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時磊
(武漢大學 文學院/漢語寫作研究中心,湖北 武漢 430072)
在傳統觀念中,包括小說在內的文學寫作是一項高度個人化的創造性思維活動。作家往往是在特定的相對安靜的空間從事創作活動,或文思泉涌,猶如神助;或搜腸刮肚,嘆靈感遲遲不肯降臨。進入20 世紀特別是第二次世界大戰以后,隨著創意寫作等項目的持續實施以及文學市場化的不斷推進,作家創作不再是“孤島”狀態,他們與合作者、讀者、導師之間的互動越來越頻繁,于是“寫作社區”的概念應運而生:寫作是社會性活動的一種,有賴于特定環境(社區)的支持。對作家而言,他們的社區包括線下或在線的課程學習、靜修、社交媒體、合作項目,與志趣相投群體的交流以及寫作導師的必要指導等。在寫作社區中,參與者共享基本的假設和目標,并通過寫作來實現自身目的;不同寫作社區的假設和目標彼此出入或許較大,而正是這些不同構成了各自的核心特色和價值。Deans Thomas 進一步提煉了寫作社區關鍵詞——“寫作朋輩關系”(Writing Partnerships),從相對封閉性的寫作課堂轉換到寫作社區的軌道會獲得更多的支持性資源。;Paul S.Collins 認為在社區寫作中,通過文字書寫可以發現和研究各種社會問題
就實踐層面而言,斯坦福大學、卡耐基梅隆大學、匹茲堡大學、舊金山州立大學等已經組建了若干線下寫作社區。從1980 年代起,這些高校創建了規模不等的寫作社區,在校園內外開展寫作活動,構建寫作共同體,提升寫作能力,有時還以寫作為手段參與社區乃至國家的公共事務,通過引人注目的寫作成果影響了歷史事件的發展進程。歷史在互聯網和移動新媒體不斷普及的背景下,寫作社區開始打破地域和空間的隔閡,從線下轉向網絡和虛擬空間,逐漸形成以網絡寫作社區為生態圈的聚合平臺,調用、整合線下資源,進而賦能傳統寫作社區的全面轉型。目前全世界具影響力的網絡寫作社區是全國小說寫作月,它肇始于美國并迅速拓展,最終成為一項風靡全球的國際性網絡寫作運動。故本文以全國小說寫作月為例,分析其發展脈絡及所帶來的歷史遺產和文化貢獻,進而為中國全民寫作運動的發展提供一種借鑒思路。
全國小說寫作月(National Novel Writing Month,簡稱NaNoWriMo)誕生于世紀之交的美國舊金山灣區。網絡的空前繁榮與充斥其中的巨大泡沫,深刻改變了在硅谷從事投機生意的克里斯·巴蒂(Chris Baty)的生活秩序。在非理性時代以及對自我美妙和空虛感的多重力量沖擊之下,1999 年他突發奇想,想一個月內寫一本小說,這不是因為有了激蕩心靈的寫作靈感,“恰恰相反,對寫一本書,我一無所知”。在“看似不可能的事情的感召卻有可能實現”的冒險精神鼓舞下,兩個周之后首屆全國小說寫作月便付諸實施,參加者只有21 人且都是巴蒂的朋友,他們都是“四無”人員:沒有寫作天賦,沒有寫小說的經驗,沒有選修過創意寫作課程,沒有讀過任何小說寫作指導書。巴蒂不無夸張和戲謔地說,這些人小學畢業以后寫過的故事加總,都不足以寫滿一張便利貼。他們聲稱寫作的動力是對書籍的熱愛、對小說家的崇拜,他們希望成為小說世界的一員、融入其中并獲得認同感,甚至是借助自身的超凡想象力創作出“一部不容置疑的杰作,一部可以恒久改變文學版圖的偉大著作的初稿,一部偶然天成的美國小說杰作”。從精神分析學的角度來看,他們這種被狂熱幻想沖刷著的出格行為和對不朽的熱切渴望,在潛意識里是希望通過寫作來療愈他們的空虛,安撫他們激蕩的內心。
