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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之美祿

2022-02-18 18:58:06高陽
臺港文學選刊 2022年1期

酒不知誰何所造,或云儀狄,或云杜康,都是傳說,并無確證。柴萼《梵天廬叢錄》云:

造酒原始,吾國所謂儀狄始造,為禹所絕者,不足信。蓋上古之人,造獸皮為容器,盛獸乳于其中,荷于山羊驢馬之肩,以游牧逐水草棲息。乃忽焉而獸皮器內酵母自然落下,逞其繁殖,又得日光之熱,遂蒸勃而發酵,天然生甘冽之味,成酒分。試嘗其味,則甘香適口,遂相率飲之,此有酒之始也。

《梵天廬叢錄》雜鈔成書,漫無甄別;間有論述,亦膚淺之至。唯獨這一段說“造酒原始”,殊有見地。酒是古今最偉大的發明之一,乃由天致,非關人力。宋真宗賜臣下酒,辭以從不能飲,真宗引《漢書·食貨志》“酒乃天之美祿”以相勸。我覺得用此四字來贊美酒,頗為恰當。

南北東西,荒塞絕域,無不有酒,只是厚薄清濁美惡不同而已。因此,酒名最多,或以產地,或以原料,或以制法,或以作用,五花八門,莫名其妙。如明朝馮時化所著《酒史》中所列各地名酒,即有五十種之多。但以四百年后今天的一個酒徒來看,至少有十分之九,不但沒有喝過,連名目都沒有聽過;而且喝過或聽說過的酒,與目前亦有出入,如“五加皮”,今認天津最好,而明朝卻以“高郵五加皮”標榜,至于現代的名酒,如紹興花雕、瀘州大曲、貴州茅臺、山西汾陽、洋河高粱,皆不見于《酒史》,此真可怪之事。

如今談酒,當以清朝以后的記載為主。仍從“天子腳下”談起。錢牧齋《飲酒》詩:

長安多美酒,酒人食其名。

酒旗蔽馳道,車轂相摩爭。

易酒釀天壇,市沽安得清?

魏酒稍芬芳,勁正乖典型。

“酒人食其名”意謂有名無實。魏酒以釀造的姓氏為號召;易酒之易,即“風蕭蕭易水寒”之易,而據錢牧齋詩中指出,是在天壇附近所釀造的濁酒。

至于魏酒,不詳所自。但不勁不正,亦為徒具虛名的劣酒。

北京的酒店分為三種,南酒店、京酒店、藥酒店。南酒留待后面詳談;藥酒則以燒酒加工,即以花木熏蒸炮制,名目極多,如玫瑰露、茵陳露、蘋果露、山楂露、葡萄露、蓮花白等,五加皮也是。

京酒店大多為山東人所開設。賣的酒有雪酒、冬酒、淶酒、木瓜、干榨等等。所謂雪酒即白干;冬酒不知何所取義;淶者淶水,屬易州,淶酒即易酒;木瓜亦是燒酒;干榨之名,須作詮釋。

原來北方的酒,皆為烈性的燒酒;制酒的糟坊,名為燒鍋。自關外一帶,燒鍋數百家之多,賴此為生者,頗不在少。康熙末年,以米糧騰貴,封禁燒鍋;雍正以詭道得位,而其時糧價已落,故收買民心的第一項開明措施,即是燒鍋開禁。由此可以想見,釀造業在當時是關乎社會經濟的大行業,而亦由此可以想見燕市酒徒之眾。燒鍋一開,飲者大悅;酒酣得意,少不得稱頌圣明。雍正能想到籠絡酒徒,政治手腕之高明可知矣。

在燒鍋釀造的白酒系統中,唯獨良鄉酒是仿紹興的黃酒,稱為良鄉黃。但此酒只有冬天發售,入春即酸,不堪再飲,因而蒸餾為燒酒,名之為“干榨”。這跟紹興酒蒸餾而得“紹燒”是一樣的道理。

南酒即紹興酒,唯獨北方有此稱呼。紹興酒早負盛名,而明朝末年不行于北方者,主要的原因是運輸不便。明末運河失修,流寇橫行,紹興酒壇既重而又易碎,若經陸路,一壇酒的成本,加至十倍不止,同時一路顛簸甚劇,酒會變味。所以不能成為運銷北方的商品。

再者,喝慣了烈酒的北方人,對紹興酒或嫌它不夠勁道,或嫌它微帶酸澀,其味甚“怪”,偶爾淺嘗,并不能領略它的妙處。在大陸洋酒極少,黃白并駕;不會喝酒的人想學喝酒,往往憎黃喜白,認為紹興酒難以下咽。這是很有趣的一件事。

自康熙南巡,北方籍的朝官、旗人,在江南大喝紹興花雕,才知道海內有此美酒。從此,南酒在北京奠定了至高無上的地位;開宴非用南酒,不算上席。饋遺則以整壇紹興酒配金華火腿為重禮。曹雪芹說:“有人日日以南酒燒鴨子餉我,我即為其寫書。”《兒女英雄傳》鄧九公,豪飲健啖,但不喜白干而喜南酒。凡此皆可想見紹興酒的地位,不獨至高無上,而且獨一無二,非他種酒可篡奪。

南酒之得以在北京稱王,得一極大助力,即是漕運的暢通。漕船上的工作人員,自押運的千總、把總,到裝載駕船的“運丁”,都由前明的衛所衍化而來,所以漕船的組織,在官方記載上都稱為“衛”。當康熙年間,治河名臣朱之錫、靳輔、于成龍等殫精竭慮,徹底整理運河后,漕船連檣接帆,分批北上;看上去聲勢極盛,其實身當其事者欲哭無淚,因為要受三種人欺侮。

第一種是逢關過卡,受漕運、河道兩總督衙門官吏的勒索;第二是經過大小碼頭,受旗人保護及碼頭上的地頭蛇的壓榨;第三種是在河道中受銅船的欺侮——清朝為防私鑄,指定云南開采銅礦,運銅進京,由戶工兩部設局,鑄造制錢。運銅的差使極苦,加以運銅之船吃水甚深,操縱不易,所以在運河中橫沖直撞,撞沉了人家的船,沒的官司好打。而銅船又最喜歡找漕船的麻煩。此外,還有天時之厄,波濤之險,船沉漕失,猶須追論攤賠的責任。這個差使簡直不是人干的了。

于是此中有三個大智慧人,姓翁、姓錢、姓潘,出而組織漕幫。以嚴格的紀律,將所有漕船上的工作人員,團結在一起,構成一個嚴密的情報網及若干個強有力的行動小組,對于各種敵對的勢力,或以智服,或以力敵。這就是中國兩大秘密社會組織,清、洪兩幫之一的清幫,而此清幫實在是中國有史以來最大的一個工會組織。相傳乾隆亦在“門檻里”,他的“前人”是金山寺的一個老和尚。此雖為齊東野語,但清幫位于杭州拱宸橋的“家廟”,內中布置確有好些僭越之處。以乾隆的精明,對江南社會的了解,絕無不知之理,而終于容忍。其故豈不可思?

