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 濤
(廣西民族大學民族學與社會學學院 廣西南寧 530006)
地方志是對特定時段、特定地域中的人文、地理、政治等社會各方面狀況的記錄,有著固定的編纂體例和編纂思想,在中國浩如煙海的史籍中占有重要地位。渾源“居并代之間,俯云朔之塞,恒岳表于《禹貢》,嘔夷述于職方,八山環(huán)拱而風氣聚藏,八水交流而金湯奠麗,號曰神川”[1]。其地方志的編纂始自宋金之際朱弁所撰《渾源州記》,元、明、清時期相繼續(xù)修。由于天災人禍等各種原因,弘治《渾源州志》成為渾源現(xiàn)存最早的方志,也是山西現(xiàn)存最早的明代方志之一,海內外僅浙江寧波天一閣博物院庋藏一卷。2020年10月30日,文化和旅游部發(fā)布第六批國家珍貴古籍名錄,正式將本志納入保護名單,其珍貴性不言而喻。以下根據(jù)天一閣博物院所藏弘治《渾源州志》殘本,對該志纂修人員、修志過程以及內容體例等方面加以考論。
殘卷現(xiàn)存一百三十二頁,半葉十行十九字,小字雙行,大黑口魚尾,上黑魚尾下方有一空心圓圈,版心上記“州志五卷”,下記頁碼,四周雙邊。首頁和第九頁右下角鈐有“范氏天一閣藏書”方形篆書朱文印,據(jù)考為民國三年(1914年)天一閣遭竊后范氏第十二世孫范玉森加蓋[2]。
由于明代天一閣藏書的具體情況已不可考,故有關本志的記載最早見于清代。中國國家圖書館藏宋氏漫堂《天一閣書目》抄本[3]和林佶跋《天一閣書目》[4]抄本,均著錄“渾原州志,二本”。臺北漢學研究中心藏《天一閣書目》抄本亦著錄“渾原州志,二本”[5]。盡管有學者認為臺北抄本為民國時書賈偽造[6],但這三本抄本仍能反映清代初年天一閣收藏弘治《渾源州志》的史實。推測成書于嘉慶七年(1803年)的《四明天一閣藏書目錄》著錄“渾原州志,二本”,置于荒字號廚[7]。嘉慶十三年(1808年)阮元、范邦甸撰《天一閣書目》中著錄“渾源州志五卷,刊本。明知州董錫編修并序,弘治癸丑閭鉦序”[8]。光緒十五年(1889年)薛福成撰《天一閣見存書目》記載“渾源州志,明弘治癸丑董錫纂修,存第五卷”[9]。由此或可推測,弘治《渾源州志》至遲在清初已入藏天一閣,至清光緒十五年(1889年)時就已經丟失前四卷和閭鉦序,故現(xiàn)僅存卷五和董錫后序,但本志是何時入藏、怎樣入藏以及如何殘損等細節(jié)目前仍不能明確。
近代以來隨著對舊方志整理的推進,學界對于本志的認識也逐漸明晰起來。1930年楊鐵夫《重編寧波范氏天一閣圖書目錄》[10]、1935年朱士嘉《中國地方志綜錄》[11]和1936年馮貞群《天一閣方志目》[12]對本志作了簡要著錄。新中國成立后,1982年駱兆平《天一閣藏明代地方志考錄》[13]對該志有了進一步的認識,1987年陳光貽《稀見地方志提要》[14]認為該志體裁瑣碎混雜,仍沿襲了明人編志的陋習。另外《中國地方志聯(lián)合目錄》[15]、《山西地方志綜錄》[16]、《中國古籍善本書目》[17]、《中國地方志總目提要》[18]、《山西文獻總目提要》[19]和《中國古籍總目》[20]等書對本志均有著錄,2017年《天一閣藏歷代方志匯刊》[21]首次將本志影印出版。
