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凌

那一年夏天,在蛤蟆石下邊,我隨便撿塊石頭一扔,竟然打中了一只水雀兒。
我不太敢相信這件事。它們像一串鈴聲在小溪上閃動,空氣根本來不及保存它們劃過的銀白色軌跡,更不用說觸及它們本身。我的靶子又不準,比在溪里捉青蛤蟆的平仔和哥哥都差。而我隨便扔出的一塊石頭,竟然擊中了其中一只,另一只驚惶地叫了一聲飛走了。
被擊中的水雀兒墜在不遠的地里,我很容易就找到了,它黑底子上面綴著兩片銀羽的身體已沒有聲息。
我忽然感到不安。我想把這件事告訴別人,不是因為我的靶子準,而是一只水雀兒在我手下失去了聲息,變得一動不動。它不是一只麻雀,甚至不是一只燕子,而是一只更輕靈的水雀兒。我從溪里叫來了光著身子的平仔,讓他看我腳下的雀兒,直到這時他才相信,我真的打中了一只水雀兒。
他想去拿打火機,把這只水雀燒了吃掉。打火機帶著的目的是燒蛤蟆腿吃,但在溪里忙活了半天的平仔并沒有逮到青蛤蟆。
燒雀兒吃是常有的事,我和平仔一起吃過冬天撐筐子捕到的畫眉。但不知為何,這次似乎不一樣。
“水雀兒不能燒了吃。”我硬邦邦地阻止了他。我說要把水雀兒埋起來。平仔覺得很奇怪,和我爭了兩句。我說這只雀兒是我的,平仔無可奈何,也就回到溪里繼續抓青蛤蟆了。他放棄的原因之一也是我說的,水雀兒的青白色羽毛下面沒有多少肉,這樣飛起來也才能快捷。
我就地挖了一個小坑,把無聲的水雀兒埋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