漕幫的基礎既已穩固,則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少不得要想點生財之道。每年漕米運到通州交卸之后,空船南歸,名為“回空”,照例可帶北貨。北上時是實船,但少裝些米,亦不妨附帶做點生意。一種是搭客,大致無力自己雇船雇車,往還南北者,多搭漕船;一種是載貨,以海味南貨為主,再有一項大宗貨物就是紹興酒,酒隨南漕而至,故名南酒。

提到紹興酒的釀制,幸得舊雨新知各一位見告,頗可一談。舊雨是服務華航的周德培兄,他世居紹興賞枋,與產酒最有名的東浦,僅一港之隔,全村釀酒約五千缸,一缸約十壇,每壇五十斤,這就是說,年產酒二百五十萬斤,是很大的一個釀酒區。

他有個至親經營的酒坊,產品專銷東北,品質為全村之最。據說紹興酒本地叫“老酒”,以質地來分,較老酒高一級是“加飯”,釀時用米較普通增加八分之一;再高一級是以酒代水重釀的酒,名為“善釀”,藏陳以后,是紹興酒中的上品。當然,“女兒酒”是例外。

以色澤來分,只有兩種,“本色”與“元紅”,即所謂“竹葉青”與“狀元紅”。再有一種,既不論質地亦不談色澤,以比較講究的容器,來表示所貯的是好酒,即是酒徒所熟知的“花雕”。紹興多水道,迎娶往往用船,載花轎的船上拴一頭毛色染紅的羊,擺幾壇彩繪的喜酒;此壇名為“花壇”,都是五十斤大壇,間或亦有百斤者,唯不多見。講究的花壇,壇肩雕出圖案,或為紋絲,或為連環,“花雕”之名即由此而來。而所以為人所重,則以陪嫁的喜酒自然是女兒酒,是故花雕等于女兒酒的別名。久而久之,凡是好酒都叫作花雕,尤其專銷京城、名為“京莊”的十五斤小壇,必用花壇,以符花雕之名。

紹興酒之好,好在技術與水質。紹興有鑒湖,而鑒湖實已湮廢為田。所以說紹興酒用鑒湖水釀制,是不明實況的外行話。紹興最有名的釀酒區,雖在縣城西北的東浦,有趣的是東浦釀酒不用東浦水,取水須至十余里外的青甸湖。

釀酒須用上等精白糯米,在相同的條件之下,品質高下,即以米與水的比例來分,號稱花雕的酒,米與水的比例叫作“石六六桶頭”,即每缸用米一石六斗,漿水六桶,加麴及酒藥適量,釀酒九壇半,約四百七十五斤;加飯則用水一石八斗。每缸用米一石六斗是一個固定的標準,加水多于六桶,酒就薄了,但至多亦只做六百斤,已是所謂“長水酒”了。

釀制的變動過程,共有浸米、蒸飯、拌麴、醞釀、開耙、釀熟、上榨、煎煮、裝壇九大步驟。第一個步驟最簡單,但亦須浸兩天才能淘洗;淘洗的漿水,不可棄去,須摻入釀酒的水中,才能起作用。

蒸飯的火候,當然也有關系,要蒸出來不硬不爛,恰到好處;蒸好以后的冷卻,有兩種方法,一種稱為淋飯,一種稱為攤飯。

所謂淋飯,即是淋以冷水去散熱。攤飯則是將糯米飯攤開,自然冷冷到能下手即可,否則飯一干硬,反為不妙。

據說用淋飯的方法,發酵比較有把握,這是因為淋飯有水分潤濕,拌麴易于均勻。但大規模制酒,皆用攤飯的方式,通常總是先做一兩缸淋飯,即以新酒代水做攤飯的酒。

拌麴的分量是有定規的,只要均勻,無甚技巧。但開耙就不同了,可以說一批酒的好壞,在技巧上即決定于開耙。做酒師傅的優劣高下,亦決定于開耙。

當拌麴以后,米飯入缸加蓋,逐漸發酵,缸中溫度慢慢增加。到得某一個時候,即須用木耙在米飯中間挖開一大塊,發泄蘊藏在內的熱度。這開耙的時機,就決定了酒的品質。當發酵之時,熱度自上而下,到得缸底,便是開耙最適當的時候。可是怎么才知道熱度到了缸底了呢?這就要靠經驗來判斷了。一說是在缸外細聽缸內發酵起泡的聲音,借為研判;但怎樣的聲音才恰當,卻又無法形容;神而明之,存乎一心。中國的工藝常是哲學的,而非科學的,于此又得一證。

發酵的環境溫度,非常重要。因此做酒師傅亦如養蠶娘子那樣,異常辛苦,須不斷進行檢視。溫度過低,須設法加溫;溫度過高,則須揭開缸蓋,俾能散熱。至于逢到天時劇變,須采取緊急措施,其緊張更不在話下。

開耙以后,猶須醞釀一段時間,以待成熟。此時要騰出缸來做第二批酒,便將粗醪連糟灌入五十斤大壇,在院子里沿墻疊起。這疊壇的工作,確實要些功夫,帶糟的酒壇是不加蓋的,因為上面一壇的壇底,即是下面一壇的蓋子。而酒壇口小腹大,底亦不寬,重心不但要穩,而且層層堆疊,重心應該直貫到底,毫無偏頗。

榨出來的酒,經過短時期的澄清,即可煎煮。煮酒的作用有二,第一是變酒辛辣為醇和。本來經過開耙的酒,再做后期醞釀若干天,成熟以后,就是新酒;制酒人家舀碗新酒來解渴是常事,尤其是開了耙不灌入壇中帶糟,而留在原處“缸養”時,舀取方便,往往小孩也會喝酒。

但新酒性烈,刺激舌體,本地俗語叫作“噶辣”。經過煎煮,即可消除那股“噶辣”之味。第二種作用是殺菌消毒,因此酒壇亦須用高溫消毒。

煎煮和蒸壇這兩個步驟是密切銜接、連續進行的。煎酒用一座很大的地灶,上架大鐵鍋三口:兩口煎酒,一口蒸壇。每口鍋可煎酒四壇,亦即四百斤為準。

煎酒的兩口鐵鍋,開始時應有先后,一鍋半熟,另一鍋方煮;及至前一鍋煮透,后一鍋半熟,周而復始,始終參差。這樣煮法,為的是可以配合蒸壇的時間。

蒸壇的方法是在沸水鍋上加一塊厚木板,上開若干小孔,大小恰好能容壇口;酒壇倒置,壇口吻合木孔,使酒壇內部得以承受最高度的熱氣,直到壇肩燙手,才算蒸透,否則仍能壞酒。

到酒壇蒸透時,恰好另一鍋酒熟。當然酒壇蒸過頭不要緊,主要的是酒須煎煮到入壇,不致發霉為準,不宜過度,如何才是火候正到好處,這跟開耙一樣,要憑經驗,能一眼鑒定。當揭開鍋蓋時,如見沸滾的酒泡,既黃且亮,晶光閃閃,那就是酒煮熟了。倘或酒面仍有霧翳,即須再煮。

這話說來容易,臨場才知甚難,因為容許鑒定的時間只是一剎那:鍋蓋一揭,所有的熱氣直沖而上,至酒面的那一小段距離形成真空,酒面情況清晰可見。如果看不準再想看第二眼,已是氤氳亂繞,霧里看花了。

煮酒裝壇的技巧不僅于此,還有好些手續。第一,如果是“元紅”,也就是要制成一般酒徒所說的“狀元紅”,須加炒得焦黑發苦的糖漿;大致每一鍋酒,也就是兩百斤,加糖漿兩海碗,顏色即如琥珀。由于是用糖漿染色,酒味不免稍甜;甜味最為酒徒所惡,與抽大煙者的所好恰恰相反。竹葉青之為正統酒徒所歡迎的原因在此。

第二,為了增加酒的香味,可以加上兩盅糟燒——亦稱紹燒,其制法已如前述。此外,還有加上兩個福橘的。

我常說,鑒別蘇格蘭威士忌,不須入口,只近鼻便有棗子香,即可決其為真。紹興酒中加福橘以添香味,實為創聞,據我的朋友周德培兄說,福橘雖未煮過,但入壇并不影響酒的收藏。反倒是既熟之酒裝壇時,如另一鍋正傾冷酒,有一點濺入,日后開壇時,酒面必有霉點。少數霉點,無足為礙,太多也會壞酒。

以上大致談了制酒的幾個步驟,其時間約為半年。通常冬至前后浸米蒸飯,春節以前開耙帶糟,或者缸養,正月底上榨,二三月間煎煮裝壇,四月里酒事已畢,是養蠶娘子的天下了。

產的部分完成,接下來就是銷了。酒以陳為貴,但“陳”的界說甚寬,隔一個年即謂之陳;因而有年內趕著做好,一過年立刻發售,名為“趕陳”,事實上只陳得一兩個月。反倒是三四月做好的新酒,通常在下半年才賣,至少也隔到三個月以上。

賣酒的遲早,純視釀戶的本錢而定。本錢充足,藏個兩三年不要緊,這家酒坊自然聞名遐邇了。通常藏酒至多五年,至于十年八年的陳酒,已頗罕見。當然,自用的是例外。

這就要談到“女兒酒”了。有首詩專詠女兒酒,寫得很生動:

越女作酒酒如雨,不重生男重生女。

女兒家住東湖東,春槽夜滴珍珠紅。

舊說越女天下白,玉缸忽作桃花色。

不須漢水酸葡萄,略似蘭陵盛琥珀。

不知何處女兒家? 三十三天散酒花。

題詩幸免入醋甕,娶婦有時逢麴車。

勸君更盡一杯酒,此夜曲中聞折柳。

先生飲水我飲醇,老女不嫁空生口。

詩不是四首七絕,是四句一轉韻的標準梅村體。為了眉目醒豁,分段抄錄。第四句“春槽夜滴珍珠紅”,即夜榨酒的寫實。說“桃紅色”,說“琥珀”,皆表明“女兒酒”是加色的元紅,而非本色,所以女兒酒又名“女兒紅”。我在想,女兒酒而為竹葉青,酒味必更出色,但不知可有這樣的女兒酒。

“老女不嫁空生口”,是說女兒酒非出閣張喜筵,不以款客。然則為一嘗美酒,亦可作為催娶的一個蘊藉的借口。

談到這里,就有一個疑問了。既然酒是越藏越陳,越陳越醇,則在藏的過程中,一定發生了醇化的作用。這個醇化作用要怎樣才能發生?

這個問題是我的“舊雨”周德培兄所未談到的,但我的“新知”周取寄兄卻跟我談過一個很有趣的故事。周總其實也是老朋友。“新知”也者,是與三十年“舊雨”的另一位周兄相對而言。

在記這段故事之前,首須聲明兩點:第一,故事是數年前所聽,此刻追記,或恐有誤;第二,所記內容并無譏笑煙酒公賣局做酒司務之意,只是說實話而已。

在說這個故事之先,我們應先有個了解,“紹興”為地名,亦為酒名。但紹興酒有產于紹興的紹興酒與非產于紹興的紹興酒之分。以前者而言,此產地的紹興酒如白蘭地上標明Cognac;而所謂“遠年”“陳紹”的標榜,恰如白蘭地瓶子上的V.S.0.P.,雖為陳酒卻非Cognac,仍不能為人所重。

以后者而言,內行稱之為“仿紹”;據說以蘇州仿得最好,亦不盡然。浙東黃巖等地的仿紹可以亂真,而產量可能過紹興。仿紹之中,條件最難的是水質;當時并無科學化的定量分析可以鑒定水中成分,純以經驗來判斷哪一處的水,與紹興青甸湖水的質地相近。因此仿紹的先決條件,即在看何處有宜于釀紹興酒的好水;遷就這個條件才能自然而然地發展釀酒事業,倘或強求,必致失敗。

據說,在二十世紀四十年代,煙酒公賣局曾擬仿紹。化驗水質,以埔里的水質最近乎青甸湖水,所以在埔里設廠釀制紹興酒。不過技術不到家,畫虎不成,乃有清酒。但煙酒公賣局有幾個釀制紹興酒的廠,公認仍以埔里廠所產者為上品。喝煙酒公賣局的酒,要碰運氣。以紹興酒來說,喝到好的,可比陳年紹興;喝到壞的,不堪下咽,寧愿喝“八年紅老酒”。

現在談到故事的本身。周取寄兄是浙江黃巖人,他有位叔叔是釀酒專家,紹興酒是他引進到臺灣來的。

在一九五〇年左右,取寄兄的令叔周先生,應當時臺灣省煙酒公賣局局長陳寶麟之約,來試釀紹興酒。服務的地點是臺灣的第一酒廠。年將五十的周先生,平生足跡不出里門,一口黃巖鄉音,與本省籍的酒廠職工無從達意,而且頭天到職,手里持一柄鐵榔頭,行跡怪異,深受注目。幸好,有取寄兄做翻譯,才得展開工作。

“酒刁在哪里?我要看看酒刁。”

開出口來,便令人莫名其妙!何謂“酒刁”?原來黃巖人稱酒壇為酒刁。《史記·李將軍傳》:“不系刁斗以自衛。”集解:“孟康曰:‘銅作鍵器,受一斗,晝炊飯食,夜擊持行。’”鍵即鈴。故知刁的形狀,如倒覆的鈴鐺。酒壇的形狀,約略相似;又以刁受一斗,乃稱刁斗,而古人飲酒,以升斗計,淳于髡所謂“一斗亦醉”。或者當初一壇正好容酒一斗,所以稱酒壇為“酒刁”。這是我勉強為“酒刁”所作的解釋,是否別有出處,請通人指教。酒廠當然有酒壇,領到空場中一看,周先生頗為失望。因為一廠的酒壇,只及他家所有的五分之一,而這些酒壇又未見得完全可用,他手中那柄榔頭就是用來測試酒壇的。

測試之法是以錘擊壇,聽它的聲音。只見周先生東敲西擊,不知他要干什么。廠中女工竊竊私議,來了位“神經病”的做酒司務。

等周先生敲遍了酒壇,淘汰了一大批不合格的,方始細說其中的道理。原來陶制的酒壇,本身具有過濾空氣的作用,氧氣透入酒壇,可以產生氨基酸,令酒使醇。但酒壇不能有沙眼,更不能有裂縫,否則酒會漏去,或者滲入細菌,使酒變質。擊壇聽聲,凡其聲清脆者,都是好壇;聲濁而欠響亮,知有沙眼;發出裂竹的破聲,更不問可知,必有裂痕。

據周先生說,制酒的第一步,就是選壇;第二步才是取水。水質的差別很大,一橋之隔,便可能大不相同。但取水的時機是一樣的,大致以水溫四攝氏度為最好,因為在此溫度的水,密度最大。

周先生又說,藏酒必須置于泥地上,青磚地或者地板房,皆不宜于藏酒。女兒酒則往往埋于泥地中。泥土對酒有很大的好處,但到底是泥土中哪些成分能助酒醇化,就無法索解了。

臺灣省的紹興酒,現分三等,但只有“花雕”“陳年紹興”可及大陸一般的水準。普通的紹興酒,質地不穩定,或者是由于各廠水質、技術有差別的緣故,遇到壞的一批,不堪入喉。但就是好的,亦經不起“回燙”;所以喝紹興酒,我總是冷飲。

紹興酒跟白蘭地一樣,加溫以后,香味更佳。燙酒須用爨筒,以錫或馬口鐵所制,上寬下窄,形如“寶”字。酒店經常燒著一鍋滾水,上覆木板。板上挖出好些圓孔,每個圓孔上有個小木蓋,燙酒時即將爨筒坐入木孔。爨筒上半部的口徑大于木孔,恰好卡住,而小木蓋則移蓋于爨筒之上。設計簡單而合理,頗切實用。

酒燙好供客,亦有規矩。杭州酒店喝酒論碗,一碗四兩,四碗一斤(編者按:此處指舊制,一斤合十六兩)。堂倌看客量酒,譬如六位客人,便燙一斤半,燙好為客一一斟滿。

一巡既罷,再來一巡。主人關照:“再來六碗!”堂倌如言燙好,送上爨筒,不發一言而去。

到得第三巡,也許有人不勝酒力,或者有的喝得慢,只需先燙三碗。這一次送上爨筒,就要向主人交代了:“前后十五碗。”此名之為“一倒二擺三開口”。第一次為客斟酒是禮貌。第二次不帶服務,因為有的已經干了,有的碗中還有,須喝完了再斟,自己動手為便。到得第三次開口,一方面是怕積得多了,計算發生錯誤,特意做一提示;另一方面也是提醒主人,酒已喝了多少,應該估一估客人的酒量與自己的荷包。農村社會約定俗成的例規,常有不可易的至理,或很深的用意在內。此為一例。

酒不一定要燙,也可冰涼了喝。我有條尚待充分實驗的定律:凡酒,飲用之前必須改變溫度。香檳、啤酒,非冰不可;威士忌最好加冰塊,固是常識。其實紹興酒在夏天冰涼了喝,其味特勝。袁企止先生曾告訴我:“紹興酒在冰箱中一星期,可當窖藏一年。”企止先生為有名的酒人,其言自出于經驗。此外我有個朋友,與上海莊源大綠豆燒有極深的淵源,每飯必酒,到臺灣專喝紅露酒。據他說,紅露酒一定要在冰箱中涼透才好喝。我也試過,風味確是不同。

