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徐志博
2022年北京冬季奧運會于不久前落幕,那場簡約、精彩、充滿文化創意與科技時尚元素的開幕式獲得了國內外觀眾和媒體的一致贊譽。與開幕式音樂相關的話題也引發了社會與音樂界的較高關注,眾說紛紜,既有好評也有爭議。其中,給人們留下深刻印象的諸如主題曲《雪花》、小號獨奏《我和我的祖國》、貧困山區兒童演唱的《國際奧林匹克會歌》等。而社會廣泛熱議、媒體點擊量最多的則是運動員出場儀式中的西方古典名曲“串燒”。作為全場音樂設計的絕對主體,那些與開幕式整體高科技視覺氛圍相匹配、制作精良、規格統一的背景音樂當然也不應被忽略。相關音樂既與現場演出、儀式進程緊密貼合,又甘當“綠葉”,有效執行著種種主題傳達、情緒渲染、視聽呼應、場景轉換等應用性功能。遺憾的是,這些為一個個開幕式環節精心量身打造的原創音樂卻反響寥寥,較少進入媒體、輿論的視野。是這些音樂相比亮眼的視覺設計乏善可陳?還是本次的音樂創作團隊缺乏知名度?抑或是缺少了明星參與,音樂本身便罕有看點?
根據簡約、綠色的辦奧理念,此次開幕式相較2008年北京奧運會那場公認的巔峰之作在時長、規模上均有縮減。可能出于相同的原因,其間的原創音樂受限于演繹形式,幾乎都使用音頻回放。不過,就筆者于電視前的觀賞感受,在大量新視效科技、新轉播技術的輔佐下,本次開幕式的媒體視覺體驗相比2008年基本不落下風,在視覺風格的統一性以及某些細節的處理上甚至還略勝一籌。與此同時,筆者以為此次開幕式音樂源自創作層面的問題也同樣值得探討。
奧運會開幕式可能是現代人類社會最具全球綜合影響力的超大型文體儀式性匯演,尤其在通訊傳媒高度發達的今天,其所產生的文化溢出效應愈發令人嘆為觀止,任何一個主辦國都不可能放過這個千載難逢的向全世界進行“國家文化敘事”的機會。其中,音樂作為貫穿儀式慶典、文藝匯演全過程的關鍵要素,對于小到儀式引導、節目藝術呈現,大到國家辦奧理念、文化軟實力的彰顯,其作用皆不容小覷。奧運會開幕式音樂創作(設計)也必然不同于一般意義上的各類音樂創作,其面對的社會受眾之廣泛,被賦予的文化、應用、藝術價值之全覆蓋都是超乎尋常的。隨著21世紀以來的夏季、冬季兩屆奧運會相繼在北京舉辦,那些曾經在開幕式上成功奏響的音樂已注定成為有關中國的時代聽覺記憶,也會被忠實記錄在人類奧林匹克文化歷史中。盛會已過,回顧分別由兩代中國音樂人傾力打造的奧運會開幕式音樂,對潛藏于其中的種種現象予以復盤,認清并揭示其背后的深層因緣,或有助于認識全球化背景下中國社會音樂文化的發展軌跡,為今后的音樂文化建設提供有益參照。
奧運會開幕式音樂與相關儀式、演出是一個整體,共同背負著講述民族、國家故事的重任。無論是曲目選擇、音樂風格,還是表現形式、表演人員等環節,歷來以突出鮮明的本土特色為佳,其有利于創造相應的文化藝術氛圍,立體化呈現本國的辦奧理念?;仨鴩鴥扔须娨曓D播以來的歷屆夏季、冬季奧運會開幕儀式,總能毫不費力地找到生動實例。如1988年漢城奧運會開幕式上原汁原味的高麗宮廷與民俗歌舞音樂表演;1992年巴塞羅那奧運會開幕式上的弗拉門戈舞曲、斗牛音樂、本土歌唱家歌劇聯唱;1996年亞特蘭大奧運會開幕式中各類美式行進樂、歌舞樂、爵士樂、R&B、福音合唱悉數登場;1998年長野冬奧會開幕式原樣再現了日本古老的“御柱祭”以及“國技”相撲的儀式音樂,等等。
隨著現場演播技術的高速變革以及新的藝術創作、表演形式的全面介入,21世紀以來,像奧運會開幕式這樣的超大型文藝匯演已逐漸體現出對演出與儀式整體感、藝術創造力、內容戲劇性、媒介融合度的更高追求。奧運會開幕式因此變得越來越“好看”了。當然,對于音樂創作和設計環節就提出了更為復雜和專業化的要求,而其中本土音樂元素的運用和呈現方式也趨于多元化。
