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二戰”后現代性的角度談柯布西耶建筑思想的變化

文／熊 波 郭衛宏 劉 驍

引言

19 世紀下半葉，西方國家的工業革命新舊建筑矛盾重重，新舊建筑思潮之間的斗爭使得新的建筑技術和功能不斷創新與發展，西方社會對新建筑的探索為現代建筑發展開辟了道路。在“二戰”后，西方世界在物質及精神層面受到較大沖擊，需要快速發展經濟使得國家能夠復蘇，也需要進行大規模的建設滿足社會需求。傳統的建筑形式與原則建設難以適應社會的發展。在前期西方社會的發展基礎上，大眾開始追求個人權利與自由，新思想的產生對社會的發展起到了促進作用，同時帶來了新技術和新材料的應用，傳統的建筑形式和原則面臨著巨大轉變。新建筑類型成為當時社會的重點，當時的建筑師開始從空間、形式、結構及文化和社會需求的各個角度探索新的建筑原則[1]。

在現代主義建筑發展過程中，以20 世紀最著名的建筑大師、城市規劃家和作家勒·柯布西耶、德國建筑師密斯·凡·德·羅等四大師為首的建筑師，通過他們所創作的建筑作品開拓了現代主義建筑的經典形式，并對建筑界產生了相當大的影響。但隨著20 世紀30 年代后社會的發展，西方社會的生活需求不斷發生變化，人們發現按照現代主義原則建設起來的新城市難以融合在原有老城中，這主要是因為缺乏人情味及生活氣息，沒有考慮人體尺度及地域文化。因此在20 世紀50 年代之后，學者及建筑師嘗試對現代主義建筑進行一定的改革，其中英國建筑師史密森夫婦在這次現代主義改革中起到關鍵性作用，他們在思想和理論上面的主要成是批判《雅典憲章》的功能主義理論，提出了與西方社會人們生活所需的社會學概念和文化人類學，提倡建筑需要與具體的場景和地域相結合[1]。他們最大的成就是推動了粗野主義建筑的誕生。最終影響了一大批建筑師的思想變化，本文所敘述的柯布在“二戰”后建筑思想與實踐的變化就是其中之一。勒氏從小就受到家中藝術氣息的熏陶，同時也有建筑及藝術家普拉特納老師的精心教導，使他能夠在年輕的時候就有自己的建筑作品。最早在1915 年他就提出了“多米諾體系”[2]這個建筑理論，在這之后也設計了大量的住宅建筑，其中以薩伏伊別墅最為著名；同時著有《走向新精神》的理論著作，其內容提出了較有爭議的“建筑或是革命”的口號，也給住宅下了一個新的定義：“住房是居住的機器。”[3]這些觀點都為他在“二戰”后的作品奠定了基石，如戰后的“馬賽公寓”住宅樓成為城市公寓建筑新的模式，還推動了粗野主義思潮的發展。

1 柯布的創作思想歷程

勒氏是現代建筑思想的創新者，他不斷提出新穎的建筑觀點和建筑作品、許多理論著作及未實現的建筑作品讓世人感到膜拜。家庭給他帶來了藝術創作的啟蒙思想，同時在他成長中最重要的因素就是廣泛的旅行，他基本上走遍了歐洲地區，也去了亞洲、中東等地區，在這些旅行中他畫了幾百張的素描并拍攝了大量的照片，其后還出版了書籍《去東方的旅行》，這些經歷使得他能夠在早期提出了“多米諾體系”住宅系統（圖1），其中薩伏伊別墅是該系統的代表作。

圖1 多米諾體系住宅系統

從1920 年開始，他以個人名義成立建筑事務所，這個時候也是勒氏涉及面極為廣泛的設計時期，在城市模式、室內裝修和公共建筑設計方面都有個人的見解。其中在城市設計方面他提出“當代城市”“鄰里規劃”和“明天城市”等大膽設想，由于這些理論對老城市的關注度較少而未能實現，但是其大膽創新的精神值得學習；在1926 年提出了著名的《現代建筑五要點》，包括底層架空、屋頂花園、自由立面、自由空間、水平長窗等，這些建筑要點也從住宅延伸到公共建筑中。后來他的理論和創作取得了巨大原創性的突破。

