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淑亞
關鍵詞:歸途列車;敘事;生存
紀錄片《歸途列車》是由范立欣指導的社會現實題材紀錄片,以“春運”為主線,講述了來自四川的農民工張昌華夫婦春運期間買票回鄉的故事,真實記錄了一個家庭的生存狀態。作為農民工的縮影,張昌華夫婦在生計與家庭之間的周轉徘徊,女兒麗琴追尋自由放棄學業的選擇不僅是一個家庭、兩代人的命運,所折射的是在城市工業文明時代背景下背井離鄉的打工者生存的窘境。
一、徘徊:離鄉與留守的掙扎
紀錄片是社會的晴雨表,關注群眾生活,揭示社會現實,反映時代問題是其自身功能。農民工潮在改革開放后成為龐大的群體,勾連著城市與鄉村地域。他們所組成的工農眾生像準確的反映出中國現實社會的真實狀態。象征城市的標志是高聳入云的樓層、舒適整潔的居所、發達的商業圣地,這些在影片中不見蹤跡,作為獨立紀錄片導演,范立欣毫不顧忌的展現農民工在城市中的生存場景。嘈雜的生產車間、雜亂的狹小住所、超負荷的工作將農民工吞噬在城市工業化發展之中。影片張昌華夫婦多次表述出生存的不易,一方面進城打工可以改善家庭生活條件,另一方面是為了供得起下一代子女的教育。在陪伴與生計兩難選擇中迫于生活壓力,進城成為無奈的抉擇,這使得“回家過年”成為拉近親情的粘合劑。因此,“底層社會的含義不僅僅是經濟的,同時也是社會的。農民工就是一個典型的由經濟和社會雙重因素造就的一個底層群體。”[1]
作為影片城鄉外的另一空間,“列車”成為了聯系城鄉與親情的紐帶。影片數次出現春節返鄉的遷徙場景,蜂擁的人群將火車站圍堵的密不透風,每個人扛起的不僅是歸鄉的行李,更是沉重的生活壓力,帶到稍作喘息的火車上才有了話語空間。整個過程體現出一個“難”字,離家難、回家難、生存難。創作者運用大量長鏡頭、特寫鏡頭表現出車站農民等待返鄉時的期待與無助,焦灼與壓抑。影片中出現第二次春運時,張素琴在無望的等待中默默擦拭眼淚,隱忍的情緒終究決堤,她深知背井離鄉的艱辛苦楚,深知返鄉探親的可貴,在“家庭”與“生計”不可兼得的無奈之舉下奮力掙扎。因此,每次與子女的通話內容以及春節回家的話題都圍繞著“讀書”的字眼。“希望他們努力學習,出人頭地”“爸爸媽媽再辛苦都毫無怨言”,“現在無能為力,只能在經濟方面多掙點錢支持你們”,這些交談的話語中盡顯父母的希望寄托與子女,經濟成為可改變的唯一客觀條件。這是農民工群體的縮影,父母依托子女,子女依靠教育,從而改變一成不變的命運軌跡。
在經濟危機的外界環境與疏離的家庭內部環境的雙重影響下,母親最后選擇返鄉回家,這是屬于母親的“歸途”。而事實上成千上萬身在異鄉的農民工總是處在雜亂無章的環境中找尋不到自身的存在,漸行漸遠的家鄉,難以扎根的城市,人生列車的“歸途”到底該如何前進成為未知。
二、尋覓:現實與理想的對抗
如果說張昌華夫婦讓觀眾看到了農民工的生活圖景以及對物質生活的追求,那么女兒麗琴和兒子張洋的態度讓我們看到了后一代人的生活選擇。影片中麗琴第一次講話的內容便流露出對生活現狀的不滿,向往同齡人走出大山尋求所謂的自由,最終選擇與父母意愿相悖的道路進城打工,兩代人“殊途同歸”。因為“不想見到爸媽”,在學校像“關在籠子里一樣”,而且家鄉“始終是一個傷心的地方”,想“去漂泊去流浪”,對生活、學業、親情各種的反感催促著麗琴卷入打工浪潮。如果說成人世界迫于社會和經濟的壓力而謀生,那么青春少年則是在在家庭與社會的雙重積壓下進行反抗。麗琴掙脫了大山的束縛,父母的監管,游蕩于城市的角落,實現了從留守兒童到打工者的身份轉變。
“城市生活的圖景更多來自于想象而不是體驗,文化和社會的距離是想象最好的催化劑,而奇妙的現代城市想象是人口大量遷移背后的驅動力之一。”[2]精神自由與物欲追求成為作為農民工二代的麗琴進城打拼的推動力,購物、燙發、聚餐等一系列的生活上的滿足麻痹她的心理,樂此不疲。這些讓麗琴享受的物質在父母看來是摧毀了孩子的前途。不管是父親坐車看望女兒還是母親電話的問候仍然離不開“上學”的話題,女兒的輟學打破了張昌華夫婦望孩子“出人頭地”的心愿,在麗琴追逐自己的理想時,破碎的是父輩的理想。在與父母一同回家的第一次春運時,面對車站的人海,窒息的空間,麗琴洋溢的笑容與父母的愁容形成鮮明的對比,一邊是經歷了現實長久的磨練,一邊是追尋自我的渴望,思想和心靈上的鴻溝造成兩代人的隔閡,最終在回家團圓的時刻因“老子”這一字眼引發“戰爭”。父親與女兒撕扯的過程無人敢上前制止,因為這種在父輩看來大為不敬的詞匯在女兒口中說的肆無忌憚,挑戰了傳統的權威,更是觸碰的父親的底線,兩代人長期積壓的憤怒在一瞬間得以爆發。同病相憐的父與子深受社會環境的壓迫與反抗,本應相互慰籍的壓迫者成為了相互反抗的敵對者,這是一個家庭的不幸,更是一個時代的悲劇。農民工在人生“囧途”中經受著生活的壓力與人際關系的疏離與裂變。
現實終歸為現實,在與父親正面反擊后麗琴獨自到廣州打工,她“不知道這里是不是實現夢想的地方”,叛逆自我的她為錢奮斗,在歌舞迷離的酒吧打工,機械的口號,冷漠的面龐,最終同打工者一樣淪為生活的奴隸,在偌大的城市尋覓所謂的夢想,在廣東這個“淘金”的地域是否能夠找尋到真正的“歸途”?
