龐曉霞
內容摘要:王爾德以一個反叛者的身份開拓了莎評的新領域,給人們帶來了解讀莎士比亞及其作品新的視角和觀點。細讀和分析王爾德的莎評作品,從中反觀王爾德“藝術至上”的個性化美學觀念,并在此基礎上進一步探究王爾德美學觀念的矛盾性及其時代以及個人的原因。
關鍵詞:王爾德 莎評 美學觀念
關于王爾德的美學觀念,有人從研究其童話作品的角度出發,也有人從研究他的小說出發,卻幾乎沒有人從王爾德的莎評來看他的美學觀念。王爾德的莎評從數量上來說并不多,包括他的《面具的真理》(1891)、《社會主義制度下的人類靈魂》(1891)、《謊言的衰朽》(1891)、《作為藝術家的批評家》(1891)以及小說《道連·葛雷的畫像》(1921)里面的一些段落。但他的文筆詼諧幽默,觀點鮮明,因而本文對王爾德作品中的莎評論進行解讀,并分析王爾德“藝術至上”等美學觀念,進一步探究王爾德美學觀念的矛盾性及其原因。
一.以反叛者的身份開拓莎評新領域
王爾德莎評在莎評界可謂是別具一格,他的莎評不僅在表達形式上也與傳統莎評界人士有所區別,在視角和觀點上也有所不同。王爾德莎評或許并不符合批評界的標準,但王爾德以一個反叛者的身份開拓了莎評的新領域,給人們帶來了新的解讀莎士比亞及其作品的新的視角和觀點。
在形式上,王爾德以虛構故事的形式對莎士比亞的作品進行重新闡釋并加以評論,用小說、故事、人物對話的方式來表達思想。王爾德的小說《道連·葛雷的畫像》不僅是對莎士比亞的《十四行詩集》闡釋,更涉及了對莎士比亞戲劇的解讀。《謊言的衰朽》和《作為藝術家的批評家》中的莎評是以對話體來寫的,而《面具的真理》則是全篇討論莎士比亞戲劇服裝和歷史性問題的隨筆,而《社會主義制度下的人類靈魂》則是一篇涉及評論莎士比亞的隨筆。王爾德的觀點是,批評可以滲透到任何樣式的文學創作里,不必拘泥于某種固定的表達形式,任何一種文學創作都可以用于批評或歸入批評。
王爾德不只是理論者,他也是這種觀點的踐行者。例如王爾德的《道連·葛雷的畫像》用小說的形式對莎士比亞的《十四行詩》進行了想像性的破譯,大膽的虛構提供了一種新的可能性,是一種突破,也獨具個性特色。莎士比亞的《十四行詩集》一直讓早期的莎評家們感到困窘,他們無法給莎士比亞的十四行詩一個合理并且等同于其戲劇地位的評價,所以它歷來被跟莎士比亞在戲劇上所取得的成就割裂開來。直至王爾德在《道連·葛雷的畫像》一書中提出了一種對莎士比亞《十四行詩集》完全主觀的解讀,才把莎士比亞的《十四行詩集》和他的劇本整合了起來。王爾德認為莎士比亞的《十四行詩集》是莎翁本人的自我表達,即它們表達了莎士比亞在現實生活中對一個真實人物的真正愛情。道連·葛雷先生可能既是莎士比亞愛的對象,更是莎士比亞在藝術上的具有重要性的劇本的靈感的來源。王爾德還認為莎士比亞的作品不僅是他本人天才的結果,更是道連·葛雷的表演藝術跟莎士比亞的劇作家的寫作才能的結晶。王爾德在《道連·葛雷的畫像》一書中并未直接進行分析論證,而是以講故事的形式,借助于三個虛構性人物將他的觀點表達出來;他的莎評沒有任何過硬的證據證明他的說法是事實;甚至連他自己也坦白承認這本書就是他的虛構,并且讓讀者把它作為一種虛構來接受。但我們不得不承認正是由于王爾德的大膽的虛構創造了一種新的具有創造性的莎評,才提供了一種把莎士比亞的《十四行詩集》與其劇本整合起來的可能性。