在20 世紀30 年代到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他的創作思想也隨著戰爭時期西方社會經濟的蕭條而轉變，開始對自己定義的機器時代產生疑惑，也在此時他得到了許多國家的項目委托和邀請。他開始在不同的國家和地域進行建筑創作，設計上面需要考慮不同文化與氣候的影響。之前他的建筑設計始終保持簡潔的風格，無論是任何建筑類型或場所。由此我們可以看到柯布西耶的兩種思想在斗爭著，其一是機器時代技術的繼續追求，表現在他為里約日內盧和阿爾及爾構思的高架公路與建筑組合而成的弧形居住單元，并在奧布斯規劃的高架公路上（12 層）下（6 層）各設5 米的住宅及服務建筑；其二是在智利的埃拉朱里茲住宅中采用的“中間技術”，使用石頭的墻體與拱券頂砌成的建筑，這種技術后期也采用到了發達國家的設計中[4]。“二戰”結束后，勒氏建筑思想進入更成熟和更復雜的階段。早期對機器時代的癡迷已讓位于一種美國建筑史家、建筑師及評論家弗蘭姆普敦所稱的“泛神論的精神性”[5]，筆者認為這是一種跨文化及跨時代的思想轉變。在這時期他也有最經典也最爭議的傳世之作，一是在住宅方面擁有最著名的集合性住宅的“人居單元”馬賽公寓；其二是在宗教建筑方面有著融入地域文化和選用本土材料而建造的獨一無二的朗香教堂；其三是城市和公共建筑方面的昌迪加爾首府及建筑群，以高級法院、議會宮、書記處大樓三座雕塑式的建筑為主要建筑組群。此外他還參與了印度和巴西的建筑設計及城市規劃，有的是已建成方案，也有停留在圖紙上的方案，這些建筑思想和構思值得我們去研究與學習。他的創新精神也值得我們學習，最后他的建筑作品被出版為八卷作品集，成為最受建筑系學生喜愛的書本之一。

2 經典建筑作品

2.1 馬賽公寓

由于“二戰”的原因，法國的居住房屋破壞嚴重，因此法國政府委托柯布設計一種新型的集約型住宅，其中他的想法是將住宅群和城市聯系一起，最終得以實現——馬賽公寓（圖2）。項目位于法國馬塞德密歇爾大道的末端，1946 年開始設計，經過六年的時間才完全竣工。它坐落于廣闊的公園內，建筑的高度56 米，東西兩個方向長165 米。作為主立面，南北進深24 米，其北立面不設置窗戶，目的是為了遮擋寒冷的北風。該建筑可以容納337 個家庭，其中設計了從單身到擁有多個小孩的家庭的23 種戶型，每戶都設計獨立陽臺，能夠滿足居民的基本生活需要，如幼兒園、商店、藥店、餐廳、游泳池等，是一棟住宅綜合體，最后也實現了人們的群居需求[6]。

圖2 馬賽公寓立面

馬賽公寓立面處理簡潔統一，首層采用碩大的雙排混凝土斜柱支撐，采用粗糙混凝土材質及硬朗的線條，延續了早期“新建筑五要素”的立面手法，體現了勒氏對新建筑的創造與繼承。晚年他的建筑思想超越了建筑學所能包含的技術范疇，更多關注人的情感及行為習慣的需求[7]。從馬賽公寓建筑的完成來看，他不單關注的是建筑面積及所能容納的人數，更多關注的是把人作為著力點，考慮人的行為習慣及生活需求等，通過建筑的功能來提高人們的居住生活水平[8]。這個項目的靈感來源于柯布對空想社會主義的向往，如空想社會主義先驅之一查爾斯·傅里葉想象過這樣的建筑布局——法倫斯泰爾平面（圖3），它由三部分組成：中央部分和兩個側翼，中央部分專門設計為安靜的會議室、圖書館和研究室。然而像木工錘擊、兒童玩耍區等產生噪聲的活動被集中在建筑物的一側翼，另外一側翼則布置為對外較強的旅館、舞廳及會議廳。從以上建筑布局來看，馬賽公寓是法倫斯泰爾理論的改革創新者[7]。

