該不該對兒童拐賣案中的“養父母”講人倫？

伍里川

近日，電影《親愛的》原型孫海洋找到兒子孫卓，并在深圳相認。而警方之所以能成功找到孫卓，是因為與孫卓被同一個人販子拐賣的符建濤提供了重要線索。這個歷時14年才完成的大結局，真是催淚。

原生家庭和“養父母”、被拐兒童和“養父母”的感情糾葛或言“人倫困境”也迅速成為人們關注的焦點。是回親生父母那邊還是繼續和養父母過，要不要原諒“養父母”，這是橫在孫卓事件、符建濤事件幾方當事人面前的拷問。

12月9日上午，符建濤生母彭冬英通過極目新聞記者再次發聲，現在和兒子已經統一意見，不會出具諒解書。法律規定“養父母應當接受何種處罰，就接受何種處罰”。

作為背景，2015年8月29日，十二屆全國人大常委會第十六次會議表決通過了刑法修正案（九）。新修訂的刑法中，收買被拐賣婦女、兒童的行為將一律追究刑責成為一大亮點。“買賣同罪”得以明確。這是以法治之名，對“買家”予以必要的懲罰和矯正。

不出具諒解書，意味著“養父母”的結局不妙。這符合法律和民意。

與此同時，不少網友以符建濤為例，對孫卓不希望“養父母”受到懲罰頗有微詞。其實，在被拐兒童缺乏對原生家庭記憶，被“養父母”拉扯大的情況下，懷有感情并不奇怪。社會應該有耐心、有胸襟面對一個少年的情感掙扎。

但若是就此認為，一個社會應該對“養父母”給與溫情待遇，甚至為其“本質不壞”加以“辯護”，那就此言大謬，邏輯顛倒了。

不論如何，被拐兒童的“養父母”是拐賣犯罪的“終端”，有犯罪之嫌，這是無法改變的事實。拐賣人口犯罪的受害人，首先是被拐兒童和家人。原諒“養父母”，先得問問經歷非人折磨、九死一生的他們答應不答應。

一位網友的一段話，引起我強烈的共鳴。他說，拐賣兒童的路上，從來不存在什么溫情，而是與之相反，鋪滿了被害人的尸骸。因為已經有記憶的、不乖巧、不配合、不聽話的孩子，往往都被人販子們害死了。

也許有人會說，這話夸張了，有的人販子就沒殺人。陷入這種低端的“討論”無疑是令人憤懣而無奈的。大量的帶血案例值得一看。

2013年6月17日，《今日說法》節目播出《黑暗中的尖叫》，兩個人販子拐了4歲的孩子高健到福建賣。孩子已經懂事，能清晰地記得父母的名字和家庭住址，找了十幾個買家都沒人買。人販子花光了錢，夜里就把孩子殺了。

兩年拐賣46名兒童的人販子陳蓮香團伙，在審訊中交代，有兩名孩子已經認得人，哭鬧著要自己的家人，人販子怕引人注意，把孩子裝進麻袋扔進了河里。

發生于1994年的四川殺母賣子案，是一個讓人悲憤難抑的故事。兩個被賣孩子中的哥哥趙永勇親眼看見母親慘死他人手中，自己和弟弟被兇手販賣。19年后，人販子終被執行死刑，少年實現了復仇。當年在被販賣到福建的火車上，四個人販子一共帶了四個被拐小孩坐車，中途有一小孩一直哭鬧，被人販子夾進廁所扔下火車。7歲的趙永勇和弟弟為了活下去，選擇了“聽話”。

破案后，警方在人販子蒲際建的院子里起獲了大量的骨殖。有牛羊骨，也有人骨。

有人說，這是人販子的罪惡滔天，買家就不這樣。但說這話的時候需要看看這個細節：趙永勇的弟弟趙永寬被拐賣后，經常被“養母”虐待。后來他被轉賣，賣價7800元，在當年，這是一筆巨款。

至少，一個令人窒息的事實是：無數起拐賣兒童事件，鮮聞有買家起了憐憫之心向警方報案的。高健被人販子多方兜售的過程中，但凡有一個買家人性尚存，予以施救，高健的結局就很可能不是那樣凄慘。

在對此類黑色材料普遍缺乏掌握的情況下，要是站在“良知”的角度去揣測人販子的心腸，去發現“養父母”們的善意，本身就是對良知的羞辱。

在人販子和買家眼中，被拐兒童不過是商品。有些買家對“商品”予以疼惜，不是天良被喚醒，而是他們自身通過這種“善待”得享掌控之樂、“天倫之樂”。他們無視罪惡的河流，無視他人家庭的被摧毀，無視他人生命的被剝奪，只管眼前的孩子是不是忘記了前塵往事，是不是能夠為自己養老送終。

拐賣人口，是一條充滿血腥和罪惡的利益鏈條，買賣者、掮客是這條鏈條的中心人物。對每一筆以讓無辜家庭妻離子散、家破人亡為代價的“生意”來說，人販子和買家缺一不可。

人間重人倫，這是好事。但應該強調的是，人倫針對孩子和親生父母或合法收養的養父母等真正的父母。對于人口買賣，唯有拿出法律的制裁，追究買賣人口犯罪中每一筆欠賬，除惡務盡，以捍衛最基本的公平正義，震懾那些蠢蠢欲動的人，才是題中應有之義。

摘自“南方周末”微信公眾號2021年12月10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