2000年悉尼奧運會開幕式儼然如一部澳洲現代發展史,大洋洲土著音樂元素與源流豐富的澳大利亞現代歌舞樂、流行樂巧妙融合,展現出主辦國多元的移民文化特質;2006年都靈冬奧會開幕式綜合呈現了意大利自中世紀以來在藝術、科學領域的偉大成就,其間不同歷史時期的意大利音樂元素被戲劇化地融入文藝演出,從原生態的阿爾卑斯號角到管弦樂隊,從巴洛克喜歌劇到意大利正歌劇,從“未來主義”聲音實驗到亞平寧風情的輕音樂、搖滾樂、流行樂、電子樂,以及“國寶”歌唱家帕瓦羅蒂的“絕唱”[1]意大利著名男高音歌唱家魯契亞諾·帕瓦羅蒂(1935-2007)在都靈冬奧會開幕式上完成了他人生最后一次公開演唱。《今夜無人入睡》更成為點睛之筆;2010年溫哥華冬奧會開幕式以當地四個原住民部族的歌舞儀式貫穿,與凱爾特音樂、踢踏舞音樂共同構成文藝表演的標志性聽覺要素,眾多歌曲演唱中英語和法語的混用亦昭顯了該國的文化基因;2012年倫敦奧運會把開幕式打造成為盛大的國家紀錄片拍攝場,用現場表演與預攝畫面結合的方式演繹了自莎士比亞、工業革命年代以來英國文化的一幕幕閃光時刻,人們耳熟能詳的英倫民歌、贊美詩、交響樂、影視配樂、音樂劇、搖滾樂等被有機安插在引人入勝的情境之中,勾勒出一幅精彩的聲音歷史畫卷;2014年索契冬奧會開幕式從小女孩柳波芙的視角,利用移動布景、光影藝術與現場芭蕾、戲劇、音樂表演深度融合的形式多維縱覽非凡的俄羅斯發源史,極富民族與歷史意味的民間音樂、合唱、軍樂、芭蕾音樂、電影音樂以及柴可夫斯基、鮑羅丁、斯特拉文斯基、施尼特凱、哈恰圖良等近代作曲家的經典作品被引用、植入到史詩般的綜合藝術表達中。
在21世紀舉辦的北京夏季、冬季奧運會開幕式上,精彩紛呈、內蘊深刻的文藝演出對于中華音樂文化的彰顯同樣是特色鮮明,各有側重。差異化的本土文化表述路徑,一方面源自兩場開幕式演出不同的整體理念定位,更是與各自所處的歷史社會背景關系密切。
2008年北京夏季奧運會開場的千人擊缶倒計時場景令人記憶猶新(以古老青銅禮器為原型的“發光源”樂器設計,并將鼓樂、儀仗隊列、多媒體影像裝置等元素有機融合)。在隨后宏大絢美的文藝演出中,古琴、戲曲、宮廷禮樂、民間吹打等一系列代表性中國傳統音樂表現形式與中國古代四大發明、文字書法、水墨山水、絲綢之路、武術、日晷、飛天等重要的傳統文化符號,匹配當時最新的三維動畫、數字虛擬成像及大屏高清顯示技術,整合重構成令人耳目一新的綜合藝術形態。在極具文化符號性和藝術感染力的音樂引導之下,開幕式創作團隊將這臺奧運會開幕大戲帶至“高度原創、深度還原”的藝術境界,亦令包括音樂在內的各種中國傳統文化“IP”獲得充分的發揮空間。
相較14年前的北京奧運會開幕式音樂創作中處處安插的中國傳統文化符號,以及滲透于音樂風格、表現形式中的古典韻味和歷史厚重感,北京冬奧會開幕式音樂創作(設計)則以近幾十年來中國社會音樂文化風貌作為總基調,洋溢著新時代的氣息。不同于當年在音樂創作中征引古曲(《春江花月夜》《陽關三疊》《流水》等)或通過移植昆曲唱腔、京劇鑼鼓等手法來回顧中華燦爛文明,本次開幕式直接選用了兩首誕生于20世紀80年代、在中國膾炙人口的歌曲《我和我的祖國》[1]《我和我的祖國》是一首在中國廣為流傳的愛國主義歌曲,作詞張藜、作曲秦詠誠,1984年1月發表于刊物《音樂生活》。該曲入選中宣部評出的“慶祝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70周年優秀歌曲100首”。《讓世界充滿愛》[2]《讓世界充滿愛》作詞陳哲、劉小林、王健、郭峰、孫銘,作曲郭峰,于1986年6月1日發行,由一百多位中國流行音樂歌手共同首唱,作為一首公益歌曲,獲得中國流行音樂盛典暨改革開放30周年流行金曲勛章。