記錄歷史,編修史籍一直是中華民族的優(yōu)良傳統(tǒng)。據(jù)考明代山西方志有303種,其中永樂十九年到正統(tǒng)六年(1421—1441年)、嘉靖年間(1522—1566年)和萬歷年間(1573—1620年)這三個時期是編纂方志的高峰期[22]。然而游牧民族與中原王朝的長期對峙,導致地處邊塞的渾源屢遭兵燹,社會發(fā)展緩慢,文教遲滯,“故人謂渾源之地,可掠不可攻、貴守不貴戰(zhàn),視他城稍易為力焉”[23]。據(jù)現(xiàn)存方志記載,洪武二十四年(1391年)渾源人口尚有1 961戶,10 185口,永樂十年(1412年)減至1 639戶,9 242口[24],成化八年(1472年)再減至1 593戶,11 120口,直到正德七年(1512年)之間才略有回升,有1 658戶,16 436口[25]253,這從側面說明至遲到明成化朝(1465—1487年)時,渾源才從長期戰(zhàn)亂的破壞下恢復起來。朝廷的重視和穩(wěn)定的社會狀況是弘治《渾源州志》能成功編纂的重要因素。
目前學界對本志的著錄頗為凌亂,以“董錫修,楊大雍纂”說為主,另有“楊大雍修,董錫纂”“董錫纂修”“楊大雍纂修”等多種說法。弘治《渾源州志》卷首自題“奉直大夫渾源州知州會稽董錫編集,嘉議大夫陜西左布政致仕孫逢吉校正”,筆者以為仍應以此為準。
據(jù)萬歷《渾源州志》記載,“董錫,太醫(yī)院籍,會稽人,由監(jiān)生弘治二年任。質性廉明,才猷練達,力精振作,百廢俱興,營繕學宮,刱修郡志,尤其績之著者,游庠序而徵文獻,遺澤遠矣,后陞宗人府經歷”[1]。然而關于董錫的籍貫、何時就任渾源知州存在許多疑點。首先,筆者遍查明清《會稽縣志》均未能找到董錫的相關信息。其次關于董錫任渾源知州時間除弘治二年(1489年)說以外,另有弘治元年(1488年)說[25]296和弘治三年(1490年)說[26]172。考索史料,嘉靖《和州志》載“董錫,會稽人,由監(jiān)生授和州同知,蒞官嚴明,人莫敢干以私,吏胥以下皆畏服奉法,均徭役,清軍伍,修學校,興水利,其功尤多,六載以內艱去任”[27]。同時《和州儒學重修記》載“成化己丑,太守萬州陳遜、二守會稽董錫相繼下車,協(xié)心為治,顧而病之,欲有事而未暇焉”[28]。另據(jù)董錫所作《渾源州志·后序》自述道:“弘治乙酉春,錫奉命復官知州。”[29]后序據(jù)此,董錫應于成化六年(1470年)任和州同知,成化十二年(1476年)因丁憂離任,后于弘治二年(1489年)復官就任渾源知州。
董錫認為“渾源古冀州之域,臨絕塞之地,前代之事多略而缺者典籍之不存,故也以錫醯雞之見而欲致詳于莫考,亦已難矣。于是書不能無愧而亦不能已者蓋有望于博古君子,因是而嗣成之庶,一郡文獻不至于無征焉”[29]后序。及“且郡之有志,所以紀夫古今事,貫歷代沿革,制作之詳,為政者不于是考曷以諳諸俗,而措諸事為哉”[29]后序。所以“勞心考索于數(shù)年,不忘寢食”[29]后序。編纂完成后,董錫還“編閱參之史傳,定其凡例,訛者正之,闕者補之,先后無倫者次之,詞章有闕于風教者采之,庶粗備矣”[29]后序。不僅如此,他本人也貢獻了四篇文章、二十八首詩留存于本志中。湖廣提刑副使沈種作《寄懷太守親文》一詩稱贊他:“君軀七尺屹如山,才比龔黃伯仲間。此去渾源名愈赫,滿城黎庶帶歡顏。”[29]卷五
孫逢吉,渾源人,“字余慶,正統(tǒng)丁卯科舉人,授陜西延長令,植善鋤強,催科不擾,賢聲甲關中”[1]。弘治《渾源州志·后序》明確言道“又請方伯孫公逢集校正”[28]。據(jù)周經《陜西左布政使致仕孫公墓志銘》載:“弘治五年四月十有一日,陜西左布政使致仕孫公卒于渾源。蓋家居五年,壽七十。”[29]卷五由此或可推測他是在弘治元年到弘治五年(1488—1492年)期間致仕渾源家中時參與州志的校正。
