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奇淵
過去十年,外資企業在中國的戰略布局受到了諸多因素的沖擊。先是人民幣實際匯率顯著升值、勞動力成本大幅上升,之后是中美關系的劇烈調整,2020年初以來又有疫情沖擊,以及在此過程中來自本土企業的競爭壓力大增。
在這些沖擊的合力之下,外資企業紛紛調整戰略,全球產業鏈重構的進程實際上早已開始,外資企業在中國總體發展格局中的角色也發生了重要變化。新時代條件下,這也是思考如何進一步擴大對外開放的重要現實背景。
21世紀頭十年,中國經濟的外向型程度不斷上升,外資企業在其中起到了重要作用。不過在第二個十年中,外資企業在外循環中的作用明顯趨于下降。2008年外資企業在中國的全部出口中占比接近60%,2021年末,該占比則降至了34%。換一個視角,從金額規模來看,2014年外資企業的出口金額就達到了1萬億美元,此后就徘徊不前、陷入停滯。而同期內資企業的出口規模大幅增長了74%。過去十年中,內資企業在出口當中的作用明顯上升,而外資企業的作用明顯減弱。
從縱向視角來看,外資企業從外循環為主轉向內循環的趨勢更為明顯。2006年,外資企業的出口商品銷售額達到5638億美元,是其在中國國內銷售額的7倍。此后外銷與內銷的缺口不斷縮小,尤其是2011年之后,外企出口規模陷入停滯,同時外企內銷金額保持穩定的上升勢頭。到2016年,外資企業的內銷金額達到9267億美元,第一次超過了出口金額。此后外企在國內銷售規模繼續保持更快的增長勢頭。2020年,外資企業的國內銷售已經達到1.45萬億美元,大幅高于出口金額55%。
因此從空間布局來看,在華外資企業的戰略已經從in China for global轉向了更多的in China for China,越來越多的外資企業開始把國內市場業務作為主軸。這種新形勢,對于中國的對外開放政策也提出了新的要求。
近年來,關于制造業外資撤離中國的擔憂逐漸上升。外資對中國制造業的投資也確實出現了下降。
2020年制造業領域FDI下降了12%。2020年受到疫情沖擊可能有特殊性,但是在疫情之前的2019年,制造業領域FDI較上年下降了14%,也是負增長。從規模來看,制造業實際利用外資金額,從2018年的412億美元,分別降至2019年的354億美元、2020年的310億美元。由于制造業FDI占到整個工業FDI的85%左右,工業FDI也有同步的降幅。
從合理性的角度來看,制造業FDI下行與國內產業結構的變化基本一致。2006年至2011年期間,中國工業GDP占比進入平臺期,2011年之后該占比呈現持續下降趨勢。因此,制造業領域FDI投資增速下行是和中國產業結構調整相伴隨的長期過程,而非近年來的新現象。早在2011年,制造業FDI達到了521億美元的峰值后,就開始呈現下降趨勢。另外在過去20年中,制造業的FDI占比也一直在下降。2011年以來,工業在全部FDI中的占比已經從48%降至25%??梢哉f,2019年、2020年制造業FDI的下行,總體上是過去下行趨勢的延續。
與制造業形成鮮明對比,服務業FDI在2019年、2020年增速分別為11%、13%,相應地,實際利用外資金額分別為953億美元、1072億美元。服務業FDI增長完全抵消了制造業FDI的下降,因此FDI總體仍然保持了穩定增長。2011年到2020年,服務業在FDI中的占比從50%上升到74%。金額規模也從583億美元增加至1072億美元,實現了大幅擴張。這與制造業FDI的萎縮形成了鮮明對比。