在1999 年7 月,首屆全國小說寫作月首批參加者的寫作歷程也具有小說一樣的曲折故事。第一周氣氛熱烈,進展順利,激動人心,參加者深信繆斯文藝女神已經降臨;第二周缺乏動力,停滯不前,迷茫困頓,部分人員或因私人生活被打亂或因畏難和信心不足而退出;第三周出現轉機和微妙變化,闖過了令人眩暈的陰間冥界,在堅持中出現了曲折的故事和精彩的人物,體驗到寫作夢幻境界;第四周瘋狂努力得到回報,想象力的極限得到激發,有6 人最終完成寫作目標,其他人的字數在500 字至4.9 萬字之間。每一個參與者都珍視這段經歷并深受影響,有人痛下決心與小說寫作永遠隔離,有人決定申請攻讀創意寫作研究生。對巴蒂而言,最大的啟示是:“阻礙人們實現文學創作夢想的并不是缺乏天賦,而是缺乏截止日期的壓力。只要給自己制定一個宏偉的目標,有一個和諧的環境和適當的期限限制,奇跡就會發生。。”自此之后,他堅定地相信,每個年齡階段的寫作都有其熱情、困惑和精力等方面的價值,寫作無須等待;在忙碌的狀態下,高強度地持之以恒地高效目標管理至為重要,忙碌有助于寫作而不是相反;寫作小說的關鍵在于對自己要有足夠信心,讓情節順從內心直接流淌;提高寫作技能的最好辦法是不停歇地寫作,當寫得數量足夠多時,會建立自身的寫作風格
更重要的是,通過這次雖小眾但頗具試驗性的實踐,全國小說寫作月確立了自身的制度、規則和價值理念。與傳統的小說寫作注重個體創造、天才的靈光乍現、追求小說的經典和不朽等相比,全國小說寫作月有截然不同的小說價值觀。他們受到搖滾樂史上自學成才的音樂家成名故事的激發,相信無須經過專業訓練亦可創作小說;小說寫作的關鍵不在于質量,而在于能否在規定時間內完成額定字數;小說寫作是挑戰自我極限能力的過程,彼此之間的競賽至關重要;小說的外在性規約,意在讓寫作者堅持創作,更側重于讓寫作者在相互交流和分享中獲得寫作樂趣。具體而言,規則至簡:在一個月內寫5 萬字,人人皆可參與。因此,全國小說寫作月在價值取向方面,更注重外在約束性指標、參與者內在的寫作社交,呈現出要建立普通人“小說王國”的特質和氣象。
圍繞上述基本的規則和觀念,之后的全國小說寫作月做出了一些改革并有了全新的效果。其一,將活動時間從7 月遷移到11 月,因為11 月天氣轉寒,人們減少外出,有了更多閑暇在家的時間,這有利于吸引更多參與者。其二,為了促進參加者的寫作社交,提高完成率,作品完成后要及時提交并獲得巴蒂的驗證(后改為網絡驗證)。其三,從小眾群體認可到全社會的廣泛參與和認可。全國小說寫作月受到了博客博主的廣泛關注,《洛杉磯時報》、《華盛頓郵報》、國家公共廣播電臺、哥倫比亞廣播公司等主流媒體和新聞機構也紛紛跟進宣傳,擴大了活動的影響面和輻射力。其四,寫作月的技術支持能力和自動化水平大幅提升,電腦網絡工程師為活動設計了一個包含討論平臺、小說選讀板塊、個性化數字進度記錄、挑戰成功者驗證系統的網站,這成為參與者聚集的平臺載體。其五,將線上參與和線下協同相結合,啟動市政聯絡員和志愿者計劃,他們承擔轄區內活動領導者角色,負責組織籌款、鼓動參與、召集寫作者會議等。其六,2006 年,全國小說寫作月注冊為一個非營利性組織“文字與光辦公室”(The Office of Letters and Light),設置了專門的人員和機構,在人力和財力等方面有了更加全面的保障(2013 年非營利組織改名為全國小說寫作月,但舊有名稱仍然保留)。在這些改革之下,全國小說寫作月參加和完成寫作目標的人數快速增加,2000 年參與者已經增加到140 名(29人完成目標),2001 年有5,000 人參加(700 人完成目標),2002 年參與人數已達14,000 人。截至2015 年,共有431,626 人(633 個地區)參加了該活動。(詳見下頁表1)