此外據(jù)弘治《渾源州志·后序》“遂命鄉(xiāng)進士楊生大雍,緝錄博考”[29]后序,可知還有楊大雍參與編纂志書。作為渾源本地人,楊大雍是成化庚子(1480年)科舉人,而非進士,弘治年間曾任資縣知縣[30]。本志亦收錄他的一首五言律詩《玉泉寒溜》。綜上,弘治《渾源州志》應由楊大雍采輯資料,董錫編集,后經孫逢吉校正,最終編訂成書。
據(jù)嘉靖《渾源州志·序》記載:“蓋志軔自前守怡庵董公六十四祀于茲,板刻弗完,蕪穢不能讀。”[26]222該文記敘道董錫所修纂的方志至今已六十四年,則弘治《渾源州志》應成于弘治十五年(1502年),與事實不符,或屬誤記。目前學界均依據(jù)董錫《渾源州志·后序》文末題款“弘治癸丑冬十月上澣,奉直大夫協(xié)正庶尹知渾源州事會稽后學董錫謹序”[29]后序,認為本志于弘治六年(1493年)成書〔另有記事止于弘治三年(1490年),弘治六年(1493年)付梓說[18]〕。然而筆者翻檢殘卷,發(fā)現(xiàn)“集詩”中有恥庵所作《登恒岳次壁間韻》一詩,其末自題弘治七年(1494年)八月二十六日識。另外“集文”收錄的閭鉦《飛石窟記》,原碑現(xiàn)存于渾源縣恒山寢宮還元洞前,碑陽末尾明確刊刻時間是弘治七年(1494年)九月。綜上,弘治《渾源州志》記事應止于弘治七年(1494年),而付梓刊刻時間由于志書殘缺尚無法確認,但肯定不早于弘治七年(1494年)。
殘卷第一部分為“集詩”,共有79首(組)詩,其中金代6首,明代73首(組),當中有關北岳恒山的詩句多達29首(組),其余的大多是有關渾源八景以及為官者政暇抒懷類的內容。第二部分為“集文”,共收文36篇,其中金代4篇,元代13篇,明代19篇。該卷依照先詩后文、由遠及近的順序,先金代,次元代,最后截止于明弘治年間。“集詩”“集文”兩部分內對所收錄的絕句、律詩、散文、碑銘等不再詳細分類排序,編排略顯雜亂。明代初年,曾于永樂十年(1412年)和永樂十六年(1418年)分別頒降修志凡例,其中永樂十年(1412年)規(guī)定詩文“自前代至國朝詞人題詠山川、景物,有關風俗、人事者,并收錄之”[31]。永樂十六年(1418年)則進一步規(guī)定“先以圣朝制誥別匯一卷,所以尊崇也。其次,古今名公詩篇記序之類,其有關于政教風俗、題詠山川者,并收錄之。浮文不醇正者,勿錄”[31]。第三部分為董錫撰寫的《后序》,敘述了本志編寫的全過程,對考證成書緣由與時間有所幫助。
董錫《后序》寫道:“上及國朝賦貢,下逮人民風俗,與夫山川名勝、古今制作、名宦事實,分為五卷”[29]后序。又據(jù)殘卷當中收錄的《上纂修郡志書》記載:“每念志當缺典,屢煩案牘,余功曰建置、曰風俗、曰山川,有因有革;曰人材、曰紀述、曰題著,有損有增。勞心考索于數(shù)年,不忘寢食,立卷克成于今日。奚間晨昏,舊錄無端,新編有類,分為五卷,成以萬言,取舍嚴明。”[29]124另外時任大同知府閭鉦為本志所作序言道:“舊志無考,失之已久。斯一郡之無志也,一郡之事無傳也。董君錫,弘治乙酉來守茲郡,既以此究心訪舊本于散亂磨滅之余,尋碑刻于荒祠剝落之間,近采父老之見,遠稽前代之紀錄,人物則取其有名于當世者、有修乎名檢者,詩文則取其有紀于景物者,有關乎風化者,與夫建置之沿革,山川之形勢,若風俗若土宜之屬,糜不具載,詳細一郡之事,一覽可謂既明且備。”[26]221由此可以推測全本弘治《渾源州志》厘為五卷,至少包括凡例、建置、山川、貢賦、土產、風俗、人物、名宦和詩文等內容。
