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白銀馬拉松事件反思戰時失溫的防范與救治

張 坦，傅占江，崔 澂

失溫癥是因各種原因導致機體核心體溫下降至35℃以下的病癥[1]，可在我國多地域全季節發生，老年人群、患有基礎疾病人群、長時間戶外作業或滯留人群等易發病[2-3]。以美軍為例，2007-2016阿富汗戰爭期間，其傷員失溫癥發病率高達9.8%[4]，足見該病癥對軍事行動人員的嚴重影響。2021-05-22，甘肅省白銀市發生令人震驚和痛心的山地越野馬拉松選手失溫傷亡事件，172名參賽選手中29人發生失溫癥，其中死亡21人、重傷1人、輕傷7人[5-7]，其余選手均出現不同程度的失溫前期表現。事件發生的原因分析、預防及應急處置措施、急救器材的使用、救護人員的施救能力等引發廣泛關注，可為我軍戰時人員失溫的預防與應對處置提供寶貴經驗教訓和深刻啟示反思。

1 白銀山地越野馬拉松選手失溫傷亡事件回顧與反思

1.1 失溫傷亡事件的發生原因按照戶外體育運動風險因素分類[8]，主體風險因素、客體風險因素幾乎在此次事件中均有不同程度的具體體現，見表1。包括自然環境復雜多變、賽事組織欠周密嚴謹、救生器材功效發揮不充分等原因[9-10]。

表1 白銀山地越野馬拉松選手失溫傷亡事件風險因素分類表

1.2 失溫傷亡事件的應急搜救處置從2021-05-22 12:00救援開始到次日09:30發現最后一位遇難者遺體，應急搜救過程共持續約22 h[11-13]。賽事主辦方和當地政府安全意識匱乏、未制定應對突發情況的應急處置預案[14-16]，導致事件前期人員責任不明確、救援人力、物力嚴重不足，救援信息收集分析、上報下達存在緩慢滯后，致使搜救進展緩慢、錯失救援黃金時機，傷亡慘重。

1.3 失溫傷亡人員的搶救治療白銀馬拉松事件中失溫受傷人員的搶救治療分為三個階段：（1）自救互救階段。遇險人員尋找山崖崖底、路旁木屋、窯洞等避雨避風地點[12]，依靠自帶保溫毯、相互揉搓四肢取暖、飲用熱水等保持或恢復體溫[13]。（2）應急救援階段。當地群眾在避風避雨處生火、利用棉衣被子等，幫助選手取暖、對失溫人員進行保溫復溫[17-18]，專業救援人員對昏迷者實施心肺復蘇，自行返回營地的人員依靠熱水食物恢復體溫。（3）專業救治階段。將受傷人員與重度失溫者快速后送至當地醫院，接受人工復溫、糾正酸中毒、生命體征維持等專業醫療救治[15]。

在自救互救階段，遇險選手普遍缺乏失溫癥防治知識，所采取的運動發熱、按摩頭頸、摩擦四肢等經驗常識性不當措施反而加速加重了機體失溫，在應急救援階段的現場急救中也出現了類似問題。

2 我軍戰時人員失溫的誘因、救治與不足

世界戰爭史上因低氣溫、海戰落水等原因造成大批失溫傷員的戰例屢見不鮮，在長津湖、斯大林格勒保衛戰等許多高寒地區戰役中，失溫癥的發生和防治可影響甚至主導戰爭走向。

2.1 戰時人員失溫的主要誘因在白銀馬拉松事件的總結中失溫誘因被視為重點分析對象。我軍在現代及未來戰場也同樣將面臨多方面失溫因素的威脅，誘因分析研判是失溫癥預防與救治的基礎。

