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曉婷,鄭 軍,朱 鵬
(山東農業大學 經濟管理學院,山東 泰安 271000)
農村集體經濟作為我國農村經濟的重要組成部分,是推動農業農村現代化、實現鄉村振興戰略目標的重要支撐。壯大農村集體經濟,是健全農村基本經營制度、強化社會主義公有制的必由之路[1]。迄今為止,“三農”工作已取得顯著成效,中國農村建設進入了推進鄉村全面振興的新發展格局,社會主義現代化的國家建設進程邁入新階段,突破“三農”問題的關鍵依舊在于農村集體經濟改革[2]。從宏觀上看,農村集體經濟現代化是農業農村現代化的重要依托,對城鄉融合發展、鄉村振興戰略的實施有著重要支撐作用。從微觀上看,農村集體經濟現代化能夠提高農村集體經濟組織的市場競爭力,保護農民的經濟利益,使廣大農民共享集體經濟現代化和農村經濟改革的成果[3]。因此,農村集體經濟現代化是經濟現代化研究的題中應有之義。
“現代化經濟體系”這一概念在黨的十九大報告中被首次提出,各領域學者立足于宏觀經濟整體或微觀產業發展,分別對中國現代化經濟體系進行了研究,但其中鮮有針對農村集體經濟現代化的研究。基于此,本文對農村集體經濟現代化作出概念界定以及內涵闡釋,構建了農村集體經濟現代化水平發展的評價指標體系,并采用熵權TOPSIS法和障礙度模型進行了實證研究。
新中國成立以來,相繼經過農業生產合作社、人民公社階段,農村集體經濟初步形成“三級所有,隊為基礎”的基本制度框架,又逐步形成了“家庭承包經營為基礎、統分結合的雙層經營體制”[4]。隨著不斷深化改革,農村集體經濟被分為傳統的農村集體經濟和新型的集體經濟[5]。傳統的農村集體經濟是在特定歷史背景下,各合作社和社員將所有生產、生活資料納入集體所有,分配、核算、經營管理也由集體統一開展的經濟形態[6]。相較于傳統集體經濟,新型集體經濟不僅賦予原有集體產權新的含義,同時也為社會主義市場經濟條件下農村集體經濟的發展構建了新的路徑[7]。本文綜合考慮新型農村集體經濟的發展能力、治理效益、組織結構以及產權體系,將新型農村集體經濟定義為:立足于農村集體經濟組織,將集體資產量化至每一位組織成員,具有健全的內部治理結構、良好的治理效益以及經濟發展能力的農村公有制經濟形態[4]。新型農村集體經濟打破了封閉化的傳統集體經濟運行模式[8],改革了傳統的農村集體產權,明晰了個人產權,倡導通過股份合作的形式共同享有集體產權,實現勞動與資本的聯合[9]。新型農村集體經濟發展模式契合了新形勢下的農業發展要求,將在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制的推動下邁入發展的新征程[10]。
與傳統農村集體經濟相比,新型農村集體經濟表現出3個主要特征:第一,產權結構更加明晰。傳統農村集體經濟構建的集體產權結構單一,個人產權界定不清,組織成員份額占比難以明確[11],農民生產積極性嚴重不足。產權改革之后,新型集體經濟分解了集體產權,實現了所有權、承包權和使用權的分離[9],承認、明晰了個人產權,在保障集體所有權的基礎上,不僅維護了集體利益,同時個體權益也因成員資產份額的明確而得到了保護[11]。第二,市場可參與度更高。傳統的農村集體經濟實行“村企合一”的發展模式,生產資料統一支配,經營活動統一安排,兼具了經濟、政治等多種功能,契合了當時計劃經濟體制對集體經濟組織的職能需求。在市場經濟條件下,傳統的集體經濟形態阻礙了資源、資產的流轉,難以形成多元化的經營模式,集體經濟組織專業化的經營職能也因其綜合性的職能定位而被削弱,在市場活動中缺乏合法性地位,難以正常參與市場競爭[11]。