圖3 法倫斯泰爾平面圖

2.2 朗香教堂

朗香教堂坐落在法國東部浮日山區的小山頂上，它是“二戰”后最重要的建筑作品之一，代表了柯布西耶創作風格從理性主義轉到浪漫主義和神秘主義，對現代建筑的發展產生了重要影響。

教堂的規模較小，內部空間尺度控制在25×13 米，大約能容納180 人左右，建筑最高部分的塔大約是21.8 米。它的前方有一個可容納萬人的場地，供宗教節日時朝拜的圣徒使用，柯布把重點放在建筑造型和建筑形體的視覺上，不同于傳統教堂的處理手法，而是把它作為一座混凝土雕塑來設計。教堂造型獨特，平面呈不規則形狀，彎曲傾斜的墻面，高高的祈禱室外形像一座塔樓，屋頂向上翻卷，屋頂與墻體交接處留有一條細縫，好像懸浮于空中。內部白色墻面上開有大小不一的方形及矩形窗洞，上面鑲嵌著彩色玻璃，入口位于傾斜的墻面與塔樓相交的夾縫處，光線透過那條細縫及大小不一的彩色窗洞照射下來，使室內產生了一種神秘的宗教色彩[9]。

沿著山坡一路行進至山頂的建筑的靈感，似乎是來源于古希臘時期雅典衛城建筑群。在外部環境處理上，這里處處體現出對比的手法。如在平面的東北角安放著一個小的金字塔的臺階，這種巧妙的處理體現在金字塔式的臺階上，使觀者在感官上有變化，同時使得教堂不會顯得孤獨，從而能更好地突出教堂本身的魅力。這種采用對比手法的設計同時能與柯布西耶對古希臘雅典衛城整體布局中帕提儂神廟與伊瑞克提翁神廟之間對比關系的使用形成呼應[9]。

教堂的獨特之處在于它擁有一種十分復雜的結構形式。柯布創作初期追求的是簡潔大氣的形式，也與藝術界的立體主義派相呼應，非常推崇方形、圓形等簡單幾何體的審美價值[10]。而到后期柯布設計內部復雜，但其外形處理得依舊簡潔、干凈。其中薩伏伊別墅是較為典型的簡潔幾何形代表，我們難以找出勒氏設計更為簡潔的建筑作品。然后再到朗香教堂的出世，勒氏放棄了以前現代性的簡潔的手法，走向復雜的形體及立面處理。一座小小的教堂四個立面各有千秋，單看其一面或兩面，很難推測其另外一面的長相。再看立面開窗的窗洞大小，也不盡相同。

起初勒氏注重設計中的基準線和法線的處理手法，最終到朗香教堂的平面及立面設計則全然難尋規律所在。最初的薩伏伊別墅能讓人聯想到古典力學及簡單幾何學的存在，而該教堂則存在著近代力學及非幾何學在其中發揮著重要的作用。這樣設計的優點在于其復雜性不同于中世紀哥特教堂，中世紀哥特教堂有著十分復雜及繁瑣的細部處理，但其總體的結構較簡單；恰恰相反，朗香教堂內部則擁有復雜的結構系統，外立面的細部處理簡潔明了。其內部的復雜結構符合現代人們的審美心理。

朗香教堂是勒氏戰后時期與存在主義思想上的融合，是他利用藝術表現方面的嫻熟技藝而創作出建筑的形體、空間、顏色、材質肌理完美結合的建筑物。他使用一種特殊的抽象形體，間接、模糊而又深刻、強烈地表達出與存在主義觀念相通的人的情緒、心境和意象[11]。