2.1.1 自然環境因素我國廣闊的國土和漫長的邊防線上自然環境復雜多樣，國防重點方向存在高海拔、高緯度、天候復雜多變的客觀環境，是任務部隊面臨失溫癥威脅的首要因素。白銀馬拉松事件中的自然天候是造成失溫傷亡的重要環境因素，我軍駐訓、作戰時誘發失溫癥的自然環境因素與此次事件有相似之處。（1）低溫高寒及氣溫驟降：我國西藏等高海拔地區冬季平均氣溫為-10℃左右，藏北高原年平均氣溫在0℃以下，東北等高緯度地區冬季平均氣溫為-20℃左右，這些高海拔高寒、高緯度低溫地域均是失溫癥的易發區[19]。即使在氣溫較高的非冬季節，驟然氣溫下降導致環境溫度低于20℃也會引發失溫癥，0～10℃是失溫的高發溫度區間，“零上攝氏度的失溫殺手”更具有隱蔽性，對失溫癥的防治應是全地域的任務。（2）降水（雪）與冷水浸泡：水的比熱容為空氣的3倍，其導熱性也強于空氣，因此當衣物被雨雪水或江河湖海水浸濕時，體溫會加速下降[20]。我國南方雨季為4～10月，北方雨季為6～9月，降水帶來的天氣驟變是夏秋季失溫癥的主要原因。抗洪搶險或軍事訓練和行動中的淋雨雪水、意外落水等，導致在水中長時間浸泡也易引發失溫癥[21]。（3）較強風力：空氣的流動會帶走體表熱量并加速人體水分蒸發；我國北方冬季大風常伴有降溫，而夏季南方的海洋季風、臺風常伴有降雨。風作為獨立因素引發失溫的報道很少，主要被視為失溫癥的輔助誘因。（4）疊加因素：失溫癥往往由兩個以上的自然因素疊加引發，此次白銀馬拉松事件就是由高海拔低溫、大風和突降大雨3個自然天候原因引起，導致人體熱量流失大于熱量補充，體溫不斷下降伴隨系列癥狀體征直至死亡。因此，在各項軍事行動之前，應當對訓練或任務地域的環境因素進行全面細致分析。

2.1.2 個體生理因素個體生理因素雖不是失溫癥的主要誘因，但均可在作戰人員執行任務時發生，從而加速失溫癥傷病員的惡化進程、增加失溫傷亡幾率。（1）能量攝入不足：足夠的能量攝入是維持體溫的基礎，能量攝入不足會引起體溫下降。在失溫環境中，腎上腺激素與甲狀腺激素分泌的上升使人體代謝加快、能量攝入缺口放大而加速失溫。（2）低體脂率：人體脂肪組織既儲能又保溫，肌組織降溫時間與體脂率呈反比[22]。較高的體脂率可減緩失溫的發生，過低的體脂率在失溫條件下顯著加速失溫。（3）體能消耗：失溫早期肌組織的不自主收縮，即寒顫，可通過產熱對抗失溫，短時間內是自我保護性體溫維持反應。但長時間處于失溫條件下，自主和不自主肌肉運動通過體能消耗產生的熱量不但無法維持體溫，反而會加速人體失溫。（4）戰創傷：失血和燒傷是戰創傷中導致體溫下降的重要原因，軍事行動或意外事故中的傷員大多伴有體溫下降[23]，因此，傷員保溫應是戰創傷救治的常態關注點和重要研究領域。（5）基礎疾病：失溫對人體的基礎代謝、心血管系統、呼吸系統、中樞及周圍神經系統、血凝系統、消化系統等均可產生影響，因此患有基礎疾病的人員在失溫狀況下的生存和救治更為復雜困難[24-25]、發生心臟驟停和惡化死亡幾率更大[26]。

2.1.3 軍事訓練適應性因素一些軍事訓練科目涉及失溫環境和多種誘因，有引發失溫癥的風險。（1）冷習服訓練：為適應低溫高寒作戰環境，熱區、溫區和寒區部隊均需開展冷習服訓練[27]。部隊關于冷水冷空氣暴露刺激、寒區長跑等冷習服訓練內容及方法均有詳細說明和具體規定，原則上要求科學施訓、逐步降溫逐步適應、長跑距離由短到長，避免訓練中大量出汗浸濕衣物，以有效避免失溫癥的發生。（2）游泳訓練：目前其安全要求主要是防溺水、防外傷等，除冬季游泳訓練外很少提及失溫癥預防。由于游泳是高消耗大阻力運動、水溫低于體溫而大量吸收人體熱量、深水中的緊張狀態加快代謝、加速失溫，全年各季節游泳訓練都存在失溫的可能。尤其是冬季游泳、長距離游泳、野外水域游泳訓練遇大風或降雨，應嚴密做好失溫癥的防范[28-29]，適當熱身避免入水前大量出汗、入水前用淋浴或擦拭法適應水溫、出水后及時擦干身體和保暖。（3）海訓及武裝泅渡訓練：體能消耗更大且出水后衣物全部浸水，失溫風險更高，應盡快更換干燥衣物。

