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克矜
(浙江音樂學院 浙江 杭州 310024)
黃自是我國近代最為重要的作曲家之一,黃自作品的數量不多,但所涉及的題材比較廣泛,其作品的藝術質量較高。藝術歌曲是他數量最多的作品,也最能代表他的創作風格和藝術成就,其中一部分以古人詩詞為題材,如:《花非花》《南鄉子》等作品,還有一部分以現代人的詩詞為題材,如:《思鄉》《春思曲》《玫瑰三愿》。其藝術歌曲以素雅的筆調、深情優美的旋律、新穎細致的和聲進行,比較深刻地體現原詩詞的含義。筆者以音樂分析的視角來分析他的藝術歌曲《思鄉》。
這首作品是黃自先生在二十世紀三十年代初期(1932 年)所創作的作品,九·一八事變后,中華民族處于水深火熱之中,社會環境的改變對黃自產生了極大沖擊,這些沖擊在他的作品中有所體現。在此之前,韋瀚章與黃自合作,為東北義勇軍創作了《抗敵歌》,意在用雄壯有力的歌聲鼓舞人們奮起抗敵。正是暮春時節,韋翰章久居上海,思念遠方的親人,因而寫下了《思鄉》的歌詞,黃自譜曲。該作品一為抒發作者內心的思鄉之情,二是以歌聲呼喚激勵人們愛國愛鄉,奮勇抗戰的民族靈魂,是一首意境融徹的藝術作品。
該作品為并列二段曲式,樂曲開頭有3 小節的引子,a 樂句8 個小節,4 小節的連接;b 樂句10 小節,其中結構為5 小節+1 小節連接+4 小節結構,尾聲1個小節,均停留在主和弦上。該作品具有浪漫主義時期的音樂特點;樂句句型為散文句,前短后長,也屬于浪漫主義時期的句型特點;終止式采用古典主義時期完全功能進行,材料在鋼琴部分發展多于對比,聲樂部分對比多于發展,使其在人聲與鋼琴中呈現一種互相對比,增加了音樂的變化性;在聲樂部分與鋼琴配合方面呈異步,具有一定復調色彩,這種作曲手法使得音樂在聽覺上更具有表現力。
從旋律外型來看,該作品a 樂句旋律具有大山式旋律外型特征,其旋律骨干音在a 樂句8 個樂節中有以下兩種音程關系:減三度#F-bA;小三度G-bB。每個音程關系對應4 個樂節。這兩個音程關系說明a 樂句內部不僅旋律上前后有對比,還在旋律骨架音程上有一個內在的擴張,使該作品旋律線條與旋律骨架在音樂的發展上呈現一種內在的統一。b 樂句具有瀑布式旋律外型特征,其旋律骨干音在b樂句中有以下三種關系:G-bB G-C G-bE。從以上三個旋律骨架音程來看:第一個旋律骨架音程正好承接了前樂句的旋律骨干音程,為后續旋律的變化進行鋪墊;第二個旋律骨架音程由小三度轉為純四度,為b 樂句的內部結構提供了動力性,推動音樂進行;最后一個旋律骨架由主調三音開始最終回到主調根音上。這種音程關系為音樂整體提供了一種回歸感,表達一種思念之情最后得到釋放的情感,在音樂內容上極為貼合。
從和聲上來看,整首作品以古典主義時期主屬和聲框架為主;a 樂句中第6 小節出現了部分下屬功能和弦與下屬功能上的轉調,不過從總體的主屬功能的框架還是能看出,并未出現主功能隱退的現象且每個相鄰小節的最低音之前都存在一個相互的主屬關系并且形成波浪式旋律,或為主屬,或為主下屬;雖然在作品第5 小節出現過一次非主屬關系的音,單從低音來看,第5 小節與第4 小節并不存在主屬關系,若從和聲的角度來看是S 到T6,其和聲走向還是一個主下屬關系,只不過因為音樂模進的需要,在低音上有一些變化,從而使其在旋律骨干音與和聲上形成一個有機的整體。
