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畔容
(貴州民族大學,貴陽 550025)
學界就如何理解《刑法》第133條交通肇事罪中“逃逸”行為這一要件,進行了長期討論,且至今未形成理論通說。當前,具有影響力的學說主要有“逃避法律追究說”及“逃避救助義務說”。其中,“逃避法律追究說”以司法解釋為藍本,主張逃逸的認定標準在于判斷行為人是否具有逃避法律追究的故意。[1]該說在學界中未獲普遍認同,批評意見主要有:與期待可能性原理相違背、與自首制度設立的初衷相左、與不得要求犯罪嫌疑人自證其罪的原則相抵觸。[2]與該說相反,以“逃避救助義務說”為代表的“規范目的說”則在理論界得到較多認可。該說認為,在界定“肇事逃逸”的成立范圍時,應以法條規定“禁止逃逸”的實質目的出發理解逃逸的內容,并將該規范目的解釋為對被害人的不救助。[2][3][4]但也有學者質疑,該說難以解決困擾實務的“二次碰撞”問題、因實質化程度不足而導致解釋結論存在疏漏。[5]“逃避法律追究說”從規范文義的角度出發,對“逃逸”行為進行文義解釋,無法令學界普遍認同,而“逃避救助義務說”認為應從規范目的視角對法文進行理解,主張對“逃逸”行為進行合目的性解讀,但遭到來自實務界認為缺乏可操作性的阻礙。由此可見,無論采“逃避救助義務說”還是“逃避法律追究說”對“逃逸”行為進行解讀,均難以得出令司法實務界與學術理論界信服的結論。如何對交通肇事后“逃逸”行為進行解讀,成為當前理論研究的黑洞。筆者擬從刑法整合解釋論的立場出發,對交通肇事中的“逃逸”行為進行分析,以期為理解交通肇事后“逃逸”行為提供理論進路。
《最高人民法院關于審理交通肇事刑事案件具體應用法律若干問題的解釋》(以下簡稱《解釋》)對“交通運輸肇事后逃逸”的行為作出司法解釋。《解釋》將“逃逸”規定為逃避法律追究而逃跑的行為,并從文義解釋的角度對“逃逸”行為進行限縮性解讀。①在此背景下,學界展開了如何對“逃逸”行為進行理解的討論,并形成“逃避救助義務說”與“逃避法律追究說”理論對立。
“逃避救助義務說”認為,應從刑法規范的實質目的出發,對《刑法》第133條規定的“逃逸”內容進行解讀,主張應將“逃逸”的規范目的解釋為對被害人的不救助行為,換言之,行為人的先前肇事行為使其對被害人負有救助義務,因而禁止其逃逸的目的在于要求行為人履行該項救助義務。[2][3][4]
首先,在對交通肇事罪中涉及的兩個“逃逸”概念是否應作不同理解的認識上,“逃避救助義務說”持否定意見。②如有學者提出,對交通肇事罪中的兩個“逃逸”概念作不同理解,在合理性上值得質疑。對同一法律中相同的概念,原則上應做出相同或相類似的理解,除非出現特別例外的情形。就交通肇事罪中兩個“逃逸”概念的解釋而言,不存在應對其作不同解釋的情形。這由逃逸規定的規范保護目的所決定。[3]其次,“逃避法律追究說”與刑法自首制度的規范目的相沖突,與刑法的規范目的相違背。張明楷教授[6]指出,犯罪后為逃避法律追究而逃跑,屬于行為人的“正常選擇”,這是基于犯罪的特點所決定的。相反,行為人在實施犯罪行為后,主動接受法律追究,避免了其行為造成的損害后果以及表明了行為人的悔罪態度,應當得到刑法的從寬處理。刑法規定自首制度,意在引導行為人在實施犯罪行為后主動投案,防止因犯罪行為造成的法益侵害性進一步擴大。按照“逃避法律追究說”的觀點,在交通肇事罪當中,行為人交通肇事后逃逸的行為,屬于逃避法律追究,因此,便阻礙了交通肇事罪中自首的適用。
《解釋》規定,“交通運輸肇事后逃逸、因逃逸致人死亡”是指行為人在發生了構成交通肇事罪的交通事故后,為逃避法律追究而逃跑的行為。[7]因《解釋》對“逃逸”作了明確規定,導致在司法實務界中,絕大多數交通肇事后逃逸的案件遵循著對《解釋》同樣的理解來認定犯罪。有學者認為,將“逃逸”解讀為“為逃避法律追究而逃跑”,是在遵循罪刑法定原則之下對“逃逸”行為作出的文義解釋,符合這個概念的基本文義,并進一步指出,我們應當回到文義解釋的基礎上來。[8]另有學者強調,在諸多解釋方法中,對哪種解釋方法應當居于首要地位的爭議主要集中在文義解釋以及目的解釋。根據學界的主流觀點,目的解釋有能力成為占據支配地位的解釋方法。[9]而其他解釋方法主要發揮限制目的解釋過度發揮的作用,比如,文義解釋劃定了目的解釋的最大界限。正是由于目的解釋具有不合理擴大解釋范圍的嫌疑,所以持形式解釋論的學者認為,需要將文義解釋放在目的性解釋之前,對法條進行理解,以防止刑法文義的無限擴張,從而維護刑法的安定性。而“逃避法律追究說”正契合了刑法安定性的需要。