在注冊為非營利性組織、有了組織化的保障后,全國小說寫作月也在不斷延伸和拓展,面向不同群體、場景逐漸衍生出新的寫作活動類型,將不同的群體納入寫作社區之中。這些活動一方面拓展了網絡寫作社區的覆蓋面,另一方面又將網絡寫作社區與線下寫作社區結合,讓線下的社區空間為線上社區寫作目標的實現提供多途徑的支援。在總體性的全國小說寫作月之外,還舉辦了4 月和7 月的夏令營,青年作家項目(the Young Writers Program),以及“進來寫作”(“Now What?”),和“現在怎么辦?”月(“Now What?”Months)等。全國小說寫作月覆蓋的時段更加廣泛,在各種社區資源的支持下,11 月份的小說創作不再是一場“突擊戰”,而是有彈藥、有訓練的“準備之仗”。全國小說寫作月還拓展到國外,在墨西哥城、首爾、密爾沃基等城市舉辦現實世界的寫作活動。全國小說寫作月不僅僅是美國或者英語世界的寫作月,已經逐漸演變成為國際性的寫作盛會。

表1 歷屆全國小說寫作月參加與獲得認證人數統計表①數據來源:https://www.wikiwrimo.org。該數據統計僅是11 月全國小說寫作月活動的參加人數,未將各種亞類型活動的人數統計在內。
全國小說寫作月夏令營(Camp NaNoWriMo)于2011 年首次推出,活動時間為7 月和8 月。連續兩個月舉辦活動,對員工和支持系統都極為困難,于是次年改為6 月和8 月,間隔一個月;從2013年改為在4 月和7 月舉辦,就此固定,延續至今。11 月份的全國小說寫作月設定了一個月5 萬字的約束性目標,這讓一些人望而生畏,不敢參與。設立夏令營目的在于讓參與者設定個性化的寫作目標,進而擴大活動的輻射面和影響面。在參加夏令營的這個月份,參與者可以自我設定寫作體裁、寫作內容和寫作字數目標,甚至可以以行數、頁數、小時數等為目標。
與傳統的夏令營相比,該夏令營并不是在實體的物理空間展開,而是在線上的虛擬空間推進。參加者登錄夏令營網站,設立一個新的項目,該項目與一個事件相互關聯。網站基于參與者年齡、寫作風格、寫作目標設定的相似度等進行匹配,創建一個隔間(cabin,或稱“群組”);參與者也可以與自己熟悉的朋友共同創建隔間。隔間的人數不多,一般為3—20 名,便于成員之間充分互動。在隔間中央有一面“電子墻”,成員可以在上面向其他營員發布信息,這個信息只有內部成員之間可見,并非面向全體營員共享。網上搭建的交流空間并不是固定的,技術團隊會重新分配隔間,用戶也可根據自身意愿更換。在夏令營活動結束后,隔間內的成員還可通過網站繼續聯系。同一隔間的營員會形成一個寫作共同體,相互鼓勵,分享寫作經驗,結交新朋友。在這樣的環境中,寫作不再感受到時間的約束和壓力,而是夏令營式的輕松、愉悅和密切的交流氛圍。NaNoWriMo 夏令營還有一特色是設立了夏令營顧問,在整個活動期間,他們每周有五天向營員傳遞短小而精悍的寫作靈感,有時會整月通過推特聊天或者Instagram Live 提供咨詢服務。一旦達到自我設定的寫作目標,網站會確認參與者勝利,并給營員發放證書或獎品。從項目的實施來看,夏令營活動甫經推出便受到歡迎,2011 年7 月參與者6,400 名,8 月參與者6,236 名,獲獎人數1,755 名;次年參加人數接近3 萬,獲獎人數3,579名;2013 年突破4.5 萬人,首次超過了Script Frenzy的峰值年(2010 年)的參與者總數。目前,每年夏令營參加人數在七八萬左右,還有持續增加的趨勢,是全國小說寫作月最受歡迎的亞類型活動之一。