但是也要注意到,部分外資高科技制造企業的生存空間受到一定擠壓。在中美博弈的背景下,美國政府對本國企業使用各種行政手段、管制措施,對盟國企業使用政治攻勢和長臂管轄威脅,禁止這些企業向中國出售高科技產品,以及禁止其將高技術生產環節、研發能力轉移到中國。另一方面,國內出臺產業政策、科技創新政策,瞄準重點領域就是要從中低端盡快實現突破,實現補短板和練長板。在此背景下,部分在華外資高技術企業擔憂“高不成、低不就”,擔憂陷入美國限制政策和中國本土企業追趕的“前后夾擊”的窘境。這種擔憂也導致部分外資企業處于觀望狀態。
如果繼續對服務業FDI進行細分,可以發現其快速增長的兩個重要背景。
背景之一,和制造業產業升級有關。在服務業的細分行業中,2011年到2020年期間,租賃和商業服務業的FDI投資,從84億美元增長到266億美元,增長了217%。再如,信息傳輸、計算機服務和軟件業的FDI,從27億美元增至164億美元,增長了509%。又如,科學研究、技術服務和地質勘察業的FDI,從25億美元增加至179億美元,更是增長了630%。這些服務業的FDI投資大幅上升,直接推動、支持了相關制造業的產業升級。我們在看到制造業FDI下滑的同時,也要看到這些新興生產性服務業的擴張。尤其是科學研究、技術服務業FDI的快速上升,為中國強化制造業體系提供了有利的外部條件。
背景之二,服務業FDI的快速擴張和中國消費需求升級有關。過去十年,外資對傳統服務業的投資熱情下降:住宿餐飲業的投資出現停滯,房地產投資在波動中出現下滑,文體和娛樂業投資也呈現下降。與此同時,外商投資積極響應了消費需求升級:衛生、社會保障和社會福利的FDI增長了204%,金融業的FDI增長了239%,教育業的FDI更是增長了70倍。這也和中國服務業在相應領域的準入逐漸放開有關,而這些政策的推進也是適應了中國消費升級的需要。

單位:億美元。資料來源:國家統計局和中國海關,以及作者的計算。數據說明:外資企業包括了港澳臺資企業
總而言之,我們需要胸懷天下、海納百川,旗幟鮮明地穩定外資,充分發揮政策優勢、發揮超大市場規模的優勢,增強對外資的吸引力。同時也要注意到,外資越來越強調in China for China的戰略,過去十多年以來,外資參加中國外循環的重要性明顯下降,同時更大程度地參加內循環,尤其在2018年之后進一步強化。這不僅表現在國內商品銷售業務快速上升,而且也表現在FDI更多從制造業轉向服務業。
這也意味著穩外資的政策著力點需要進行相應調整。在過去,中國吸引外資更多靠生產端的優惠、跨境商品和投資壁壘的減少,從而推動外資依托中國參與國際大循環,做強中國的世界工廠地位,進而吸引更多外資。而現在中國吸引外資、穩外資的政策著力點,在于理順國內行政管理在空間上的統一、時間上的一致性,同時更多依托于國內超大市場的規模優勢,發揮世界市場的優勢,從而在新形勢下實現吸引、穩定外資,并且發揮外資在人才、技術等領域的持續溢出效應。
與此同時,我們也需要用發展的眼光來看待制造業FDI的萎縮,重視包括高端生產性服務業在內的“大制造業”,并相應地調整“穩外資”的政策重心。一方面,需要從中國發展階段來客觀看待制造業FDI的萎縮,理解這是發展階段變化、居民消費需求轉型升級帶來的供給側變化。另一方面,也要看到制造業FDI萎縮背后實際上是制造業產業升級、制造業服務化的結果。這體現為外資在科學研究、技術服務、信息傳輸、計算機服務和軟件業等領域FDI的快速增長。
2021年1月至11月,高技術服務業FDI增長20.8%,顯著高于全口徑FDI的增速和制造業FDI增速。FDI的這種結構調整,適應了中國產業結構變化、制造業的轉型升級。在此基礎上,我們要改進對“制造業”的理解,將統計核算、經濟政策的關注點,在“傳統制造業”基礎上擴展到“制造業的服務化”“生產性服務業”領域,把科研、技術服務等支持傳統制造業的現代服務業納入到“大制造業”的范疇。
(作者為中國社會科學院世界經濟與政治研究所研究員;編輯:王延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