2.3 法國拉圖萊特修道院

拉圖萊特修道院是柯布在現代建筑史上的又一個經典作品，其建筑空間和形式具有強烈的體積感。坐落于距法國里昂西部25 千米的小鎮阿布里瑟的坡地上。在20 世紀的初期，勒氏極力提倡機器美學的設計理念，然而到后期他的注意力主要集中在“神圣”與“住居”的創作思維上，其是馬賽公寓和朗香教堂兩者相互結合的產物[12]。該修道院則成為這兩大類型的集合體，其中宗教背景需要具備一定的神圣的空間，同時需要滿足修道士的起居生活。經過七年的設計及施工，主要由混凝土砌筑的五層院落式修道院終于完成（圖4）。它的內部攝人心魂的神秘光感空間的營造讓人們眼前一亮，陶醉于建筑富于變化的體量和庭院空間，居住區采用模數制的標準建成。

圖4 法國拉圖萊特修道院

筆者通過查閱一些建筑史料，探究勒氏的建筑創作歷程，發現該修道院的落成也得益于法國旺斯的索內特修道院及意大利托斯卡尼的艾瑪公學。其中前者的參考原因是勒氏在設計之前參觀過這個修道院的整體布局，其功能布局和空間的營造方面適合集體修行的生活。該教堂部分形體布置在建筑的一側，同時也有較高的鐘塔作為引導，平面布置具有鮮明的幾何比例等特點；后者愛瑪公學的“聯合體”其公共空間與私密空間布置得非常合理巧妙，建筑平面近似矩形，其內部有一個巨大的方形庭院空間，其中一側是教堂、后勤管理、餐飲空間形成的公共空間，另外三側則是修道士的生活居住區[13]。

公共空間與私密空間相互聯系而互不干擾，這是一種新的建筑類型[14]。柯布收集了傳統修道院的功能布局以及居住單元的尺度，他希望設計出一種聯合居住體，既能夠創造出公共生活區與私人生活相互獨立而又有聯系的平面布置，創造一種禁欲的宗教建筑，也能夠成為一方圣神的圣地所在。

通過以上兩個修道院與拉圖萊特修道院之間的對比分析之后，我們能夠更好地了解勒氏的創作思想。他在創造新的修道院時并未摒棄一切傳統，重新創造一種完全新的建筑類型。反而他謙遜地延續了舊有的修道院有利的地方，同時將自己需要個性發揮的地方采用先前的“新建筑五要素”融合到修道院的創作中[12]。這座建筑采用低廉的造價以及自己豐富的閱歷得以完成，其意義不僅僅在于本身具有極高的藝術及審美價值，更在于其基于現代性的建筑設計過程給我們帶來了深遠的思考與啟示。

結語

在20 世紀后半葉西方新的建筑思潮的代表人物開始批判20 世紀正統的現代主義建筑時，對德國建筑師密斯·凡·德·羅和德國現代建筑師及建筑教育家格羅庇烏斯進行大量攻擊，批判其城市規劃及建筑實踐缺乏人性化的考慮及對原有場地的呼應等，提倡新的建筑思想。然而柯布西耶則轉變了以前的創作思想，不再單獨強調機器時代的建筑，更多地考慮到人、地域、環境三者之間的相互融合，提高了建筑的科學性并充分發揮了結構與材料之間的性能，更加重視建筑的經濟性及可持續性的發展原則，取消了繁瑣的細部裝飾。前文所寫的都是勒氏“二戰”后期所創作的作品，他能夠更好地順應時代的變化而發生轉變，其建筑更具有人情味及地域性，既能延續現代主義的創作原則又能推動新的建筑思潮的發展，為后續建筑師提供了有價值的建筑理論與設計手法。

圖片來源：

圖1：參考文獻[2]

圖2：參考文獻[1]

圖3：參考文獻[7]

圖4：參考文獻[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