青年作家項目(the Young Writers Program)同樣是全國小說寫作月的延伸,覆蓋群體主要為18 歲以下的在校青少年學生。30 天5 萬字對成年人而言是很大的挑戰,對青少年而言更是如此。但量化的目標制定,對青少年寫作不無裨益;另一方面,參與全國小說寫作月的教師,對于自己學生參與類似活動也有較強的積極性。故全國小說寫作月的創始人巴蒂為這一群體量身定做了該項目,并于2004 年推出。青年作家項目的參加者可以自我設定寫作目標,一般而言寫作字數跟年級高低呈正向關系。活動組織方為參加活動的教師和學生提供一整套免費的課堂入門工具包,包括課程計劃、進度跟蹤海報、激勵演講、證書和徽章等,以幫助學生克服寫作障礙;一本可供打印和下載的練習冊,其中有角色發展、對話和小說沖突等寫作提示;還有一套學習課程以及各種衍生商品等。另外,為了保護青少年免受網絡欺凌和成年人的惡意傷害,構筑這一群體活動、學習和寫作的安全屏障,青年作家項目的網站跟全國小說寫作月主網站是分開的,開設、搭建了獨立的論壇和網絡空間。
該項目在學生群體中廣受歡迎,發展較為迅速。2008 年,該計劃約有2.2 萬人加入。2017 年,超過9,000 個教室參加了青年作家項目,參與人數超過10 萬名。該項目有效調動了學生寫作的積極性,項目創始人巴蒂觀察到:孩子們覺得寫小說就像玩電子游戲一樣有趣,于是開始熬夜書寫;原本討厭寫作的孩子,會寫得停不下來。青年作家項目對學生的影響是顯而易見的,根據2017 年的調查顯示,73%的參與者認為有助于幫助他們寫完一個自身關注的故事,76%的參與者認為該項目讓他們對寫作充滿激情,72%的參與者認為有助于改善其自身的寫作技巧,70%的參與者認為該項目讓他們學到了做出決定就要想法去完成。通過該項目,學生門改變了討厭書籍、厭倦寫作的心理,他們認為寫作不再是壓力和負擔,而是充滿了樂趣,能夠在寫作中實現自我,甚至認為寫作是被天然賦予的、不可剝奪的權利。在寫作中,他們可以不顧及約束和外在因素,實現自由想象和發揮,而這些感受是在學校課堂中無法體驗到的。該項目具體負責人格蘭特·福克納(Grant Faulkner)認為,“教育孩子們不僅僅是文本的消費者,而是成為生產者、創造者和制造者,這一點至關重要”,“只有那些精通各種寫作形式的人,才能成為學術世界、工作世界和在線社交空間的有效參與者”。
“進來寫作”(Come Write In)是全國小說寫作月2009 年發起的一項新計劃,旨在促進活動參與者與圖書館、獨立書店和社區中心的連接與合作。全國小說寫作月舉辦期間,作者寫作場景多為圖書館、書店等對寫作者比較友好的場所,故促成寫作群體與寫作空間的合作是順理成章之事。申請參與該項目的圖書館和書店會在顯眼的位置貼上專門提示,邀請全國小說寫作月的活動參與者進入其實體空間,著手寫作。該項目也鼓勵全國小說寫作月各地的都市聯絡處(Municipal Liaison)與這些圖書館和書店建立聯系。作家們都會聚集在“進來寫作空間”(Come Write In Spaces),追求他們的創作夢想,并撰寫小說的初稿。也就是說,通過這種方式,全國小說寫作月就不僅是一項虛擬的線上活動,而且是線下面對面的寫作聯誼和社交。“進來寫作”項目便是通過這種方式,把人們聚攏在一起,借此創建支持創造性寫作的善意空間和協同文化。同時,“進來寫作”項目所覆蓋的實體寫作空間,也成為線上全國小說寫作月的展示、宣傳和推介的平臺,讓虛擬的活動有所憑依。
截至2019 年,全球有1,200 個圖書館支持“進來寫作”項目,并舉辦各種各樣的NaNoWriMo 聚會。另外,“進來寫作”項目在2013 年還整合了NaNo大學。NaNo 大學是2010 年9 月發起的項目,主要面向大學生以及該層次導師的課程教學。該項目為大學生參與全國小說寫作月提供保障,創辦俱樂部并為其提供資金支持。NaNo 大學還為導師提供組織課程、編寫大綱和講義等方面的建議。鑒于NaNo 大學和“進來寫作”項目都是為寫作者提供資源支撐,初衷相似、參與人員有重合之處,故在2013 年合并入“進來寫作”項目。