不難看出,“逃避救助義務說”與“逃避法律追究說”的對立,究其本質應是刑法實質解釋論與形式解釋論之爭下對刑法分則條文進行不同解釋產生的結果。因此,只有在進一步厘清刑法解釋論學派之爭的基礎上,才能為正確理解“逃逸”行為提供理論進路。
我國刑法解釋論之爭由來已久。從20世紀90年代至今,各方激烈論辯,且至今未形成一致意見。學界將刑法的實質解釋論與形式解釋論之爭歸結為罪刑法定主義原則下的實質側面與形式側面之爭。[10]實質解釋論者認為,對刑法的解釋應當從刑法的規范目的出發,對法文作出合目的性解釋;而形式解釋論者則主張應站在文義解釋的立場,對法文作符合國民預測可能性的理解。
實質解釋論者認為,一方面,實質解釋論不僅能夠實現刑法人權保障的保護法益目的,還能夠將刑法解釋嚴格控制在一定范圍內,從而達到只將那些值得處罰的行為解釋為犯罪的目的。[11]另一方面,在社會環境日益復雜的背景之下,刑法條文可能會將某些缺乏刑事違法性的行為當作犯罪而予以譴責。比如,在刑法未修正之前,關于流氓罪的規定在本質上已不符合當時社會客觀環境的需要,缺乏處罰的必要性。此時,便可通過實質解釋將雖符合法條文義,但實際上不具有可罰性的行為排除在犯罪構成之外。
形式解釋論者則強調,首先,實質解釋論所主張的正義并非實質正義,其合理性值得質疑。實質論者主張應當心中充滿正義,并在此前提下目光不斷往返于刑法規范與生活事實中[12]。對此,形式論者質疑,其正義合理性在何處?并認為實質論者的正義超越了刑法規范以及生活事實。[13]其次,實質解釋理論容易以社會危害性的名義,將不作為與作為直接等同起來,而不談作為義務的來源,拋開構成要件的框架約束,動搖罪刑法定之原則。[14]如二戰以后,世界各國對德國納粹時期的刑罰進行深入反思,在暴政的統治下,實質解釋論極易成為獨裁者的入罪工具。當前,罪刑法定原則已成為世界刑法之根基,對法條進行形式解釋是有效防止有罪推定的措施,應當得到普遍認可。
綜上,學者們從各自的視角出發,提出對罪刑法定原則之實質側面與形式側面的不同理解,并形成實質解釋論與形式解釋論的學派之爭。雙方將爭議焦點集中在,對法條進行解釋時,究竟采用目的解釋還是采用文義解釋以及二者誰先誰后的問題。筆者認為,無論從實質側面還是形式側面對刑法進行解釋,都不能擯棄刑法維護正義、保障人權以及社會保護的機能,應當站在整合解釋論的立場出發對刑法進行解釋。
一個正確的解釋應當同時滿足原文文字和法律目的的雙重標準。[15]實質解釋的立場是考察法條背后的價值,而形式解釋以規范藍本作為解釋導向。刑法解釋需要實質解釋與形式解釋共同發揮作用,二者不可偏廢。對法律規范的理解不能脫離主觀的價值判斷與所處社會環境的影響,這導致在解釋法條的過程中,必然存在價值判斷,即不能因為在解釋過程中看到“價值”“法益保護”“立法目的”等字眼就斷然否定判斷的正確性、合理性。當然,在對刑法進行解釋的過程中,價值判斷應當是順應規范導向的,解釋的結果應當在客觀上找到相應依據。否則,當價值導向的實質解釋立場走到極端,則會因過于強調司法人員價值判斷的核心地位,導致“法”與“司法”之間的落差被消弭。一旦這個落差不復存在,就如同規范與現實的距離被打破所造成的后果一般,“法”也因此喪失對“司法”的約束力。
一方面,在對法條進行解釋時,需要實質解釋提供方向指引和判斷標準。然而在對實質解釋進行運用、對法律意義進行推演的實踐過程中,往往會使解釋的邊界不斷向外擴張,此時就必須通過形式解釋的制約,保障刑法解釋始終處于法治的軌道上。另一方面,形式解釋雖然強調刑法的規范屬性以及人權保障機能,但就此而言,它也不自覺地運用了實質解釋的觀點,即要求法律語言必須與人民群眾進行視域融合,如此,人民群眾才能理解刑法規范并將其作為行為準則。但這里的視域融合若要成為可能,就必須重視形式解釋所看重的語詞的通常含義或核心含義的作用,并通過價值判斷和國民預測可能性的互動來合理確定最寬的語義界限。刑法形式解釋與實質解釋都是刑法解釋的必要過程,必須將二者加以整合。[16]因此,《刑法》第133條作為分則條文,自然也不應當例外。