其次,王爾德并不在乎批評的真實性,并將之視為批評的束縛,提出在批評中個性是最為重要的因素,它比公正和真實更應受到重視。雖然王爾德主張個性,導致他忽略了對傳統的關注,但也使得他勇于站在傳統和大流的對立面,看到眾人所不見的東西,從而得以把人們的注意力引向對莎劇鮮少關注的方面。《面具的真理》這一篇隨筆全在討論莎士比亞戲劇的服裝以及歷史問題。王爾德的觀點跟許多以前以及當時的批評家們的觀點不同,他認為奢華的戲服并非浪費與無用的奢侈,而是希望通過華服讓戲劇在觀眾身上達到一種特殊的夢幻效果。莎士比亞讓其演員穿得漂亮豪華是為了更好地符合人物的形象以及突出當時人物所處的場景,讓觀眾更好地進入戲劇情節當中;事實證明莎士比亞對服飾的要求,使其戲劇達到了某種戲劇效果,也更好地表現了人物,利用戲裝實際上也的確達到了強化情節的戲劇。當時還有不少批評家詬病莎劇中關于對歷史的忠誠度的問題,認為莎士比亞戲劇中的東西存在不少時代錯誤,甚至在很大程度上偏離了歷史。王爾德就此進一步地提出了,莎士比亞已經盡可能地減少歷史性錯誤,而且王爾德還認為莎士比亞在其作品中所犯的錯誤都是無關緊要的細節。王爾德指出縱觀莎士比亞的全部戲劇,莎士比亞突出的是人物和劇情的準確性,而非重點突出戲劇中的年代、服裝以及道具,所以他要求人們注意到莎士比亞作為一個創造性藝術家,其實在很大程度上是忠于歷史的。例如他在《面具的真理》中指出:“劇本《查理三世》在劍橋上演時,演員穿著的衣服是理查三世時代的真實衣服,是從倫敦塔里收集來的、齊全的服裝中找到的。”由此可見,在王爾德看來莎士比亞是重視戲服的歷史準確性的。另外,王爾德還注意到莎士比亞戲劇中女扮男裝的靈感實際上來源于伊麗莎白時代女性角色由男子扮演這一事實,在王爾德以前還沒有批評家重視莎士比亞戲劇中普遍存在的男女易裝的現象。
以上是王爾德以叛逆者的身份對莎評作出的貢獻,但是由于王爾德采用的是小說故事或對話的形式,他所提出來的批評性的觀點是比較零散的,不夠系統,整體性不強,是缺乏事實依據的虛構。他的藝術化莎評實質上以審美價值為首要價值。
二.王爾德個性化的美學觀念
王爾德除了以反叛者的身份寫出了別具一格的莎士比亞評論,更重要的是獨特的莎評表現了王爾德獨特的、個性化的美學觀念。
首先,王爾德認為藝術來源于主觀個性,美產生于主觀個性,最高的批評和創作都是一個人自己的記錄。王爾德指出,“當一位杰出的演員在表演莎士比亞的人物時,我們就有相同的體驗。他自己的個性成為演出解說的重要部分。”他認為演員演的實際上是屬于演員自己的哈姆雷特,而非莎士比亞心目中的哈姆雷特,因為演員的個性是他自己演出中非常重要的部分。王爾德在《作為藝術家的批評家》中明確地指出:“我認為,一部作品越顯得客觀,實際上就越是主觀。”王爾德認為哈姆萊特實際上是產生于莎士比亞的心靈,羅密歐則產生于他的情感。莎士比亞筆下的角色其實是莎士比亞天性中主觀存在的東西,只不過在他的劇作或是其他作品中被賦予了可見的形式而已。在王爾德看來莎士比亞作品中的人物并沒有受到現實的束縛和限制,他們是美的,甚至在王爾德看來是完美的。他說:“如果行動(這里指莎士比亞筆下人物的行動——筆者注)受到限制,可能會使莎士比亞感到不滿意,而且詞不達意。”王爾德認為由于莎士比亞作品的人物出自于莎士比亞的主觀個性,主觀個性是莎士比亞創作的啟示性因素,因而那些人物并不會受到客觀現實的影響,他們沒有束縛和限制,是主觀的,也是完美的。由于莎士比亞在創作中足夠地主觀,所以他的作品顯得足夠地客觀。對于王爾德來說,藝術是世界上最強烈的個人主義形式,美和藝術則來源于主觀個性。
