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常成
20世紀30年代以來,隨著法經濟學的興起與繁榮,其學科版圖不斷擴展到稅法、侵權法等部門法領域,并產生了重大影響。相比之下,雖然證據法也是法律經濟分析的重要領域之一,但長期以來,這一研究范式對證據法的影響卻相對較小,研究成果也更為零散。(1)See Richard D. Friedman, Economic Analysis of Evidentiary Law: An Underused Tool, an Underplowed Field, 19 Cardozo Law Review 1531, 1531 (1998).自20世紀90年代,在弗里德曼、波斯納等人的努力下,法經濟學加快向證據法“入侵”的步伐,在西方法學領域頗受關注。(2)See Richard Lempert, The Economic Analysis of Evidence Law: Common Sense on Stilts, 87 Virginia Law Review 1619, 1619 (2001).我國法經濟學的起步較晚,證據法的經濟分析并未經歷西方相對遲緩的階段。起初,蘇力、桑本謙從我國明代官員海瑞的裁判經驗中歸納出“海瑞定理”并進行經濟學解讀;(3)參見蘇力:《“海瑞定理”的經濟學解讀》,載《中國社會科學》2006年第6期;桑本謙:《疑案判決的經濟學原則分析》,載《中國社會科學》2008年第4期。其后,這一范式擴展到證明標準、違法阻卻事由的證明、事實推定等多項證據法傳統命題。(4)參見蘭榮杰:《正當防衛證明問題的法律經濟學分析》,載《法制與社會發展》2018年第1期;王彬:《事實推定中的后果考量》,載《法律科學》2021年第6期。
經濟分析為證據法提供了另一種分析框架,以優化規則的成本和收益。在證據規則的設置、證明責任的分配等問題上,經濟學視角的融入對于證據法學均有所助益。然而,在其理論擴張的進程中,存在一種值得特別警惕的命題——刑事證明標準的經濟分析。目前,我國學理上不乏對刑事證明標準展開經濟分析的著述,其中以桑本謙、戴昕所作的《真相、后果與“排除合理懷疑”》(以下簡稱“桑文”)最具代表性,其核心觀點為,司法對真相的追求不可獨立于對社會后果的考量,是否促進社會總體福利應當作為證明標準的評價依據。(5)參見桑本謙、戴昕:《真相、后果與“排除合理懷疑”——以“復旦投毒案”為例》,載《法律科學》2017年第3期;王彬:《后果論視角下的刑事證明標準——以“排除合理懷疑”為中心的分析》,載《法商研究》2021年第6期。此觀點沖擊了證據法與程序法的既有理念,其妥當性亟需認真對待。基于上述問題意識,本文旨在商榷刑事證明標準的法經濟學觀點,并在維護道德義務論的傳統立場上,探討證明標準的適當解釋路徑。
在刑事訴訟中,即使經過庭審調查,仍然可能存在事實真偽不明的情況。對于存在事實爭議的案件,傳統證據法學將追問案件是否達到證明標準,未達標準應當嚴格遵循疑罪從無原則,宣告被告人無罪。一般認為,發現真相是裁判者的道德義務,要求其以最大努力發現事實真相,為此,英美法系將“排除合理懷疑”作為最高證明標準,我國則是“案件事實清楚,證據確實充分”。與傳統立場相對,法經濟學提倡將“社會福利”的后果考量融入證明標準的界定與判斷。當追求事實真相與威懾有害行為、保護和促進有益行為等實質性社會福利目標出現分歧時,司法決策者應尋求社會福利最大化,而非全力逼近乃至還原真相。(6)See Louis Kaplow, Information and the Aim of Adjudication: Truth or Consequences?, 67 Stanford Law Review 1303, 1306-1307 (2015).下文將首先敘述“道德義務”與“社會福利”兩種對立立場。
如何解釋刑事證明標準,是困擾證據法學的重要議題。英美證據法上“排除合理懷疑”的證明標準,看似為最終的事實認定提供了可依循的尺度,但就什么是合理懷疑、何時排除合理懷疑等問題仍相當模糊。2012年,《中華人民共和國刑事訴訟法》修改同樣引入了“排除合理懷疑”的主觀標準,作為“案件事實清楚,證據確實充分”證明標準的條件之一。這一修法雖然有助于克服原有證明標準過于理想化、僵化的缺陷,但同時也為法官心證提出更高要求,證明標準更不易把握,司法實踐中出現向客觀化復歸的傾向。(7)參見李訓虎:《刑事證明標準“中體西用”立法模式審思》,載《政法論壇》2018年第3期。
回顧18世紀以來英美證明標準的歷史,排除合理懷疑最初與道德確信同義。法官往往指示陪審團,只有在道德上確信或排除合理懷疑地確信被告人實施了犯罪,才能作出有罪判決。在1970年溫希普案(In re Winship)后,美國聯邦最高法院不再鼓勵使用道德確信作為解釋,以免陪審團誤將有罪判決建立在道德情感之上。然而,剝離道德確信后,美國各級法院所采用的解釋方案更為混亂,例如,將排除合理懷疑解釋為“相當于確保個人生活中作出重要決定時的信念”“對被告人的罪行具有一個堅定的信念”等。(8)對證明標準的歷史回顧,參見[美]拉里·勞丹:《錯案的哲學:刑事訴訟認識論》,李昌盛譯,北京大學出版社2015年版,第38-43頁。不難發現,既有的解釋方案無不圍繞裁判者的主觀狀態,試圖闡釋裁判者需要達到的信念水平,這種路徑很難真正幫助裁判者區分合理懷疑和不合理懷疑。因而喬恩·紐曼法官指出:“我發現,我們正在使用一個我們認為越解釋越不清楚的術語,這令我感到不安。”(9)Jon O. Newman, Beyond “Reasonable Doubt”, 68 New York University Law Review 979, 984 (1993).這種境況促使美國許多上訴法院堅持認為,法官不應當向陪審團解釋排除合理懷疑的含義;在某些州,如果法官作出解釋,將成為自動撤銷定罪的理由。(10)Pannell v. Oklahoma, 640 P.2d 568 (1982).
