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霞里的沙湖

曹啟章

金鳥西墜，晚霞襲來，一片，一片，又是一片，很快鋪滿了半個天空……

晚霞，像湖邊連綿不絕的沙丘，蜿蜒伸向遠方；晚霞，像掠著湖面疾飛的魚鷹，高聲鳴叫，逐漸變成黑點；晚霞，像“潑剌”一聲竄出水面的鯉魚，又斜斜地跌落水中，激起環環漣漪，四散退去；晚霞，像朦朦朧朧的遠山近嶺，高高低低，層次分明；晚霞，像傲然挺立于大湖中央的蘆葦，清風掠過，唰唰作響……沙湖的傍晚，所有大自然的元素都被這瑰麗壯觀的晚霞渲染得嬌艷無比，美不勝收。

放眼沙湖西畔，莽莽蒼蒼，青褐色的賀蘭山麓高聳入云，橫臥天邊。酣睡在峰巒疊嶂，群山突兀的賀蘭山臂彎里的睡佛此時也被晚霞涂染成金黃色的了，格外清晰傳神。據傳說，這尊睡佛是天上文殊菩薩的化身。在很久很久以前，文殊菩薩長途跋涉，歷經千辛萬苦路過這里，由于路途遙遠，體力耗費頗大，他異常疲憊。走著走著，忽然一陣睡意襲來，他就在此地小憩了。當他醒來起身離去后，這山體就被變幻成一尊巨大的睡佛，仰面朝天永遠地仰臥在那里，護佑著勤勞質樸，酷愛自然的寧夏民眾，寧夏民眾也對睡佛敬仰有加。此時，在絢爛無比的晚霞的輝映下賀蘭山睡佛靜靜地仰臥著，似乎在享受著大自然帶給的安寧與祥和。極目遠眺，浩瀚無際的大漠戈壁此刻也恬靜似水，沒有了白天的喧囂與狂放，也似乎少了些許的勃勃生氣。

乘坐華麗的游艇蕩漾湖面，清風陣陣，冷沁臉頰，全身的毛孔也隨之緊縮了。前行數里，是一片不太大的沙灘，沙灘上的“居民”全是一群白色的鳥兒，幾乎無一雜色。問游人，竟無一人能知曉鳥兒的名字，頗有點悵然。游艇繼續前行，在一大片蘆葦前又出現一片較大的沙灘，沙灘上也落著近千只鳥兒，奇怪的是一應黑色，也絕無其他顏色。這一白一黑的鳥群各自占據著屬于自己的領地，絕不混雜，著實令人費解。游艇又與一小島擦肩而過。我瞥見小島上建有一座非常簡陋的小屋。恰值傍晚時分，就有青白色的縷縷炊煙裊裊升騰，縹縹緲緲，消散在空中，很快就不見了影蹤。小屋前栽著兩根木樁，中間扯一根繩子，上面搭曬了一些衣物，大大小小，紅紅綠綠，隨風抖動，別有一番農家情趣。一個男人，滿臉胡須，上身赤裸，瘦骨嶙峋，正掬起一捧湖水擦洗黑黝黝的臉頰，想必他是剛剛打遠處歸來，一洗滿身的疲乏。一個四五歲的男童東跑西顛，嬉笑聲聲，憨態可掬。他撿起一塊石子奮力拋向一只白色小鳥。小鳥一驚，扇動翅膀急速飛去，瞬間不見了。小男童呆立原地，神情懊悔。旋即，又蹲下身來將一雙小手伸向有些冰涼的湖水里……

漸漸地，晚霞由淺轉深，在遼闊的天際猛烈地燃燒起來。霞光燦燦，灼灼奪目。霞光倒映在湖波泛起的湖面上，湖水在蕩漾，霞光也在躍動。此時此刻，整個湖面與長空相映，勾勒出一幅絕妙的“湖光夕照”圖，令人拍案叫絕，匪夷所思。大自然就是如此奇妙啊！

也就在這當兒，耳邊傳來變換了詞兒的美妙的漁歌聲：

“沙湖水，浪打浪，

沙湖兩岸好風光。

賀蘭山高高萬丈，

沙湖是咱魚米鄉。

沙湖水，浪打浪

沙湖水里藏寶藏。

子孫萬代享不盡，

幸福全靠共產黨。”

……

哦，那是一葉小舟披著夜色劃過來了，緊接著是兩葉，三葉……很快，趁著晚霞歸來的打魚小舟你來我往，他東我西，急速地穿梭在湖面上，焦灼的櫓篙劃破了一片片金色的水波。不大的工夫，寬闊的湖面上已是白帆片片，漁火點點了。身披蓑衣的船娘們一邊唱著自編的漁歌，一邊搖著櫓游弋在寬闊的沙湖上。她們有的神情悠然自得，漫不經心，不慌不忙。有的神色慌亂，雙眉緊蹙，歸心似箭。晚風徐徐吹來，波光粼粼的湖面上蕩漾著歡快醉人的氣氛。晚霞里，片片蘆葦醉了，遠處的賀蘭山麓醉了，茫茫大漠醉了，就連盛開在湖邊的朵朵荷花也醉了。湖面上空的鳥兒越飛越低，鳴囀聲回應著悠揚的漁歌，合奏出一曲人鳥和諧相處的動人樂章。此情此景，恰是“落霞與孤鶩齊飛，秋水共長天一色”了。