殘卷“集詩”中共有40首(組)詩部分或完全不見于后世續(xù)修的渾源方志,“集文”中有11篇僅存于本志,整體失傳程度高達44.3%。渾源地處山西邊陲,文化遺存屢經天災人禍的摧殘,有限人口的流動更限制了書籍的傳播。嘉靖《渾源州志·序》記載“因索舊志,志久放失,漫不成讀”[26]222,“蓋志軔自前守怡庵董公六十四祀于茲,板刻弗完,蕪穢不能讀。”[26]222由此可知弘治《渾源州志》早在明嘉靖年間就因久放而志版皆殘。盡管明嘉靖四十五年(1566年)、萬歷四十年(1612年)渾源曾兩度續(xù)修方志,然而該時期渾源亦屢經地震、饑荒、疫病、蝗災和旱災[26]234-235,順治六年(1649年)又因姜瓖之亂而慘遭屠城,這致使渾源明代方志基本損毀無存,弘治《渾源州志》亦未能幸免。盡管清順治十八年(1661年)續(xù)修的《渾源州志》《恒岳志》中保存了大量明代的文獻,其中有許多繼承自明代渾源舊志,但其編纂者認為“藝文惟志紀實事、詠古跡者,如褒綸、愍冊、堂記、墓銘宜在家藏,無關邑乘,削而不錄”[26]155,所以原已載于弘治《渾源州志》的數(shù)篇金元時期的碑文連同明弘治年間(1470—1505年)的部分詩文也完全失載。
渾源地處山西大同北部,毗鄰塞北,屢遭戰(zhàn)亂導致文獻奇缺,關于地方家族世系和社會發(fā)展的研究一直難以開展。本志收錄的耿裕《寧海知州郭公墓志銘》中記述:“公,諱容,字子仁,別號逆俗子。其先世居東勝州,曾大父思榮,國朝洪武初徙籍于渾源,今百年來蔚為州之望族。”[29]111東勝州,治所位于今內蒙古托克托縣。據(jù)《遼史·地理志》可知東勝州始置于隋代開皇七年(587年),遼神冊元年(916年)徙民筑新城,金、元兩朝因襲,上文郭氏稱“世居東勝州”應當最早不過遼代[32]514。另據(jù)《明實錄》記載,洪武六年(1373年)十月“上以山西弘州、蔚州、定安、武、朔、天城、白登、東勝、豐州、云內等州縣北邊沙漠屢為胡虜寇掠,乃命指揮江文徙其民居于中立府,凡八千二百三十八戶,計口三萬九千三百四十九,官給驢牛車輛,戶賜錢三千六百及鹽布衣衾有差”[33]。由此可知,郭氏家族可能早在遼金時期就世居于東勝州,洪武初年因明軍北征失敗裁撤州治,因而南遷至渾源。早在遼代時渾源尚有5 000戶[32]513居民,至洪武二十四年(1391年)僅有1 961戶,可見朝代更迭對渾源摧殘之甚,郭氏家族遷入渾源后成為“州之望族”也在情理之中。
有明一代,蒙漢長期對峙于宣化、大同一帶,邊關將領、巡撫常常登渾源恒山以求神明庇佑,附近百姓更是賦予了恒山以祈雨的功用,在此背景下,恒山地位逐漸提升。弘治六年(1493年),兵部尚書馬文升上疏請將北岳移祀渾源恒山,然而被禮部侍郎倪岳所駁斥而失敗。恰在馬文升上疏一年后編纂而成的本志就收錄了大量關于渾源北岳恒山的文獻,如鄭允先《重修北岳廟碑記》、陸璣《北岳神公感昭碑》、劉珝《重修北岳廟記》和耿裕《重修北岳恒山廟碑銘并序》等文,以上諸文正是馬文升上疏所引的證據(jù)。如弘治二年(1489年)恒山大修,引起地方官吏的高度重視,“巡撫都憲侯公檄以知州董公錫總督,吏目趙克明、道士崔溪旻分理之。材取于山,費出于廟及鎮(zhèn)守諸公所助者,力傭于民。甃臺以磚石,覆瓦以琉璃,伐石礱藻以為闌檻,環(huán)列山景十有八及祠宇道院,有扁有楹者,咸理維新。增構三亭曰茶、曰碧云、曰九華,以備游息者起。工于是歲春,落成于癸丑秋”[29]卷五。有明一代,除弘治六年(1593年)、弘治十五年(1502年)馬文升兩度議改北岳移祀外,另有嘉靖二十五年(1546年)戶科左給事中陳斐、萬歷十四年(1586年)大同巡撫胡來貢又分別上疏,但均以失敗告終。