支持兒童參與，提升幼兒園教育質量

李敏誼 秦思語 李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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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年，北京師范大學教育學部李敏誼副教授和英國倫敦大學學院教育學院高潔博士開展了一個合作研究項目—— 從兒童的視角重構入學準備。李敏誼老師和高潔老師聯合組成的研究團隊嘗試靈活運用馬賽克方法，并根據中國文化以及不同教育機構的性質，創造性地添加了幾種參與式研究工具，以便更好地聆聽兒童在幼小銜接過程中的經歷，理解兒童視角。同時，在分析數據時充分考慮中國的文化背景以及教育制度，以此來反哺教師培訓，給予家長支持，致力于幫助區域建立“有準備的學校”和“有準備的家庭”，以期為中國兒童從學前教育順利過渡到小學教育做出貢獻。

本刊將從本期開始陸續在專欄發表相關的理論、實踐研究成果，展現中國學前教育工作者吸取外來理論、化用于本國實踐的智慧，傳承中國學前教育理論研究者和一線實踐者的專業互動傳統，亦是致敬聯合國《兒童權利公約》在中國實施30周年，啟發更多中國幼教同行尊重兒童權利、聆聽兒童、賦權兒童，提升兒童的福祉。

2022年是我國加入聯合國《兒童權利公約》30周年。近年來，越來越多的國內教育專家呼吁站在“兒童視角”以便“重新發現兒童”。這種兒童視角的本質是賦權兒童，而《兒童權利公約》正是其背后的法律基礎。自1992年中國正式加入《兒童權利公約》以來，兒童權利保護的四大基本原則——無歧視原則、兒童最大利益原則、尊重兒童基本權利原則和尊重兒童觀點原則，已經體現在《幼兒園教育指導綱要（試行）》《3-6歲兒童學習與發展指南》等政策文本之中。但是，這些原則有沒有真正被老師內化理解？有沒有真正體現在每一所幼兒園的實踐中，成為推動幼兒園教育質量提升的切實力量？這些問題都需要我們進一步探索和研究。

近年來，中國的高校學者和部分幼兒園一線工作者嘗試在幼兒園實踐中引入“馬賽克方法”（Mosaic approach）。馬賽克方法是一種融合了多元方法、多重聲音的參與式研究范式，是觀察、訪談、兒童攝影、繪畫、兒童會議、幼兒園之旅、地圖制作、魔毯等多種方法組合形成的一種綜合性兒童研究技術（approach），而非某種具體方法（method）。這種技術強調兒童不應是被動的權利接收者，而是積極的、具有能動性的“權利擁有者”，尤其強調兒童的參與權。

兒童的參與權包括五種逐步深入的水平：（1）聆聽兒童;（2）支持兒童表達自己的看法;（3）考慮兒童的觀點;（4）兒童參與決策的過程;（5）決策過程中，兒童與成人共享權利與責任。在學前教育領域，兒童的參與權是構成學前教育日常實踐和整體質量的關鍵因素。因此，與兒童一起工作的成年人如何支持兒童積極參與共同決策的過程也日益受到關注。

源起：瑞吉歐教育

瑞吉歐教育起始于第二次世界大戰后位于意大利中北部地區的瑞吉歐·艾米利亞市，在20世紀90年代引起了全球范圍內的關注。以往的幼兒園教學更多是將兒童作為教學對象或課程實施的對象，而非將兒童視為課程的共同參與者。但是，瑞吉歐教育逐漸形成了一套教師與兒童、家長、其他公民等一起工作的獨特理論和實踐體系，將藝術作為學習和交流的方式，支持兒童運用多種認知“語言”來表達他們的想法和興趣，這些“語言”的紀錄包含了多種直觀的視覺映像。

瑞吉歐教育重視“傾聽”，傾聽不僅僅是用耳朵來聽，而是運用多種感官，包括視覺、嗅覺、觸覺等來聽。瑞吉歐教育認為，學校應營造一種傾聽多種聲音的環境，教師、兒童都能傾聽其他人和自己的聲音，能對傾聽他人和被他人傾聽秉持開放和敏感的態度。

同時，“紀錄（Documentation）”貫穿于瑞吉歐教育。所謂“紀錄”，是指由教師在課堂中通過觀察、筆錄、錄音、錄像、收集兒童典型作品等手段記錄兒童的學習過程，并借此對兒童的學習過程進行分析與反思、評估與設計，以進一步開展教學。其首要任務之一是保證兒童的傾聽與被傾聽，保證每個兒童都有機會在學習時和學習后從局外人的視角觀察自己。而且，紀錄在兒童、家長、教育工作者和其他公民之間進行傳遞，能促進不同觀點間的碰撞，也為兒童、家長和其他公民民主地參與談論和評估教學實踐提供可能。

