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楊會軍
當今世界正經歷百年未有之大變局,烏克蘭危機、新冠肺炎疫情持續沖擊下,全球經濟衰退風險加劇,貿易和投資顯著萎縮,世界各國均經歷前所未有的挑戰。新興經濟體更是遭遇發展瓶頸,經濟下行趨勢短期內難以扭轉,這都促使各個國家和地區不得不重新考量自己的產業政策和發展模式。處在轉型換擋期的國際基礎設施合作商業模式,也正在快速由政府主導投資的現匯(多邊/雙邊金融機構合作)項目模式、F+EPC(Finance +Engineering Procurement Construction)融資項目開發模式轉向私人投資主導的商業模式,作為產業鏈頂端的資本和信用保險部門在項目開發過程中參與度更高,如圖1 所示。同時,項目開發商對項目履約的確定性要求也更高。
為了適應國際市場業態的新需求和新變化,國際知名的項目開發商/承包商為我國同行做出了示范,提供了可借鑒經驗。以法國萬喜集團(Vinci Group)為例,其國際工程承包業務貢獻了約80%的營業收入和30%的利潤,形成了一定規模,占據了行業領先地位;同時,其特許經營業務貢獻了約20%的營業收入和70%的利潤。萬喜集團承包業務與特許經營業務比翼齊飛,形成了良性互動的可持續發展態勢。近年來,隨著“一帶一路”倡議和我國企業能力的不斷提升,“無國際無一流,無投資無國際”逐漸成為共識。同時,從事國際業務的我國頭部企業加速推進集團化建設,著力加強集團內部產業鏈上下游成員企業的業務協同,逐步形成具有勘察設計咨詢、設備采購施工、投資運營維護的完整產業鏈,以“投建營一體化”的模式推進國際經營多元化和可持續發展。

圖1 中國出口信用保險公司過去五年承保金額
但是,我國企業長期以來粗放式經營模式導致其在國際業務經營中的風險意識和抗風險能力不強,面對不得不進行的業務經營模式轉型升級和結構調整,提升產業鏈各環節的業務整合與協同,加強風險識別和應對能力,則成為戰略落地并取得實效的關鍵。
我國企業大多數在發展中國家取得項目開發權,但項目所在國的外商投資法律保障體系尚不完善,難以為建設、運營時間跨度長達二三十年的項目提供穩定的法律環境和運營環境,且政策延續性不強,其政治風險、投資風險凸顯。有的國家在新冠肺炎疫情的影響下,財政收入捉襟見肘,特許協議項下的費用拖欠、承包項目受到當地有關部門的稅務稽查等,都成為影響項目投資決策的主要因素。
傳統F+EPC 融資模式遭遇前所未有的挑戰,無論是主權類融資,還是以現金流為考量的項目融資都遇到較大困難。在應對項目融資模式變化時,我國企業內部缺乏國際業務經驗豐富和有限追索項目融資經驗的跨行業知識積累和產業鏈上游的人力資源積累,加之金融機構的多元投資企業信用評估體系尚不完善,大多數情況下,仍要求企業以提供完工擔保、額外的還款擔保作為增信手段。部分金融產品還處于對國外同類產品的模仿階段,融資成本高、創新活力不足,企業在國際項目融資時可用的“工具箱”不多,存在“資金與項目錯配”的尷尬局面。
我國的項目管理從學習魯布革水電站項目管理經驗起步,在“走出去”、建設“一帶一路”項目的工作中成長,逐步與國際項目管理理念接軌。但是,面臨日新月異的國際業務市場變化,由承包企業轉型的投資人,依然在用“包工頭”工程承包思維方式開發投資項目,“穿新鞋走老路”,缺乏項目綜合開發與全生命周期管理理念和管理手段轉變,關注短期(局部EPC 工程總承包)利益勝過長期(項目投資)綜合利益,管理項目的理念與方式和“投建營一體化”業務模式要求不匹配。以土耳其某高速鐵路項目為例,我國的銀行、企業想積極參與該項目,但在項目開發階段,由于缺乏對項目整體產業鏈的策劃,使整合后從資本到運維的綜合成本非常高,最終與成功失之交臂。
一方面,有意愿在國際項目投資市場上一展身手的產業投資人,缺乏完善的國際市場網絡,囿于獲取優質項目的渠道,難以發揮我國產業投資人的資金優勢。另一方面,由于歷史的原因,國際上有動力從事特許經營項目的我國企業,大多數是由工程承包商轉型起家,參與項目投資和項目策劃方面存在“先天缺陷”,難以實現與產業鏈上游企業的良性互動。究其原因主要表現在兩個方面:①企業項目投資能力受限,作為資產密集型的工程承包企業,在過去大規模的承包業務發展過程中,資產負債率在一段時間內高企,加上國家政策要求企業圍繞“兩利四率”(即凈利潤、利潤總額,營業利潤率、資產負債率、研發投入強度、全員勞動生產率)目標推進高質量發展,使得企業滿足金融機構類似母公司擔保的措施存在很大困難。②初衷是想整合和發揮全產業鏈效能的集團化企業,在項目前期存在“吃獨食兒”的思想,缺乏及時、有效的協同;在具體業務方面,整而不合,產業鏈上業務單元在局部利益的博弈對“投建營一體化”業務的整合形成挑戰。
