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穎 王偉寧
山東省一醫生疑似在網上直播婦科手術片段被立案調查。
2022年1月18日21時,山東省日照市公安局東港分局發布公告:接群眾舉報一醫生疑似在網上直播婦科手術片段,遂即對涉事醫院相關人員進行調查,于18時許將涉事醫生厲某抓獲,目前已立案,案件正在進一步偵查中。
涉事醫生厲某是日照市中心醫院的一名麻醉醫師,該醫院一位辦公室工作人員回應《財經·大健康》稱:“醫院對此事決不會姑息,目前仍然需要等待公安機關的調查結果,根據結果采取下一步措施,會在第一時間發布處理結果。”
截至直播間被封禁,上述直播共進行了1小時18分。根據《醫學界》報道,視頻舉報者稱,是偶然翻到直播間的,直播內容為一名剛做完手術的女性患者。隨后,其老公進入房間給患者穿內褲,部分裸露部位均被拍了下來,患者并不知情。
B站在1月18日回應稱,“經內部核查,您反饋的直播間于1月15日直播過程中被多次警告及切斷,隨后被永久封禁。目前已向公安機關進行舉報,并將積極配合警方開展調查取證。”
“渉事醫生在民法層面可能涉嫌侵犯患者隱私權、人格權,在刑法層面還可能涉及犯有侮辱罪、侵犯公民個人信息罪、傳播淫穢物品罪,要視情節而定。”上海市律師協會醫藥健康業務研究委員會主任盧意光分析。
手術直播是隨著2014年4G網絡普及而興起的,在2020年新冠疫情的推動下,得到快速發展。這類醫療場景直播將越來越普遍,小到患者問診,大到專業手術直播,然而,伴隨著的質疑聲音也不斷,那么邊界終究應劃在哪里?
北京天霜律師事務所艾清律師分析,此次直播事件,如果本案醫生的直播行為患者確實不知情,那么醫生有可能觸犯刑法第253條規定,向他人出售或者提供公民個人信息,情節嚴重的,處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或者拘役,并處或者單處罰金;情節特別嚴重的,處三年以上七年以下有期徒刑,并處罰金。將在履行職責或者提供服務過程中獲得的公民個人信息,出售或者提供給他人的,從重處罰。
并且,根據醫師法規定,醫師在執業活動中有泄露患者隱私或者個人信息的行為,由縣級以上人民政府衛生健康主管部門責令改正,給予警告,沒收違法所得,并處一萬元以上三萬元以下的罰款;情節嚴重的,責令暫停六個月以上一年以下執業活動直至吊銷醫師執業證書。
就該案,目前各方尚未透露病人和其家屬是否了解并同意了這一次直播行為。
即便患者知情同意,也存在諸多問題。比如婦科手術直播已不是第一次引發爭議了。早在2007年中國·長沙婦科微創學術峰會上,就發布將進行國內首次網絡直播婦科手術,爭論隨之而起。
會議主辦方認為這是公益宣傳,為全省婦科醫生提供一個交流學習的機會,也讓更多人更了解婦科手術。但在一些網友看來,組織者是把女性身體作為“噱頭和賣點”,而本該受到關愛的女性成了“被看的對象和玩物”,該網友將直播定性為“一個徹底的醫療炒作游戲”。
現在視頻的攝制和發布越來越方便。醫生在診室架起一部手機,對患者的面部打馬賽克,或僅僅呈現患者的部分肢體,一次“問診過程”的直播或者錄播就開始了。在各大視頻平臺上,這樣的視頻隨處可見,其中不乏以宣傳為目的醫生直播,還會涉及醫療廣告。
此前已有媒體報道,患者因醫生在診室直播而產生醫患糾紛,撥打服務便民熱線投訴醫院。
“一些醫生直播已經超出學術交流的范疇,成為很多醫生或者醫院進行品牌包裝和品牌推廣的工具,大部分醫生都會確保患者知情同意,但還是要防止侵犯患者隱私的情況。”張強醫生集團創始人張強對《財經·大健康》說。
其實,手術直播已經越來越規范,目前多作為學術交流,專為學術圈內人士定向播放,非公眾可見。
手術直播最初的目的就是把手術畫面實時地傳播到會場或網絡上,供大家觀摩與學習。相當于把傳統的醫生在手術室學習,轉移到了線上。隨后,也逐漸衍生出在同行中展露技術水平、互相交流的功能,更加受到醫生的歡迎。
如上海市第十人民醫院自2019年開展手術直播后,一年半共進行了500場手術直播,引來了全球各地的外科醫生觀看、交流。
張強介紹,專業的醫生看直播,關注點在于技術細節等。當然你可能看到一個優秀的手術,學習到經驗,有時候也會看到技術一般的還不如自己的,但這都不影響學術交流本身的意義。
