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春花 呂國強
(江南大學附屬醫院 1中醫科,江蘇 無錫 214000;2胃腸外科)
慢性萎縮性胃炎(CAG)是一種以胃黏膜腺體萎縮為主要特征的胃部疾病,伴發腸上皮化生(IM)及不典型增生(ATP)時被稱為胃癌癌前病變(PLGC),故CAG已被列為胃癌癌前疾病或癌前狀態范疇〔1〕。幽門螺桿菌(Hp)感染是CAG發生及發展的主要原因,但確切病機尚不明確,臨床尚缺乏規范化、特效治療方案,多為對癥及對因治療,效果有限,停藥后易復發,缺乏能夠有效逆轉病變的藥物或方案〔2〕。
中醫藥強調“辨證論治”“標本兼治”“整體調理”理論,在各類疾病治療方面具有獨特優勢,長期應用安全性高,在治療胃部疾病方面積累了豐富的理論及臨床經驗。總結諸多研究認為,CAG的病因病機多為氣虛血瘀、胃絡瘀阻,病情遷延不愈而產生“濁毒”,濁毒又可致氣血陰陽失調、痰濕內阻、寒熱互結等〔3〕。因此,提出益氣化瘀解毒法治療CAG可標本兼治,目前已逐漸形成系統理論。但既往研究多集中于癥狀觀察,療效評價主觀性強,限制了中醫藥療法的應用及發展。目前鮮見中醫藥對Hp陽性CAG患者血清血管內皮生長因子(VEGF)和缺氧誘導因子(HIF)-1α表達的影響。本研究觀察了益氣化瘀解毒方聯合西藥治療CAG的臨床療效,并從胃蛋白酶原(PG)及促血管生成相關因子方面探討其可能作用機制。
1.1一般資料 2017年1月至2018年1月,連續收集符合病例納入與排除標準的老年HP相關性CGA患者400例,納入標準:①符合中西醫診斷標準及中醫辨證者;②具有Hp感染;③年齡≥60歲,性別不限;④入組前1個月內未使用質子泵抑制劑、胃黏膜保護藥物等相關治療藥物。排除標準:①合并胃食管反流病、消化性潰瘍、胃腸初雪等其他消化系統疾病者;②合并嚴重心、腦、肝、肺、腎及造血系統等重要臟器系統嚴重疾病者;③胃黏膜重度IM及ATP,懷疑或診斷為有癌變及具有外科情況者;④合并自身免疫性疾病者;⑤合并精神疾病、認知功能障礙等影響臨床試驗及評估者;⑥對本研究用藥過敏,或中藥過敏史,或過敏性體質者。均自愿參與本次研究,并由本人簽署知情同意書,本次研究設計獲得醫院倫理學委員會的審核批準。隨機分為對照組與觀察組各200例,兩組一般臨床資料差異無統計學意義(P>0.05)。見表1。

表1 兩組一般資料比較(n,n=200)
1.2診斷標準 (1)Hp感染符合《第四次全國幽門螺桿菌感染處理共識報告》〔4〕中相關診斷標準,14C尿素呼氣試驗(14C-UBT)或快速尿素酶試驗(RUT)結果呈陽性;CAG西醫診斷標準符合《中國慢性胃炎共識意見》〔5〕,經胃鏡及病理活檢結合臨床癥狀確診;(2)中醫診斷標準參照《慢性萎縮性胃炎中醫診療共識意見》〔6〕及《中藥新藥臨床研究指導原則》〔7〕,由2名副高級及以上醫師確診,辨證屬氣陰兩虛挾瘀挾毒證,即具有氣陰兩虛與胃絡瘀血證主證2項癥狀及次證2項癥狀即可診斷。①氣陰兩虛癥主癥:胃脘隱痛而喜按,脘腹痞滿,胃脘灼熱,四肢倦怠,呃逆噯氣,口唇干燥,大便干燥/秘結或稀溏/腹瀉;次癥:面色萎黃,少氣懶言,咽干口燥,食少納差,潮熱,自汗/盜汗,舌體胖大,舌紅或淡紅,舌有齒痕,舌苔薄白或有裂紋,脈象沉數或弦數,或脈虛、脈細。②胃絡瘀血證主癥:胃脘脹痛或刺痛,痛有定處,痛處拒按,舌質暗紅或舌有瘀點或瘀斑;次癥:面色黯滯,黑便、脈象弦澀。