證明標準何以越解釋越模糊?如何能夠化解證明標準的模糊不清,從而為疑案裁判提供依循?一種觀點指出,上述對于排除合理懷疑的各種解釋,隱藏著一個共同的前提立場,即堅持發現真相作為裁判者的道德義務,認同證明標準中蘊含法律的“道德力量”。正如布倫南法官所說:“關鍵在于,刑事法的道德力量不要因證明標準而減弱,讓人們懷疑無辜者是否會被定罪處罰……在我們的自由社會中,每一個處理日常事務的人,要對政府有信心,相信政府除非把罪行的確定性證明到最大程度,說服了一個適當的事實發現者,否則不會認定有罪。”(11)In re Winship, 397 U.S. 358 (1970).在我國,受辯證唯物主義的深刻影響,證明標準與發現真相的內在關聯更為凸顯。刑事司法堅持“以事實為依據”的原則,強調將案件辦成“鐵案”。桑文將這一立場稱為“道德義務論”,即將“還原真相”“不枉不縱”視為司法的天然道德義務,證明標準因堅持發現真相而具有道德正當性;在該文看來,正因為事實真相無法被真正還原,道德義務論除了占領“道德高地”,無法為證明標準提供真正的尺度,因而證明標準的模糊不清也在情理之中。(12)參見桑本謙、戴昕:《真相、后果與“排除合理懷疑”——以“復旦投毒案”為例》,載《法律科學》2017年第3期。該批評是否成立,后文將進一步探討。
由于認為道德義務論具有先天局限性,在解釋證明標準時,法經濟學者轉投福利經濟學尋求解答,即假設個體的行為具有前瞻性和理性,采用福利經濟學的框架來評估社會期望;通過引入后果考量,尋求社會福利的最大化。為論述便利,筆者將上述立場簡稱為“社會福利論”。社會福利論要求,理性的裁判者在面對有罪與無罪的判斷時,需要對于不同裁判結果所蘊含的社會效用進行比較,并選擇最符合社會福利的裁判結果。據此,證明標準不再是裁判者對事實真相所抱持的信念水平,而是社會福利達到最大值的節點。這一立場可以解構為三個方面。
1.以“冤縱比”為立論前提
社會福利論拒絕承認發現真相的道德義務,也拒絕將證明標準視為主觀狀態,而是將證明標準表達為一種概率。將證明標準界定為具體的概率或數字化的確信程度,是早已存在的認識。通常而言,民事訴訟的優勢證據標準被界定為0.5,而刑事訴訟的排除合理懷疑標準被界定為0.9或0.95等。至于究竟應當表達為多大的概率值,取決于社會觀念所認可的錯誤定罪與錯誤出罪的比例,即“冤縱比”。“冤縱比”表示為避免錯判一個無辜之人而值得放縱的罪犯數量,例如,如果接受0.95的比值,意味著每20個定罪之人中就有1個將是無辜之人。將證明標準視為概率,等于承認刑事司法系統容許一部分的錯誤定罪。
原則上,錯誤定罪的社會成本比錯誤出罪的社會成本高得多,這一判斷具有堅實的社會觀念基礎,具體到“冤縱比”,則存在諸多說法;但是,由于法庭在現實審理中沒有能力得出確切的統計數據,“冤縱比”往往只是一種粗略的表述。其背后的實質觀點是,對無辜者定罪的成本可以與其他的社會利益相權衡,這一權衡具有正當性;而一旦利益權衡得到承認,那么任何的數字比例都可能成立。這構成了法律經濟分析的立論前提,即只有將證明標準理解為一種可供權衡的概率,才能將福利經濟學原理融入證明標準,將事實認定過程改造為福利權衡過程。(13)See Ron A. Shapira, Economic Analysis of the Law of Evidence: A Caveat, 19 Cardozo Law Review 1607, 1608 (1998).