隨著活動的推進,全國小說寫作月的活動參與者完成挑戰并獲得認證之后,如何處置初稿成為一個問題。過去,極少數優秀者的作品修改后獲得了公開出版機會,有的還在圖書市場中取得成功,但大多數手稿則被束之高閣,湮沒無聞。全國小說寫作月提供了小說寫作的動力,卻沒有很好地去提高作品的市場轉換率。因此,2008 年NaNoWriMo的工作人員就開始在網站上添加了“我寫了一本小說,現在怎么辦?”的頁面,設置了同主題的論壇,主要展示編輯和出版資源的鏈接,以及來自勵志作者的演講和工作人員的建議,希望通過這種方式助力作者創作與后續環節的對接。2013 年,全國小說寫作月在1—2 月開始舉辦非正式的“現在怎么辦?”月(“Now What?”Months),舉辦動員演講,接受編輯、文學代理商和出版商的建議,成立作品小組發布編輯和修改技巧,并舉行網絡研討會。“現在怎么辦?”月要求活動參與者簽署修訂小說的承諾,助其參與書稿的修改過程,并推動小說的最終發表。2020 年,該活動發布了兩枚專用徽章,希望借助徽章這種個性化的身份標識,增強身份認同,為其修改提供動力。
全國小說寫作月還與監獄筆會項目(PEN’s prison program)建立了伙伴關系,為被監禁者提供寫作資源和指導。此外,全國小說寫作月還與英國麥克米倫出版公司(Macmillan Publishers Limited)的Swoon Reads 品牌談判,每年向一位有色人種作家提供寫作獎學金。2007—2012 年期間,每年4 月還舉辦過Script Frenzy 的活動。這是一項劇本寫作國際挑戰賽,或者說是全國小說寫作月的劇本版本。2007 年6 月首次舉辦,目標是2 萬字;2008 年改為4 月,寫作目標設定為100 個頁面。其設定的規則主要有5 條:第一,要贏得比賽,必須寫滿100 頁的劇本腳本,并在官方網站上驗證;第二,可以單獨寫,也可以兩人合寫,總體的寫作目標不變;第三,比賽時間從4 月1 日開始,4 月30 日結束;第四,可以寫的劇本包括,舞臺劇、電視節目、短片、漫畫和漫畫小說劇本,以及改編小說,或任何其他類型的劇本;第五,必須有一定數量的與荒唐的樂趣相關的內容。2008 年有8,000 人參與,在2010 年人數達到頂峰后,參與者開始持續減少,捐款也持續減少,活動最終在2012 年取消。同樣,該活動目的是讓參與者借此結識志同道合的寫作之友,讓參與者認識當地的編劇并與世界各地的編劇建立聯系,通過彼此聯系提供分享技巧和交友的機會,進而降低劇本寫作的難度。
從1999 年開始,全國小說寫作月這一網絡寫作社區已經連續23 年舉辦活動。這一肇始于美國的寫作活動,在英語國家受到極大歡迎,非英語國家也有眾多擁躉,它已經成為世界性的小說寫作盛會。全國小說寫作月的活動方式——新技術讓寫作過程變得有跡可循,每天完成1667 字的打卡式寫作——適應了21 世紀網絡化特別是在線社交的發展趨勢,表現出極強的活力,同時也激發了人們的寫作興趣。日常生活不是創作主體內生寫作動力的驅逐者和壓抑力量,相反每天的打卡式寫作成為日常生活的一部分。