1.3剔除/脫落標準 ①試驗開始后發現不符合納入標準者;②未嚴格按試驗方案用藥,療程完成不足80%者;③擅自服用其他藥物者;④研究期間發生嚴重不良反應需要緊急處理者;⑤出現明顯過敏反應者;⑥中途要求退出或失訪者。
1.4治療方法 兩組均應用清除Hp四聯療法治療,即阿莫西林克拉維酸鉀分散片(每片含阿莫西林200 mg和克拉維酸28.5 mg),2片/次,3次/d;克拉霉素500 mg/次,2次/d;埃索美拉唑鎂腸溶片,20 mg/次,2次/d;枸櫞酸鉍鉀膠囊300 mg/次,4次/d,分三餐前30 min及睡前口服,四聯療法用藥10 d。在此基礎上,對照組予以胃復春片(0.36 g/片),4片/次,3次/d,連續服用3個月。觀察組予以益氣化瘀解毒方治療,處方:炙黃芪30 g,淮山藥15 g,炒白術10 g,白芍 10 g,莪術10 g,川芎10 g,當歸10 g,枳殼10 g,炒薏苡仁15 g,白花蛇舌草15 g,蒲公英15 g,炙甘草3 g。由江南大學附屬醫院中藥制劑室統一熬制,每日1劑水煎取汁200 ml×2袋,早晚飯后30 min各1袋溫服,連續服用3個月。兩組治療期間均停用其他一切對本研究有影響的藥物,飲食清淡,忌辛辣刺激性食物及海鮮類食物。
1.5觀察指標
1.5.1Hp陰轉情況 治療后行14C-UBT或RUT檢查結果呈陰性表示Hp陰轉,為避免誤差,本研究均實施14C-UBT檢查。
1.5.2中醫證候(TCM)積分 參照《中藥新藥臨床研究指導原則》〔7〕評價CAG的中醫主次癥及舌脈,主癥無、輕、中、重度為0、2、4、6分;次癥無、輕、中、重度為0、1、2、3分;舌脈按有或無計1分或0分,各項積分之和即為TCM總積分。
1.5.3血液指標檢測 治療前后,隔夜空腹8 h以上于次日清晨采集空腹靜脈血6 ml,3 000 r/min離心10 min分離血清,置于-80℃冰箱中保存統一測定。血清PGⅠ和PGⅡ水平采用酶聯免疫吸附試驗(ELISA)測定,試劑盒由上海酶聯生物科技有限公司提供;血清VEGF及HIF-1α采用ELISA檢測,試劑盒由上海樊克生物科技有限公司提供。
1.5.4安全性評價 治療前及治療期間每月檢查1次肝腎功能、心電圖及血尿便常規,統計藥物相關性不良反應發生情況。
1.6療效標準 療程結束后參照相關指南〔5~7〕結合臨床癥狀及檢查評價臨床療效。臨床痊愈:臨床癥狀及體征完全消失,中醫證候積分降低≥95%,胃鏡檢查顯示黏膜炎癥達到輕度或明顯好轉,病理活檢顯示腺體萎縮,IM及ATP消失或恢復正常;顯效:臨床癥狀及體征明顯改善,中醫證候積分降低≥70%,胃鏡檢查有所改善,病理活檢改善2級;有效:臨床癥狀及體征有所改善,中醫證候積分降低≥30%,胃鏡檢查結果有所改善,病理活檢改善1級;無效:臨床癥狀及體征、胃鏡檢查結果及病理檢查等無改善或較治療前有所加重。
1.7統計學分析 采用SPSS19.0軟件進行t檢驗、χ2檢驗。
2.1兩組療程完成情況比較 觀察組6例剔除/脫落,其中1例因他病住院中途退出,2例自行服用其他藥物,1例未嚴格遵循治療方案,2例失聯超過半個月,最終194例完成研究;對照組9例剔除/脫落,其中1例因他病住院中途退出,3例自行服用其他藥物,2例未嚴格遵循治療方案,3例失聯超過半個月,最終191例完成研究。
2.2兩組臨床療效比較 觀察組總有效率顯著高于對照組(P<0.05)。見表2。

表2 兩組臨床療效比較(n)
2.3兩組Hp根除率比較 治療后復查Hp情況顯示,觀察組173例Hp轉陰,Hp根除率為89.18%;對照組139例Hp轉陰,Hp根除率為72.77%。觀察組的Hp根除率明顯高于對照組(P<0.05)。
