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古典園林“借景”要素及其景觀特性研究
——以北方皇家園林及江南蘇州私家園林為例

文／張昱朔

引言

“借景”作為中國古典園林藝術的核心理法，對豐富景觀效果和生發園林意境起到重要作用。借景的景象系統主要包括“實景”和“虛景”兩類[1]。實景，是視覺中看到的真實、有形、客觀存在的景物和現象，如山水、建筑、植物、雪景、夕陽等。虛景，是依托實體有形景觀所產生的光影、氣味、聲音、心理景象等無形的景觀。“實景”和“虛景”常常相互補充，相互生發，組成完整統一的“借景”景象系統，共同營造園林的意境。

基于對借景景象系統的分析，并結合對案例研究對象的實地考察，梳理推演得出：借景的景觀要素主要包括形體要素、時間要素、非視覺感官要素和心理要素這四類。

本文選擇北方皇家園林與江南蘇州私家園林這2 類典型園林中列入《世界遺產名錄》的11個園林（103 處借景景點）為案例研究對象，這11 個園林是承德避暑山莊、北京頤和園，蘇州拙政園、留園、獅子林、滄浪亭、退思園、耦園、環秀山莊、藝圃、網師園。對園林借景中的四類借景要素進行調查統計，并對這兩類園林中的借景要素進行對比分析，通過共性和差異性的總結得出普適性規律，旨在了解中國古典園林借景的各類景觀要素特征及其景觀特性。

1 借景要素的調查統計分析（表1、表2）

表1 蘇州私家園林借景要素的調查統計表（表格來源：作者自繪）

表2 北方皇園林借景要素的調查統計表（表格來源：作者自繪）

通過數據分析比較發現（圖1）：在這四類借景要素中，形體要素在皇家和私家園林的借景中都占比高達50%左右，是最主要的借景要素。時間要素和心理要素在兩類園林的借景要素中占比都在20%左右。在借景要素中占比最少的是非視覺感官要素，它在兩類園林的借景要素中僅占比10%左右。由此可知，兩類園林中借景景觀的景象系統及要素構成特點是一樣的。

圖1 蘇州私家園林和北方皇家園林中借景要素的對比（圖片來源：作者自繪）

通過對借景對象的景象系統及借景要素的調查分析發現，時間要素、非視覺感官要素和心理要素可以通過形體要素為媒介形成虛景。而形體要素可以單獨或與時間要素一起構成實景。所以，無論借景對象是實景還是虛景，都不能脫離形體要素而存在。

2 形體要素

通過對比私家園林和皇家園林中的“借景”形體要素得出：“借景”形體要素都包括建筑土木、地形地貌及生物三類。其中，生物在私家園林借景形體要素中占比51.2%，是最主要的“借景”形體要素。因為地理氣候環境不同，相對于皇家園林，私家園林植物種類更豐富，而且更講究觀賞植物的色彩與形態要有豐富的季相特征。常通過植物的配置搭配出四季之景，讓觀賞者能夠真切地感受到大自然季相變化的精髓。如拙政園內，有借用牡丹欣賞春景的繡綺亭；有借用荷花欣賞夏景的荷風四面亭；有借用柑橘待霜，欣賞秋景的待霜亭；有借用梅花及梅香，欣賞冬景的雪香云蔚亭。但是北方皇家園林，由于冬季時間長，氣候寒冷干燥，花木的品種則比較單一，花草的開花、樹木的綠葉，其生存時間都較短。所以多選用松柏類四季常綠的植物，展示皇家園林莊重、宏大的感覺。同時，中國古典園林也常借花木植物為媒介發揮作用，產生聲景和香景。古典園林中種植有香味的花木植物，如桂花、梨花、梅花和荷花，借花的香氣形成園林虛景。如留園中的“聞木樨香”，就是借桂花香氣而得名。也有一些植物如松、竹、芭蕉等，都是通過聽覺發揮作用。風吹過植物，雨打在植物上都會形成美妙的聲音。此外，在中國古典園林中，也常借人和動物入景，使園林更有生機。池中的鴛鴦、鳥的聲音及人的行事都能豐富園林景觀，成為特殊的變動風景線，增加園林的故事性和趣味性。如拙政園內三十六鴛鴦館就是借館前池中的鴛鴦入景，使景觀更生動。