分別對應獨立的演出(儀式)板塊。前者以男孩小號獨奏歌曲主旋律為各民族、各職業群眾代表傳送國旗的儀式場景伴奏;后者則巧妙地與歌曲《Imagine》[3]《Imagine》詞曲約翰·列儂、小野洋子,于1971年10月作為單曲發行,后收錄于約翰·列儂的同名專輯《Imagine》中。該曲曾入選“格萊美”名人堂,還被《滾石》雜志評為“史上最偉大的500首歌曲”之一。(想象)“無痕”銜接,以句法相似、曲風相近、尤其是前后歌詞意蘊統一的兩首中外文歌曲,共同詮釋了“致敬人民,一起向未來”這一重要的點題章節。除了直接利用音樂原作,本屆冬奧會開幕式的大部分原創音樂段落采用了“管弦樂+合唱”的標準化配置,且基本保持色彩明快的大調性旋律主線搭配脈絡清晰的功能和聲框架,總體追求曲調通俗、節奏流暢、編曲簡練精致。本土音樂要素常出于簡明扼要的運用,如在“立春”章節中使用竹笛、二胡作為風格性獨奏聲部,又如“構建雪花”章節中分別以土家族山歌及民族打擊樂作為顯著的曲調與節奏輪廓等,通過類似于“聲音印跡”的方式為音樂注入些許地域文化色彩。
如果說兩首中文歌曲喚起的是國人并不久遠的時代聽覺記憶,那么,為奧運會開幕式“定制”的多段原創音樂則基本反映了這個時代中國社會的主流音樂風尚—— 一種雜糅了通俗化、民族風、交響性,以管弦樂與合唱(包括童聲合唱)作為主要聲音成分,再按需添加民族器/聲樂、打擊樂、鋼琴、電子音效等風格性元素的融合音樂樣式。其作為多年來由“主旋律”思想統領下的中國社會多元文化結構在音樂創作上的形態表征,并依托于幾乎無所不能的現代音樂制作技術與無所不在的媒體傳播方式。古今中外一切可觸及的音樂(聲音)材料、體裁、風格皆得以有機融會于通用的(一度被歸為“商業”的)音樂制作規格之下,按具體用途打造成以媒介合適度與社會可接受度為主要標準、強調功能、弱化個性、制作品質日趨專業化的公共性音樂樣式。相關音樂類型較長一段時間廣泛出現于大量綜合性社會文藝創作中(如晚會歌舞音樂、影視劇配樂、媒體宣傳配樂等)。此外,發達的音樂工業又極大程度滿足了像奧運會開幕式這類宏大場面對音樂設計之多元、豐富、細膩、精準、大動態、高音質、逼真度、靈活性等嚴苛的技術要求,并使之更易于與其他藝術媒介以及新興的數字表演與仿真技術(北京冬奧會開幕式便運用了人工智能、5G、AR、裸眼3D等視覺科技)實現跨媒介協同合作。總的來說,相關音樂創作在依靠新技術基本擺脫了樂器、編制、演奏、演出空間等聲學物理限制的同時,卻也不得不面對由新的跨媒介表現形式、行業應用規范、社會審美意識、傳播接受方式所形成的多方約束。隨著以社會應用為背景的音樂媒體文化逐步形成,音樂較大程度告別聽覺“自治”,依從于“視聽一體”的感知慣性。
2022年北京冬奧會開幕式的音樂創作(設計)客觀上依循了中國當下社會的主流音樂審美,這是由目前在各類傳播媒體中占主導地位的應用音樂創作模式與群眾文藝路線導向所共同締造的。那些更多在“藝術音樂”(或稱“嚴肅音樂”)創作中出現,被寄予傳承民族音樂文脈、標示本土身份的傳統音樂元素、語言,以及特定的聲音表現形式在此次的音樂設計中并未占據重要位置。取而代之的是更具時代特征并符合社會普遍價值取向的通用型音樂樣態與更依賴視覺內容表達的媒體藝術構思。如果說距今并不遙遠的2008年奧運會開幕式所持有的是一種在歷屆奧運會開幕式創意構思中屢見不鮮的立于當下、俯瞰歷史的回顧姿態,相關的音樂創作多是在探求傳統經典與當代藝術語言間的二元辯證統一;那么14年后的北京,新一代中國音樂工作者們已然放低身段,以更為開放、務實的文化心態,輔之以高效、專業化、更“接地氣”的音樂表現形式,向世人展現了當今中國社會高度媒介化、崇尚“實用主義”的音樂創作美學。