直播平臺微吼的一位醫療項目品牌總監介紹,手術直播通常有指定白名單用戶登錄才能觀看,并且要求實名制,直播平臺按照主辦方要求在用戶同意的前提下,對所有觀看者的信息有記錄,對直播內容和用戶觀看信息需要有可追溯性。
不過,《財經·大健康》記者還是在一些專業直播平臺上看到,心臟手術的直播視頻仍然可以隨意點開播放,手術室的細節清晰,還有人戴著耳麥專門負責講解。
中國非公立醫療機構協會醫協云主編姬華奎分析,這也意味著,原本患者知情同意的傳播方式就發生了改變。另外,一些專業的手術直播畫面,被違規錄屏、加工后在公眾平臺播放,其中有一些引起普通人不適的內容,確實不適宜出現在公眾傳播平臺上。
即便患者簽署知情同意書,直播醫生仍有可能侵犯患者權益的風險。
北京市華一律師事務所律師徐凱分析,醫生為自己做宣傳所進行的直播,和病人尋求的醫療服務通常沒有關系。按照個人信息保護法的要求,個人信息的授權使用必須滿足合法、正當、必要和誠信原則。醫生為直播所要的授權,一般而言是為了個人宣傳的目的,而不是醫療服務所需,因而不具備正當性和必要性。
“因此如果患者事后提出訴求,主張侵權,即便簽過知情同意書,醫生或醫療機構也不一定能免責,很有可能還是會因侵犯公民個人信息或者隱私權的行為而承擔責任。”徐凱說。
即便在業內,手術直播的爭議也沒有停歇,比如直播期間的手術患者死亡。
公開信息顯示,國際心臟會議期間發生了兩例與手術直播相關的死亡病例。其中一例發生在2004年,一位意大利米蘭的患者在經皮心臟瓣膜植入術后死亡。2015年8月,一名日本外科醫生在印度進行腹腔鏡肝腫瘤手術直播,術后患者死亡。2019年,中國也有一例縮胃手術進行直播,術后五天患者死亡引發醫患糾紛。
讓北京一家三甲醫院的主管人士擔憂的是,很多醫院的領導現在都推崇手術直播。而互聯網的監管還沒有達到線下執法那樣到位。
一些醫療器械廠商希望能將自己產品的使用方法在直播中得到教學和推廣,因此也成為了手術直播普及的助力者。
姬華奎介紹,“目前心臟病外科、腫瘤等手術直播需求較大,因為這類手術的難度高,尤其對年輕醫生的學習價值更大。另外眼科、整型等非傳統意義上的疾病手術直播較多,而且是面向普通公眾的,鑒于分享以及手術費用優惠等因素,患者更愿意參與配合直播,像兒科等科室手術雖然難度不大,涉及到兒童隱私保護、家長等因素就很少直播。”
手術直播最主要的需求是,解決跨地域交流難題。一是一線城市的醫生來操作,二三線城市的醫生在線上學習。二是就某些病例進行多地專家會診。
“專業的手術直播,對攝像的清晰度、網絡的穩定性,以及直播人員的專業能力要求明顯高出普通直播,所有的設備按照醫院的標準進行消毒。”上述醫療直播品牌總監介紹,在提前和醫生確認需要重點拍攝的畫面和環節后,確定多機位的位置、角度和切換,一般要提前一周勘驗直播現場環境及網絡測試,一個成熟的團隊直播當天至少需要提前四五個小時到醫院開始直播前的準備工作。
一位業內人士介紹,同樣是直播五,六個小時,普通會議直播的成本在1萬元,那么手術直播的成本要三倍到五倍。
對手術直播的規范國外已有案例。2006年,一位日本患者在主動脈瘤修補術的直播后死亡,醫療圈嘩然。之后,日本胸外科協會和日本泌尿科學會相繼禁止手術直播。緊接著,美國外科醫師協會和美國婦產科醫師學會也禁止了手術直播。2014年,歐洲泌尿外科協會(EAU)發布了關于手術直播的規范。
不過,國內在這一領域仍屬空白。
一位業內人士介紹,大部分的醫生選擇的是風險較低、有把握的手術進行直播,很少會提出延時的要求。也就是說,什么樣的手術可以直播,并無明確界限,完全由醫生自己掌握。
對于特殊情況,上述醫療直播平臺品牌總監介紹,直播平臺可以根據醫院的要求,選擇延時直播,“比如延時10分鐘直播,那么一旦在手術過程中發生突發情況,給直播預留出應對空間”。
多位受訪者對《財經·大健康》表示,在醫生范圍內、作為學術交流的手術直播,其學術價值需肯定,前提是充分保護患者隱私、并得到患者授權清晰、明確的授權。但對于一些爭議點,有待監管部門進一步規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