2.以預期效用模型為基本結構
在“冤縱比”的前提下,為合理權衡有罪判決與無罪判決的社會效用,法律經濟分析引入了決策理論與預期效用模型。決策理論的關鍵概念是“概率”與“預期效用”。某一決策的預期效用,即行動者主觀計算的獲得獎勵的概率乘以獎勵的效用;在許多可選擇的行動決策之間,行動者將選擇使其預期效用最大化的決策。(14)See Marcello Di Bell, Trial by Statistics: Is a High Probability of Guilt Enough to Convict?, 128 Mind 1045, 1055 (2018).本文所探討的證明標準,即可以假定為理性裁判者在綜合考慮各個決策的預期效用后所作的決策。迄今為止,法經濟學針對刑事案件的事實認定過程已提出數個預期效用模型(15)See Thomas Connolly, Decision theory, reasonable doubt, and the utility of erroneous acquittals, 11 Law and Human Behavior 101, 101-112 (1987).,其代表性觀點如下。
開普蘭首次將決策理論引入事實認定,并提出證明標準的預期效用模型。這一模型考量錯誤定罪與錯誤出罪兩項社會效用(負效用)。假設證明標準為概率P,錯誤定罪造成的社會損失為Di,錯誤無罪的社會損失為Dg,則理性的司法決策者只有在預期錯誤無罪損失大于預期錯誤定罪損失,即P·Dg>(1-P)·Di時,方可判決被告有罪。(16)See John Kaplan, Decision Theory and the Factfinding Process, 20 Stanford Law Review 1065, 1071 (1968).為求模型簡化,開普蘭等模型往往假設,無論何種犯罪或潛在的刑罰如何,正確定罪的成本與正確無罪釋放的成本相同,正確判決的效用被規范化為零。卻伯指出,這一社會效用的描述是有誤的。有罪判決的社會效用不僅包含錯誤定罪的預期損失U(CI),還包括正確定罪的預期收益U(CG);而無罪判決的社會后果,除了錯誤出罪的預期損失U(AG)之外,還要考慮正確出罪的預期收益U(AI)。因此,有罪判決的預期效用為EU(C)=P·U(CG)+(1-P)·U(CI),而出罪判決的預期效用則是EU(A)=P·U(AG)+(1-P)·U(AI),只有當EU(C)>EU(A)時,理性的裁判者才將作出有罪判決。(17)雖然卻伯完善了預期效用模型,但他堅決反對以概率論的形式理解審判程序。See Laurence H. Tribe, Trial by Mathematics: Precision and Ritual in the Legal Process, 84 Harvard Law Reivew 1329, 1329 (1971).
3.以威懾效用為核心要素
法律經濟分析雖然采用了決策理論、預期效用模型等法律人較為陌生的表達,但其觀點并不深奧。形式上,雖然模型存在差異,無外乎衡量正確定罪、錯誤定罪、正確無罪、錯誤無罪四種結果的社會效用得失;實質上,理解社會福利論的關鍵不在于模型,而在于如何為模型中的社會效用賦值。對此,法經濟學者只能大致說明:定罪的預期損失,必然包含對個人自由、財產的剝奪;正確定罪的預期收益還包括滿足報應心理、剝奪犯罪能力、威懾潛在犯罪人等;錯誤定罪的預期損失,主要是錯案對司法公信力的影響,以及訴訟中人力、物力的浪費;正確出罪的收益通常被假定為零;而錯判無罪所涉及的預期損失,主要是放縱罪犯繼續危害社會等。(18)李昌盛在預期效用的框架下,具體探討了如何修正社會效用的考量要素。參見李昌盛:《證明標準因何而設》,載《學術界》2020年第7期,
雖然可以羅列眾多影響社會效用的要素,但各要素的權重并不相同。在具體的經濟分析中,論者往往特別強調兩項要素——錯誤定罪對個人權利的剝奪,以及錯誤出罪對社會的危害,后者往往又被簡化為威懾效用。(19)See Dominique Demougin & Claude Fluet, Deterrence versus Judicial Error: A Comparative View of Standards of Proof, 161 Journal of Institutional and Theoretical Economics 193, 196 (2005).這種簡化并非偶然,而是根植于社會福利最大化的目標。在福利視角下,司法裁判的核心功能在于為行動者的事前決策提供激勵,通過決定過去行為是否合法,從而影響行動者今后的行為。