奧運會開幕式音樂事實上屬于一種特殊的應用音樂。其創作目的不像“藝術音樂”那樣主要強調某種相對自由的、非功利性的個人化表達,而是須符合具體的功用、匹配種種客觀需求及限制,同時展現出“有條件的”藝術性或個性。這類音樂常作為文藝表演、儀式環節情境的烘托;需契合節目的主題、風格;時間結構與演奏(若有)完全匹配現場演出進程;音樂形態樣式有必要符合社會大眾的普遍需求;根據命題要求使用指定的體裁、曲調、素材并改編、移植、整合;根據排演的任何變化隨時修改、調整;參考市場機制——多方比稿、擇優錄用,等等。坦白地說,音樂在此類大型文藝演出中更多處于受支配的地位,這種情況隨著音樂制作技術的提升(意味著對音樂的調整會更為便捷)和對現場演繹依賴度的降低(演奏、演唱不再是現場演出的焦點,以至取消音樂表演)反倒愈發凸顯出來。例如在北京冬奧會開幕式中,絕大部分音樂幾乎完全依靠音頻回放,這或許會被解讀成是實現所謂“科技感”及“未來感”的客觀需要,卻也導致音樂在現場整體藝術呈現中基本淪為“背景”。
在此類大型文藝演出的創意、制作流程中,音樂的介入通常要等到具體的執行階段。此時,演出的核心理念、主題、板塊功能劃分、表現內容、演出形式等均已相對明確,甚至連音樂風格、長度、演繹方式(人員)等也早有預設(可能還有參考模板)。面對要求如此嚴苛的“命題作文”,音樂創作者需有高質量完成既定音樂規格、標準的執行力——先確保音樂的“應用價值”。至于音樂中還能多大程度顯露作者的藝術個性與創造力,成全音樂自身的結構完整性,則更取決于節目設計之初的藝術功能定位以及審美偏好。當然,若依照目前常規的創作流程,應用音樂要實現藝術上的有機自足以達到與純音樂作品等量齊觀恐怕比較困難,其價值尚須置于相關的應用語境中,自上而下做綜合評估。
北京冬奧會開幕式設計創意的一大特色是主題貫穿,即“一朵雪花的故事”。整場文藝匯演圍繞著一個由自然規律引發的故事線索:從“二十四節氣倒計時”到“立春”,從“黃河之水天上來”到“冰立方”“冰雪五環破冰”,最后以“構建雪花”“雪花主火炬點燃”完成整個生命輪回,借此傳遞出全人類休戚與共、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的核心理念。同時,這又與“道法自然,天人合一”的中國傳統哲學思想相契合。開幕式各篇章的原創音樂在形式上緊密貼合上述主題意義鏈,分別選擇了不盡相同的音樂體裁和表現手法:如“二十四節氣倒計時”使用輕音樂風格的背景音樂與音效;“立春”章節以“交響融合民樂”的形式將管弦樂與竹笛、二胡柔美、清新的曲調相交融,音樂中的鄉土氣息與現場隊列演繹的“禾苗”“蒲公英”共同寓意在春天播種希望;“黃河之水天上來”采用“管弦樂+合唱”——典型的“大片”配樂形態,聯合視覺表現中華母親河的磅礴氣勢;緊接的“冰立方”與“冰雪五環”章節則運用兼具運動與科技感的電子舞曲作為主體,輔助管弦樂、合唱與音效配合虛擬激光刻刀的炫目視效層層推進;“構建雪花”章節有著“世界音樂”風格傾向,以管弦樂、合唱為基調,利用大開大合、張力十足的土家族高腔曲調,逐層疊加、反復回蕩,構筑起由遠及近、此起彼伏的歌舞歡躍場面,頗有“人類大同”的深遠意味;開幕式主題曲《雪花》是一首典型的童謠類作品,天籟般的童聲與鋼琴伴奏營造出空靈、唯美的雪夜意境,又通過恢弘的管弦樂配器與童聲合唱交相輝映,有力烘托“雪花”主火炬冉冉升起,將開幕式氣氛推至最高點。
