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觀公正視角下的老工業社區更新策略研究

柳 驊，王曉琦

引言

目前，我國城鎮老舊小區改造工作正處于全面推進階段，老工業社區作為我國工業化進程中一種獨特的聚居樣式，承載著職工及其家屬的生活方式與集體記憶，也是城市更新的重要組成部分。隨著我國中心城區的快速發展，許多工廠面臨著轉型、衰敗乃至破產，包括工業經濟體制的變革都引發了社區空間結構的變化。由此引發的社區人員流失、空間原有配套設施老化、公共空間廢棄等一系列問題，對老工業社區改造工作提出了新的要求。同時，隨著生活水平的不斷提高，居民對改善居住條件、提升住宅使用功能與舒適度的呼聲也越來越高，尤其是公平享有社區公共空間資源與服務設施的需求逐漸成為老工業社區建設的關注熱點。

在景觀公正的視角下針對如何提升老工業社區空間環境品質，推進空間資源合理利用，實現景觀公正理念在城市空間的應用拓展與老工業社區更新建設的雙重目標是本文探討的重點，也是對老工業社區問題的積極思考和設計應對。

1 景觀公正的概念與研究

1.1 景觀公正的概念與內涵

“景觀公正”概念的提出源于20世紀70至80年代的美國民權運動與環境公正運動，是美國環境運動發展影響下的產物。廣義上的景觀公正指人與自然之間發生正義活動的可能性，狹義上則指所有主體都應該享有平等的環境權力并履行相應的環境義務。因此，景觀公正是基于景觀生態理性下的權力與義務的統一。經美國學者開展相關研究后，景觀公正逐漸引起全球各個國家的重視，并在多個領域展開了研究，如在經濟社會學領域強調當地居民與社區組織在面對景觀不公正時所應爭取的權力；在法學視角則認為景觀公正是人類對景觀要素及其價值的公平分配與獲取，問題側重點也從單一的關注“弱勢群體不公平地承擔環境危害與風險”問題逐漸向“環境物質資源和設施的公平獲取”等問題延伸，隨后又進一步擴展到“個人及社區的認可度、參與性、基本需求和功能”等內容研究。

景觀公正作為“環境正義”的重要維度和有機組成部分，其內涵隨著研究的不斷深入而變得豐富，除了解決在景觀方面因受人類活動影響而導致的政治、經濟、社會和文化資源獲取上的不公平等問題之外，還涉及“合作生產、非人類生物的權力、兒童和殘疾人的權力”等法學與社會學領域重點關注的問題。

1.2 景觀公正的研究與進展

西方國家對于景觀公正的研究開始較早，研究領域更多涉及政治學與經濟學范疇，以相關法律法規政策和環境治理體系研究為主，如“社會公正體系的建立” “城市管理系統與生態服務系統的完善” “棕地修復與可持續發展”等議題。相較于“環境正義”，景觀公正所闡述和解決的問題更集中，更加強調因地制宜解決環境問題的思路以及“以人為本”的核心思想，在解決自然環境與人文環境的矛盾與沖突等問題上，景觀公正也更加強調人的參與性與人的需求。

相比之下，中國對景觀公正的研究開展較晚，相關研究涉及多學科多門類，各個學科對景觀正義的探討既有共性又有側重區分，主要是基于不同學科視角闡述環境中的應然并從反面強調消除環境中的不當。基于Citespace軟件（設置關鍵詞為“環境正義”“景觀正義”“景觀公正”的組合，年限為2011—2021年12月31日，來源類別為CSSCI、CSCD等核心期刊），通過關鍵詞聚類與突現詞分析等方法就國內“景觀公正”研究進展加以進一步分析可以發現：從發文數量來看，近十年國內對于“景觀公正”的研究并非逐漸上升的態勢，研究點多集中在“景觀法律法規” “資源配置” “城市綠色空間的使用公平性”等問題上，呈現出以“公平、公正”為核心向多個方向發散的多學科研究特點，涉及“環境倫理” “環境治理”“法律法規”等多個方面。既有研究有的從問題的多方位角度剖析解決環境資源與物品不公平獲取問題，有的關注各種人群對公共健康需求的差異以及城市生態性問題，有的探究促進人類與景觀之間公平互動和可持續發展問題，但尚沒有形成系統的概念與具體的研究方向，主要以理論的應用研究為主，針對不同空間類型的景觀公正研究，尤其是社區環境還有待深入(圖1—3）。