為提供最優激勵,裁判者最關注的是,裁判將在多大程度上“威懾有害行為”及“避免阻礙有益行為”。證明標準的確定,取決于在威懾收益與阻礙成本之間的權衡。如果降低證明標準所產生的威懾收益(即每降低一單位證明標準所威懾的有害行為)超過阻礙成本(即每降低一單位證明標準所損耗的個人利益),則降低證明標準;反之,則提高證明標準。當邊際收益和邊際成本處于平衡狀態時,證明標準最優。(20)See Louis Kaplow, Information and the Aim of Adjudication: Truth or Consequences?, 67 Stanford Law Review 1303, 1324 (2015).不難發現,威懾效用在預期效用計算中的地位特別突出;換言之,威懾效用是證明標準判斷的核心考量要素。
根據社會福利論立場,當證明標準的邊際社會收益等于邊際社會成本時,社會福利實現了最大化,證明標準達到了最佳程度。相較于既有的概率論(“冤縱比”)視角,社會福利論對證明標準產生了以下影響。
一方面,證明標準的大小將隨個案調整。“冤縱比”通常被解釋為固定比值,然而固定比值并不符合社會福利最大化的要求。預期效用模型賦予“不枉”與“不縱”更為靈活的價值,因而證明標準也并非一成不變,需要裁判者根據案件的具體情況進行后果考量與靈活把握。(21)See Erik Lillquis.Recasting Reasonable Doubt: Decision Theory and the Virtues of Variability, 36 U.C. Davis Law Review 85, 150 (2002).桑文指出,“且不說殺人、強奸、盜竊、貪污等不同犯罪后果各異,即使在毒殺案和其他故意殺人案(如刀殺案或槍殺案)之間,正確與錯誤出入罪的相對得失也會不同。”(22)桑本謙、戴昕:《真相、后果與“排除合理懷疑”——以“復旦投毒案”為例》,載《法律科學》2017年第3期。因此,錯誤出罪的負效用將隨著犯罪的嚴重性、被告人的社會危險性等因素而變化。
另一方面,證明標準將顯著低于通常理解。“冤縱比”通常至少是0.9以上的概率,然而由于社會福利論以威懾效用為核心要素,強調錯誤出罪的社會負效用,往往不愿承認證明標準的高設定。在預期效用模型中,10∶1的“冤縱比”賦值被認為是嚴重夸大了兩類錯誤的社會損失差距。根據卻伯模型的計算,當裁判者認為有罪的概率超過4/7時,就可判定有罪;(23)See Laurence H. Tribe, Trial by Mathematics: Precision and Ritual in the Legal Process, 84 Harvard Law Reivew 1329, 1380 (1971).而根據桑文的賦值計算,只要有六七成把握相信被告有罪,即可作出判決。(24)參見桑本謙、戴昕:《真相、后果與“排除合理懷疑”——以“復旦投毒案”為例》,載《法律科學》2017年第3期。在桑文看來,人們之所以認同懸殊的“冤縱比”,只是因為人們的道德情感被操控了,而更低的證明標準才是更為理性的選擇。
社會福利論可能部分反映了現實的司法決策過程。例如,根據預期效用模型分析,當可能判處的刑罰程度升高時,裁判者在定罪時將更為謹慎;(25)See James Andreoni, Reasonable Doubt and the Optimal Magnitude of Fines: Should the Penalty Fit the Crime?, 22 The RAND journal of Economics 385, 385 (1991).這或許可以用于解釋我國法官在死刑案件中從嚴把握證明標準,乃至追求“排除一切懷疑”的現實做法,因此難以一概否認社會福利論在描述層面的解釋力。然而,社會福利的立場不僅存在內部的結構性缺陷,同時面臨法官角色、刑罰目的、道德原則等外部的正當性詰問,并不足以成為裁判者在界定與判斷證明標準上的正當依據。以下詳述其理由。
1.無法抵御偏見
無論是由普通公民抑或職業法官擔任裁判者,在事實認定中都存在偏見。我國審判以職業法官為主,由于職業法官處于科層制組織結構中,常年固定從事審判活動,其偏見程度未必相較普通公民更低。抵御偏見是證據法的主要功能之一,為防范偏見對法官的影響、準確認定案件事實,我國作出了許多制度安排,例如,確立證據裁判原則、疑罪從無原則,創設瑕疵證據排除規則等。然而,社會福利論不僅難以解釋以抵御偏見為目的的制度努力,相反將促進偏見的形成與固化。由于裁判者計算預期效用之際,部分具有偏見風險的證據對社會效用的評估具有重要意義,使得此類證據得以借效用之名被突出強調。例如,在審判中引入犯罪記錄或相似事實的證據,其引發的偏見可能超越其證明價值,因而需要否定其證據能力或至少謹慎評估其證明力。然而,根據社會福利論,為計算入罪或出罪的社會效用,被告人的犯罪記錄與相似事實等證據,反而是評估其社會危險的重要信息渠道,具有引入審判乃至加以特別關注的正當性。