其次,藝術至上、以美為中心、生活模仿藝術,是王爾德的主要的美學觀念之一。王爾德在《謊言的衰朽》中提出生活模仿藝術的美學觀點,認為藝術是現實生活是反映藝術的一面鏡子。因為生活是不完美的,所以生活需要模仿藝術使其變得更好。王爾德在評論莎士比亞的作品時,往往無法脫離“美”這個詞。王爾德曾寫道:“只有美的無憂的殿堂,可以使人忘卻,使人歡樂。我們不去往美的殿堂還能去往何方呢?”同時,王爾德還反對藝術創作成為獲得功利的工具,他認為藝術本身就是創作和批評的目的,藝術家并不企求除了藝術本身其他的任何東西,即為了藝術而藝術。王爾德在《謊言的衰朽》中,通過維維安之口再次表明他的美學觀,他認為藝術除了表現藝術自身以外從不表現任何東西。
另外,在王爾德看來,批評是一種藝術。王爾德藝術化批評的實質主要是以審美體驗與想象來取代傳統批評的邏輯推理與分析,認為審美價值是批評的首要價值。王爾德莎評就是他批評作為藝術這一觀點的最好證明。王爾德認為,批評完全可以任意采用戲劇、史詩、對話、小說等多種體裁。《道連·葛雷的畫像》就是王爾德寫一個關于“道連·葛雷”的虛構故事,也是對莎士比亞的《十四行詩集》的闡釋和評論。《說謊的衰落》《作為藝術家的批評家》是以對話體來寫的關于莎士比亞作品的評論。在王爾德這里,文藝批評不再是枯燥乏味、甚至于死板的東西,文藝批評變成了具有個性化的文學創作,具有虛構性、可讀性以及極大的主觀性。最值得一提的就是王爾德的兩篇題為《作為藝術家的批評家》的對話體評論,可以說“作為藝術家的批評家”這一標題最直接地傳達了王爾德的觀點,他認為最高級的文藝批評其實是一個人的自己的記錄。王爾德把批評當作一種藝術,所以他的文藝批評往往缺乏根據,甚至不能自圓其說,但他的個性化藝術化的批評讓我們看到了一種可能性,也看到了一個獨具魅力的王爾德,更是看到了一種別具一格的獨屬王爾德的美觀觀念。
三.王爾德美學觀念存在的矛盾性
如果細讀王爾德莎評,我們會發現王爾德的美學觀念存在矛盾的地方。王爾德的美學觀念是零散的,缺乏系統性,在大部分作品中他表達和堅持的觀點是推崇生活模仿藝術,但又在一些作品或是一些語句中透露出藝術模仿生活的觀念。
王爾德認為莎士比亞的作品是美的,符合他藝術無關生活的美學標準,但同時他也認為莎翁的作品是歷史的,符合現實生活。《道連·葛雷的畫像》這本小說基本上圍繞莎士比亞相關的人物進行創作,例如道連·葛雷的原型基本上是莎士比亞十四行詩贈予的W.H.先生,西碧兒是演莎士比亞戲劇中的女主角的演員,是道連·葛雷愛的對象。西碧兒與現實生活聯系之后,就失去了美的意義,變得庸俗不堪,最后只能走向死亡。我認為這隱含了王爾德對莎士比亞的評價,他認為莎翁的作品在大多數的時候講述的是美而不現實的故事。王爾德認為一旦莎士比亞在創作時過多關注于現實生活的意義,他的作品就會失去美感。但是王爾德在評論莎劇的歷史性以及服裝的考古性時,卻強調了莎士比亞對歷史的重視和服裝有助于貼合戲劇所表現人物的現實生活場景。