可以看到,北京冬奧會開幕式的音樂設計從體裁、風格到功能指向、演繹方式均全面服從于“一起向未來”的核心理念,用音樂配合講述“一朵雪花的故事”。在跌宕起伏的演出場景變幻中,每段音樂(無論是原創還是引用)都擁有各自鮮明的功能化形式定位,卻又依靠彼此相通的曲調、和聲、配器、編曲等因素獲得某種內在的一致性,令所有的音樂最終統一在富于本土時代風貌、多元兼容并包的社會公共藝術語境之下。整場開幕式的音樂猶如在同一軸線上盡情翻轉的萬花筒,萬變不離其宗,以一種行之有效的方式詮釋著和諧共生的中國式美學。另外,也出于同樣的理念,開幕式全程沒有任何演藝明星助陣,所有的表演者都以“普通人”的身份出現,冬奧主題歌也由寄托美好寓意的童聲合唱來呈現,這在整個奧運歷史上都是罕見的。正如開幕式總導演張藝謀所總結的,本次奧運是從展示“我”向展示“我們”的轉變。包括音樂在內所有的藝術表現內容與形式設定,其共同出發點都指向了“舍小我求大我”、團結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的偉大愿景。
不同于2008年北京奧運開幕式采用一個個彼此獨立、表現形式迥異的演出篇章,“散點透視”般地回顧深遠博大之中華文化,展現光輝璀璨之文明歷程,剛剛過去的北京冬奧開幕式則根據自身理念表達需要,選擇了主題更為聚焦、形式簡約統一、風格一脈相承的藝術創作路線。不過這兩場北京奧運會開幕式的音樂創作(設計)均全方位貫徹了各自旗幟鮮明的“頂層設計”,即時刻以項目總體思想理念及藝術表達效果之“大局”為重,以滿足具體的功能性需求為第一要務,并以就社會普適性出發的藝術“合適度”為主要評價標準。在明確的應用音樂創作定位之下,那些常被用來衡量“藝術音樂”作品層次水平的諸如:原創性、獨特性、形式自足性、審美獨立性、風格統一性、結構完整性等重要原則,就必須根據實際情況予以不同程度的取舍和妥協。
北京冬奧會開幕式音樂創作(設計)對“頂層”下設各級“命題”的完成度是相當高的。無論在主題貼合、內容匹配、元素整合、制作品質、細節處理、銜接過渡等方面皆體現出充分的專業性,其制作水平基本可比肩國際一流水準。要說有遺憾,就是為了配合特定的理念表達,加之高度功能化的創作定位,令原創音樂的藝術個性與審美獨立性相對弱化,一定程度上無法同時在應用性與藝術性上實現兼容。此外,在現代化音樂制作技術的全面掌控之下,音樂的演奏環節基本缺失(歌曲演唱除外),音樂本體及其藝術化演繹不再擁有直觀的視覺呈現。音樂制作工藝對音色與聲場的“虛擬化”設計常致使視聽對象間難以形成穩固的關聯,加劇了音樂的“不在場”(異時空)感。舞蹈、戲劇表演及各種高科技視效設計在綜合藝術表現形式中所占據的感知主體地位及結構、風格主導性得到進一步強化,也客觀上使音樂在整體藝術建構與視聽互動中處于被動。這些不能不說是當今音樂制作技術之高效、便利、虛擬化所引起的一系列連帶次生效應,亦成為相關音樂審美特性在應用型綜合藝術表達中面臨衰微的關鍵誘因。
如今一場奧運會開幕式中的原創音樂,論時長大致與一部電影長片配樂或一部大型多樂章交響樂相當。這類超大體量的應用音樂創作現已基本納入了藝術工業化生產的軌道:理念導向、內容預設、風格限定、強調功能、媒介協同、集體創作、服從整體、流程分工……可見,其中的限制性因素與工作復雜程度是超過一般應用音樂或藝術音樂創作的。此外,考慮到奧運會無可比擬的文化宣傳與傳播功能,導演、音樂創作者(團隊)總是抱著對本土文化予以最優呈現的強烈使命感,試圖以令人信服和廣泛體認的方式篩選、締造出最具文化代表性及藝術表現效果的音樂形式。這也就意味著,他們既須以歷史學、人類學家的姿態對本國、本民族的音樂傳統、作品進行揀選,又須秉持時代藝術家、國際化音樂創作者的審美視野和技術思路來進行音樂創造。總之,音樂創作者們所肩負的歷史文化使命之重、所承擔的協同創制流程之繁、所面對的萬眾期待有口皆碑之難都是空前的。