2.4兩組治療前后TCM積分比較 兩組治療前TCM積分基線值比較無顯著差異(P>0.05);治療3個月后均獲顯著降低,而觀察組TCM評分均明顯低于對照組(P<0.05)。見表3。

表3 兩組治療前后TCM積分比較
2.5兩組治療前后血清PG水平比較 兩組血清PGⅠ、PGⅡ、PGⅠ/PGⅡ基線水平比較差異無統計學意義(P>0.05);治療后兩組PGⅠ、PGⅠ/PGⅡ均明顯升高(P<0.05),觀察組PGⅡ明顯降低(P<0.05),對照組PGⅡ變化不明顯(P>0.05),組間比較差異有統計學意義(P<0.05)。見表4。

表4 兩組治療前后血清PG水平比較
2.6兩組治療前后血清HIF-1α、VEGF水平比較 兩組血清HIF-1α、VEGF基線水平無顯著性差異(P>0.05);治療3個月后,兩組均獲明顯降低,且以觀察組降低幅度更為明顯(P<0.05)。見表5。

表5 兩組治療前后血清HIF-1α、VEGF水平比較
2.7安全性評價 治療期間,兩組均無過敏反應,治療后肝腎功能檢查、心電圖檢查、血尿常規檢查均未見異常。觀察組1例輕度腹瀉,2例惡心,1例眩暈,不良反應率為2.06%;對照組1例輕微腹脹,1例眩暈,不良反應率為1.05%。不良反應均較輕微,未經特殊處理自行緩解,組間不良反應率比較差異無統計學意義(P>0.05)。
現代醫學對CAG尚缺乏特效療法,對于Hp相關性CAG多采取根除Hp(阿莫西林、克拉霉素等)、保護胃黏膜、抑酸等藥物聯合治療,雖收效一時,但難以逆轉病變,停藥后復發率較高,且長期用藥將增加患者對常用抗生素的耐藥率,甚至有研究指出長期應用質子泵抑制劑可增加CAG、腸上皮化生及上皮內瘤變等發生風險〔8,9〕。CAG屬中醫“胃脘痛”“痞滿”及“嘈雜”等范疇,歷代醫家對其發病機制闡述不一,或因先天脾胃虛弱發為胃病,或因后天飲食不節、情志不暢、外邪犯胃等而導致脾胃受損則失之健運、和降,水谷精微不化,濕濁內生,病之日久則可因虛生邪,化熱蘊毒,遂導致氣滯濕阻、血瘀阻絡、邪毒內蘊等病理改變,漸致變生壞病〔10〕?!镀⑽刚摗分赋觯⑽钢畾獬渥銊t可滋養元氣,弱脾胃氣虛則元氣不充,遂可致病??梢姎怅帉ζ⑽腹δ芤簿哂兄匾饔谩6静《嘤捎谠形覆∵w延反復、日久不愈而發展演變而來,多病程較長,致脾氣虧虛,久病必瘀,血瘀阻絡則可致病〔11〕。因此,認為CAG的發生及發展過程實際上是由于脾胃失之運化,由氣及血、由經入絡引起氣虛、血瘀、熱毒、濕阻等病理改變,以瘀毒尤甚,邪毒內蘊則可致內毒化生,導致氣機阻滯、胃絡瘀滯,氣血不足則胃失榮養而發病,這與現代醫學所呈現的腺體萎縮、IM、APT等微觀病理表現相符。
基于上述認識,認為本病屬于本虛標實之證,瘀毒為標,脾胃氣陰兩虛為本,故治療本病當取健脾益氣、活血化瘀、清熱解毒之法,故擬取益氣化瘀解毒方治療。方中,炙黃芪性溫味甘,歸脾、肺經,有補中益氣之功效;淮山藥性平味甘,歸脾、肺、腎經,可補脾養胃、生津益肺、補腎澀精,可養脾胃之陰,二者共為本方君藥。炒白術性溫味甘苦,歸脾、胃經,可燥濕利水、健脾益氣、止汗之功效;白芍性微寒,味苦酸,歸肝、脾經,有平抑肝陽、柔肝止痛及養血斂陰之功效,二者相伍健脾陽而不燥胃津,共為本方臣藥,且白芍可免白術之燥性。上述四藥為補氣陰之良藥,可治本病至根本。佐以莪術破氣行血、止痛消積;川芎活血祛瘀、行氣開郁、祛風止痛;當歸養血和血、活血化瘀、祛瘀止痛;枳殼理氣寬中、行滯消脹,行氣有助于化瘀,上述四味藥可起到行氣、活血、化瘀之功效。