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經濟衰退了嗎

沈建光 京東集團首席經濟學家

2022年二季度美國經濟國內生產總值（GDP）年化季度環比下降0.9%，考慮到一季度該指標下降1.6%，美國經濟已經連續兩個季度負增長，陷入所謂的“技術性衰退”。然而，近期美國財政部長長耶倫、圣路易斯聯儲主席布拉德皆表示，美國經濟并未陷入真正意義上的“衰退”，主要原因是就業市場強勁、消費保持增長以及私人部門資產負債表相對健康。

在筆者看來，盡管當前美國經濟仍有一些支撐，未必能稱得上全面衰退，但考慮到美國經濟內生動能放緩、高通脹下美聯儲持續加息和財政緊縮效應以及勞動力大量退出就業市場，未來美國經濟衰退的風險不宜低估。

一是美國經濟內生動能放緩。二季度GDP數據顯示，美國消費和投資增速進一步回落，內需明顯走弱。一方面，私人消費支出年化季度環比由一季度的1.8%降至1.0%，其中耐用品（-2.6%）和非耐用品（-5.5%）雙雙下降，只有服務消費（4.1%）表現較好。與此同時，持續創新高的通脹嚴重削弱了消費者信心，7月密歇根大學消費者信心指數（51.5）徘徊在歷史最低水平。

另一方面，私人投資對GDP環比的拉動由一季度的0.9%下降至-2.7%，創2009年三季度以來的新低（剔除2020年二季度）。其中，伴隨補庫存節奏放緩，庫存變動對GDP的拖累達到2.0個百分點，未來庫存去化或將持續拖累經濟增長；房貸利率抬升導致住宅投資對GDP的拖累達0.7個百分點，美國房地產市場正在降溫。此外，7月美國供應管理學會（ISM）制造業指數（52.8）延續下滑態勢，其中新訂單指數（48.0）繼續位于榮枯線之下。

二是持續加息損害經濟增長，制約財政空間。6月美國消費者價格指數（CPI）同比增速高達9.1%，再度刷新40年新高。近期薩默斯等學者在美國國家經濟研究局（NBER）發表的工作論文指出，如剔除通脹計量方法差異的影響，美國本輪通脹的嚴重程度已經和20世紀70年代“大滯脹”時期接近。同時，內生通脹因素趨于強化，住宅、租金、服務價格環比均持續上行；“工資-價格”螺旋仍在延續，2022年以來非農時薪同比一直保持在5%以上的高位。

為應對持續攀升的通脹，美聯儲不得不加快緊縮力度，7月再度加息75個基點，2022年底聯邦政策利率中值預測為3.4%。截至7月，美聯儲本輪加息累計已達225個基點，今年或將繼續加息約100個基點。貨幣政策快速緊縮之下，消費者和企業的支出意愿將持續降溫，美國經濟全面衰退的風險也將加大。

2022年，美國共有約6.6萬億美元國債到期續作，國債收益率上行將大幅抬升新發行國債的利息負擔。筆者粗略估算，預計今年美國國債利息支出將比去年至少增加1500億美元。中長期來看，根據美國國會預算辦公室（CBO）最新發布的報告，由于利息負擔的增速持續大幅高于稅收增速，利息支出占財政收入的比例將在2024年突破10%的警戒水平，導致財政赤字規模加速上升，進而制約財政政策空間。

三是勞動力市場仍存隱憂。7月美國新增非農就業表現亮眼，失業率（3.5%）持續降低，但就業市場仍暗藏隱憂。首先，最新的勞動參與率（62.1%）較疫情前低1.3個百分點，失業率數據并未反映出勞動人口大量退出勞動力市場，而后者已成為當前就業市場火爆、職位空缺的主因；其次，就業指標本身具有滯后性，從過往周期來看，失業率在經濟復蘇的尾聲往往表現出較強的韌性，因此要警惕對于美國就業數據過于樂觀的解讀。

綜上所述，需警惕未來美國經濟滑向衰退的風險。根據野村、富國銀行、德銀等海外投行預計，2022年底至2023年中期美國經濟將陷入衰退；彭博的預測模型顯示，2024年初之前美國經濟陷入衰退的概率為100%。

考慮到美國衰退將加大中國外需的壓力，中國經濟更需堅定實施擴大內需戰略。7月28日中央政治局會議開門見山地指出，今年以來中國經濟運行“面對復雜嚴峻的國際環境”，要“保持戰略定力，堅定做好自己的事”。在筆者看來，在加快基建投資和減稅降費的基礎上，還需要通過快速提振消費來實現擴大內需。在地方財力普遍不足的情況下，一旦三季度消費恢復不及預期，發行中央特別國債、在全國統籌發放消費券、加大綠色智能家電下鄉和以舊換新支持力度等促消費措施仍然值得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