談到紅露酒,至今為許多省籍老先生所偏愛,如以前《“中華日報”》鄭社長即為其中之一。鄭社長籍隸臺東,醫道精湛。他非紅露酒不飲,而別有飲用的秘訣。方法很簡單,一玻璃杯紅露酒,加一調羹白糖,攪勻,須臾白糖沉淀,而酒清無比。入口醇和,醉后亦不致頭疼口渴。我曾請教過釀造專家,認為此法頗為合理。因為紅露酒的酸度較高,加糖可以發生中和的作用。

讓我再回到紹興的紹興酒上面來。周德培兄寫給我的信中說:紹興是產酒之鄉,全境靠近運河左右的村莊多數釀酒。以釀酒為專業的,當然只有幾個著名的酒坊。最大的年產約達五千缸。釀造千數缸酒的,也還算是大釀戶。很多人家釀酒只是副業。家里種百十畝田地,冬季農閑,釀幾十缸酒來賣的情形相當普遍。涓滴成流,產量也很可觀。波光掩映之處,用青石砌著整齊河岸,矮矮的粉墻圍著廣大的院落,屋前照例有塊空地,偶或橫疊著累累的酒壇,這就是釀酒的村子了。

釀紹興酒有一定的時令。大概冬至前后浸米蒸飯,春節以前新酒落缸,正月底便開始上榨,二三月間煎煮裝壇。到四月間,煎酒工作都已完畢,即使是釀造數千缸酒的大釀坊,也都須趕在這個季節里工作。當釀酒季節開始的時候,河岸邊整齊地擺滿了酒壇,洗壇的洗壇,浸米的浸米,村子里就非常忙碌。蒸飯的時節,地灶里炊煙終日不絕,新酒落缸后,村子里酒味就逐漸濃起來了。院子里帶槽疊成了壇山,顯示出一派興隆的景象。新酒上榨,工作更是漏夜不絕。酒槽里流酒的聲音,通宵地響著。工人們常常到深夜還須打著燈籠,到榨上去加枕木和石塊,這就是“春糟夜滴珍珠紅”的寫實景象了。農歷的二三月,在紹興正是楊柳枝條,油菜花黃的時候。酒坊在煎酒,田野里工作的人們遠望著裊裊炊煙,聞到陣陣酒香,真會覺得“春意中人欲醉”。某年,舍親煎酒,門前來一乞丐,雖已給予錢米,仍倚門半日不肯離去,問他原因,竟說:“聞得你家酒香,四肢已癱軟無力。如果不能喝到一碗酒,實在提不起腳步來了。”誠然,這乞丐一定是一個嗜酒鬼,但酒香的誘惑確實也夠厲害。

這是一篇極好的散文,抄錄如上。此外他又告訴我說:

紹興酒越陳越香。數十年的陳酒,開壇以后,往往干得只剩一半。如果是善釀,酒汁就相當地稠。酒味已經極淡,須用上好的近年紹酒摻和,香氣才會透出。這種酒后力極長,飲醉后往往終日不醒。筆者在家鄉曾飲過一次十五年的女兒酒,為怕久醉,只飲平日一半之量,飲時絲毫未覺酒意,少頃略現睡意,一枕憨甜,醒來覺得未曾有的舒服,無怪說它能夠養神活血了。

但紹興也有壞酒,喝了照樣會口干頭脹,這與是否陳年雖也有關,多半卻是飲到了治過的酒。紹興酒開壇以后,如果不能很快賣出,零沽時酒勺常在壇內攪動,日久酒味會酸,酒家貪利,難免摻水,也不能耽擱時日。酒壇內有沉淀的酒腳,酒淺以后必致渾濁,不能再賣,須加澄清。治療這種變酸和渾濁,店家有一種方法,只要用一勺很淡的石灰水,這種現象就立刻消失了。治過的酒因含有石灰汁,飲后自然就要頭脹口干。酒店家還有用封壇的泥頭或醬油來治壞酒的方法,那原是他們的秘密,局外人很難完全清楚的。

大家都知道紹興的黃酒好,很少人知道紹興的糟燒。糟燒是紹興酒的副產品。紹酒榨出后,酒糟歸并入缸,封藏約一百天,還可蒸餾燒酒。氣味芳烈,不亞于大曲、茅臺。入口以后,香氣直沖鼻管,緩緩下咽,真有如一縷垂絲直下丹田,確是好酒。紹興人多在夏天飲用,說它能辟穢祛暑。糟缸內所糟的魚干,香鮮甘美,別有風味,是下酒的妙品。

糟燒在商業上的正式名稱,叫作紹燒,但只通行于紹興以外的地區。本地僅稱“燒酒”。

懂酒的人都知有“二鍋頭”這個名稱。所謂“二鍋頭”者,即是首尾蒸出的酒,嫌其味薄,重新回鍋,做第二次蒸餾。紹燒亦復如此,是故品質皆極醇厚。

紹燒最大的好處,猶不在醇而在香。醇則為厚薄的問題。紹興酒不能摻水,紹燒則可摻水,故有“有錢不買金生麗,對門青山綠更多”的諧聯,皆所以缺一“水”字。

紹燒的成色,也就是摻水的多寡,僅憑目視,即可測定,要訣是看“花”的濃密與否。“花”者酒花,亦即酒面所浮現的泡沫。第一等的叫作“堆花”,篩酒入碗時,泡沫會堆疊而起,歷久始散。其次酒花雖非堆疊,但亦并無空隙,泡沫一個接一個,繃滿酒面,故名“繃花”。等而下之,就只是沿碗邊一圈酒花,就是“圈花”。倘連圈花亦無,則與“金生麗”無殊了。

另一種測試成色的辦法,是引火點燃。堆花、繃花,一點即燃;視火熄以后,所剩水分多少,即可知道燒掉的酒精是多少。舊時秋冬之季吃“菊花鍋”,講究的便以上等紹燒作燃料,與用工業酒精相比,香氣不可同日而語。

據周德培兄說,紹燒在堆花之上,還有成分更高的一種,名為“提酒”,乃用燒酒代水,再加酒糟蒸餾的酒。通常并不供客,只用來在紹興酒裝壇時,羼和少許,借以增加香味。

紹興人平常很少喝燒酒,只有夏天才喝。在杭州,喝紹燒的很多,尤其是勞動階級喝“柜臺酒”,通常都是來一碗紹燒,取其價廉而勁大。

到了夏天,則盛行喝楊梅燒。杭州附近有兩處地方盛產楊梅,一處是錢塘江對岸的蕭山,所產的楊梅,色呈紫黑,名為炭梅;一處是以超小梅花著名的塘棲,那里的楊梅,顆粒較小,其色淡紅。楊梅并非佳果,性熱,果肉中易于藏蟲,生食非先用鹽水泡過不可。但用紹燒泡成的楊梅燒,便成了夏天家常應備的良藥,可以治痧氣、腹瀉,確有奇效。

楊梅燒色呈殷紅,略帶酸甜;酒精為楊梅吸收,所以酒味極淡,孺子亦能上口。我之好酒成癖,并非侍飲先君而來,是兒時與老仆盤桓,他吃燒楊梅、我喝楊梅燒養成的癖好。

紹興酒坊中還有一樣副產品,即是酒糟。沒有蒸餾過燒酒的糟,叫作香糟,在烹飪中是很重要的一種作料,任何醬園都可買到。奇怪的是,臺灣只有紅糟,絕少香糟,以故糟熘魚片通常用酒釀代替,而糟雞、糟豬腳,都改成了醉雞、醉豬腳。所釀紹興酒的副產品,是到了哪里去了,令人不解。

至于明清筆記中,文人談酒,主觀居多,唯有《清稗類鈔》所收“梁晉竹品酒”一篇,是酒人談酒,不比等閑。

按:梁晉竹名紹壬,號應來,杭州人,生于乾隆末年,官至內閣中書,工詩。他有一部《兩般秋雨庵隨筆》,是清閑的好書。此篇所記,大致即根據他的隨筆而來,文質俱勝,值得分段引錄,并加詮釋:

嘉慶癸酉,錢塘梁晉竹孝廉紹壬在杭,偶憩于西湖之云林寺。次日,獨游弢光,遇老僧致虛,以其善氣迎人,與之談,頗相得。坐久,梁欲下山,僧曰:“居士饑否?蔬酌可乎?”梁方謙謝,僧已指揮徒眾,立具伊蒲饌。泥甕新開,酒香滿室,蓋預知梁之好飲也。

杭州夙稱佛地,四大叢林,以云林寺為首,即是靈隱;弢光在云林寺后,一名韜光,唐詩“樓觀滄海日,門對浙江潮”,即詠此地。僧為俗設齋供食,稱為“伊蒲饌”。

一杯入口,甘芳浚冽,凡酒之病無不蠲,而酒之美無弗備。詢之,曰:“此本山泉所釀也,陳五年矣!”僧蓋略知釀法,而又喜談米汁禪。此蓋自奉之外,藏以待客者。于是觥學對酌,薄暮始散。又乞得一壺,攜至山下,及夕小酌。次日,僧又贈一瓶,歸而飲于家,靡不贊嘆欲絕。梁嘗曰:“是為生平所嘗第一次好酒。此外不得不推山西之汾酒、潞酒矣。然秉性剛烈,弱者恧焉,故南人弗尚也。”

按:白酒自以瀘州大曲及茅臺為勝。茅臺晚出。大曲產于川南,由三峽而下,驚灘險浪,酒甕易碎,所以清朝京師有名的白酒,不得不推交通較便的山西汾酒。

于是不得不推紹興之女兒酒……能得其以真東浦水作骨而三四年陳者,已“是無等等咒”矣。

“是無等等咒”一語,不知出自哪一部佛經。杭人譏自視甚高者,謂之“是無等等咒”,不曉其義。此處作差強人意解。

道光甲申,歸自京師,汪小米拉飲庚申酒。庚申酒者,小米之叔號眷西者所家藏者也。眷西尊人舊貯二十壇,歿后,其家亦胥忘之。眷西又汴游十余載,遂無人問鼎。而藏酒室又極邃密,終日扃牡,更無人知而窺之者。以故二十年來,丸泥如故。

汪小米名遠孫,其曾祖名憲,是一位有名的藏書家,別署“振綺堂”。汪氏在乾嘉年間,是杭州的首富,子孫甚多,而以汪遠孫最杰出。家居東城,巷以人名,叫“小米巷”,距寒舍不遠。汪遠孫之侄名守正,與薛福成之兄福辰,皆治愈慈禧的“疑難”重癥而得意于仕途。

眷西歸,始發之,所存止及壇之半,正袁子才所謂“壇高三尺酒一尺,去盡酒魂存酒魄”者是也。色香俱美,味則淡如,因以好新酒四分摻之,則芳香透腦,膠餳殘底,其秾厚有過于弢光酒,而微苦不冽,是其小病。此生平所嘗第二次好酒也。

凡積年陳釀,水分消散,酒質如膏,必另以好酒稀釋,此為處理陳釀不變的原則。但稀釋的程度,或高或低,視酒的本質、水分消失多寡及飲者的意愿而定。此文中謂存酒“止及壇之半”,而又以“好新酒四分摻之”,則總量為十分之九,已較原來為濃,而況消失者水分,補充者新酒,自然“濃厚有過于弢光酒”了。

仆逢麴流涎,所至不肯輕過。聞之人云:“不吃奔牛酒,枉在江湖走。”余過其地,沽而試焉。嗚呼!天下有如此名過其實、庸惡陋劣之名士乎?論其品格,亦止如蘇州之福貞,惠泉之三白,宜興之紅友,揚州之木瓜,鎮江之苦露,邵寶之百花,苕溪之下若。而其甜膩,則又過之,此真醉鄉之魔道也。

奔牛在常州以西,與無錫所屬呂城接壤。其地晉朝設蘭陵縣,屬南蘭陵郡,謂南蘭陵者,因山東原有蘭陵郡。

李白《客中行》:“蘭陵美酒郁金香,玉碗盛有琥珀光。”此“蘭陵美酒”即是奔牛酒。《隨園食單》“常州蘭陵酒”條云:

唐詩有“蘭陵……”之句,余過常州,相國劉文定公飲以八年陳酒,果有琥珀之光。然味太濃厚,不復有清遠之意矣。

此與梁晉竹所記為一種酒,不過品質有高下而已。袁子才自謂“余性不近酒,故律酒過嚴,轉能深知酒味”,是為此老自信過甚之詞,性不近酒,安能深知酒味。即如所記在劉綸(常州人,官至文淵閣大學士,謚文定)家所飲的酒,“味太濃厚”一語,即梁之所謂“甜膩過之”。甜為酒之一病。酒有五味,善飲者最難消受的就是一甜字。袁子才只覺“味太濃厚”,不嫌“甜膩”,在酒國中只是小卒而已。

邵寶為邵伯、寶應之合稱,地在揚州與高郵之間。苕溪在湖州,所謂“下若”,不知何所取義。

按:湖州屬下有一大鎮,名南潯,以產絲聞名。此鎮之富,全國居首,富戶有所謂“四獅八象”之說。所產之酒,名為“南潯酒”,據袁子才說:“味似紹興,而清辣過之。”故頗為北方所重。又無錫惠泉酒,用“天下第二泉”所釀,頗負盛名,因而贗鼎者極多,反不為人重,可謂盛名之累。

其中矯矯獨出者,則有松江之三白,色微黃極清,香沁肌骨,唯稍烈耳。

松江酒可比紹燒,極香極烈,昔年訪友云間,曾以大玻璃杯干過,不知當時何來如許豪氣。至今回想,猶覺不可思議。松江出米,釀酒的原料已得天獨厚;如水質較佳,釀制如法,自成好酒。

某年游蕭山,梧里主人周鎮祁極款洽,作平原十日之留。一日,出一種酒,曰“梨花春”,俗名酒做酒曰“梨花”,蓋三套矣。飲一杯,主人即將杯奪去。主人量甚巨,亦止飲二小杯。是日,余竟沉醉一日。因思古人所謂“千日九醞”者,亦即此類。特其一年、三年之醉,則未免神奇其說耳。

所謂“酒做酒”,即以酒代水做第二次釀,是為一套;三套則是第四次釀。梁晉竹為嘉道酒人巨擘,飲此酒一杯即沉醉一日,則其酒精成分之高,恐非通常計算方式所能測量了。

余居廣東始興一年有余,彼處有所謂冬酒者,味雖薄而不甚甜,故尚可入口。中秋以后方有,來年二三月便不可得。詢之上人,曰:“此煮酒也。今日入甕,第三日即可飲,半月壞矣。”

一日,有曾某邀余山中小酌,舉杯相勸。視之,淺綠色;飲之,清而極鮮,淡而彌旨,香味之妙,其來皆有遠致。詫以為得未曾有,急詢何酒,曰:“冬酒也。”問哪得如許佳,曰:“陳六年矣!”余又叩以鄉人不能久藏之言,曰:“鄉人貪飲而惜費,夫安得有佳者?此酒始釀,須墨江某山前一里內之水,不可雜以他流。再選名麴佳蘗,合而成之,何患其不能陳耶?余家釀此五十余年,他族省嗇,不肯效之。”此余生平所嘗第三次好酒也。

按:始興縣屬廣東南雄府,自江西度大庾嶺即抵其地,是名副其實的嶺南。

又按:宋有酒禁,唯嶺南例外,所以韶州有“藤葉嚼檳榔,萬戶通酤釀”之語;東坡謫惠州,有“新年”詩五首,中亦有“萬戶不禁酒”之句。韶、惠皆與南雄接壤,惠州人僑居南雄者尤多。家家自釀,三日可飲,既無專門釀戶,制法自然不精,如曾某也者,是可遇而不可求的。

《隨園食單》以“茶酒單”為殿,中刊“德州盧酒”云:

盧雅雨轉運家所造,色如于酒,而味略厚。

其前“金壇于酒”則云:

于文襄公家所造,有甜澀二種,以澀者為佳。一清徹骨,色若松花。其味略似紹興,而清冽過之。

于文襄即于敏中,江蘇金壇人,乾隆二年丁巳狀元,官至文華殿大學士,貪黷有名,而以結交太監為高宗所惡;得喘疾本可不死,高宗賜以大臣飾終之典的陀羅經被,無異暗示自盡,以致不得不死。

盧雅雨名見曾,紀曉嵐的兒女親家,乾隆中葉官至兩淮鹽運使,風雅好客,打秋風的名士,無不受過他的好處。后以賄敗。盧雅雨,山東德州人。德州在山東北境,與河北滄州相接,而滄酒為北酒第一。德州酒亦不壞,最有名的稱為羅酒,以明末御史羅飲瞻所傳的釀法而得名。

德州酒中又有一種露酒,“露”不知是否“羅”字的轉音。這種酒很特別,據說“色如黛漆,味比醍醐,俗呼墨露”。這種酒在江蘇亦有。《隨園食單》記“溧陽烏飯酒”:

余素不飲。丙戌年,在溧水葉比部家,飲烏飯酒十六杯,傍人大駭,來相勸止。而余猶頹然,不忍釋手。其色黑,其味甘鮮,口不能言其妙。據云:溧水風俗,生一女,必造酒一壇,以青精飯為之。俟嫁此女,才飲此酒。以故極早亦須十五六年。打甕時只剩半壇,質能膠口,香聞室外。

據此,則烏飯酒亦一種女兒酒。紹興的女兒酒名“女兒紅”,此可謂之“女兒青”。所謂“青精飯”,以一種本名“南燭木”的隰草,搗枝葉得汁浸白米;蒸出來的飯成碧色,久食延年益顏,所以杜工部有詩:“豈無青精飯,令我顏色好?”袁子才以為烏飯酒是青精飯所釀,說起來很合理,其實,照廣東話說,是擺了一個大烏龍。真所謂盡信書不如無書。什么青精飯,鍋巴而已!

據《白下瑣言》說:“鍋巴酒,系用炊飯后鍋巴釀成,色微黑,極醇美;能健脾理胃,不可多得。余家藏有一甕,乃祖遺三十余年物也。”所謂“烏飯酒”“黑露”,與此皆為一物。又《藤陰雜記》有一條:

大祀福酒,光祿寺堂官驗嘗,敬貯龍瓶,名曰“灌酒”。然后護以龍抬赴祭所。灌后有余,許攜以歸,亦受福之遺意也。酒味甘,色黑。

按:清朝的祀典,分大祀、中祀、小祀。如冬至祭天,夏至祭方澤,皆為大祀;祭孔本為中祀,后升大祀。祀典所用的酒,稱為福酒,理論上光祿寺掌皇家飲膳,所以福酒須光祿寺首長(堂官)驗嘗。此未言制法,想亦為烏飯酒一類。

最后要談一談茅臺。烈酒中,茅臺、大曲、汾酒并負盛名。近年來在國外,茅臺的聲名最響,未免委屈了大曲。我們如果知道茅臺酒出在貴州赤水縣與仁懷縣(今仁懷市)之間的茅臺村,再看一看地圖,就會恍然大悟,原來赤水河就是合江;由赤水縣沿水道上溯五六十里,便是四川的合江縣;往西數十里,即瀘州,大曲與茅臺之所以芳烈,無疑與合江、也就是赤水河的水質,具有極大的關系。

在談茅臺之先,要先談蘆酒。杜工部詩:“蘆酒多還醉。”可知此酒的酒力不強。莫友芝有《蘆酒》詩三首,并附解說,其中有一段:

遵義常秋冬之交,以高粱或雜稻谷、小米、麥稗釀可,陳久益美時釀者不能久也。

赤水、仁懷均屬遵義府。此言蘆酒隨時可釀,但須久藏者,則非在秋冬之交不可。又言釀法:

煮雜谷極熟,攤竹席上候冷,置大栲栳,和麴覆二三日。酒香溢出分貯大小甕,筑實,半月后可飲也。

如果不飲又如何呢?道是:

不即飲者,固封之。將飲乃去封,滿注湯火甕底,一炊許,以通中細竹插甕中,次第噆飲,人以益一杯湯為節,醲汁常在下,不淡不止。

這段話需要作一詮釋。原來蘆酒是糟粕與酒在一個酒壇中,酒沉于底,糟浮于上,“以通中細竹插甕中”,實際上即可用蘆管代替;插到底后,由管中吸酒。這與現代用麥管吸冰淇淋蘇打的道理是差不多的。

然則,每人吸多少呢?? “以一杯湯為節”,即是吸到差不多一杯酒,另加一杯冷開水作為補充。

所謂“醲汁常在下”,非謂酒的比重大于水,只以“一杯湯”自上注入,驟難與原有的釀汁相混。譬如以深杯沏茶,茶葉較多,飲半而另注開水,再飲則仍是新注之水而非原有之茶。所以用中空之管,插入甕底而吸,是很合理的方法。甕底釀汁吸出,則新注之湯,逐漸往下,越沖越淡而后止。是則先飲者味厚,此所以揖讓之為禮。

莫文中又說:

待慶吊皆用此品,或十許甕置一卓,或置一船,羅列數行,足支千客。揖讓序飲,禮意猶存。或注湯,微火之,俟味具以竿激出,盛他罌,壺溫斟酌,故謂釣竿酒。

“待慶吊”者,紅白喜事,款待賀客、吊客,皆用蘆酒。“卓”即桌,“船”指長桌。“注湯,微火之”與前文“滿注湯火甕底”,意思就是置甕于釜,隔水燉一下,亦即將酒加溫,激發其香味,即所謂“味具”。至謂“以竿激出”,當是利用虹吸的原理汲酒。看過汽車修理廠的學徒,用一根軟管,一端插入油箱,一端入口一吸,汽油便能汩汩而出的情形,即能了解“以竿激出”是怎么回事。

莫友芝此文,對“正名”獨詳。蘆酒凡十名,釣竿酒之外,又名咂酒;咂即“噆飲”之“噆”。以中空之管吸飲料,如果徐徐啜飲,自然無聲;倘然一氣猛吸,雙頰下陷,則張口時自然有“咂”的聲音,此應為“咂酒”之名的由來。

另有一很通行的名稱,叫作“咂嘛酒”,或作“雜糜酒”,麻實為糜。煮爛了的飯叫作糜,所謂“雜糜酒”,意指制作此種酒的原料甚雜,有高粱、小米、麥。釀酒或以米,或以高粱,或以果物如葡萄。各種谷物混合釀造的酒,可能只有這種“雜糜酒”。

茅臺是雜糜酒的精釀,改良者為外來的一班大商人。這要從茅臺村的地理及沿革說起。茅臺為赤水河通航的起點,民船四時可通合江,赤水縣則當川黔的要沖,在清朝為仁懷廳廳治所在地;仁懷廳隸遵義府,而遵義在明朝隸屬四川,唯清朝康熙年間,始改隸貴州。我敘此沿革,是要讓好酒的同志明了,無論從哪方面看,茅臺跟大曲的淵源極深,縱非同胞手足,亦當是中表至親。

我這樣說,不但是基于大曲和茅臺同用一條水的關系,且因大曲和茅臺還有一層特殊的淵源。數年前香港雜志,刊載過一篇《茅臺酒史話》,作者筆名祀凡。李璜教授在文前介紹:“同鄉祀凡君出身釀酒世家,其先人以釀售大曲酒字號,知名以東南。”奇怪的是,他談茅臺,頭頭是道,卻無只語及于家釀,這隱晦不言,正所謂“盡在不言中”,別有文章。

《史話》是由貴州的鹽商談起。

貴州缺鹽,一向仰川鹽供應,但貴州的鹽商,初期多山西、陜西籍。山西出汾酒。陜西則鳳翔所產,號為“西鳳美酒”,馳名關中。喝慣了汾酒、鳳酒的,頗以為當地的“大麥酒與玉米酒,辣口刮喉,并不受吞”。