2.2 戰時人員失溫的救治保障

2.2.1 戰時人員失溫的診斷根據機體核心體溫的高低，將失溫癥分為輕度（32～35℃）、中度（28～32℃）、重度（28℃以下）[3]。其診斷金標準是在肺動脈或食管下1/3處測量核心溫度，但因野外條件下無法操作，故軍事行動期間多采用典型癥狀體征進行失溫癥分級程度的判斷，見表2。失溫癥致病因素復雜，主要誘發因素為降溫、降水與大風等自然惡劣天候以及低溫高寒、海水浸泡等特殊地域環境；王海燕、李森等[30]在戰場環境失溫方面的研究顯示各類戰傷可加速和加重傷病員的失溫，失溫癥的出現也給戰傷救治增加了極大難度，而準確診斷是成功救治的基礎。

表2 白銀山地越野馬拉松選手失溫傷亡事件風險因素分類

2.2.2 戰時人員失溫的搶救器材針對失溫傷員，我軍最早配裝的搶救器材為保溫毯，保溫毯包括反射式、充氣式和注水式等[31]，其主要材質為厚織毛料或化纖，依靠反射層保溫，充氣層與注水層可有效隔絕冷空氣。

復溫器材是失溫傷員救治的關鍵專業器材。海軍醫學研究所丁江舟、司高潮等[32]對現場復溫器材的分類進行了研究，其分為兩類：加熱墊類與強制空氣加熱系統。目前，兩類專業器材我軍都有所應用，分別為電熱毯與復溫袋，其中電熱毯以電能為加熱能源，而復溫袋加熱能源以化學能為主。復溫袋為羽絨材質，作為熱源的壓縮復合碳塊滿足6 h以上供熱需求，燃燒控制器可控制燃燒速度、進風速度、輸出溫度等，送風通道可將熱風送至所需部位，實現可控復溫。

2.2.3 戰時人員失溫的應對處置方法戰時傷員失溫的應對處置主要包括：（1）迅速消除外部誘因。將傷員快速脫離風口、降雨、低溫環境，換掉潮濕衣物[33]。（2）保溫。利用保溫毯、棉被、羽絨服、干草、睡袋等，以“三明治法”包裹傷員。（3）復溫。野外利用篝火、室內利用暖氣或電熱設備提升室溫至28℃左右；利用電熱毯、復溫袋對傷員的軀干部位進行加熱復溫。若無上述設備器材，可用熱水袋在脖頸、腹股溝、腋窩、胸背等非四肢部位進行熱敷。復溫過程應緩慢漸進，避免燙傷和復溫休克。（4）進食與進水。對有意識的輕度失溫傷員或恢復意識者，可少量多次飲用溫水、食用熱食。（5）有效心肺復蘇。對心跳呼吸驟停的傷員十分必要，吹入肺部的熱空氣有利于改善低溫狀況[34]。（6）后送與高級治療。后送過程中應持續保溫復溫、維持生命體征；重度失溫傷員可接受腹腔灌洗術、體外循環、呼吸支持與心臟支持等院內高級治療[26,35]。（7）合理設計優化和組織實施層級救治流程。圍繞傷情判斷與評估、自救互救、傷員前接后送、早期初級救治、高級專業救治等各級救治基本流程，確保救治鏈條高效順暢、時效救治效果明顯，避免造成不必要的傷亡[36-37]。

2.3 戰時人員失溫防范與救治的不足

2.3.1 失溫救治專業技術能力尚需加強美軍十分重視傷員的保溫和失溫防治，無論寒區與否，保溫操作是其戰傷救治技術流程中的重要一環，失溫預防與救治是美軍新版《戰術戰傷救治指南》中增補較多的內容之一[38-39]。同時，外軍依托最新醫療科技新成果，不斷優化戰傷救治方案、更新戰傷救治手段、提升時效救治效果，日本應慶大學提出的透析復溫法可顯著提高重度失溫傷員的復溫效率[40]。