王爾德一邊高喊著藝術遠離生活的口號,一邊又認為藝術將生活看作其部分素材。在他的莎評中幾乎時常出現莎士比亞的藝術作品就是來源于生活的觀點,王爾德似乎也在竭力于證明這一觀點的準確性。在王爾德看來,莎士比亞在刻畫民族特征時也十分貼近真實情況,例如哈姆萊特就擁有著北方民族愛幻想以及猶豫躊躇的特點,而亨利五世在莎士比亞是個正統的英國人,奧賽羅則是一位真正的地摩爾人。“至于情節,莎士比亞總是取材于可靠的歷史,或者古老的民謠和傳說。那些民謠和傳說被伊麗莎白時代的公眾奉為歷史,即使現在嚴謹的歷史學家也不會斥之為不真實。他不僅摒棄了幻想,選擇了事實作為他許多想象豐富的作品的基礎,而且總是賦予每部劇本以相關年代的一般人物和社會環境。”可見莎士比亞非常重視歷史和現實生活,王爾德實際上也深知這一點,他認為如果一個人想要理解莎士比亞的話,就必須去了解莎士比亞生活的時代,熟知莎士比亞與文藝復興、宗教改革、伊莉莎白時代以及詹姆斯時代的關系。王爾德對現實的強調時常顯露在他對莎士比亞的評論當中,但他為了表達自己生活模仿藝術的美學觀點,為了在一個動蕩的時代,一個紛爭不斷的時代,一個可怕絕望的時代找到出路,才借著闡釋莎士比亞的名號以表達自己的觀點。
更有趣的是,以不在乎道德稱著的王爾德,實際上道德觀念非常強。無論是在他的作品中,還是在他的莎評中都有所體現。王爾德在寫給柯南·道爾的信中寫道:“我覺得報上的那些文章好像出自那些荒淫無恥的市儈之手。我實在無法理解,他們怎么可以將《道連·葛雷的畫像》當作不道德的作品呢。”可我們都知道王爾德最不在乎的應當就是道德評判,他認為寫作無所謂道德與否,道德和現實、以及公正等都不是衡量標準,衡量一步作品好與不好只有一個標準——就是美與不美。那為何王爾德還要如此在乎公眾對其作品的道德與否的評判呢?我認為這一矛盾性的根源在于王爾德實際上是在通過宣揚美,逃往美的殿堂以規避世俗的紛擾和恐怖。正如他自己所言,在美中可以暫時逃避世俗的選擇。由于王爾德處于英國的維多利亞時期,英國的政治、經濟、文化與科學、宗教等方面都出現了不同程度的動蕩與變遷。尤其在維多利亞晚期,虛偽的法律制度和道德規范成為了空有其名的擺設,為了反對當時的社會風氣,尋找一條出路,王爾德才選擇了不再像前人那樣強調社會道德的重要性,轉而站在社會的對立面,強調美與藝術。王爾德以對莎士比亞的批評為手段,宣揚自己的美學觀念,希望人們可以把現實生活中的一切拋開,去追求至高無上的美和藝術,并希望通過美和藝術去減輕人們精神上的痛苦。
實際上,要探究王爾德美學觀念存在矛盾性的原因,不可忽略王爾德思想的來源。王爾德在牛津求學期間受到黑格爾辯證法以及希臘哲學家的對立統一的思想的影響,因此王爾德看到了莎士比亞藝術的藝術美與歷史真的兩面。但也正如前面已經多次提及的那樣,為了更好地表現和突出自己藝術至上的美學觀念,王爾德將自己講述的側重點放在了美的形式上,從而減弱生活和道德的影響。
王爾德以一個反叛者的身份開拓了莎評的新領域,我們通過分析王爾德的莎評作品,從而從藝術和歷史等不同的角度去重新解讀莎士比亞及其作品,也從中反觀了王爾德為藝術而藝術的美學觀念,并在此基礎上得知王爾德美學觀念呈現矛盾性的原因與其所處的時代有著莫大的聯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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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單位:上海大學文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