這首作品的調性布局也很講究,全曲開頭的弱起小節出現與調號不符的調外音#f,根據旋律走向能判斷該音為主調降E 大調的近關系小調g 小調,后結束在bE 大調屬音上轉入bE 大調并在第7 小節停在f小調上,接著第8 小節回歸主調bE 大調。在12 小節處再次出現開頭的弱起小節并在此處出現明顯的終止式,15 小節處轉入平行大調bB 大調并在隨后的離調中設計了一個F 到bB 的交替傾向,最終停留在bB大調的主上,隨后回歸bE 大調直到結束。首先從a樂句的調性布局來判斷,從第1 小節的bE 大調到之后的f 小調最后在停留在bE 大調上,這里正好是一個三部性的調性布局;緊接著隨后的g 小調出現,從旋律上看,一是解釋了開頭#f 音的調性來源,二是與前部分調性相互聯系,從而組成bE-F-G 這種調式上的音階級進,也為b 樂句的音樂進行做出鋪墊,使其變化發展更為流暢。b 樂句開頭出現bB 大調屬主進行,使得音樂整體風格由小調轉入大調,隨后出現屬功能上的離調與bB 大調交替,預示音樂發展沖突更為劇烈,隨后在17 小節回到bE 大調,隨著鋼琴全分解織體的出現,把音樂主題再次引出,最終結束在主調上。根據浪漫主義時期民族樂派作曲家里姆斯基科薩科夫對音樂調性的理論,可以把調性按顏色劃分,本曲中的bE 大調為亮黃色,給人光明、明亮的感受,與作品中作者對于家鄉的情感基調一致;a 樂句中深紅色的f 小調所蘊含的悲愁、哀傷恰巧對應了歌詞中的“獨自個憑欄無語”;隨后海藍色的g 小調帶著懷念、思念的情感把音樂引入下闋,下闋中雖然使用了淡粉色活潑輕盈的bB 大調,但是短短的2 個小節中出現了離調、屬七變和弦;它們的出現與原本的bB 大調的色彩產生矛盾,從而營造出了一種思緒萬千的音樂形象,并順理成章地回歸它的近關系調主調bE 大調。
縱觀整首作品,從作品主題來看,可以發現該作品有一個貫穿全曲的主題a,該主題分為兩個樂匯,總體呈波浪式旋律,上行大跳后反向級進,在音樂表現上具有很強的抒情性,由三個旋律音程構成,它們分別是小二度、小三度、純五度,且在內部出現一個小音程到純音程再到小音程的回旋性;其最高音在小字二組f 上,a 樂句伴隨主題的發展使a 樂句最高音停留在f 音上;該主題在第3 小節人聲聲部出現,經過兩次模進,最終停留在f 小調主和弦上,第一次模進擴大了主題中的b 樂匯,并為第二次模進做準備;第二次模進整個主題內部擴張,并做加花式處理,為主題高音f 的出現做鋪墊,隨后在8 小節處到達全曲第一個高點,最后結束在bE 大調主和弦上。緊接著,在間奏中,主題再次出現,b 樂匯在12 小節處擴張,并出現了全曲的最高音點;15 小節到17 小節出現全曲第二個主題b,是采用同音反復與半音階式級進的宣敘式主題,b 主題增加了音樂的緊張感并在18 小節處使音樂達到全曲的高潮。隨后主題在21 小節變化再現并在23 小節處再次出現主題中的最高音f,最終在主音上減弱進入尾聲,全曲結束。
從節奏的角度分析,全曲節奏以八分音符為主,兩個樂句開頭都為弱起節奏,這種節奏的使用能增強音樂的語言性,在弱起節奏后采用的是順分節奏組合,這種節奏組合使音樂帶有一定的歌唱性;全曲共有3 個高音點,他們之間的節奏關系呈回旋式且時值逐漸減少。單從音高來看,這首作品的高音存在一個三部性的結構,并且他們之間的時值以八分音符為單位呈等差遞減式,結合作品來看,第一個高音點意為作者看到墻外杜鵑啼鳴,似是心有所念而對于思鄉情感的一種傾訴;第二個高音點隨著問字一同迸發,似是萬千思緒的宣泄,又恰似思鄉之情得以寄托的感懷;最后一個高音點仿佛是對于家鄉情感的寄托,或夾著萬般無奈,或飽含無盡思緒。