瑞吉歐教育將傾聽和紀錄作為教學的重要手段，教學不僅僅被看作是知識傳遞的程序和過程，也被視為觀點的溝通和分享。這樣的教學觀或者說課程觀影響了眾多國家和地區的理論和實踐，其中包括馬賽克方法的開發與應用。

誕生：兒童研究的范式革命

以往的兒童研究更多是將兒童作為研究對象，兒童并非共同參與者。為了更好地支持年幼兒童參與研究，受瑞吉歐教育的影響，馬賽克方法應運而生。馬賽克方法起源于1999～2000年的“傾聽兒童”研究項目，最初是作為特定的研究工具而開發的，旨在傾聽5歲以下兒童的意見和經驗，以用于評估英國的兒童服務。馬賽克方法建立在積極的兒童觀的基礎上，強調成人應尊重并賦能兒童，主動傾聽兒童的意見，嘗試充分理解兒童。馬賽克方法的一個重要特點是，其研究結果需要與那些能影響兒童決定的成年人分享，從而增加兒童在決策中的發言權。

馬賽克方法注重通過多種方式，如將觀察、訪談等傳統研究方法與兒童會議、兒童攝影、繪畫、幼兒園之旅、魔毯等參與式研究工具結合使用，將研究工具交給兒童，從兒童的視角出發，通過兒童的身體、語言和視覺表達的結合，讓兒童的100多種語言有機會呈現。馬賽克方法的一個重要組成部分是“空白方塊”，代表著那些可能被添加進來的研究工具，這些工具有些可能來自兒童，有些來自實踐者或特定背景下已經建立起來的表達模式。空白方塊的建立代表馬賽克方法不是預設的，也不是一種固定的模式，馬賽克方法的應用是一個開放的過程。

馬賽克方法的應用分為三階段：一是共同建構兒童和成人的觀點;二是討論材料;三是兒童、教師及家長共同回顧，或邀請外部合作伙伴進行審閱，并決定下一步行動。受到瑞吉歐教育的影響，馬賽克方法在每個階段都十分重視傾聽、紀錄和解釋。

傾聽是“包含聽到、解釋和建構意義的積極的交流過程”。成人應運用多種感官來傾聽兒童，不能僅限于口頭語言，也應將兒童的其他非口頭語言納入其中。傾聽是幫助多元主體參與日常活動的必要階段，有助于多元主體參與更廣泛的決策制定過程中。在學前教育機構中，教師可以在日常傾聽兒童，從而使其有機會就班級常規和日常活動等做出決策;也可以就特定問題、在特定時機咨詢兒童，尋求兒童的觀點，以指導行動。

馬賽克方法中的紀錄這一概念同樣延續了瑞吉歐教育的理念，紀錄的過程是利用筆記、照片、幻燈片等多種手段將傾聽可視化的過程。紀錄既可以由成人主導，如研究者的觀察筆記等，也可以由兒童創造，如兒童拍攝的照片、繪畫作品等，還可以由成人和兒童共同建構，如成人記錄對兒童訪談的內容等。紀錄是兒童與成人在建構意義的過程中進行回顧、反思、討論與解釋的依托，以一種促進積極溝通和相互理解的方式，呈現兒童和成人的看法、感知和態度，同時也是兒童能力的有力呈現與宣傳，而解釋是紀錄的基本組成部分。

總之，在馬賽克方法的實際應用中，一方面，重視納入多元主體的視角，不僅將兒童所認為的重要事項納入優先項之中，相信兒童發聲的能力，給予兒童發聲的權利，也不會忽視成人的想法，教師、家長、研究者等成人都被視為知識和意義的合作建構者;另一方面，在傾聽兒童時，強調成人不能將傾聽局限于口頭表達，也要關注兒童的非口頭語言，要接納兒童為表達自己的想法與感受所運用的多種富有創造性的方式，比如兒童的表情動作、游戲等，能使兒童根據自己的需要，以多種方式表達自己。

國際經驗：超越兒童研究，聚焦幼兒

園教育質量提升

馬賽克方法雖源自研究項目，但經過改編也適用于專業實踐，被眾多教育工作者越來越多地應用于幼兒園環境、質量提升等主題上，并逐步發展為一種與兒童工作的方式。它在英國背景下被開發出來，并被不同國家和地區如希臘、丹麥、新西蘭和澳大利亞等的研究者和實踐者所采納，用于傾聽0～8歲的兒童。