隨著我國經濟實力的增強和人民幣的國際化,世界逐步享受到“一帶一路”倡議帶來的國際合作平臺的巨大紅利。“一帶一路”倡議正在助力我國企業在內部實現產融結合,在外部參與第三方合作、與行業相關企業一同探討以項目融資、股權融資、項目再融資等方式為項目提供靈活、有競爭力的服務。
2020年9月22日,第75 屆聯合國大會上,世界主要經濟體分別確定了各自碳達峰、碳中和的遠景目標。各國都在立足實際,不同程度地淘汰落后產能,戰略布局和開發各種各樣的可持續發展技術和項目,綠色創新正在改變世界。我國明確提出將在2030年前實現“碳達峰”與2060年前實現“碳中和”的目標。以光伏能源為例,經過二十多年的實踐和發展,我國企業從硅料到組件擁有全球70%~90%不等的供應能力,新能源項目技術復雜度相對不高、建設周期短、可融資性強,為我國企業產業鏈的整合和延伸、借勢升級提供了新機遇。
2018年以來,我國逐步放寬了市場準入,推動金融行業對外開放重大措施落實,為形成涵蓋債券、衍生品及外匯市場的多渠道、多層次開放格局,在宏觀上,為國內金融機構提升開放水平創造了條件,使其能及時參與國際金融市場的產品(如綠色債券、項目再融資)創新與發行,推進我國積極參與相關金融工具標準的制定和規則的互認,為優化國內金融機構發債成本、提升我國投資人參與國外項目投資競爭力創造條件,為項目特許經營項下的金融風險管理提供更多的對沖工具。
當前集團化企業的業務面寬、管理難度大,要建立共享開放的全球化數字管理平臺,持續強化項目管理的數字化與智慧化,將數據處理能力應用在項目開發的財務模型、財務數據、項目管理要素(主要包括成本、進度和質量)等方面,實現實時監控分析、及時采取措施,深挖“投建營一體化”業務潛能,滿足產業鏈上的各方利益,提升管理效能,從宏觀上為項目開發與過程敏感性分析、情景分析與預測提供支持,確保實現投資效益。
在企業管理層面,我國企業應在戰略上把握好總體的風險偏好,提升風險承受能力,并在企業組織架構和項目投資決策層面嵌入ESG規則和管理措施。在項目管理層面,管理者應重視項目管理方法,做好具體項目的環境制約因素管理,既要管理好項目的政治、經濟等宏觀風險,也要實時監測好技術風險、工期風險、成本超支等微觀風險,切實對項目做好全生命周期、全產業鏈的策劃與管理。
當前,逆全球化趨勢越發明顯,我國企業要充分認識到大國戰略博弈的長期性、重要性,產業鏈越長,企業合規管理體系的銜接漏洞可能越大,企業的合規成本就越高。首先,企業應不斷強化合規意識,踐行依法合規經營理念,主動與包括聯合國、世界銀行集團成員國際金融公司(International Finance Corporation,IFC)下有關非政府組織(Non-Governmental Organizations,NGO)保持聯系,積極應對環境保護等敏感問題,做到有問題要及時處理,積極應對來自外部的風險挑戰。其次,除了嚴格遵守政府有關部門合規管控的要求和制度規定,企業在具體業務中,在外部要積極參與國際業務行業規則建設;在內部要采取合規管理的系列措施,明確合規管理職責,突出合規管理重點,切實將合規審查嵌入國際業務審批或決策流程中,對合規風險做到有效防控。
為有效管理國際項目開發和履約風險,國內包括產業投資人、EPC 承包商、設計院、設備供應商等在內的產業鏈頭部企業已經充分認識到業務有機協同的必要性,突破集團式資源分配壁壘,尋求跨界合作,通過市場化方式“強強聯手”,打造“走出去”合作新模式。比如,我國企業通過聯合打造新能源解決方案平臺,抓住全球能源革命的行業機遇,展示從投資到運維、從金融機構到行業龍頭全方位合作的業務亮點,發揮競爭優勢。
我國企業應利用好“一帶一路”倡議的橋梁紐帶作用,通過國內外的市場服務網絡、專業優勢,整合內外部產業鏈資源,在項目投、融、建、營各個環節上尋求包括第三方在內的國際市場合作,特別是通過金融與項目開發、投資商與承包商之間的聯動,在契合項目所在國發展戰略規劃的前提下,以“面”的廣度,為“點”的需求提供最優解決方案。
“投建營一體化”模式提出一段時間以來,我國企業作為踐行和建設“一帶一路”倡議的重要力量,在參與國際工程項目開發與建設過程中,尚未有效發揮包括“投建營一體化”在內的商業模式對國際業務的拉動作用。當前,恰逢各國轉型機遇期,我國“走出去”企業應加快自身能力建設,以更加開放、包容的戰略合作理念,抓住機遇,加強與全球投資商、金融機構、屬地企業的合作,充分研究項目所在國的天然資源稟賦,主動適應商業模式變化,促進企業國際業務高質量發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