2.預期效用與實際效用不符
預期效用模型中的“預期”表明,預期概率與效用的評估具有主觀性。賦予相同信息以何種重要程度,取決于裁判者的主觀評估。影響評估的要素,不僅包括評估時的環境,同時包括作出評估之人的知識、經驗與偏好。證明標準的效用評估同樣如此。期望的主觀性意味著:一方面,評估社會效用之際,裁判者當時可能相信判決將實現社會福利的最大化,但隨著環境的變化或者知識、經驗的累積,事后再次評估或將得出不同結論;另一方面,在作出判斷時,不同背景的裁判者在接受相同信息時,其對社會效用的評估無法克服主觀偏好。例如,當案件存有疑點但被告人具有嚴重暴力傾向時,部分裁判者可能偏重公共安全價值,部分則更加重視自由價值,是否定罪也將得出不同結論。總而言之,雖然社會福利論以福利最大化為目標,然而,裁判者主觀上的“預期效用”并不是客觀上的“實際效用”,二者可能存在顯著的差距。
3.社會效用難以評估
預期效用模型在經濟、金融領域有著廣泛應用,但應用于司法領域將遭遇難題。在商業決策語境下,結合交易中的經濟收益或損失,預期效用不難計算,而在司法決策語境下,效用的多寡并沒有金錢這樣簡單的定量指標;同時,司法裁判不存在類似商業決策中所積累的商業經驗,也無法通過實驗或抽樣調查的方式評估效用的大小。(26)See John Kaplan, Decision Theory and the Factfinding Process, 20 Stanford Law Review 1065, 1070 (1968).因此,將預期效用模型運用在司法決策過程,無異于“在真空中運行”。(27)See Laurence H. Tribe, Trial by Mathematics: Precision and Ritual in the Legal Process, 84 Harvard Law Reivew 1329, 1385 (1971).理論上大可假定,裁判者有能力評估不同判決將如何影響社會福利,并據以調節證明標準,然而,在實際操作上,根據該證明標準,多少罪犯將被錯誤出罪、多少無辜者將被錯誤定罪、對未來的犯罪數量有何影響、對司法公信力又有何影響?個案裁判者無法妥當回答這些問題。因此,諷刺的是,社會福利論抨擊道德義務論導致證明標準模糊不清,其立場反而使判斷更為困難。“除了事實認定者個人的自我滿足之外,這將如何提高任何人的預期效用則完全是一個謎……在我們生活的世界中,將可變的證明標準強加給傳統進路,會將大量的復雜性和信息成本引入證明過程。每一個可能的案件都必須設想先驗概率并提供一種規則,或者裁判者將必須為具體案件建立適當的效用函數……這是一件近乎不可能實現的理論工作。”(28)[美]羅納德·J.艾倫、邁克爾·S.帕爾多:《相對似真性及其批評》,熊曉彪、鄭凱心譯,載《證據科學》2020年第4期。
除結構性局限外,社會福利論面臨諸多正當性詰問,首當其沖是法官的角色定位。根據社會福利論,預期效用的評估由裁判者進行,法官處于“福利工程師”的角色。不容回避的是,這一角色認知在我國當下法治進程中確實占有重要的話語地位,并突出表現為司法裁判應爭取實現“社會效果與法律效果相統一”(29)最高人民法院在其發布的數百件司法解釋性文件中,反復強調裁判要實現“社會效果與法律效果的有機統一”。例如,《關于常見犯罪的量刑指導意見(試行)》法發〔2021〕21號,2021年6月16日發布。。司法機關積極融入社會治理,具有其正當性與積極意義,但社會效果與法律效果的統一絕非簡單地“和稀泥”。
整體而言,法律效果相較社會效果具有優先地位。在權責劃分角度上,立法機關比司法機關更適宜考量社會效果。《中華人民共和國立法法》第39條規定,“常務委員會工作機構可以對法律草案中主要制度規范的可行性、法律出臺時機、法律實施的社會效果和可能出現的問題等進行評估”,而成文法并未對司法機關作同等要求。在司法職業角度上,現代法官的職業化要求法官遵循法律人的思維,在司法過程中秉持其特有的職業理性,強調司法的法律效果。(30)參見張文顯、李光宇:《司法:法律效果與社會效果的衡平分析》,載《社會科學戰線》2011年第7期。在訴訟程序角度上,審判位于刑事程序的末端,要求法官堅守法治的“最后一道防線”,維護法律正義,保障被追訴人的權利。此外,當二者“相沖突”時,不區分位階往往導致法律效果遷就于社會效果,破壞司法機關獨立行使職權等基礎性法治原則。