圖1 2011—2021年中國景觀公正研究發文量趨勢（來源：CNKI計量分析）

圖2 2011—2021年景觀公正研究關鍵詞共現網絡

圖3 2011—2021年景觀公正研究關鍵詞聚類

2 老工業社區的現狀問題與實踐研究

2.1 老工業社區的現狀與問題

老工業社區多指沿工廠周邊建設所集聚的居民建筑、學校、醫院、公共空間等一系列生活必須場所為一體的區域，可分為街巷型老舊社區、商品房型老舊社區、單位大院型老舊社區三類，老工業社區大多屬于單位大院型老舊社區，按其發展類型又分為成長型工業社區、穩定型工業社區、停滯型工業社區及衰敗型工業社區4種類型（表1）。城市經濟建設的加快與轉型導致許多工廠、企業產業逐漸衰落，連鎖反應催使社區環境加速老化、自我更新緩慢、廠區廢棄、變更或搬遷。因此，停滯型工業社區或衰敗型工業社區是當前老工業社區的主要類型，而且隨著市場力量的推動，城市中優質的綠地系統、公園及商場等公共服務設施和社會資源集中優先配置到城市中心等具有優勢的地方，從而導致這兩種類型的社區內部和周邊不同區域的居民無法獲得優質的公共服務。

表1 我國工業社區的主要類型與特點 （作者自繪）

學者們研究發現，在去工業化進程中，老工業社區逐漸喪失其原有功能屬性，空間環境中的配置愈發滿足不了當代居民的需求。老工業社區隨時間與空間發展變化，其自身以及周圍地區的環境質量逐漸降低，同時產生的許多負面影響甚至給現代城市發展帶來阻力，如公共資源配置不均勻、社區文化與城市文化脫節、人均綠地面積不足等因城市建設和時代發展導致的問題，嚴重影響老工業社區融入城市的發展，加速了老工業社區的老化。

2.2 老工業社區研究趨勢與更新實踐

通過文獻統計分析不難看出，近年來針對老工業社區的研究呈上升趨勢，老工業社區環境改造研究更多涉及社區與人文環境在發展中的互惠互利過程。如曾岳以社區居民的集體記憶延續作為社區情境空間改造的切入點進行研究，認為情景空間能有效生成并促進和諧的社區秩序。蔣文杰以上海1933老場坊為例，探究了老工業社區在改造中工業遺產與社區之間如何形成相互滲透的關系。從老工業社區相關研究主題詞來看，目前針對老工業社區的研究仍以單一內容作為研究切入點，多以“工業基地”“老工業廠區”“公共空間”等社區空間作為更新研究的載體，同時以“工業遺產開發與利用”“社區資源保護”社區環境營造”等策略性研究為主，對城市發展背景下的老工業社區的興衰誘因與政策因素，以及人與城市發展、社區環境、產業政策等多方面的關系思考不足，改造深度與全面性上還亟待探討（圖4—5）。

圖4 中國老工業社區研究主題詞分析（來源：CNKI計量分析）

針對老工業社區的現實問題與特征，國內也逐步開展了一些實踐探索。如河南安陽市豫北紗廠工業社區更新項目，在“保護+開發”的視角下，依托周邊旅游資源的開發和項目的建設，將原本衰落的老工業社區升級打造成集考古研學、遺址展示、文化旅游、休閑娛樂為一體的工業遺址文旅小鎮，在提升整體環境品質的同時，補足了文化延展與全要素商業業態的配套設施需求，為老工業社區的原住居民帶來更多就業與創業的機會，也為老工業社區的轉型與城市文化資源的再利用帶來最大化效益。江西南昌市洪都航空工業社區的更新則從“政策—落實—反饋”的一體化社區更新體系建立的角度，思考了如何提升居民參與社區更新的積極性。項目更新過程采取具體規劃策略及時公開，創新性引入項目設計師駐場負責制度，根據群眾反映的問題及時對施工方案進行調整等措施，在充分發揮設計師對方案的整體把控能力的同時，使老工業社區的更新結果真正做到符合居民期望、符合社會需求、符合城市發展。重慶特殊鋼鐵廠在破產后，團結壩社區的更新則以老工業基地的文化展現作為出發點，從老工業社區的歷史文化、精神文化及居民文化3個方面進行分析考量，對社區主入口形象區建設、主題文化區建設、街巷風貌改善、歷史建筑修繕保護等基礎設施進行了統一規劃，保留并還原了老工業社區獨有的工業形象。在浙江嘉興甪里街老工業區的社區化改造項目中，將老工業社區改造視為城市景觀進行思考，結合現有的綠地水系，采用大量LID（低影響開發）技術手段，積極構建海綿系統處理社區水生態問題，以更加生態的處理手法進行社區更新，在中高密度的老工業社區環境中，合理劃分并提供了開敞式的公共空間。