按:此所謂“大麥與玉米酒”,應該就是蘆酒。

如果路遠迢迢帶汾酒、鳳酒來喝,十分不便。這班鹽商動腦筋,覺得茅臺村楊柳灣有條小溪,水質不錯。附近又盛產高粱,很可以自己動手來釀造。

于是從家鄉請來釀酒司務,并帶來酒曲,開始在楊柳灣設廠制酒。

按:原文不言所請的司務來自山西,抑或陜西,或者兩地兼有。但瀘州一水可通,請釀酒司務,比較方便;衡情度理,制茅臺酒當有制大曲酒的司務參與。

起初制成的是高粱酒,已比土酒高明。不過土酒有一種特別的香味,亦有可取之處。于是要求釀酒司務研究本地的釀法。“后來他們將自己釀酒的原料摻加了適量的土酒,于是做出來的酒,就有了土酒的那一股清香。”

按:此是以一部分土酒代水釀制,在理論上即是所謂“套”。

此后又有一大改進,即是使酒得醇的唯一法門“窖藏”。但茅臺的窖藏之法與眾不同,是在泥地上挖一個長方形坑,四周與坑底用石塊鋪砌;另用糯米漿混合細泥,補滿石塊之間的空隙;坑外沿邊用油灰糊平。

按:坑中鋪砌之法,即是明太祖筑南京城墻的方法,糯米漿為最好的膠合劑。照此法,不僅堅固耐用,酒亦不致滲漏。

光是這樣的酒窖,并不足以使酒變醇;最神妙的是,坑底須鋪厚約二寸的細河沙。剛制好的酒,傾入窖中,加封埋藏一兩年,則火氣消退,其味清醇,“入口不辣,入喉不燥,醉后不渴,飲多頭不昏痛”。其名謂之“回沙茅臺”。回沙的年份,當然越久越好。

“回沙茅臺”還不算是最好的。后來改良,用原酒浸糟,亦即是“套”釀,則酒味更為香濃。“原窖內存酒從不放干,新酒放進去,由于新舊混合,陳陳相因,酒味更加香醇軟滑”。

按:這段話的意思是,每窖陳酒,每年取出若干發售,補充同量的新酒。如是則陳陳相因,百年老窖,即有百年陳酒在內。茅臺之名貴在此。

由“回沙”到“原酒浸糟”,經過數十年才形成茅臺的特殊風格;同時辛苦經營,產量已豐,不僅自飲,亦用以應酬送禮,茅臺的名聲,自此鵲起。

《史話》中接寫:“同光之際,貴州遵義人華聯輝,讀書不成從商,做鹽商逐漸發達,對于鹽務也有很深厚的經驗。光緒三年,貴州平遠人丁寶楨做了四川總督,要整理鹽務,改革鹽政,由貴州人唐炯介紹華聯輝去替他策劃。華聯輝將川鹽銷黔,分為四岸,官運商銷。經丁督采納,并派他主理其事。他既是遵義人,當然了解茅臺酒受人重視的程度。以后鹽政成功,丁寶楨要保他做官以酬其功。但他辭謝了,只是求取得銷鹽四岸中之永岸、仁岸經營權。茅臺村自是他的鹽岸管轄地區,于是,他接收了茅臺村楊柳灣的造酒廠,正式成立‘成義燒房’,并增加資本,擴大生產,用作商銷,還用它來作為對皇帝的貢品。”

按:上記關于整理川鹽一節,稍有未諦。但與本文無關,不必多敘。華聯輝有后人在此,即是華仲麐,友好皆稱之為“華二爺”。我之得識“華二爺”,乃由于唐鄭兄的介紹——唐兄即唐炯的曾孫。唐炯之子名訓方,官至湖北巡撫;父子皆為名官,唐炯更是大才槃槃。佐丁寶楨理川鹽,積弊一清;光緒十年中法事起授云南藩司,督兵鎮南關外,于軍前拜巡撫之命,誤聞議和之訊,回省履任。光緒以為怯敵而遁,震怒;因而革職查辦,定罪斬監候,系獄兩年有余,綁赴菜市口,居然得蒙刀下留人的恩赦,而刑部尚書薛允升以舊怨故為留難。我在寫《慈禧全傳》時,替他說了幾句公道話;唐鄭兄孝思不匱,馳書致意,折節下交,并介見華仲麐,語及“華茅”,頗有不堪回首之感。

華茅至第二代而昌大。

華聯輝的幼子華之鴻繼承父業,又增加了一間“榮和燒房”,也在楊柳灣附近。

但盡管原料相同,做法無異,而仍以成義出品為佳;無他,老窯之功而已。

茅臺酒的全盛時期,是在“民國”十年前后。當時滇軍入川入黔,軍閥混戰,此去彼來有如走馬燈,軍人好酒,這三省的軍閥尤喜茅臺,不惜重金,只求佳釀;自奉以外,教客送禮,需要量甚大。因此茅臺精品,什九為軍閥所壟斷。李璜教授在《學鈍室回憶錄》中自敘,“民國十五年”“曾痛飲過一次真正的好茅臺”,即為劉湘所宴請。

茅臺酒也得過國際大獎,事在“民國”八年,茅臺酒參加巴拿馬萬國博覽會。主持人對國際事務是外行,只當產品越精粹越好,因而“經過三次提煉”——想來當是酒做酒,經過三套如紹興酒中的雪花酒。

茅臺酒的酒精成分,原已很高,再經“提煉”,幾與酒精無異,品質雖好,不堪飲用,所以只得了一個特別獎。不論“優異”“特別”,在字面上大可宣傳,所以茅臺酒銷路,暢旺無比。

任何產品,一受歡迎,即有“西貝貨”及仿制品出現。于是茅臺酒便有“華茅”“賴茅”之分。華茅自是指華家燒房所釀,賴茅說起來就有趣了。北伐以前黔軍軍閥袁祖銘入川占領重慶,反客為主,控制了川東。貴州主席周西成眼光心思都很厲害,看出袁祖銘之鵲巢鳩占,只是由于四川軍閥自相攻伐之故。倘或四川軍閥團結,袁祖銘站不住腳,南下回黔,不獨省主席的位子保不住,就保得住,也無法供應袁軍上十萬人的糧餉,因而早就下了籠絡的功夫;凡袁軍部下營長以上,有家在貴州的,都由他按月接濟,衣食無憂,對袁更是百依百順。而且將袁祖銘的父親袁干臣接回貴陽去住,替他討了一房小太太。貴州軍界多老封翁,而以這位“袁老太爺”最受尊敬。這樣以恩相結,不但袁祖銘不好意思回貴州,就他有此意圖,“袁老太爺”亦必不容他忘恩負義。因此,袁祖銘在川東存不住身時,決定大舉入湘。結果在常德受了湘軍的暗算,為伏甲殺于盛筵之前。

袁祖銘既死,周西成對袁老太爺更有奉養之義。袁老太爺好酒,加以生意上的關系,得周西成之支持,在貴陽設廠釀造茅臺酒。但因水質及釀酒司務的技術不夠格,做出來的酒,只比土酒略勝一籌,毫無茅臺酒的味道,而偏要自稱茅臺酒。因而得了個雅號,叫作“袁老太爺茅臺”。

到了吳鼎昌做貴州省主席,在花溪上游設廠釀造茅臺,產品比“袁老太爺茅臺”進步,但比真正的茅臺卻還差得遠。廠中有自知之明,因名其酒為“賴茅”,與華茅相對而言,仿佛有一賴家,亦以釀造茅臺酒為專業。

《史話》中說:“賴茅者,貴州人口語‘賴毛’的傳音,即如廣東人之俗語‘軟貓’也。但又有人說賴茅為賴姓廠主頂袁廠所生產者。”后一說,恰是發明“賴茅”這個名詞的人所希望的。說實話,我在看到這篇《史話》以前,就一直以為“賴茅”者,是茅臺村賴姓所釀的茅臺酒。

我還聽到一說,有假冒的“華茅”,外表與真的華茅完全一樣。因為小口瓷瓶上的招貼,即是在印真華茅招貼的那一家印刷所承印,最妙的是這家印刷所即為華家的事業之一。如此寬宏大量,在現代是一件不可思議的事。細細想去,恰好反映了工業社會與農業社會相反的特質。工業社會大量生產,為了保持產品銷路,當然要保護自己的商標。農業社會的名產,往往供不應求,有人冒充,不但與己無損,且可借以揚名,反正真正內行,自能辨別真偽。當然,農業社會的人情敦厚,亦是能容忍冒牌的原因之一。