具體而言,法官即使注重社會效果與法律效果相統一,社會效果的考量應僅限于法律適用問題,而非證明標準的判斷等事實認定問題。在事實認定過程中,法官應當拒絕社會效果的考量,嚴格遵守法律效果的要求。此時,法官的角色是法律和正義底線的捍衛者,旨在準確認定事實,而非“福利工程師”。
一方面,社會效果與社會輿論難以區分,在爭議案件中,正是由于法官對法律效果的堅守,排除案外要素干擾,才作出了正確判決。舉例而言,在陶某涉嫌故意殺人案中,陶某與冉某波在湄潭縣一住所夜宿時,冉某波被殺害。陶某在13次訊問中,曾9次作了“情殺”的有罪供述。本案合議庭在審理中發現諸多疑點,認為不排除有第三人作案的可能性,頂住壓力作出了無罪判決。一年后,湄潭縣看守所的一名在押人員向警方反映,與其同一監室的黎某在與其聊天時透露,自己曾殺死一個人;經警方調查,黎某確系殺害冉某的真兇。貴州省高級人民法院對本案審判人員作出記功決定,并指出,合議庭面對社會輿論壓力,始終堅持疑罪從無、證據裁判等原則,嚴謹審查判斷全案事實、證據,杜絕了冤假錯案發生,維護了司法權威。假設該案合議庭以“福利工程師”作為角色定位,追求社會福利最大化的目標,面對強烈的社會壓力,裁判結果尚未可知。事實上,我國陸續糾正的很多冤假錯案,大多與司法機關過分看重破案而迎合社會效果有關。(31)參見陳衛東:《司法機關依法獨立行使職權研究》,載《中國法學》2014年第2期。
另一方面,法官發現真相的積極義務根植于刑事程序的基本邏輯。我國刑事程序具有職權主義的典型特征,刑事訴訟被理解為國家官員的職權調查活動,對案件真相的執著追求貫穿刑事訴訟始終。“準確、及時地查明案件事實”是法官的基本任務,若事實認定有誤,法官將面臨發回重審的程序責任,乃至錯案追究的職業責任。近年來,我國司法體制改革也強化了法官發現真相的積極義務。例如,在審判委員會制度改革中,審判委員會討論事實認定問題的職能被剝離,其職能僅限于法律適用。審判委員會在法律適用上更能發揮集體決策的優勢,使法律適用更符合社會福利的期待;而合議庭親歷審判活動,將進一步發揮其準確認定事實的優勢,這從側面說明法官在事實認定活動中并非“福利工程師”。
社會福利論尤為關注預防犯罪的社會效用,并以威懾效用為核心要素,因而與刑罰目的關聯緊密,可以視為功利主義刑罰目的向事實認定過程的延伸。通常意義上,刑罰目的僅關乎刑罰的正當性依據,并建立在事實確定的基礎上;而社會福利論將刑罰目的延伸至事實認定過程,將后果考量的時機大大提前。這一變化將沖擊真相在事實認定中的原有地位。在法經濟學視野下,對待“真相”存在兩種態度:一是將真相作為工具,即促進福利最有效率的手段;(32)See Richard A. Posner, An Economic Approach to the Law of Evidence, 51 Stanford Law Review 1477, 1483 (1999).二是忽略真相的工具價值,僅關注司法判決對個人行為的激勵和抑制效果。(33)See Louis Kaplow, Information and the Aim of Adjudication: Truth or Consequences?, 67 Stanford Law Review 1303, 1305 (2015).無論何者均表明:實現刑罰目的不以發現真相為必要前提。
刑罰的威懾力確實在一定程度上取決于逮捕率、定罪率、刑罰量,因而增加定罪的證明要求就相應增加了罪犯逃脫制裁的可能性,并可能隨之削弱刑罰的威懾力。尤其是在涉嫌嚴重危害社會安全、人身安全等犯罪的審理中,越是嚴格把握證明標準,越可能使得真正的罪犯被無罪釋放,放縱其繼續危害社會。在類似案件中,考慮到威懾犯罪的社會效用已經升高,社會福利論主張放松案件的證明要求,單從刑罰目的角度看,似乎難以否定其正當性。然而,社會福利論看似迎合了刑罰目的,實則與之背道而馳。
首先,報應與預防共同構成刑罰的正當性根據,其中,刑罰的報應目的必須以發現真相為前提。報應主義的基本觀點是,罪犯對社會負有“應償付之債”,社會則因犯罪的惡行而向其“回索”。罪犯應當受到刑罰的制裁與譴責,不應讓其逍遙法外,而至于這種懲罰能否帶來良好的社會效果,則在所不問。顯然,無論是秉承道義報應論抑或法律報應論,刑罰只能以犯罪人為施加的對象,才能實現報應;如果無辜者成為刑罰的適用對象,刑罰的報應目的不可能實現。