基于集體產權制度改革,新型農村集體經濟從“集體化”走向了“市場化”。在保留所有權的基礎上,農村集體經濟組織可以通過分離經營權的方式,與市場主體合作經營,盤活資產資源。同時,將專業經營獨立于公共服務與治理職能之外,吸納和整合內外部要素,激活發展動力,按照市場規律進行生產、經營和管理[6]。第三,治理制度更加健全。就分配方式、監管機制、決策流程等方面而言,傳統集體經濟缺乏規范性,制度化不足,集體資產流失風險與內部控制風險增加。新型農村集體經濟解決了分配、監管和決策機制不規范的問題[11],成立股份經濟合作社,設立股東大會、理事會和監事會,實行股民民主表決的決策機制,涉及集體資產的規章制度更加健全,涉及權力運行與監督的制度規范更加明確。新型農村集體經濟不僅使集體經濟組織的內部權力運行與監督更加規范,也使得成員與集體間的利益聯結更加緊密,集體內部的凝聚力更強,有效推動了鄉村治理體系和治理能力現代化水平的提高[4]。
1954年,第一屆全國人民代表大會明確了“實現四個現代化”的戰略目標。2017年,黨的十九大首次提出了“建設現代化經濟體系”。新中國經濟現代化建設歷經70載,諸多學者從不同角度對經濟現代化進行了研究。王娜等[12]從“變”與“不變”的辯證角度出發,結合馬克思主義政治經濟學理論,歸納出中國經濟現代化建設的基本經驗。金碚[13]基于域觀經濟的視角,為各地區如何有效推進經濟現代化建設提出了科學建議。張輝等[14]依托新發展格局,一方面分析了國內經濟發展各階段的特征,另一方面總結了西方國家在經濟現代化建設、產業升級、經濟改革等方面的歷史經驗,并針對我國經濟現代化建設中的結構性矛盾與問題提出了優化建議。段光鵬等[15]從全面建設社會主義現代化國家的進程考慮,將現代化經濟體系的基本構成概括為建設現代化的主要支撐體系和制度保障體系2個方面。呂承超等[16]基于現代化經濟體系理論內涵,從動力體系、資源配置、產業體系和增長質量4個維度構建經濟現代化建設評價指標體系,對不同歷史階段下中國經濟現代化建設水平進行了測度。何玉長等[17]認為現代化經濟體系的基礎和主體是實體經濟,實體經濟的狀況決定了現代化經濟體系建設的成效。
與中國整體經濟發展有所不同的是,農村集體經濟具有自身獨特的發展方式和實現形式,不同地區的環境條件和資源稟賦存在差異。本文基于農村集體經濟的獨特性與特殊性,借鑒相關文獻[2],將農村集體經濟現代化界定為:傳統農村集體經濟發展成為產權更清晰、治理制度更健全、市場參與度更高的新型農村集體經濟的過程,并最終實現可持續發展,促進共同富裕。其構成應包含產權明晰、市場化、治理能力現代化、可持續發展4個要素。
1.2.1 產權明晰 根據以往的經驗,產權制度改革是現代化的主要內容。產權明晰是指各經濟組織的產權均具有明確的責任權利主體,只有保持產權明晰形態,才能更好地應對生產要素稀缺的問題[2]。有效的產權要求清晰界定產權主體,同時能夠完整定義產權權能屬性及權利內容。在集體所有制下,我國的農村集體經濟涉及的產權問題廣泛且復雜,主要包括農村集體資產產權、農村集體經濟組織成員權、農村土地產權及農民個體收益權等[18]。本文從收益權和產權制度改革2個方面衡量產權明晰的水平。
1.2.2 市場化 健全的市場經濟體制不僅要求要素的自由流動與市場配置,而且需要實現產權的清晰界定與嚴格保護[2]。農村集體經濟要素市場化是指按照市場需求科學配置農村生產要素,在市場競爭環境中,以市場價格為調節,實現資源的市場交換和有效配置。要素流通越頻繁代表要素的市場化程度越高,也意味著可能產生更多的收益[18]。本文主要從勞動力市場、土地市場來衡量要素市場,同時,考慮到農村集體經濟發展面臨的信息不對稱、農民個體應對市場風險能力不足等問題,本文也將市場信息平臺建設作為衡量市場化的一個方面。
