鑒東盟其他國家的漢語傳播經驗,探索出一套符合緬甸國情的華文傳播模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