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柳依
那年夏天,我到某國學夏令營做輔導員義工。夏令營活動地點在廣東省佛山市高明區鹿峒山下的靄文農莊,隊員基本是中小學生。
一天早上,我和隊員們到好漢坡采摘沉香葉。
薄霧像玉帶一般繚繞在鹿峒山間,夢幻、美麗。好漢坡兩旁,沉香樹密密麻麻,蔥蘢一片。晨風吹拂,綠波蕩漾。空氣里彌漫著樹木和泥土的清香,沁人心脾。鳥啼聲聲,蟬鳴陣陣,山里的早晨寧靜而美好。
站在隊伍前面的莊園主張女士說:“沉香樹全身都是寶。沉香香質醇厚,是大補的好藥。其葉有安神、降壓、降三脂等多種功效;沉香木比黃金還貴……知道沉香是怎樣產生的嗎?”
隊員們你望我,我望你,都搖了搖頭。
張女士接著說:“正常的沉香樹是產不出沉香的,它必須受到打擊或者創傷,如強風吹折、獸蟲啃嚙、人為砍伐等等。成熟的沉香樹木在遭遇創傷破損后,出于本能分泌出樹脂來彌補創口,而這創口恰巧被一種真菌微生物感染,這種真菌為了在樹體中頑強生存,就會做逆境代謝。隨著生化過程的深入,漸漸形成了化合物沉香。”
她指著樹上的“疤痕”說:“你們看,這些溢出的樹脂,覆蓋在傷口表層,不久,傷口處便結成一層厚厚的痂,過一段時間把痂取下,就是沉香了。”
“沉香的形成真不容易啊!”幾個隊員異口同聲地說。
“那疤痕好像是樹的眼睛呢!”一個小學生模樣的隊員說。
小孩子的想象力就是豐富,我在心里暗暗稱贊。
“摘沉香葉了!”大家歡呼著鉆進茂密的沉香林,猶如小鳥飛入林間。此時,空山不見人,只聞人語響。
細看樹痂,千姿百態:有形似太陽,有狀如彎月;有的如花朵,有的似欖仁;有的如波浪,有的似瀑流。乍看去,確實似眼睛。奇怪的是樹干越粗壯,樹痂越多越大。
見我不解,張女士解釋說:“樹木每結一個痂,它就獲得一次重生。樹痂越多,表明這棵樹經歷過的磨難越多,生命力越強。”
原來,樹痂的堅實和美麗來自它不斷頑強的抗爭。沉香的珍貴在于它是樹的精華,要經歷痛苦和磨難,如鳳凰涅槃,浴火重生。
夜晚,躺在床上,久久不能入睡。想著張女士的話,我心潮起伏,思緒萬千,由沉香想到苦難的自己。大半年前,丈夫英年早逝,我肝腸寸斷,痛不欲生。終日以淚洗面,萎靡不振,渾渾噩噩,沉湎于悲痛之中無法自拔;對生活失去了信心,對人生意義產生懷疑。也許是為了驅除心中的悲苦和寂寞,得知夏令營需要輔導員義工,我毫不猶豫地報了名。
農莊優美的自然環境撫慰著我疲憊的身軀,沉香聚淚而成的過程震撼著我近似麻木的心靈。記得席慕蓉曾說過,“生命是要不斷地受傷,不斷地復原的。”沉香樹如此,人何嘗不是這樣?丈夫走了,但生活還得繼續,受傷之處只能讓它慢慢愈合……
輔導員的工作十分瑣碎,從早忙到晚。忙碌的工作,擠掉了我胡思亂想的時間,也沖淡了我失去親人的痛苦。
一個星期后,夏令營結束,學員們收獲滿滿,家長頗為滿意。我在欣慰之余,頓感自身價值所在。
臨走時,我買了沉香樹苗回去。我要讓它時刻提醒自己:笑對苦難,活出精彩。
此后,在工作之余,我發憤讀書和寫作。幾年努力,收獲甚豐:在市級以上刊物發表作品幾百篇(首),出版了兩本散文集,先后加入市作協和省作協。此外,每到假期,我外出游覽名山大川,還抽空參加公益活動,生活變得多姿多彩。
望著樹干挺拔的沉香樹,忽然想起那句至理名言:一切壓不倒他的,只會讓他變得更強大。樹木如此,人亦然。
曾讀過《樹痂》小詩:“如果秋天的風/沒有吹落一絲青綠/我就冬天似的/用刀子刻你//剝落表皮的粗糙/每刻下一顆心/都成為/你春天里褐色的眼睛。”作者把樹痂比作春天里褐色的眼睛,多有詩意啊。
望著生機勃勃的沉香樹,不由憶起靄文農莊沉香樹上的疤痕——春天里褐色的眼睛,溫柔、深邃、堅毅,一直在笑對生命中的風風雨雨,不是嗎?
責任編輯:黃艷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