圖5 中國老工業社區研究發文量趨勢分析（來源：CNKI計量分析）

應該說，目前國內的老工業社區改造實踐從社區轉型升級、社區更新體系、文化資源活化利用、環境提升手段等方面都進行了積極探索，但老工業社區的空間環境作為城市景觀的重要組成部分，在為人們提供良好生存環境的同時，也充當著協調人與自然因素及非社會因素之間的過渡角色。當前許多老工業社區依舊是居民生活與日?；顒拥膮^域，其環境的整體提升對居民生活質量的提高具有重要的意義。因此，對于老工業社區更新在探索轉型與發展之間的矛盾解決方法的同時，如何以更加公平公正的視角，綜合人、環境、政策以及未來潛在影響進行全面的評估與實踐，仍值得進一步研究。

3 景觀公正視角下的老工業社區更新設計

從景觀公正的角度來思考老工業社區的更新，其過程實則是對老工業社區環境中非物質因素、資源種類與空間環境的處理方式，因此如何協調老工業社區各種資源與人的需求、平衡老工業社區與城市發展之間的關系才是推動老工業社區進行自我更新或轉型的內在動力與剛性要求。對沒落的老工業社區環境進行更新并有效挖掘和利用工業文化資源，將功能逐漸退化的老工業社區空間轉化為可供居民良好生活的溫室、可供城市持續良好發展的公共空間，對老工業社區環境的改善與活力恢復，工業時代文化標志與精神內核的保護以及推進城市可持續發展都具有重要的意義。

3.1 景觀公正視角下的老工業社區更新設計原則

景觀公正從環境正義的理論體系發展而來，強調在解決環境中非正義問題的同時，重點聚焦在具體環境中不同事物的優良分配等問題上。基于景觀公正理念的老工業社區環境更新設計原則可歸納為：（1）要在滿足公眾對于生活物質需求與審美需求的同時，與城市建設發展與時俱進，堅持城市景觀設計與建設需要遵循的合乎大眾需求、合乎美學要求、合乎時代發展基本原則。（2）需遵循公眾參與和可持續發展原則，以保護老工業社區的原生環境為主，提升人居環境質量為輔，多角度全方位的改良政策與社會效益的植入為改造主線，促進人類與環境之間形成良好的共生與交互。（3）在具體設計中還要體現設計師的社會職責，把維護社會公平，為弱勢群眾發聲，解決社會矛盾并推進社會公平正義發展作為設計時的優先原則。

3.2 景觀公正視角下的老工業社區更新設計策略

3.2.1 原真性原則：健全完善老工業社區生活環境

（1）尊重保護老工業社區原真環境。尺度與空間感是老工業社區最鮮明的特征，從工業生產的巨型尺度轉換成當代日常的生活尺度不僅是空間理性到感性分析的結果，也是對后工業場所不同景觀層級的主動介入。同時老工業社區建筑材料與環境氛圍往往是工業社區最為突出的特征，也是營造工業社區空間氛圍不可忽視的記憶載體。（2）完善老工業社區基礎設施建設。除了對老工業社區道路、建筑、水電天然氣管網進行翻修之外，對保障居民生產生活相關的一切基礎設施都要進行完善，打造功能完善和有高品質保障的老工業社區基礎設施環境，同時針對老工業社區灰色空間利用率與現狀進行摸排并改造，推動老工業社區空間結構優化。（3）營建生態與生活兼容的老工業社區空間。建成良好的老工業社區自然群落，改善社區生態環境質量；建設可達性、包容性強的室內外公共空間，為居民提供公平享有社區環境的機會；完善社區功能實施建立智能化社區服務保障體系，把增強老工業社區環境綜合承載能力作為更新的重要內容，提升新時代發展要求下的社會競爭力。

3.2.2 人本化原則：全面兼顧老工業社區居民群體

（1）老工業社區在保留有工業遺址資源的同時，最大特點是具有原住民的生活狀態。老工業社區更新要兼顧考慮人在場所中的需求和狀態，尊重原住居民的生活方式，設計結果切勿造成更多負面影響，按需設計。（2）構建穩定的社區居民年齡群體關系。針對青壯年人群流失，老齡化、低齡化現象嚴重的老工業社區，要充分考慮老工業社區現有的人群年齡結構特點與需求，在尊重其現有生活方式的基礎之上，可針對相應的人群年齡空缺布置適合的產業或商業，吸引對應人群創業入駐或到此地生活，形成具有完備的人群年齡層級的健康社區，為老工業社區注入更多新鮮血液與持續發展的可能。（3）強調對弱勢群體的關懷。針對老工業社區現有弱勢群體，應完善社區配套設施，增強其社會存在感，正如《人性場所：城市開放空間設計導則》一書中強調，人性化的空間不單是去追求刻意的設計，而是要在更寬泛的人性空間框架下將所有人歸納進去，作出通用的設計，尤其是為包括弱勢人群在內的群體建立有保障感和安全感的場所空間。