比如，英國沃爾弗漢普頓大學的研究者借助馬賽克方法讓園所和幼兒教師反思其圍繞兒童視角的觀念和實踐，給幼兒教師提供機會使其成為積極的參與者。研究者利用馬賽克方法與兒童交流，并邀請教師觀察研究者與兒童的互動，反思自己的教育實踐活動，思考在支持和回應兒童表達自己觀點時所面臨的問題，并討論如何讓其他工作人員參與進來。研究人員和幼兒園的實踐者認為，學前教育機構通過鼓勵教師傾聽兒童的觀點來提高教育質量，一般會經歷三個發展階段：促進兒童選擇、與兒童協商、與兒童共同建設。這三個階段相互重疊，呈螺旋式發展，兒童的參與權在其中層層遞進。為了讓教師對兒童視角有深刻的理解，處于比較成熟的發展階段的幼兒園會專門為教師制定傾聽兒童的指導要點，包括給予兒童回應的時間和空間;制定不同的方法，以使相對處于弱勢地位或年齡較小的兒童的聲音被傾聽;培養成人的傾聽技能，例如進行持續的共同思考和對話、在教師之間營造并達成傾聽兒童的文化共識;加強教師在支持兒童視角方面的知識和實踐的培訓;讓兒童參與決策與反饋;鼓勵兒童表達他們的不喜歡;發展兒童的自尊心等。

再如，有研究者在希臘的一所城市幼兒園開展了為期三個月的研究項目，首先借助《幼兒早期環境評量表（修訂版）》（Early Childhood Environment Rating Scale-Revised，ECERS-R）評估幼兒園環境質量，之后借助馬賽克方法讓29名4～5歲的兒童參與對幼兒園環境的改造，改造之后再用ECERS-R評估環境質量。與傳統研究不同的是，所有對環境的干預都由兒童自己的觀點、愿望和建議所推動。研究發現，由兒童推動的和由成人主導的環境改造有許多共同點。例如，ECERS-R測試前的結果表明，教室里沒有私人空間讓兒童有機會離開任務和進行放松，通過馬賽克方法從兒童那里直接收集到的第一手資料證實了這一點：兒童認為需要將城堡的假裝游戲區改為一個隱私空間。馬賽克方法讓兒童的積極參與發揮了重要作用，ECERS-R得分的前后變化也呈現了教育質量整體提升的積極效果。除了在環境質量方面取得的成效之外，兒童的動機、滿意度、自信心和幸福感等方面也獲得了一定的發展。

總之，國際上的眾多研究證明，借助馬賽克方法，兒童可以參與幼兒園的日常運行、管理等事務，教師和園所也可以對兒童視角有更深入的反思和理解，從而全面提升幼兒園教育質量。

國內探索與反思：初步開始“中國化”

國內的研究者也嘗試借助馬賽克方法，了解兒童視角下的幼兒園或班級環境規劃、區域活動、入學準備觀念等。比如，南京師范大學原晉霞副教授及其團隊借助這一方法了解中班兒童對區域活動的看法，并通過訪談了解教師創設區域的意圖，從而發現了成人視角和兒童視角的差異。許多幼兒園的實踐者也將其融入日常教育教學活動之中，使兒童的參與權得以保證和體現，并富有“中國特色”地讓兒童參與決策和共同建設的過程中。

例如，廣州市番禺區直屬機關幼兒園遵循了實施馬賽克方法的三個階段，收集兒童對園所特色課程“科學嘉年華”的意見，讓兒童、教師、園長和相關負責人等都進行回顧，并根據兒童的愿望讓兒童參與環境改造。通過兒童拍照，教師發現在科學嘉年華的四個場館中，兒童對“奇妙水世界”的拍照數量最少，且在此處的拍照時間最短。教師根據馬賽克方法的“空白方塊”理念，創造性地新增了“暢享”這一方法，在第三階段的改造中，教師配合兒童和家長的計劃，將原本只有小型桌面玩具且不太受歡迎的“奇妙水世界”拓展到了戶外，新增了各種沉浸式的玩水設備。兒童不僅可以在室內嘗試更多操作性游戲，也可以打著雨傘在草地上享受淋雨。當馬賽克方法“遇見”園所課程，兒童充分參與到了課程和環境的改進之中，與成人一起決策，共同承擔決策中的權利和責任，兒童的意見被充分尊重，兒童的參與權得以實現。

馬賽克方法的留白使其具有很強的適應性和開放性，這也是其能夠被應用于不同的文化背景和教育環境中的重要原因。在中國，學前教育工作者如何靈活利用這些工具，推動兒童的參與，適應并改善中國學前教育的實踐，是值得反思的問題。但如何利用馬賽克方法，更為深入地推動兒童參與、解決成人所面臨的困難、支持教師在實踐中的應用，是需要包括兒童在內的整個教育共同體一起探索的問題。

本文系北京師范大學教育學部和英國倫敦大學學院教育學院教師和學前教育中心合作研究項目“從中國兒童的視角（重新）構建入學準備”（編號WP1.07）的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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