而在皇家園林中，地形地貌是主要的“借景”形體要素，占比高達60.0%。其中山峰和湖在借景要素的統計中出現的次數高達15 次和14 次。所以，對于北方皇家園林，山峰和湖是最重要的借景形體要素。因為皇家園林多位于自然環境優美的郊區，并且多為外向式布局，所以常借自然山水入園。歷史上的蘇州私家園林雖能借到西部山峰，但因為私家園林多位于城市內，并且多為內向式布局，因而借自然山水會受到一定限制。所以私家園林更偏于人工構筑、掇山理水，借園內人工山水組織景觀。特別是多借園內池水與溪流組景，使園林空間得以延伸，同時為主景建筑增添色彩。而且水體的觀賞價值也極高，水面可以倒映周圍景物，借池水產生“境借”的虛實美。

對于中國古典園林，都常借建筑、土木要素組景。園林內部借景中，多借亭臺樓閣等建筑要素、橋、裝飾陳設等。亭臺樓閣等建筑物的營造對園林內部借景很重要，建筑之間及建筑與其他景觀要素之間進行組合，可以形成借景關系，或者建筑與山池花木等要素共同搭配可以組成借景畫面。而橋作為人工造景要素，常和水一起組合成借景的景致畫面。橋可以起到分隔水面的作用，跨水而建，使水景更生動豐富。特別的是，借用橋的倒影可以形成虛實靈動的“境借”畫面。如拙政園中在小滄浪亭的位置可以觀賞到最佳水景，因為可以借“小飛虹”廊橋的倒影入景，倒影就像水中的彩虹。在中國古典園林中，還有各種類型的裝飾陳設，如漏窗、隔扇、石刻、匾額楹聯、裝飾圖案等。它們一方面可以營造富有特色的園林空間，另一方面也常作為文化符號而存在，承載著傳統文化內涵。同時可以傳遞庭園主人的思想與情趣，借“人文之宜”引發觀賞者的心理景象，從而生發意境。因此裝飾陳設是“虛借”手法的重要媒介。

在中國古典園林的外部借景中，佛塔是重要的園林外部借景要素。無論是蘇州私家園林還是北方皇家園林，借景的形體要素中都多用到佛塔。拙政園距離北寺塔約900m 的距離，造園者開辟園內東西向的視覺通廊將北寺塔遠借入園，成為借景的經典案例。

3 時間要素

中國古典園林常借時間要素（季節、氣象、時相）入景。春、夏、秋、冬等季節變化，雨雪霧晴、天光云影等氣象變化，早晚等時間變化都會豐富借景的景象系統，并影響到人的觀景感受而賦予園林意境美。

在三類時間要素中，相對于北方皇家園林，蘇州私家園林更多的是借春夏秋冬的季節變化并常常以花木植物為媒介，形成具有季相特征、變動的自然風景。而北方皇家園林更多的是借用一天時間的變化，觀賞特定時段內的自然景象。借太陽的東升西落觀賞日光所帶來的美，或借夜月構成園林靜謐的景致。特別的是，只要有光，便會有影的存在。中國古典園林中最常用的表現光影的手法是水中倒影。水面將岸邊的植物、建筑等景物映照出來，形成水中的虛像，可以擴大景物的空間感。此外，還有梅枝剪影、石旁怪影等，都是虛與實的結合統一。

在借用氣象要素時，私家園林主要是借風和雨，多以芭蕉、松、竹為媒介，產生聲景并營造特殊的意境氛圍和感受。但是北方皇家園林在借用氣象要素時，更多的是以自然山水為載體，觀賞雪景、云影等自然現象。

4 非視覺感官要素

園林借景除了視覺上真實看到的景象外，還存在主要借助非視覺感官要素所形成的非視覺感官景象，如聲景、香景等。而非視覺感官景象同樣是園林借景的對象，在審美特性上更加空靈、虛無，可歸為“虛景”，在意境生發過程中發揮著重要的作用。

4.1 嗅覺

在造園中，除了欣賞植物的形、色外，還常借用植物散發出來的香氣而營造氛圍，引起人們遐想而達到某種境界，使人感受到了真實的自然，增添了游園的興致。四季里植物散發的香味也不一樣，如夏季的荷香、秋季的桂花香、冬季的梅花香。園林景點也常以香氣為主題題名。如蘇州拙政園的“遠香堂”、留園的“聞木樨香軒”，不但表達了該景點種植植物的特性，也傳達了園林的意境。