近幾十年來擔任奧運會開、閉幕式音樂創作的大多是社會音樂經驗更為豐富的音樂制作人及“應用型”作曲家(如電影音樂作曲家約翰·威廉姆斯、霍華德·肖、坂本龍一等都曾擔任奧運會開幕式音樂創作),包括北京冬奧會開幕式音樂總監趙麟也是以成功的影視音樂創作蜚聲樂壇的。這類音樂創作者通常具有更為復合化的音樂風格駕馭才能,擅于以相對通俗、有效(效果/效率)的音樂語言來表現各類題材內容,熟悉與其他藝術媒介深度合作的方式。其職業性質決定了他們往往精通與導演、出品方合作共事之道,且更有辦法滿足、調動廣大受眾的心理。然而,2008年北京奧運會卻是一個例外,幾乎完全以本土“學院派”[1]此處的“學院派”并不取決于作曲家的社會身份或學習、工作經歷,而是泛指某種純藝術化、學術化的音樂創作態度和美學追求。隨著社會與時代的發展,已有越來越多學院“科班”出身的作曲家以不同形式游走于“跨界”(泛指學術/商業、高雅/通俗、純音樂/綜合藝術)創作領域。目前來看,所謂“學院派”一詞常不足以確切指代創作者的身份,而更適用于對具體的創作行為、作品類型、創作技法予以美學價值定位。作曲家為班底完成了整場開幕式音樂創作,其所取得的巨大成功目前來看是尤其值得反復品味并深思的。
由旅法作曲家陳其鋼任音樂總監,一批享譽海內外的作曲家(如郭文景、葉小綱、譚盾等)組成了2008年北京奧運會開幕式的音樂主創陣容。盡管“奧運音樂”與這些作曲家的“藝術音樂”創作尚不能完全畫上等號,但他們鮮明的個人風格與語言特征仍得以在音樂中保留和施展,這也為當年文藝演出中音樂的突出作用奠定了基調。其中,陳其鋼所創作的主題歌《我和你》溫婉謙和、中西合璧,業已成為時代經典旋律,他還分別基于傳統古琴音樂及古曲《春江花月夜》創作了《畫卷》與《禮樂》(民族器樂、戲曲唱腔與樂隊)兩個以古代文人與宮廷音樂為文化原型的篇章;郭文景則運用人聲吟誦與戲劇化打擊樂的形式演繹了聲勢浩大的“活字印刷”方陣表演《文字》;葉小綱以加入電子音效的鋼琴協奏曲《星光》與背景中徐徐展開的一幅幅“璀璨畫卷”連同“和平鴿”“鳥巢”等象征符號交相輝映;而譚盾則將自己的“有機音樂”理念植入《金聲玉振》(編鐘、編磬與樂隊)等禮儀音樂中。幾位作曲家的音樂語言與表現形式既富于個性又相互反差,與各自對應的演出篇章主題完美契合。在這些原創音樂形式內部還共同滲透著對中華傳統音樂文化與西方(經典/現代)音樂語匯的雙重美學追求,充分顧及與具象化視覺表現風格之間的協調統一,并考慮到一般受眾的欣賞口味,盡量在曲調、織體、配器上做到相對通俗、簡明,卻又在形式細節中處處透顯出與眾不同。這種自覺立于民族、世界、經典、現實之十字路口,同時不忘顯露自我本位意識的創作態度,真實反映了中國藝術家所普遍持有的“讓世界了解中國,讓中國融入世界”的基本價值取向(在所謂“第五代”作曲家群體中體現得尤為突出)。當然,這也并不算巧合地成為對奧運會開幕式核心理念“同一個世界,同一個夢想”的恰當解讀。
同樣需要注意的是,2008年北京奧運會開幕式的文藝表演中保留了相當比重的現場演奏及藝術化演繹成分,自然突出了音樂的重要位置。在部分演出章節中音樂甚至成為無可爭議的“主角”,除了民族器樂、鋼琴、戲曲唱腔這些直接的聲音表演者,數千人規模的隊列、舞蹈表演,包括多媒體裝置、燈光等視覺藝術設計都很大程度圍繞音樂內容展開或與之密切互動。從最終效果來看,正是音樂(結構)主導性的確立有效提升了各板塊理念、內容表達的流暢與完整度,也令不同藝術媒介間的多維協同互動(更多是藝術上而非技術上的)達到水乳交融、渾然一體的境界。音樂則當仁不讓地扮演了為整體藝術風格定調、為作品結構發展掌舵的“靈魂”角色。由此看來,2008年北京奧運會開幕式的大部分原創音樂似乎更接近于某種帶有功能指向及敘事意味的藝術化創作。其可貴之處就在于盡管遭遇種種創作命題、工序環節上的限制和挑戰,卻未曾撼動作者對音樂本身藝術個性、形式自足性的堅持。也正因如此,筆者認為14年前的這批原創音樂達到了有電視轉播以來奧運會開幕式音樂綜合藝術水準的巔峰。