3.2.3 再利用原則：活化利用老工業社區資源

（1）全面評估老工業社區現存的資源價值。從現有屬性本身來判斷保護價值和意義，既要注重老工業社區的顯性文化價值，從產業文化、社區環境文化等多維角度進行價值評判，同時也要考量老工業社區的隱性價值，即老工業社區的歷史地域文化、社會經濟文化、社區精神文化等，既要著重考慮產業技術價值，更要重視社會情感價值。同時鑒于部分現有老工業社區還同時配備有醫院與學校等社會公共資源，應該加以優化配置以完善此類社會公共資源在老工業社區的布局，提升質量的同時增加文化體育資源供給。（2）適度開發老工業社區遺存的工業遺產。在肯定老工業社區工業遺產的保護價值之上，對其未來開發的價值進行評估，即針對老工業社區未來發展規劃進行創新性利用，需要根據老工業社區工業遺產特點選擇適當的開發保護程序進行活化再利用。（3）合理利用老工業社區獨有的文化資源。統籌保護、開發、利用、修復遺留的老工業社區的文化資源，打造專屬社會形象，增強文化傳播力度，釋放老工業社區的文化價值，形成以老工業社區工業遺址為核心形象，社區文化為衛星輻射形象，并向城市整體形象整合蔓延的態勢，輻射帶動周邊地區發展能力，聯動區域內整體文化形象輸出，打造后工業時代的老工業社區專屬名片，彰顯老工業社區的歷史影響力與時代特點。

3.2.4 協調性原則：優化重構老工業社區產業

（1）產業功能優化。對既有產業的老工業社區更新時，首先需著重考慮產業現存方式。通過經年累月發展所形成的產業運營方式與老工業社區環境和居民生活習慣已形成高度適配的模式，更新時不可一刀切的調整，應取長補短、平衡協調，在適應老工業社區發展規劃與城市整體產業需求的前提下，針對不同產業類型的老工業社區的產業功能進行重新調整并合理布置產業結構。（2）產業類型調整。針對產業衰敗或已破產的老工業社區進行產業置入，通過推動發展新型的且與社區未來發展規劃相適配的產業類型，加快轉變社區產業發展方式，助推產業引導老工業社區發展，持續增強老工業社區內生發展動力。（3）產業資源轉化。把產業轉型升級和促進城市更新改造有機結合，構建梯次配套的產業要素，推動產業綠色低碳永續發展，促進生成“產—社—城”一體化協調發展的方式，引領帶動老工業社區向資源型未來社區發展，賦予老工業社區活力恢復的內在動能。

3.2.5 耦合性原則：升級調整老工業社區制度

（1）完善公眾參與制度。深層次剖析公眾參與的利益訴求，降低參與成本，充分調動老工業社區居民自主參與社區更新與維護環境的積極性。相較于傳統自上而下的管理制度，自下而上、自發自覺擁護社區發展的公眾參與管理制度，更能提高居民維護老工業社區自治管理意識，提高社區更新與管理效率，形成穩定良好的發展態勢。（2）尋求“居民—社區—城市”耦合與一體化發展的可行性模式。提供公眾參與老工業社區更新的可行性模式，并給予居民訴求信息的搜集力度與解決問題的時效性，完善落實以人帶動城市治理到社區治理的參與制度，解決因地域性差異導致的老工業社區發展與城市脫軌、滯后等問題。（3）升級社區管理方式。提高智能化系統在社區監管與社區宣傳等方面的使用力度，同時依靠網絡傳播力與手機終端實時互動的特點，解決日常老工業社區信息傳遞與宣發的需求。

4 結語

老工業社區作為社區居民與城市連接的紐帶，承載著人們的美好記憶及對未來生活的美麗向往。如今，在全國上下對老舊社區環境更新如火如荼開展之際，如何針對具有地域特征的老工業社區問題進行多維思考，顯得尤為重要。引入景觀公正這一新視角，對我國老工業社區環境更新進行方法和路徑探討，是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的內在要求，也是落實習近平生態文明思想的重要體現，更是對景觀公正理論發展與實踐的積極探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