炒薏苡仁健脾祛濕、清熱解毒;白花蛇舌草清熱解毒、活血利尿、祛瘀散結;蒲公英清熱解毒,與上述藥物共為本方佐藥,可行氣活血、解毒化瘀。炙甘草可調和諸藥,且兼有益氣補中、緩解止痛、清熱解毒之功效,為本方使藥。諸藥配伍共奏健脾益氣、活血化瘀、解毒抗癌等作用,與CAG病機“虛”“瘀”“毒”相符,可起到辯證對癥的作用?,F代藥理學研究表明,黃芪具有增強免疫的作用,可增強B淋巴細胞、T淋巴細胞吞噬功能及自然殺傷細胞的殺傷作用,能夠抑制CAG大鼠的Hp,清除氧自由基,抑制炎癥反應及氧化應激反應,從而保護胃粘膜,并可逆轉黏膜萎縮、IM及ATP等病理改變進程〔12〕。白花蛇舌草具有細胞毒性作用和生長抑制作用,并可刺激機體免疫系統而對腫瘤細胞及病原菌產生殺傷或吞噬作用。當歸、川芎等活血化瘀類藥物則可改善胃黏膜局部微循環狀態,疏通腺體供血血管,更有利于營養物質的輸送,從而促進萎縮腺體再生〔13,14〕。本研究結果提示在常規治療基礎上,加用益氣化瘀解毒法治療老年Hp相關性CAG能夠顯著改善臨床癥狀及體征,提高臨床療效及Hp根除率,改善臨床預后。劉偉等〔15〕Meta分析顯示,健脾益氣化瘀解毒法治療CAG在臨床療效、胃鏡療效及抗Hp效果方面均明顯優于單純西藥治療,且對胃痛、痞滿、噯氣、納差及惡心等癥狀的改善效果亦明顯優于西藥治療,這與本研究結論相符。
PG是胃液中胃蛋白酶的非活性前體,可在胃酸作用下轉化成為活性胃蛋白酶,包括PGⅠ和PGⅡ兩個亞型。PGⅠ主要由胃黏膜主細胞分泌,在胃黏膜萎縮尤其是合并Hp感染時可導致主細胞受損,導致PGⅠ分泌、合成障礙而使其表達水平降低。PGⅡ的分泌腺體較為廣泛,主要由十二指腸、胃底及幽門腺體等分泌,發生CAG或Hp感染時對其的分泌及合成影響不大,且伴發腺體化生時PGⅡ合成還略有升高,因此CAG患者的PGⅠ/PGⅡ值呈降低表達,且隨著病情加重呈持續降低趨勢〔16〕。由于胃蛋白酶活性降低,胃黏膜的營養吸收功能下降,又可促進胃黏膜上皮腺體萎縮,如此形成惡性循環而加重病情。正常生理狀態下,PG多進入胃腔,僅1%左右可進入血液循環,故血清PGⅠ/PGⅡ變化能夠較好地反應胃黏膜腺體細胞功能狀態〔17〕。由此可見,應用益氣化瘀解毒方治療CAG能夠起到整體調節作用,從細胞分子學角度而言可影響細胞的凋亡與增殖過程,促進PGⅠ分泌,抑制或扭轉CAG的癌變趨勢。
血管生成機制是胃癌逐步形成的重要環節,故在CAG中抑制血管生成可能有利于抑制其病理改變尤其是癌變趨勢〔18〕。HIF-1α與VEGF均屬于促血管生成因子,能夠刺激血管新生,在大部分腫瘤中呈現明顯高表達;VEGF能夠提高血管通透性而促進腫瘤細胞的生長、發育、轉移,且可直接刺激腫瘤細胞生長。而腫瘤細胞增長較快時可導致局部缺氧,刺激HIF-1α生成,HIF-1α可調控編碼VEGF基因,從而刺激VEGF表達,進而刺激血管新生〔19〕。Huang等〔20〕研究顯示,CAG及胃癌患者均存在明顯的VEGF高表達,且隨著病情加重呈明顯升高趨勢。藺煥萍等〔21〕研究亦提示,CAG大鼠具有VEGF和HIF-1α表達過度,而應用中藥干預能夠下調VEGF和HIF-1α表達,從而逆轉癌前病變。本研究結果提示益氣化瘀解毒法能夠抑制VEGF和HIF-1α的表達,抑制血管新生,從而抑制CAG病變進展或逆轉其病理改變,從而獲得更好的臨床預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