綿綿而又悠揚美妙的漁歌聲中，一對對情侶或坐在小船頭上，或躲在花傘下含情脈脈，耳鬢廝磨，低聲細語。在另一條小船上有兩三個漢子迎風敞懷，高舉酒杯面對賀蘭山麓暢飲，一杯復一杯。酒酣耳熱了就拉長聲了吼。見此情景，我忽然萌發了想借習習晚風吟誦一首贊美秀麗沙湖的詩的沖動。思忖一會，我吟道：“賀蘭山麓睡佛臥，沙湖波里魚蝦稠。人工開鑿引河水，寧夏從此成富洲”……再看遠處，接送游客的汽艇拉響音色渾厚的汽笛，劈波斬浪，飛馳而去，身后是翻卷不息的高達數米的銀白色的浪花，還有追逐浪花上下翻飛的魚鷹、海鷗……

沙湖有著恬靜、賢淑、瑰麗、風情萬種的一面，但也有著桀驁不馴，蠻橫無理的脾氣。我就于2004 年經歷過一次危機。

那天，我和同事們在沙湖游玩了整整一天。下午6 點準備要返回對岸碼頭時不料湖面上突然刮起了5、6 級的狂風，狂風嘶吼，浪頭洶涌，天地間一片昏暗，游艇趔趔趄趄，搖搖晃晃根本靠不了碼頭，快艇也不見了蹤影。沙山下的碼頭上頓時聚集了近千名要返回的游客，人聲鼎沸，惶恐不安，似乎有一種不祥之兆緊緊地攥住了人們的心弦。盡管沒船，但人們還是本能地往前涌，往前擠，隊伍全亂了，前面的人被擠得叫爹喊娘，罵聲不絕。期間，居然還有人趁機搗亂，他們嘴里喊道：“沖啊，船來了快沖過去！”“找他們退票去啊！”他們死命地朝前擠，大有唯恐天下不亂之勢。隊伍更亂了，人們也更加惶恐，隱約還傳來了女人和娃娃們的哭叫聲。情形十分危急！就在這緊急的關頭，廣播響了：“游客同志們，請不要緊張，風一會兒就會停止，游艇也已經往這面開動了。同時，我們已經將這里的情況報告給了市政府，馬上就會有直升機來接大家出去！”聽了廣播，人群才稍稍安靜了下來。接下來風勢減弱，游艇靠碼頭，快艇駛來，直升機在頭頂上作響。一直折騰到夜里十點多鐘，我和同事們才回到了下榻的賓館。

面對沙湖的壯麗美景，我忽然記起了有關資料上她的來歷。

時間要追溯到1952年。當時為了徹底解決銀川北部的嚴重干旱問題，銀川人民戰天斗地，歷經千難萬險開鑿了一條人工河，他們將黃河水引進人工河里。黃河水流入一片極其開闊的低洼地后很快便蓄積成一個面積巨大的湖泊，河水攜帶的大量泥沙也逐漸沉淀下來，水越來越清澈，大片的蘆葦也慢慢長成，水域面積竟達一萬畝左右。寧夏人民喜不自禁，為其起了一個形象且富有詩意的名字：沙湖。“栽下梧桐樹，引來金鳳凰”。從此，沙湖的碧水引無數飛鳥來此棲息，繁育后代。年輕的沙湖也便很快后來者居上超越了寧夏許多老資格的旅游風景區，成為銀川，乃至整個寧夏旅游的翹楚。那句“讓我們去寧夏，給心靈放個假，風光美如畫，避暑又消夏”的廣告詞中的底氣絕對包含了沙湖的一切。

夕陽，慢慢地滾落到賀蘭山麓的后面，晚霞也由最初的玫瑰紅漸漸變為黯紅，再變為深褐色。蒼茫的暮色從西邊沉沉地涌了過來，被鍍了一層金色的賀蘭山睡佛也只剩下一個不太清晰的輪廓了，凝重而莊嚴。暮色里，湖邊的沙山影影綽綽，起起伏伏，全沒了白天的喧鬧歡騰。那尊人身魚尾的“沙湖第一漁女”的巨型沙雕也隱匿在暮靄之中。茂密的蘆葦叢中，偶爾有一兩只鳥兒輕輕飛起，低低盤旋一會兒，也就無聲無息了……

勞累了一天的沙湖睡著了。

靜靜地。宛若嬰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