三、迷失:城市與鄉村的碰撞
影片中以張昌華一家的生活來反觀農民工的處境的同時,背后所反映出的是城市與鄉村兩大空間的文化與意識形態的隔閡。從影片中見證了底層人群游離在城鄉之間所面對的環境、身份、文化的差異。
影片以平行剪輯的方式向觀眾展現了城鄉的環境差異。廣州作為經濟繁華的城市,不僅是面向世界的出產地,也聚集著大量的外來人口,工廠、街道、車站等地方所見之處皆是人流,這與寂靜荒涼的鄉村形成鮮明的對比,人潮流動的喧嘩工廠所表征的工業文明與偏僻冷清的鄉村文明的對比標志著社會現代化進程中城鄉發展的失衡。城市的多機會、多收入吸引著農村人口涌向生產場成為城市的底層邊緣人物,蝸居在狹窄的空間內竭力謀生。影片多次出現工人利用機器勞動的畫面,在制造廠中,沒有男女之分,沒有貧富差距,人像機器一樣超負荷工作,迫于生存的需要使得農民工從思想到心靈成為毫無怨言的順從者。工廠在向世界各地輸出商品的同時,源源不斷的輸入與張昌華夫婦一樣的“勞動產品”,這是城市自帶的誘惑力。
身份是人社會地位的表征,“居民”和“農民”的符號就顯示出身份的不同。農民工身處城市邊緣,毫無技術性質的工作、數平米住所、任由支配的身份,著實處于一種尷尬的境地。在經濟產業發展中,底層工作人員成為不可或缺的廉價勞動力,他們付出超額的體力卻無法得到同等的權利與社會保障,農民工突破地域的壁壘進入城市立足,卻迷失在身份的確立中。影片中的火車成為重要的符號,坐上回鄉的列車仿佛找尋到了身份的存在,他們可以相互訴說生活的辛酸苦楚,可以任侃關注的話題,成為情感釋放與身份認同的聚集地。農民工游離在城市與鄉村之間,他們是城市的局外人,是農村的背離者。
在社會的變革和市場經濟發展的刺激下,鄉村的生活意義與模式被改變,熟人社會的結構解體,甚至民俗文化被現代所沖擊。城市這個物欲橫流的世界,滿足人對物質的追求和精神的快感。生活在鄉村的麗琴向往城市這片圣地,無奈困在山中操持繁雜的家務,經濟自由和精神自由成為她遠離家鄉的動機,在她看來,自己“本來就只認錢不認人”,“沒錢是不幸的”,終究迷失在光怪陸離的城市環境中。面對女兒放棄讀書步向父輩的后塵,反叛的性格造成家庭尷尬的境地,作為農村女性,母親張素琴燒香拜佛來祈求女兒“改邪歸正”,這種傳統的民間信仰在現代文明的沖擊下顯得若乎其微。現代性文化批判著鄉村文化的落后,生活的無趣,精神文明的匱乏,漂泊在外的農民工卻找不到與現代文明相應的生活方式。
現代工業化的發展造成的城鄉發展的失衡導致落后的農民涌入城市找尋屬于個體的生存法則,工業技術異化的時代使得物質文明與精神文明相互碰撞,沖擊著社會環境與人際關系。
結語
《歸途列車》從一個農民工家庭生活狀態的微觀敘事故事中展現出社會結構的宏大命題,影片通過主人公的抉擇和行動的呈現,揭示了社會底層人民面對匱乏的物質世界的掙扎與抗衡,影射了工業化文明的發展對邊緣人群的沖擊與無可奈何,導致城鄉二元結構機制的失衡,使得我們反思經濟發展的同時如何彌補人心靈的創傷。片名如人生,農民工的歸途在何方?是返鄉回家還是游蕩在城市化道路的邊緣,是作者留下的審視與思考的問題。
參考文獻:
[1] 吳亮.底層手稿[J].上海文學,2006,(1):96-97.
[2] 王慶明,陸遙.底層視角:單向度歷史敘事的拆解——印度底層研究的一種進路[J].社會科學戰線,2008,(6):224-22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