若將北京夏、冬兩場奧運會開幕式音樂創作(設計)擺在一起進行比較,應該說它們在文化意義傳達、應用功能落實上表現得同樣出色,這也體現了我國音樂工作者在貫徹執行、協同配合、專業技術能力上的傳統優勢,在原創音樂之藝術性方面存在的一定差異,這其中的外在因素是復雜的:兩場演出不同的時代理念、題材、內容預設對實際音樂風格、形式的需求差異明顯;青年音樂創作者在整體項目決策以及與各門類藝術團隊合作過程中的“話語權”可能不及他們的前輩;年輕一代作曲家群體的音樂創作重心已逐漸從藝術音樂向社會、商業類應用創作轉移;日趨成熟的音樂工業化生產模式、標準等行業范軌對音樂創作思維影響較大;音樂數字化制作無可比擬的經濟、技術優勢取代現場音樂表演,進而令音樂表達無限“背景化”;綜合藝術表現形式中聽覺依附于視覺成為常態,音樂喪失形式獨立性;新媒介傳播方式所形成的“視聽一體”“快餐化”“碎片化”的音樂媒體文化特征導致社會音樂審美習慣變異,等等。這些客觀因素總的來說源自我國乃至世界范圍內社會音樂生態、產業及相關審美文化的代際性變革,這也是近年來專業音樂創作領域的現實處境。
顯然,2008年北京奧運會開幕式音樂曾經達到的藝術高度,不僅源自那批同樣首次[1]雖說是首次參與奧運會音樂創作,但這些作曲家的作品幾乎涵蓋所有的純音樂創作體裁,包括歌劇、舞劇等舞臺綜合藝術,也涉及影視音樂等應用創作。因此他們對于該領域不能算完全陌生,從創作技術層面而言可以說是得心應手。染指奧運音樂創作的“學院派”作曲家堅定恪守自身的音樂創作格調,也得益于這些風格迥異的原創音樂與相關開幕式題材理念、風格指向、呈現方式、視聽關系等宏觀創作要素間達成全方位的協調統一,還離不開各藝術門類、工種間水平相當的默契合作。事實上,作曲家所能駕馭的終究只限于音樂本身,而最終制約或成就其藝術層次的,恰恰是此類音樂創作所扮演的社會角色以及個人所無法左右的文化藝術生態。
由此看來,奧運會開幕式音樂設計的藝術成色,既是作曲家個人藝術修為與社會主流審美意識相互交疊、耦合的產物;亦是由直接的音樂創作與協同的藝術綜合創作相互成就、共同造就的成果結晶。其中任何一個角色、環節、要素的水準和質量都可能對音樂最終的藝術價值產生舉足輕重的影響。筆者將2008年北京奧運會開幕式音樂創作取得如此成就的經驗歸納為:音樂自足、藝術共識、強強聯手、時勢機緣。若把這種以音樂作為某種“中心要素”(不排除、不制約同時存在其他“中心要素”而形成“多中心”共存互利的局面)的創作組織機制權當作某種“典型”,或能成為一條行之有效的綜合藝術價值求索之路。
音樂對于奧運會開幕式中那些歷經傾力打造、充滿創意的文藝演出與儀式環節,其重要性是不言而喻的。此中音樂的意義已然超越了藝術的范疇,成為某種承載特定歷史、地域、民族、社會信息的聲音文化符號,并自動保留著所屬時代的種種印跡。包含在這些音樂創作(設計)中的既有主動描摹、藝術化加工的一面,也有被動顯現、本真寫實的一面;其既是一個時代音樂工作者們集中施展才藝的舞臺,也是社會主流意識形態的文化藝術表征,還是當今人類聽覺審美藝術生態的真實寫照。
北京夏季、冬季奧運會的開幕式音樂創作(設計)自然均得到了高度重視,盡遣“實力派”音樂創作團隊參與其中,可以說代表了國內大型綜合應用音樂創作的最高水平。作為文藝匯演、儀式環節的有機構成要素,音樂及其表現形式不僅反映了創作者個人的專業技術水平、內容解讀能力、個性藝術追求,還是經過層層篩選、審讀、協調、修正的結果,其中凝聚著整個策劃、創作團隊的集體智慧,滲透著所處時代的社會音樂審美風尚與文藝創作價值導向。