其次,刑罰的預防目的同樣以發現真相為前提。如果僅考慮消極的一般預防目的,為震懾潛在的犯罪人,發現真相并不必要。然而,預防犯罪的目的既包括對社會不特定人的一般預防,同時包括對罪犯的特殊預防;預防目的又有積極與消極之分。一方面,特殊預防的實現取決于對真正罪犯的識別、逮捕與處罰。如果真正的罪犯沒有獲得懲罰,而是由無辜者代替罪犯接受刑罰,真正的罪犯不可能受到任何威懾,甚至將增加其“逍遙法外”的信心。另一方面,社會福利論也沒有考慮到積極的一般預防,即通過刑罰教育公眾,強化公眾對法律的忠誠與信仰,使其自覺遵守法律。在這一意義上,公眾守法意識的強化只能發生在刑罰被認為是公正的地方,即接受刑罰之人是真正的罪犯,而不是無辜者。(34)See A. A. S. Zuckerman, The Principles of Criminal Evidence,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1989, p.129.根據社會福利論的觀點,裁判者甚至在有六七成把握時即可定罪,這意味著刑罰的對象很可能是無辜者;倘真如此,公眾對罪責的懷疑會立即轉化為對刑罰公正性的懷疑,有罪判決將很難強化公眾對于刑事司法的信賴,“刑罰其實已經異化為妨害自身目的實現的事物”(35)魏曉娜:《“排除合理懷疑”是一個更低的標準嗎?》,載《中國刑事法雜志》2013年第9期。。
最后,應當認識到,實現犯罪預防目的不能單純依靠審判程序,審理結果也不是影響犯罪預防效果的決定性要素。犯罪學研究表明,犯罪治理的首要選擇是社會治理,次級選擇才是法律治理,提高定罪率只是刑事司法治理的選項之一。其他可用的治理手段非常廣泛,例如,通過增加偵查資源投入、優化執法活動等方式,同樣可以強化犯罪預防效果,增加無辜者定罪風險的政策選擇并不明智。尤其在新背景下,犯罪治理更無須依賴于通過定罪向公民傳遞威懾信息;以循數治理為切入,充分運用科技手段,準確定位治理對象,合理配置治理資源,科學評價治理績效,是犯罪治理現代化的更好選擇。(36)參見盧建平:《犯罪統計與犯罪治理》,載《中國社會科學》2021年第10期。
雖然在對待法官角色、刑罰目的上,道德義務論與社會福利論均存在分歧,但兩種立場的本質區別還在于——發現真相是原則命題還是政策命題?德沃金將規范的正當理由區分為原則與政策:原則是公平正義等道德層面的要求,意在確立個人權利;政策則是為改善某些經濟、政治或社會問題,意在確立集體目標,二者涇渭分明。(37)參見[美]羅納德·德沃金:《認真對待權利》,信春鷹、吳玉章譯,中國大百科全書出版社1998年版,第41頁。道德義務論是一項原則命題,發現真相的道德義務來源于道德原則,即無辜者享有不受定罪的權利,裁判者必須保障此權利不受侵犯;相對地,社會福利論是一項政策命題,發現真相服務于社會福利最大化的政策目標,是社會福利最大化的手段與考量要素。為進一步說明兩種命題的本質區別,參考以下案例。
李某涉嫌過失致人死亡案:某日夜間,李某與張某聚餐并大量飲酒。午夜時分,二人在餐館附近發生爭執,次日張某被發現失蹤,后在案發地旁邊的河內發現了張某的尸體。經鑒定,張某系大量飲酒后溺水死亡。李某被抓獲歸案,并以過失致人死亡罪被提起公訴。現有證據證明,兩人在爭執中,李某曾將張某推倒,然而本案無法查證張某的具體落水時間、地點和落水原因,究竟是李某將張某推入河中,或是張某倒地后因醉酒自行墜河,或存在其他要素介入,存在疑問。(38)參見李振江過失致人死亡案,天津市高級人民法院刑事判決書(2014)津高刑再字第2號。本案一審認定過失致人死亡罪,判處有期徒刑三年;二審法院撤銷了一審判決,宣告被告人無罪。
由于河邊、船頭等地點人流稀少,且易于掩蓋證據,死者究竟是失足落水還是被推入水中,在事實查明上存在極大困難。對于本案,如果認同原則命題,明確無辜者享有不受定罪的道德權利,則裁判者應基于疑罪從無原則宣告無罪。然而,宣布無罪將向社會傳遞以下信息,即水域是實施殺人犯罪的“最佳場所”,在四下無人時,即使將同行者溺死,最終也將被無罪釋放,這明顯具有鼓勵犯罪的負效用。因此,如果將發現真相作為政策命題,允許法院權衡定罪與否的效用大小,可能導致冤枉無辜的風險升高。將發現真相作為政策命題,在司法實踐中已經有所體現。例如,最高人民法院某法官曾就夏俊峰故意殺人案作出回應:“這種人不殺就非常危險,就好像兩個人關起門來吵了一架,你把人殺掉了,如果這樣也是正當防衛,這個社會就會天下大亂。”(39)孫思婭、商西:《這種人不殺就非常危險》,載《京華時報》2014年3月12日,第12版。這一邏輯與社會福利論別無二致。
本文認為,發現真相應當作為原則命題,而非政策命題。作為原則命題,無辜者享有不受定罪的道德權利,定罪判決的正當基礎在于對無辜者權利的尊重,而不在于是否增進了社會福利。