1.2.3 治理能力現代化 市場經濟的發展促進了社會系統分化為各個功能不同的子系統。不斷優化政治系統、社會管理系統和經濟系統,是農村集體經濟現代化的發展方向[19]。縱觀歷史發展,行政村始終是功能交織、機構重疊的中國基層群眾性自治單位,不同村級組織關系交織,容易造成責任、權利不清和基層權力腐敗,當集體所有權由村民委員會代行時,村委領導往往手握集體經濟的組織權和經營管理權,集體資產的經營和處置極大地依賴于村干部,容易導致“干部經濟”等問題的出現[2]。農村集體經濟現代化建設要求農村集體經濟組織必須擺脫農村政治、經濟、文化、社會及生態等綜合性職能定位,實行現代化企業管理制度,采用信息化管理手段,構建農村集體“三資”監管系統,并通過該系統實現查詢、監督和分析農村集體資產運行狀況的目的。因此,本文從組織現代化、民主監督、數字化管理等3個方面衡量治理能力現代化水平。
1.2.4 可持續發展 在深化農村集體產權制度改革的進程中,農村集體經濟的可持續發展要求農村集體經濟組織有效參與市場競爭[2],增強自身“造血”能力,提高人力資源素質與專業化水平。因此,本文從市場競爭能力、內生增收能力、外部依賴性和專業化水平等4個方面衡量可持續發展水平。
依據農村集體經濟現代化的內涵、特征與實現形式,遵循全面性、可操作性、數據可獲得性等原則,并參考相關研究成果[2-3,20],本文構建了包含產權明晰、市場化、治理能力現代化和可持續發展4個一級指標,12個二級指標,25個三級指標的農村集體經濟現代化水平評價指標體系,如表1所示。

表1 農村集體經濟現代化水平評價指標體系
2.2.1 研究方法
2.2.1.1 熵權TOPSIS法 熵權TOPSIS法是對傳統TOPSIS法的改進,先用熵權法確定指標權重,再將權重代入TOPSIS法中,計算最優、最劣解間的距離,評價各目標對象相對于理想方案的貼近程度并進行排序[21]。本文采用熵權TOPSIS法,不僅能夠彌補主觀賦權法的不足,還能在不依賴檢驗方法的前提下完成對多個指標的綜合評價,其具體計算方法與步驟參照鄒秀清等[22]的方法。本文將相對貼近度劃分成5個等級(表2),用于評價30個省(自治區、直轄市)的農村集體經濟現代化水平。

表2 農村集體經濟現代化水平評判標準
2.2.1.2 障礙度模型 參考現有理論與研究方法,引入指標貢獻度、指標偏離度以及障礙度分析阻礙中國農村集體經濟現代化發展的關鍵因素,詳細計算步驟參照張俊婕[23]的方法。
2.2.2 數據來源 本文以全國30個省(自治區、直轄市)作為研究對象,西藏和港澳臺地區由于指標數據缺失較多,因此未納入研究范圍。研究時間點主要為2018年,數據來源于《中國農村經營管理統計年報(2018年)》和2019年《中國農村統計年 鑒》,個別缺失數據采用2017年的數據進行替代。
采用熵權TOPSIS法計算得出全國30個省(自治區、直轄市)農村集體經濟現代化水平結果,并應用ArcGIS軟件進行數據可視化(圖1)。
由圖1可知,江蘇、廣東和湖南3省的農村集體經濟現代化發展水平一般,其中江蘇的農村集體經濟現代化水平最高,且是唯一得分超過0.5的省份。農村集體經濟現代化水平較低的省份有13個,按得分從高到低排序,依次為浙江、湖北、山東、北京、貴州、內蒙古、安徽、遼寧、天津、河北、四川、上海、江西。其余14個省的農村集體經濟現代化水平很低,其中海南和廣西的得分均在0.1以下。綜上所述,我國30個省的農村集體經濟現代化發展水平普遍處于低水平階段,經濟發展較好地區的農村集體經濟現代化水平相對較高,但仍處于一般水平。