第一,全國小說寫作月創造了一套特定詞匯和話語體系,構建了寫作的文化生態圈。全國小說寫作月及各種亞類型的活動,其論壇每一年舉辦后會在下一年度之前將數據刪除,有時一些活動檔案當年就丟失了,甚或因為當時沒有建立論壇壓根沒有檔案。為了將全國小說寫作月、全國小說寫作夏令營、Script Frenzy以及這一非營利組織自身的歷史和文化保留下來,活動參與者組建了非官方的全國小說寫作月專屬的維基百科網站https://www.wikiw rimo.org/。網站有2,963 個網絡頁面,不僅保存了與活動相關的各種各樣的資料,更重要的是活動社區創造的術語被整理出來并給出相應的解釋,這給參加活動的新手提供了有效的入門技術指南,為他們快速而全方位了解活動的特有“黑話”提供了索引,同時也給全國小說寫作月創建了一座“網絡檔案館”,保存了活動相關的各種歷史印跡。
全國小說寫作月創造的術語眾多。Wrimos,指的是全國小說寫作月的參與者、熱愛者,這是他們特有的身份標簽,根據他們寫作習性的不同還可以劃分為若干亞類型,該詞還可以被用來指稱與全國小說寫作月具有相似性活動的挑戰者。NaNo Rebel,指的是參加活動但寫作非虛構或非小說作品的作者,盡管這不是活動所倡導的主流寫作類型,但仍然受到歡迎。NaNo citizens,是指全國小說寫作月期間從事寫作的“居民”。NaNoWriMo MLs是指全國小說寫作月的都市聯絡處的志愿者協調員,他們的職責主要是負責當地的寫作空間,回答參與者提出的問題,發送區域性的電子郵件或者是向其Wrimos做動員講話,至少提前一個星期發布啟動派對或者TGIO派對的書面通知等,有時MLs也可以自愿成為全國小說寫作月單個論壇的版主。2019 年又出現了un-MLs 一詞,指錯過了協調員申請截止日期或者沒有意識到他們專屬MLs 會空缺進而主動承擔MLs 工作的人員。為了感謝MLs 的工作,社區還創造了非固定日期的感恩日(ML Appreciation Day)。Pantsing 是指不遵循固定提綱寫作,也稱為即興創作,用這種方式創作的Wrimos 被稱為“pantsers”,這類群體的對立面是Planners(規劃者)。Night of Writing Dangerously 是全國小說寫作月在活動期間舉辦的募捐活動,其創意曾受紐約作家聯盟的啟發,于2007年首次發起,其后活動形式和內容多次變化。此類專有術語還有很多,它們有的被納入了維基百科詞典,甚至進入了柯林斯詞典。專門術語的不斷衍生和創造,在強化Wrimos 身份認同的同時,也讓活動的吸附能力大大增強。
第二,全國小說寫作月觸發了寫作的“多米諾骨牌”效應,在全球范圍內掀起了一場“na”風暴。受全國小說寫作月的啟發,人們面向不同群體、不同行業領域開發出各種以寫作、繪畫等為主題,旨在激發主體內在創造活力的活動。比較有代表性、影響力較大的活動有:NaBloPoMo(全國博客發布月),美國博主伊頓·肯尼迪(Eden Kennedy)在2006 年首次發起,鼓勵博客作者更頻繁地發表文章,其口號是30 天日更一貼(30 Days,30 Posts);NaNoGenMo(全國小說生產月),2013 年由網絡藝術家達利斯·卡澤米(Darius Kazemi)發起,主要面向計算機程序員,借助人工智能新技術手段在1 個月內創作5 萬字,顛覆傳統小說概念,創造新一代審美形態的小說;NaNoDrawMo(全國繪畫月),2009 年由斯蒂文·弗蘭克(Steven Frank)發起,主要面向繪畫群體,每年11 月完成50 幅圖紙或草圖的創作并上傳到NaNoDrawMoFlickr群組;NaPlWriMo(全國劇本寫作月),主要面向編劇群體,在1 個月內完成75 頁的劇本;NaNonWriMo,主要面向非小說寫作等。這些活動的規模和參與度不一,但基本沿用了全國小說寫作月的模式——提升特定領域的社區或社群人員的參與度,強調單位時間內的寫作數量,重在結果的完成而非質量的高低等。