4.2 聽覺

自然界的聲音多種多樣，不同的聲音塑造不同的意境。風聲、雨聲、水聲、鳥鳴聲等，都可以入景，觸發人的感知，誘發人們情緒的震動,生發園林意境，產生無窮的意境遐想。

在古典園林中，常利用流水的聲響帶給人聽覺美感，激發游園者的觀景感受，為園林空間增添生機。泉水聲、溪流聲、瀑布聲等，都能產生動人的音律。例如獅子林中的飛瀑亭，小亭臨近瀑布而建，借水流跌落之聲，使游人坐在亭中可以欣賞到水聲，產生意境。

而風聲和雨聲通常需要借助植物作為媒介才能產生動聽的聲音。蘇州私家園林常選擇利用芭蕉、荷葉等寬大的葉子來營造聽雨的意境。如拙政園有借雨打芭蕉的“聽雨軒”和借雨打枯荷的“留聽閣”。對于風聲而言，因為風力不同和植物種類不同，所形成的音律和意境也有所不同。中國古典園林常借松風聲和風竹聲入景。特別是，古人自古就有“聽松”的喜好。《南史·隱逸傳下·陶弘景》中有這樣的記載，隱士陶弘景：“特愛松風，庭院皆植松，每聞其響，欣然為樂。”[2]而李白在《聽蜀僧睿彈琴》中“蜀僧抱綠綺，西下峨眉峰。為我一揮手，如聽萬壑松。”[3]同樣表達出對松的敬仰和聽松洗心的習慣。私家園林和皇家園林都常借松風聲入景。如拙政園有“松風水閣”，閣兩面鄰水，后面植松，當風吹過，松濤作響，意蘊特別。承德避暑山莊有“萬壑松風”（圖2），周圍有數百棵高大的松樹,每當風穿過松林,便能聽到松濤陣陣,給人帶來聽覺上的享受。

圖2 承德避暑山莊之萬壑松風（圖片來源：作者自攝）

5 心理要素

中國古典園林的借景，既講究創造美的借景景致，也重視借用心理要素來激發人們情緒上的共鳴，引起人們對某種文化思想、詩文意境、吉祥寓意、場景、品格等的聯想。在園林審美中這些心理景象能夠在心中被喚起而成為園林借景對象，從而生發“意境”。

通過對蘇州私家園林和北方皇家園林中借景的心理要素進行調查分析得出：蘇州私家園林的借景是以借“隱逸”文化思想為主進行心理景象的構建，形成意境。在借景意境上的表達多通過景物的設置,借用人文典故,用楹聯題刻進行點題,這其中以莊子“濠濮漁樂”和陶淵明“田園耕讀”為代表，此外還有“結廬名山—廬山五老峰”“桃弓射鴨”“滄浪舟居”等。蘇州有很多名人，曾經為官，尤其是明清兩代，全國共出狀元204 名，而蘇州就產生了34 名[4]。有的人退位后回歸家鄉安享晚年，有的人遠離仕途紛爭，隱居于自己理想的山水庭園中。受“歸隱”哲學的影響，“隱世生活，寄情山水”，將園林作為自己的精神寄托，追求脫俗的生活境界。相反，因為北方皇家園林是為封建帝王服務的，所以北方皇家園林的借景多借“皇權政治思想”并通過人們審美活動中的聯想來表達皇權至尊的理念。因而，皇家園林的意境氛圍主要是圍繞皇權的政治思想，如移天縮地、天人感應、君民關系等。

結語

中國古典園林借景的景象系統包括實景和虛景兩類。中國古典園林的借景要素包括形體要素、非視覺感官要素、時間要素和心理要素四類。通過實地調查研究，蘇州私家園林和北方皇家園林中的借景景觀的景象系統及要素構成特點是一樣的。由此說明這兩類園林在借景要素的組景技法方面，大致相同。但是，由于這兩類園林的自然、地理、人文、經濟環境背景以及造園風格皆有不同，所以在具體借景要素的選擇和表達方面，具有差異性。本文通過對以上相關內容的研究總結，期望可以由此掌握借景要素的組景規律以及如何根據不同的場地環境背景，進行借景要素的選擇與表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