兩場開幕式的音樂創作始終遵照特定的文化、應用價值方略,服從超大型文藝創作工程“頂層設計”的統轄。站在貫徹執行的層次來看,分別由兩代中國作曲家所組成的音樂創作團隊皆高質量完成了各自的“命題作文”,且在有限的音樂創作和表現空間中達到了同類型音樂制作的世界級規格。若以藝術眼光辨之,兩場開幕式的音樂創作則走在兩條有所不同的聽覺審美路徑之上:前者以當代中國作曲家的視角回顧傳統,有條件地進行自我獨特性轉化,于古意新韻中盡顯藝術本位意識;后者則選擇直面現實,以耳熟能詳的方式言說當下,近乎回避個人性而強調共識性。面對不同的“時代命題”,一種更偏向堅守音樂本體價值的主動創造,最大限度求得形式自足;另一種則以“合適度”“匹配度”衡量本體價值,使音樂退至實用主義的從屬境地。
奧運會開幕式音樂無疑屬于“應用音樂”范疇,而此時此刻社會中名目繁多的“應用音樂”正以遠超傳統“藝術音樂”(以音樂廳文化為代表)的影響力和傳播力迅速發展壯大。隨著社交娛樂文化、媒體藝術文化、在線網絡文化的繁榮和不斷翻新,整個音樂創作領域已經迎來不可回避的技術與審美價值“轉向”。就現實而言,未來音樂更主要的表現形式(包括“藝術音樂”在內)可能極難擺脫視覺和功能性元素而獨存,所謂“應用音樂”和“藝術音樂”于外在形式、傳播媒介、技術品質上的差異也會逐步拉近、消解。越來越多既可聽又可看、具有不同程度功能屬性、面向特定受眾的“應用音樂”作品在占領市場的同時也將很大程度反映一個國家音樂文化的發展水平。有選擇地提升此類創作中音樂形式層面自足的“藝術價值”,突出其藝術創造力和獨特性就絕不再是可有可無、錦上添花,而是作為有所擔當的音樂創作者不容回避的歷史使命。因為這些占據了更多社會媒體資源,并業已向專業音樂創作領域滲透的較新音樂類型和樣式將大概率地左右社會大眾,尤其是年輕一代的音樂(聽覺)審美趣味。此外,在一部分受眾廣泛、意義突出的“應用音樂”創作中,大力講求音樂形式本身的藝術性還勢必將強化音樂(聲音)在整個綜合藝術表現中的感知中心地位,在高效的跨媒介協同合作之下必定有利于綜合藝術表現力企及新的高度,同時也將有力捍衛音樂在媒體信息時代中所理應占有的、不應被忽視的藝術話語權。
眼下對奧運會開幕式音樂這類影響力極大的“應用音樂”創作作出全面、合理的價值定位是具有導向意義的。這關系到廣大音樂工作者面對這個時代的新型應用類音樂創作所應持有的創作態度。幾位“第五代”作曲家在北京奧運會開幕式上的成功實踐可以說為今后的音樂創作者們樹立了某種價值“標桿”——勇于突破大量同類創作中被模式化的既有音樂語言,利用并改造那些來自其他文化的音樂形式風格,更多地從自身文化“母語”中尋覓、挖掘深層的聽覺感知體認,最終達成足以引領時代、獨步世界音樂之林的個人藝術風格。而這些都源自于不甘隨波逐流、永立時代潮頭的藝術創新精神。年輕一代的音樂創作者是否還能在時代浪潮中自覺克服種種阻礙和限制,永葆文化自信和藝術初心,事關我國音樂創作事業發展的質量和前景。
今日的中國專業音樂創作領域在時代、文化、社會、技術等錯綜復雜的外在環境影響下正面臨著不可回避的業態變革與價值轉向。越來越多的音樂從業者正學著放下“藝術身段”,迎合受眾,全心擁抱“實用主義”。誠然,音樂走向更為廣闊的社會“應用”領域或是不可逆轉的趨勢,這同樣也是整個音樂行業的發展機遇。而如何在更為多元的創作實踐中求得藝術性與應用性的兼容,最大程度地從理念和技術上達成兩方面的平衡和統一,同時防止因音樂創作“標準化”“產品化”而造成社會普遍聽覺藝術審美的扁平化、邊緣化,保留音樂作為獨立人文藝術形式的核心價值,這既是擺在我國廣大專業音樂創作者面前的重大時代課題,還須引起相關專業音樂教育部門、應用音樂行業、文化藝術傳媒機構,也包括基層音樂消費者們的共同關注和重視。21世紀的兩屆北京奧運會開幕式的音樂創作帶給我們的享受和感觸可能是短暫的,而它們作為中國藝術家留給世界音樂文化歷史的寶貴遺產,其價值和影響力卻是持久的,對于世人的啟示也必將是深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