音樂中所蘊涵的比例問題往往是比較容易忽略的一點,《思鄉》這首作品把音樂美學的黃金分割比例運用得淋漓盡致,從主題上看,主題中共含有三種旋律音程,分別是小二度、小三度、純五度,從協和音程的角度來看,三種旋律音程關系比正好為黃金分割數列(斐波那契數列)中的比例3:2;從樂句來看,a 樂句總共8 小節,其樂句高潮在第5 小節,與a 樂句整體構成黃金比8:5;根據作品鋼琴聲部的前11 小節能看出,在第7 小節處轉到了f 小調上,使得前7 小節與后4 小節分隔開,產生了黃金分割比7:11,在a 樂句中前7 小節是情感的鋪墊,后4 小節是情感的抒發;從調性的角度來看,整首作品的調性由最初的bE 大調到f 小調再到g 小調再到bB 大調最后回到bE 大調;這種調性布局中主調與副屬調的比例呈3:2 的關系;從節奏的角度來看,作品中的三個高音點與最開始主題的高音點恰好也成一個3:2 的黃金比例關系;從作品結構視角來看,整首作品總共26 小節,16 小節處為整首作品的黃金分割點,是b 樂句的開始,也是作品第二個主題的唯一一次出現并且是這首作品音樂沖突最高點;若把該作品的歌詞與鋼琴聲部分開,歌詞部分為16 小節(因21 小節處人聲聲部整小節休止,故不計入),鋼琴部分為26 小節,相互比例正好為黃金分割比,完美地把鋼琴與人聲分隔開,使作品形成一個既有機統一又層次分明的整體。
該作品通過全分解式的織體與波浪式的旋律線條,營造了一種早春后翠拂晴波、煙垂古岸,灞橋春色的音樂形象。鋼琴聲部中下行不斷的二度模進,仿佛那杜鵑枝頭啼鳴,10 小節處保持足夠時值的表情術語飽含了作者心中對于家鄉的思念之情;間奏中主題音調的升高,像是杜鵑在為即將到來的狂風暴雨預示,而后b 樂句連綿不斷的宣敘式上行音階與交替的調性,呈現一種山雨欲來風滿樓的音樂環境,就像作者滿懷愁緒難以釋放的情感,后在18 小節處回到樂曲開頭的全分解式織體,像是天空蓄勢已久的暴雨對大地的沖刷,又像是作者滿懷思緒的心情隨著雨滴得到釋放。21 小節處主題變化再現,表現暴雨已經結束,而作者心中的苦悶、黯然也隨著暴雨而去,最后只剩下對家鄉的思念之情,淡淡地飄散在風中。
從以上幾個角度不難看出,在黃自先生的這首《思鄉》中,鋼琴伴奏在其中擔任著不可或缺的角色,且該作品的表現力較強,側重描寫人物內心世界,反映作詞人與作曲家內心深處高雅的藝術境界、藝術情趣和藝術志向。
通過對《思鄉》這首藝術歌曲的音樂分析,對于探索黃自先生中國藝術歌曲的創作手法具有一定的意義。對于近代聲樂作品中的音樂比例的研究能提供一些參考,對中國藝術歌曲《思鄉》的具體演唱有所幫助。
總的來說,《思鄉》這首作品的創作、表達具有豐富的內涵,對于中國聲樂演唱專業的學生來說是不可或缺的一首練習作品,對于研究黃自先生中國藝術歌曲的創作也是必不可少的。需要說明的是,本文僅從作者的視角結合音樂分析理論來看問題,難免有失偏頗,還需要未來的許多學者進行更為詳細、全面的闡述,這也是筆者努力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