當然,全國小說寫作月最大的意義不在于最終出版了多少部小說,而在于讓100 多個國家的數十萬普通人,參與到小說創作這種帶有神秘色彩的文學活動之中:“通過一個月的瘋狂努力之后發現,原來我們完全可以參與到文學創作中來,而不僅僅是做一個旁觀者。很多人認識到,只要我們不苛求完美、不躊躇顧慮,只要我們勇往直前、敢于創新,小說創作就會帶給我們驚喜。”通過寫作活動讓普通人受益,讓他們進入文學生活的場域,讓他們意識到自身的創造潛能,變得更加自信,這是全國小說寫作月的初衷,也是最終要達成的目的。
全國小說寫作月通過網絡寫作社區的形式,向“對寫作的猶豫、對完不成寫作的擔憂和顧慮”的普通人群體打開一扇“寫作之窗”,讓他們能夠在工作之余提筆從事小說創作,開啟一段“文學馬拉松”的旅程。小說創作不再是天才作家的專利,而是人人皆可為之事。該活動逐漸衍生出了一套獨特的網絡社區話語,觸發了各個領域的“na”活動寫作風暴;切實地改變了部分參與者的人生軌跡,如活動的發起人巴蒂借此轉型為一名成功的作家。經過20 多年的發展,全國小說寫作月仍有較高的活躍度,以新冠病毒全球肆虐的2020 年為例,各種類型活動的參與人數眾多,全年有552,335 名作者參加活動,其中383,064 人參加了主體活動,71,832 名營員參加了夏令營項目,97,439 名學生和教育工作者參加了青年作家項目,448 家圖書館、書店和社區中心通過“進來寫作”計劃為作者提供便利,906 名志愿市政聯絡員指導了全球六大洲的671個地區的活動。
從功用性方面而言,21 世紀中國興起的網絡文學熱潮與全國小說寫作月有相通之處,甚至中國網絡文學在小說話語催生、市場價值等方面影響和意義更為深遠。而從網絡寫作社區的構建方面而言,我國的網絡文學無論是作者的篩選機制以及網絡場域中作者、編輯、讀者的角色擔當。,還是粉絲社區設立的初衷,卻與全國小說寫作月的模式有很大不同。實際上,全民參與寫作在我國有很大的需求,已有的草根寫作、底層寫作以及網絡微小說創作等寫作風潮往往因為媒介變化、缺乏社區支持系統等因素最終以“短命”而告終寫作不是上帝式的“神啟”和柏拉圖式的“迷狂”,而應是普通人的日常寫作實踐。借鑒美國全國小說寫作月的運作模式,發起符合中國國情的小說或其他文體類型的全民性寫作活動,提供一套網絡社區支持系統并整合線上線下的寫作資源,對于保存時代記憶和國民精神印跡而言是極為必要的。
值得注意的是,近些年隨著打卡經濟、在線教育、群組交際以及“立言”意識的不斷增強,誕生出一種新的寫作模式——打卡式寫作,如2016 年舒明月創建“寫作21 天”的寫作群,每日寫500 字成果發布到簡書;2017 年南京自稱“寫字者”的顏彥清在豆瓣上發起了“21 天寫作打卡群”;陳素封在簡書上開設了“每天寫1,000 字”的專題,引發了網友的極大興趣,截至2021 年12 月底已經收錄379,290 篇文章,獲得130,985 名受眾的關注;公眾號“呦呦鹿鳴”發起日拱一卒、千字營活動。這些活動往往不限定寫作主題、內容、文體和樣式,但限定寫作期限、每日寫作字數并制定獎懲措施等,在規則方面與全國小說寫作月模式非常相似。這些活動一方面旨在通過特定的團體和社群活動,共同克服寫作拖延癥,提高參與者的文字產出能力和效率,另一方面在一定程度上宣傳發起人的寫作理念、推廣寫作課程等。不過,這些活動的規模、層次和參與人數等還不廣泛,多是松散的小群體性質,并且非連續性的問題比較突出。我們倡導由權威機構或部門牽頭,設立符合中國國情的全民寫作月,構建本土的網絡寫作社區,并期待它給參與者和社會帶來價值,能夠在國際上產生影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