順治十七年(1660年)刑科給事中粘本盛再次上疏移祀,順治帝指示道“應敕晉撫察渾源州有無北岳祠跡,再行酌議”[34],后得到禮部查實,即詔令將北岳祭祀移至渾源。由此可見,弘治二年至六年(1489—1493年)大規(guī)模營建恒山殿宇、創(chuàng)建恒山十八景,又借助編纂弘治《渾源州志》以爭奪移祀話語權等一系列行為,仍然構建并奠定了日后渾源恒山的北岳正統(tǒng)形象,為順治十七年(1660年)最終贏得北岳祭祀權意義重大。
由于年代久遠,明清史料中對渾源雷氏家族的記載時有錯訛,且常與朔州李氏相混亂[35]。金代科舉史學界一般認為雷發(fā)為天會六年(1128年)進士[36],但據(jù)本志所收錄的大同路儒學教授王遷所作的《雷氏退藏老人銘》中“發(fā),字升霄,元光初擢進士第,遂不赴調。天興之變,挈家南遁汴洛。蘇門之聞公恨不遇時,支族離散之四方。逮庚子歲來歸神川,日與劉蓬門儼然輩,詩酒娛不復仕進,自號退藏老人,有行于世其賦”[29]卷五,可知雷發(fā)應為元光初年(1222年)中進士,今當以本銘文改正,正可補金代科舉和家族研究的缺漏。
渾源文廟始建于遼代,金代末年僅存一殿和若干廊舍,元代渾源廟學逐漸復建。本志中韓國理所撰《重修廟學記》即記錄了泰定三年(1326年)渾源地方官吏主導下的大修,“時監(jiān)州事達魯花赤察汗都有懷,永清人;知州趙墀,順德人;同知趙忽都不花,濟寧鄆城人;州判呂潛,冀寧汾州人也”[29]卷五。另外還有儒學學正王恒善、蒙古學正泗水靳守道以及僚佐官吏均捐俸參與重修。該文不僅揭示了元代基層官吏的組成,同時值得注意的是,雖然元初即規(guī)定“路設教授、學正、學錄各一員,散府上中州設教授一員,下州和書院各設學正一員,縣設教諭一員”[37]2033,但直到至元二十一年(1284年)翰林國史院擬定“腹里儒學教官例”[38]405后北方學官制度才基本穩(wěn)定下來,因此元代曾出現(xiàn)“各處教授員數(shù),或一或二,因循未有定例”[38]370。渾源作為人口不滿三萬戶的下州,有蒙漢兩員學正也情有可原,同時為日后研究蒙古人漢化并投身儒學教授提供研究思路與實例。
元代神溪道人張郁《追封夫子大成記》,該文《全元文》失載。該文記述:“褒稱孔子之德,加尚大成之號,莫我皇上致敬之誠。欽惟圣敬,彌遠名教,大興施明,圣之懿德。發(fā)天地之化育,振彝倫而重于古道,昭儀范而明于憲章。于是乎俾褒崇恩,制刻以泮宮,聞斯之善者,無不僉悅于心。繄本郡官僚,欣捐己俸,皆諸樂善之士,共勒貞珉,載揚天旨。”[29]卷五《元史·武帝本紀》載:“(大德十一年秋七月)辛巳,加封先圣文宣王為大成至圣文宣王。”[37]484通過與曲阜孔廟的《加封孔子詔碑》對比可知本文前還應有大成至圣文宣王詔書,弘治《渾源州志》收錄時僅抄錄了上述的碑陰紀文。例如虞鄉(xiāng)縣(今山西省運城市永濟縣)存有《加封孔子勒石碑》,胡聘之在其所輯《山右石刻叢編》中認為“《元史》大德十一年八月甲申立尚書省未行,至大二年八月癸酉,復置尚書省,更新庶政,改各行中書省為行尚書省。十月庚戌,皇太子為尚書令,辛酉尚書省增戶部、禮部侍郎各一員,四年正月罷尚書省。碑立至大三年四月,故得有尚書省符禮部文”[39]。位于山西北部的渾源或許也因此原因致使加封祭祀孔子、勒石紀念的活動有所延遲,故大膽蠡測《追封夫子大成記》碑約刻立于至大到泰定年間(1308—1323年)。