《史話》中又說:“還有與茅臺村相鄰之四川古藺縣、敘永縣,有一些鄉紳也以為制造茅臺酒有利可圖,他們地方距茅臺很近,便去茅臺找一些閑居的師傅來,一在古藺縣城設廠制造茅臺酒,出品名之曰‘藺酒’;一在古藺縣屬,在茅臺下游赤水河畔之二郎灘鎮設廠制造,名曰‘郎酒’,較藺酒稍佳,近似茅臺,猶不及也。但兩種酒下銷重慶,以茅臺之不足,銷路都好。”

按:古藺在茅臺村西北;敘永即永寧,更在古藺之西。“藺酒”與“郎酒”可能便是假華茅。

茅臺的售價,在當地用銀是一兩一瓶;廢兩改元,則為一元一瓶,不過十八兩瓶已改為十六兩瓶。如由赤水河運到重慶,須經過七次轉輪,或用小船,或用大船,或用輪船,或用背負;用船又或須背纖,運費可觀,而在重慶仍售一元一瓶。這是怎么說?《史話》有解釋。

原來,“外銷的茅臺酒,大批的都是用瓦缸裝;一缸五十斤,外用竹簍,墊上稻草,用繩綁好,至目的地再行分裝原瓶貼商標。但到了重慶照例一壇摻入同等燒酒,那是最好的茅臺。一壇開三壇,算是平常的;一壇開四壇還不失為有茅臺味的好酒;一壇開五壇,即市面上零賣一元一瓶的茅臺了。在貴陽、遵義,也是用同樣情形換兌玉米或大米酒。”重慶并不產燒酒,燒酒來自瀘州,即所謂大曲,只是品質有高下而已。由此可知茅臺村與瀘州有血肉相連的密切關系,亦即茅臺酒與大曲酒有密不可分的特殊淵源。

百分之百的老窖茅臺,即使在本地亦屬難得的珍品,成分大致只有百分之五十。要想喝真純的茅臺,除卻鹽號,便是大軍閥家。真純茅臺的好處,據《史話》作者的描寫是:“一瓶酒只要一打開,即滿屋有一股茅臺特有的香氣;倒入杯中,晶瑩清澈,香氣襲人,使人心神為之一爽。吸入口中,則軟滑若油,唇舌清涼舒適,經過喉嚨,好比一股冷流,滋潤食道,立刻引起食欲。”入喉“好比一股冷流”,最不可思議。喝烈酒的感覺,大致熱辣辣一線到底,直貫丹田,與茅臺恰好相反。

又說:“這真酒雖多飲而不煩躁,即醉亦如平時,只催人睡,絕不頭昏口干,如火燒心。這就是真純茅臺酒的優異之處,尤其是老窖出品的陳年產品,更是不可思議。”

《史話》的作者說:“茅臺酒初銷香港,大概是一九六〇年。其外銷機會在大會堂底座,舉辦一個‘中國名酒介紹’。我去參觀了,那里有茅臺酒,賣八塊錢一瓶打九折,還附送一小瓶蓮花白‘酒辦’,我買了兩瓶。回家打開一試,還算得一般的真茅臺,雖不如老窖真純,依然有著茅臺風味。我想這樣的酒,八元一瓶太便宜了,那時最合理的價格該當是二十五元至三十元。兩瓶很快飲完了,后來又去公司用八元買回一瓶,打開一飲,就不是那味兒了。初時以為偶爾如此,以后接連一年,我屢試過,都不過如此。”此是《史話》作者第一次受騙。

第二次是,“前兩年漲到九元一瓶,我還試過一次。到了二十五元,我想價錢漲了,應該是好東西,可是不對,仍然如此乏味。到了九十八元,我沒力量再試了”。

記酒既畢,不可不略記酒人。“棋力酒量,非關退讓”,飲酒決不可勉強。淳于髡所謂“一石亦醉,一斗亦醉”,說得太玄妙了些。大致酒量視健康情況及興會而有相當彈性,但不致有一石與一斗之間十倍的伸縮性。但善飲與不善飲之間,酒量的大小,確有不可思議的差別,無可解釋,只好說是“酒有別腸”。

古今酒人,如劉伶、李白、石曼卿之流,酒量到底多大,憑現有的文獻,尚難估量;信而有征者,莫如清朝的顧嗣立。

顧嗣立,字俠君,蘇州人,生于康熙朝,死于康熙朝,得年五十四歲。嗣立是元詩專家,召試被選入京,住上斜街,所居秀野草堂,文酒勝會,風流一時。

嗣立酒量之豪,通國無敵手,號稱“酒帝”。藏有古酒器三具,稱為“三雅”——劉表好飲,制酒器三,名伯雅、仲雅、叔雅,大者容酒七斤;而顧嗣立三雅,大者容酒十三斤余,恐怕是古今第一號的大酒盅了。

他人立詩社、文社,顧嗣立則所至立“酒人社”,入社的唯一資格是善飲。每次社集,各盡三雅,再談斗酒。保守估計,這三雅之酒,應該在二十斤以上;即或記敘夸張,大概十斤酒是一定有的。

震于“酒帝”之名,自然有人不服氣,登門挑戰。自不量力者太多,亦不勝其煩,因而顧嗣立在大門懸一張告白:“酒客過門,延入與三雅,來朝相見決雌雄。匪是者,毋相溷!”酒徒一見三雅的容量,無不失色;真有鼓勇一試者,三雅未盡,爛醉如泥。

顧嗣立的飲名,見于清人筆記者不一而足。以上據阮葵生《茶余客話》引述。阮葵生又記所謂“萬人敵”者數人,皆乾嘉名流,但語焉不詳,不知他們在酒國何以能敵萬人。

沃丘仲子《近代名人小傳》記貝子奕謨,殊為驚人。奕謨之父名綿愉,為宣宗幼弟,行五;同治初尚健在,兩宮太后皆尊稱之為“老五太爺”。子奕謨,封貝子,操行端介,為親貴中的賢者。沃丘仲子記:

謨身不逾中人,而態度沉靜,穆然若有道者,能飲,百觥弗醉,容益皎潔。時尚書孫毓汶稱大戶。一日世鐸治具,召二人飲。取酒盈甕陳其前,各以杯自取吸之;復令奄持籌侍側,每盡一觥,投一籌。毓汶盡五十五觥,起出,嘔之,再就席飲,至百六觥,醉不復能起。謨盡百十四觥,殊無醉狀,蓋已擊甕有半矣。

按:紹興酒銷京師,稍為“京莊”,每壇十五斤。“擊甕有半”為一壇半,約二十二斤。今據禮欽王世鐸府中的小太監計籌,兩人共盡兩百二十杯,恰好一斤為十杯。孫毓汶,山東濟寧人,光緒中葉的軍機大臣。在喝了五十五杯以后,須即控喉嘔出胃中存酒再飲,則不醉之量,不過六七斤,過此即不勝酒力。奕謨的酒量,無疑在十斤以上,足稱大戶。我想,花雕能飲十斤,就常人的生理所能容納的酒精來說,實在也是至矣盡矣了。如顧嗣立之“三雅”起碼亦有二十斤酒,要能盡三雅才夠資格斗酒,恐亦不免言過其實。

“北洋”時期,春明酒人有“三王五霸”之號,三王坐而論道,五霸叱咤風云,是為斗酒一靜一動的兩種形態。五霸式的斗酒,稱為斗酒實無足取。我以為酒中真趣,只有獨酌,始能體會。若問如何為真趣,則唯有舉陶詩“欲辨已忘言”相答,是故酒中之趣,“只可自怡悅,不堪持贈君”。柳三變詞:“忍把浮名,換了淺斟低唱。”宋仁宗不喜其人,考試特為黜落,這是“且去淺斟低唱,何要浮名”。罪在“偎紅倚翠”的“低唱”,若是淺斟微醺,恰為享受“天之美祿”最好的態度,何罪之有?

選自高陽著《天之美祿》

本輯責任編輯:練建安 馬洪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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