我軍各類戰傷救護手冊中，對傷員失溫預防與救治的內容描述偏少且多為原則性要求、增修更新不多；各級衛生人員的失溫癥救治專業性不強，相關理論知識掌握和預防救治技術水平偏低，專項培訓及戰傷綜合救治訓練力度不夠。亦難以實現失溫癥誘因研判預防、復雜戰傷的傷情判斷評估、救治策略方案選擇、綜合救治實施、救治效果評判等整體流程聯動。

2.3.2 失溫救治器材與應用的體系建設尚待成形高效的失溫傷員救治需要體系化的裝備器材和技術保障，西方軍事強國在失溫救治器材研發配備與技術應用指南編撰方面優勢顯著。美軍的單兵防寒裝具大多脫胎于民用專業戶外野營裝備，包括電加熱背心、Bivy露營袋、保溫水壺等；失溫救護裝備包括保溫毯、保溫擔架、體溫檢測設備等；后送車輛以改裝悍馬和M113斯瑞克醫療后送車為主，其內加裝或配置車載復溫設備和空調裝置。因其裝備器材和技術應用的體系建設較成熟，美軍的失溫癥救治可實現保溫、復溫全鏈條覆蓋和高質量救治，并實現救治全鏈條共享傷員信息；新型發泡材料制作的保溫毯更加輕便耐用，依托新材料、新技術實現裝備的輕量化和小型化，已在挪威民間救援和軍事衛勤領域廣泛應用[41-42]。

與美軍相比，我軍雖然在保溫擔架、單兵保溫帳篷、單兵加熱裝具、輕便防寒大衣等寒區衛生裝備器材上有長足進步，但距離成體系、成規模和信息實時傳輸共享還有較大差距。失溫癥傷員的一線救治仍缺乏專業器材，配發部隊的保溫毯、復溫袋等使用方法不統一欠規范、救治效果打折扣。此外，白銀馬拉松傷亡事件后期，地方專業救援力量攜帶的熱成像搜救無人機、車載式生命監測設備、新材料保溫毯等新型搜救設備值得關注[8,11]。

2.3.3 糾正常識經驗性錯誤復溫方法急需部隊普及失溫癥救治是一個復雜的過程，單憑經驗和常識實施救治可能會適得其反。一些被公認并接受的“常識經驗性”復溫方法不僅無效，反而加速傷情惡化和導致死亡，例如：飲酒、食用辣椒、揉搓或加熱失溫傷員四肢、輕中度傷員采取運動復溫、過快的復溫速度、不經復溫處置就輕易放棄對“假死”傷員的救治、快速搬運動作過大造成二次傷害等[43-44]。

白銀馬拉松傷亡事件顯示，有野外生存經驗的選手在自救互救中發揮重要作用，具備專業知識的人員可帶領并指導其他人員脫險。因此，急需充分發揮一線部隊衛生骨干的作用，通過培訓、宣教、技術指導、規范性指南等糾錯糾偏，明確指出錯誤復溫方法的危害和原因機理，避免我軍衛生人員在失溫救治中因非科學手段而導致傷亡的人為性增加。

2.3.4 復雜地形傷員搜尋后送力量亟待整體加強白銀馬拉松事件中，因事發山區地形復雜、無鋪設公路，傷員搜尋多靠人工和傳統方式，后送只能靠人力搬運、效率低下[6]，甚至需要當地群眾擔任向導、提供物資和通信保障、參與人員搜尋和救助[18]。

在面對復雜地形產生批量傷員時，我軍現有的傷員搜尋及后送能力有限。與美軍相比，地面搜尋和后送載具通過能力較弱、缺乏保溫復溫設備、臨時加裝設備匹配度和可靠性不強，無人機和直升機為主力的空中搜尋后送力量配備和使用稀缺。因此，急需實現復雜地形下傷員搜尋、救治、后送力量之間的配套銜接，確保高效后送和后送過程中的“醫療覆蓋”。

3 總結與啟示

白銀山地越野馬拉松選手失溫傷亡事件為我軍失溫癥的防治敲響了警鐘。未來戰場復雜的失溫誘因與我軍失溫防治的諸多不足，對衛勤力量建設提出了更高要求。強化提升戰時人員失溫的防范應對能力，多層面加強預警防范指導建設，多角度加強風險評估科學預防，合理配備單兵生活裝具，提升戰時人員失溫的救治能力和器材水平，為贏得未來戰爭補齊短板，為戰時失溫癥防治提供可靠支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