太常博士蔣汝礪所撰《順天安平懷州河南平陽諸路工匠都總管孫威謚議》《正議大夫浙西道宣慰使兼行工部尚書孫公亮謚議》《大中大夫益都路總管兼府尹本路諸軍奧魯總管內勸農事孫拱謚議》三文也是尚未被學界發(fā)現(xiàn)的佚文,可補《全元文》之遺漏。其中如“天儀所加黔庶,惕伏君于是時以藝自獻,托搜匠之名而免民于死,扈征秦晉則有翊衛(wèi)輦轂之勤,攻略汴梁則有撫輯鄉(xiāng)閭之惠。始之以技業(yè)而成之,以世守其所資,于國家用武之功,蓋亦有在矣。若夫席賜名之寵,而襲青紫于方,來者則皆基于君之仁也。謚法安不擇事曰忠,寬裕不苛曰惠,請謚曰忠惠”[29]卷五與《元史》中“孫威,渾源人。幼沈鷙,有巧思。嘗以意制蹄筋翎根鎧以獻。太祖親射之不能徹,大悅,賜名也可兀蘭,佩以金符……至大二年贈中奉大夫、武備院使、神川郡公,謚忠惠”[37]4542-4543相吻合。總之,新發(fā)現(xiàn)的這三篇謚議是難得反映元代封贈漢人功臣的文獻,對于研究元代謚議的形成發(fā)展以及蔣汝礪其人生平事跡具有較高的研究價值。
“集文”中劉因《正議大夫浙西道宣慰使兼行工部事孫公先塋碑》和王惲《正議大夫浙西道宣慰使兼行工部尚書孫公神道墓銘并序》可分別與《全元文》所收錄的劉因《中順大夫彰德路總管渾源孫公先塋碑銘》[40]428-431和王惲《大元故正議大夫浙西道宣慰使行工部尚書孫公神道碑銘并序》[40]514-520相校勘。牛貴琥、李潤民曾合作對五通元代渾源孫氏家族墓碑進行研究,謄錄李謙《大元故大中大夫益都路總管兼府尹本路諸軍奧路總管管內勸農事》[41]中如“持□□進見”應為“持所業(yè)進見”、“主本華腴”應為“生本華腴”、“卿家服務王室再世□”應為“卿家服勞王室再世矣”。元明善《大元故保定等路軍器人匠提舉孫君墓碑有序》[41]中如“別諱伯不華”應為“別諱伯不革”、“上瑇瑁□本甲”應為“上瑇瑁翎甲”、“是為也可兀闌之孫□事,裕宗令官□世業(yè)”應為“是為也可兀闌之孫替事,裕宗令官其世業(yè)”。郝采麟《大元故武略將軍武備寺丞孫公神道碑銘》[42]中如“而□□吏之風焉”應為“而治化大浹有循吏之風焉”、“今宵夢無安乎,安忍懷憂坐待也”應為“今宵夢既形,吾母其弗安乎,安忍懷憂坐待也”。元代神溪道人張郁《神川先進登科記》一文與現(xiàn)行研究成果相比有11處不同,如“近為父太中大尹于東平李丞旨野齋請作神道銘”[29]卷五句,薛瑞兆認為“父”字作“故”字[43],今應以本文為準。此外《三晉石刻大全·渾源縣卷》因原碑模糊錯將“李丞旨”謄錄為“李丞冒”[44],亦不確。又如“因看亡金《登科記》,錄到渾源前進士二十三人姓名”句,《三晉石刻大全·渾源縣卷》錯將“看”字錄為“有”[44],應當改正。
盡管由于編寫時代限制,弘治《渾源州志》存在明代編志紊亂的缺點,如誤將元代渾源孫威、孫公亮、孫拱關系錯置為祖、孫、父,以致后世文獻均沿襲訛誤,但是作為渾源乃至山西現(xiàn)存最早的明代方志之一,其版式、體例、內容等具有明顯的明初編志風格,保存了大量金、元、明時期的詩詞和稀見碑文,其中不少為本志所獨有,具有重要的存史、訂史、輯佚和校勘作用。有賴于天一閣博物院的保藏,如今我們借助本志才能進一步了解明初山西方志的編纂情況。相信繼續(xù)挖掘本志的內容,將極大有助于研究金元時期晉北科舉文化事業(yè),理清渾源雷氏家族的家族世系,更可以將明代渾源方志編纂與北岳移祀事件相聯(lián)系,彌補地方文獻匱乏的窘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