圖1 30個省(自治區、直轄市)農村集體經濟現代化發展水平可視化
在產權明晰準則層,浙江、北京和上海的產權明晰水平為很高,且得分均在0.85以上。山東和陜西的產權明晰水平較高,江蘇處于一般水平,處于較低水平的地區為安徽、天津、黑龍江和重慶,其余20個省的產權明晰水平很低。
在市場化準則層,市場化水平較高的僅為湖南省,得分為0.608,其余29個地區的得分均在0.35以下,23個省份的市場化水平很低。
在治理能力現代化準則層,江蘇和廣東的治理能力現代化處于較高水平。湖北和山東的治理能力現代化水平一般,安徽、河北、湖南、江西、浙江、北京和天津的水平較低,山西、福建等19個省的水平很低。
在可持續發展準則層,貴州和內蒙古的可持續發展水平很高,浙江、江蘇和遼寧的水平較高,山東和廣東的水平較低,其余23個省的可持續發展水平很低。
采用障礙度模型對影響30個省(市、自治區)的農村集體經濟現代化的障礙因子進行診斷,依據單項指標障礙度大小篩選出障礙度排列前5名的障礙因子(表3),并繪制頻數分布直方圖(圖2)。

圖2 排列前5名的障礙因子頻數

表3 農村集體經濟現代化水平指標層障礙因子排序(前5名)
根據表3對障礙因子進行歸類分析,按照因子組合類型對所有省份進行分組[21]。第一組為市場化+治理能力現代化型障礙,只有浙江一個省份。第二組為市場化+治理能力現代化+產權明晰型障礙,包括內蒙古、遼寧和貴州。第三組為市場化+治理能力現代化+可持續發展型障礙,包括北京、天津、河北、山西、吉林、黑龍江、上海、安徽、江西、山東、河南、廣西、海南、重慶、云南、陜西、甘肅、青海和寧夏。第四組為市場化+可持續發展+產權明晰型障礙,只有江蘇一個省份。第五組為市場化+治理能力現代化+可持續發展+產權明晰型障礙,包括福建、湖北、湖南、廣東、四川和新疆。
由圖2可知,農村集體經濟現代化的主要障礙因素集中于市場化與治理能力現代化。農經信息服務水平是最主要的障礙因子,其次是承包租賃活動數字化服務水平與建設項目數字化服務水平,再者是可持續發展中的有效參與市場競爭水平。同時,集體建設用地市場化水平出現的頻率也較高。綜上,市場信息平臺建設、數字化管理、市場競爭能力和土地市場是制約農村集體經濟現代化的重要因素。
本文運用熵權TOPSIS法和障礙度模型,對2018年30個省(市、自治區)的農村集體經濟現代化發展水平進行評價,探索其障礙因子,得出以下結論:(1)30個省的農村集體經濟現代化發展水平普遍較低,經濟較發達省份的農村集體經濟現代化也僅處于一般水平,推進中國農村集體經濟現代化任重道遠;(2)市場化、治理能力現代化和可持續發展是阻礙中國農村集體經濟現代化的主要障礙因素,其中市場化和治理能力現代化的障礙尤為明顯。
針對上述問題,筆者提出以下建議:(1)加強市場信息化平臺的建設,構建市場信息平臺,發布、更新有效的市場信息,使農村集體經濟組織與廣大農民能夠及時、準確地獲取信息,減少信息不對稱;(2)以數字賦能農村集體經濟現代化發展,積極推進數字下鄉,以高標準建設集資產運營、監管于一體的數字化平臺,推動數字鄉村的建設與發展;(3)建立農村集體經濟組織依法公平參與市場競爭的法律基礎,完善農村集體經濟組織立法,從法律上明晰農村集體經濟組織的性質與定位,明確其有效參與市場競爭的特殊法人地位;(4)深化農村土地制度改革,全面推行農村集體經營性建設用地入市,盤活農村閑置土地,保障農民財產權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