“逃避救助義務說”主張對“逃逸”行為的規范目的進行考察,即從探究法文背后的立法原意出發,對法條進行合目的性解讀,是對罪刑法定主義原則之實質側面的討論。“逃避法律追究說”是形式解釋理論框架下,堅持對“逃逸”行為進行文義理解的體現。二者各執一端的主張,是對刑法機能的誤解。筆者認為,交通肇事后“逃逸”的行為,應當具備逃避救助義務以及逃避法律追究的雙重屬性。
一方面,就刑法規范目的而言,不應將“逃逸”行為簡單界定為逃避法律追究。例如,在交通肇事罪中,行為人造成交通事故后,往往會對其將要承擔的法律后果產生未知和恐懼的心理,在基于對處罰的不確定性認知上,選擇逃離事故現場,導致在有被害人的事故現場中,因其逃跑的行為,增加了被害人可能遭受更大法益侵害的可能性。據此,刑法提高法定刑,減少行為人逃跑的可能性,引導其救助被害人,應當是沒有疑問的。相反,若單純將“逃逸”行為解釋為行為人逃避法律追究,則會造成實務當中在認定該類犯罪時出現錯誤。如行為人因違反交通運輸管理法規,交通肇事致被害人被撞后在馬路上昏迷不醒。雖然,事后行為人及時撥打了110、急救中心電話,卻在被害人傷情較重且不及時救治則會死亡的情形下,故意不送被害人到醫院救治,導致被害人因搶救無效死亡。在上述案例中,按照以文理解釋為基礎的“逃避法律追究說”對“逃逸”進行認定,行為人在交通肇事后未逃離事故現場,且積極配合事故處理,恐難以認定行為人存在“逃逸”。
另一方面,若將“逃逸”行為僅解讀為逃避救助義務,亦難以實現刑法的國民預測可能性。貝卡利亞[17]提出,只有法律才能為犯罪規定刑罰。有學者主張,罪刑法定主義的形式側面是基礎框架,而實質側面是提升方向,實質側面對形式側面起到補充完善的作用。[18]根據《辭海》對“逃”“逸”兩字的釋義,“逃”意為離開、跑開,躲避;“逸”指逃亡、逃跑,散失。“逃避法律追究說”從文義解釋的立場出發對“逃逸”進行解讀,將“逃逸”界定為逃避法律追究的行為,未超出國民對逃逸的認知水平。且在實踐中,經常發生行為人在交通肇事后將被害人送至醫院救助后逃跑的情形。客觀上,行為人具有逃跑的行為,符合刑法規范的含義,并且行為人也具有逃避法律追究的主觀過錯。因此,難以得出行為人的逃跑行為不具有法益侵害性的結論。良法善治的前提,是制定推行的法律未超過國民對法律解讀的認知范圍。因此,將“逃逸”解釋為“逃避法律追究”似無不當。
學說的發展,能夠影響法律規范的制定,理論與實務應當是相互推進的發展過程。探究法律的規范目的,固然能使刑法有效擺脫“僵硬”“固化”的特點,但也應當抱有對其可能導致不當擴大處罰范圍的擔心,而堅守文義解釋的理論陣地,不免讓人產生裁判者可能成為審判工具的憂慮。刑法解釋既不能喪失對公平的追求,也不能無視實踐的需要。“逃避救助義務說”與“逃避法律追究說”分別從實質解釋與形式解釋的立場對“逃逸”行為進行解讀,導致學說之間的理論分歧難以彌合,出現司法適用的現實困境。以整合解釋為視角實現罪刑法定原則之實質側面與形式側面的有效統一,保證了刑法解釋符合國民預測可能性、刑法的安定性,也是刑法法益保護機能的客觀要求。在刑法整合解釋論的基礎上,將對“逃逸”行為的解讀置于形式解釋的理論框架中,對“逃逸”行為進行實質解讀,既保證解釋結論符合刑法的法益保護目的、人權保障機能,也符合刑法的合理性及國民預測可能性。
注釋:
①《最高人民法院關于審理交通肇事刑事案件具體應用法律若干問題的解釋》第3條規定:“交通運輸肇事后逃逸,是指行為人具有本解釋第二條第一款規定和第二款第(一)至(五)項規定的情形之一,在發生交通事故后,為逃避法律追究而逃跑的行為。”
②《中華人民共和國刑法》第133條規定:“違反交通運輸管理法規,因而發生重大事故,致人重傷、死亡或者使公私財產遭受重大損失的,處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或者拘役;交通運輸肇事后逃逸或者有其他特別惡劣情節的,處三年以上七年以下有期徒刑;因逃逸致人死亡的,處七年以上有期徒刑。”通過對第133條的理解,學界將“交通肇事罪”中規定的法定刑分為三檔,即:第一檔為“違反交通運輸管理法規……,使公私財產遭受重大損失的……”;第二檔為“交通運輸肇事后逃逸”;第三檔為“逃逸致人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