首先,從法律融貫性角度,原則命題更能獲得規范間的相互支持,更符合法律之無矛盾性的“內在道德”。在體系融貫性上,無辜者享有不受定罪的道德權利與證據裁判、疑罪從無等證據法原則相互證立,需要通過相互借鑒來理解各自部分,共同構成完整的刑事證據法體系;同時,確認無辜者享有不受定罪的道德權利,有助于使控方承擔有罪的證明責任與“案件事實清楚,證據確實充分”的證據標準等規范在實質評價上保持一致,為證據法提供內部融貫的價值秩序。在理念融貫性上,無辜者享有不受定罪的道德權利也與程序正義、人權保障的價值理念相契合,表達了對個人自由與權利的充分尊重,共同淵源于以維護人格尊嚴為根本價值取向的政治道德基礎。(40)參見雷磊:《融貫性與法律體系的建構——兼論當代中國法律體系的融貫化》,載《法學家》2012年第2期。
其次,明確無辜者享有不受定罪的道德權利,表達了法律制度所蘊含的道德品質。刑事審判程序是高度儀式化的程序,通過在正式程序中貫徹各種程序原則與規則,如無罪推定原則、反對自證其罪的特權等,裁判者得以與參與者進行溝通,向社會成員表達法律中極為重要的諸價值,發揮審判的法律教化功能。程序原則與規則,不僅是實現外部目的之手段,同時自身具有獨立的目的,表達了極為重要的道德關系和道德價值。嚴格的證明標準向社會表達的重要價值是,法律制度不應犧牲無辜之人,這體現著法律對公民人格尊嚴的肯定,提醒社會成員其所處的社會持有何種道德品質。(41)See Laurence H. Tribe, Trial by Mathematics: Precision and Ritual in the Legal Process, 84 Harvard Law Reivew 1329, 1389 (1971).然而,將發現真相理解為政策命題,則無法涵蓋上述目的。公開承認為了公共利益可以犧牲無辜的人,且法律容忍這一風險,并在冤枉無辜與放縱犯罪間進行動態權衡,這種“坦誠”可能削弱法律制度的道德品質,從根本上與強調規范信仰的價值不相容。(42)See Patricia G. Milanich, Decision Theory and Standards of Proof, 5 Law and Human Behavior 87, 95 (1981).
最后,明確無辜者享有不受定罪的道德權利,將避免被告人淪為集體目標的工具。《中華人民共和國憲法》第38條明確規定:“中華人民共和國公民的人格尊嚴不受侵犯。”作為法治國家的基石,人格尊嚴是至上的憲法原則,國家必須重視和保護公民的人格尊嚴。被告人擁有公民身份,同樣應當作為無可替代的存在而受到尊重。根據康德哲學中的客體公式說,尊重人首先意味著將人作為自在之目的,而不能作為實現其他任何目的之手段。當被告人遭受到使其主體資格或者法律主體地位陷入疑問的對待,從而被貶低為客體或者純粹的工具時,其人格尊嚴就受到了侵犯。(43)參見張明楷:《責任論的基本問題》,載《比較法研究》2018年第3期。在證明標準問題上,唯有將發現真相視為原則命題,將發現真相作為適用刑罰的前提,才能真正防范個體的人格尊嚴遭受犯罪預防目的之侵蝕;而將發現真相作為政策命題,將增加冤枉無辜的風險,這意味著刑罰所施加的對象可能是完全不應當承擔刑事責任之人,無辜被告人被迫淪為實現犯罪預防目標的工具,這違背了尊重人格尊嚴的憲法基本要求。
鑒于社會福利論面臨的內部局限與外部詰問,應當否定證明標準的經濟分析,回歸道德義務論的基本立場。這并非否定經濟分析的價值,而是對其范圍進行必要限定。“認識經濟學在證據規則的后果考量中的意義,與以下認識并不矛盾:證據規則的部分作用是保護人類的基本價值,而這些價值無論代價如何都不應被犧牲。”(44)Richard D. Friedman, Economic Analysis of Evidentiary Law: An Underused Tool, an Underplowed Field, 19 Cardozo Law Review 1531, 1539 (1998).刑事證明標準正是經濟分析不應跨過的界限,對此應當保持清醒認識。有待討論的是,即使堅持事實認定的求真目的,在道德義務立場下,我國應當如何解釋刑事案件的證明標準?如果無法給出妥當解答,道德義務論仍難以擺脫“占領道德高地”的譏諷。
首先探討證明標準的解釋路徑。2012年前,通說認為,“案件事實清楚,證據確實充分”的證明標準屬于客觀證明標準,是指裁判者在認定案件事實是否成立時,需要達到特定外在的證明要求。客觀證明標準遭到了諸多批判,包括過分理想化、僵化、不符合訴訟規律等,因而證明標準由“客觀”轉向“主觀”成為法律界的普遍期待,并促成我國在2012年《中華人民共和國刑事訴訟法》修改中引入“排除合理懷疑”。(45)參見李訓虎:《刑事證明標準“中體西用”立法模式審思》,載《政法論壇》2018年第3期。此后,對于證明標準的性質存在不同理解:有觀點認為,排除合理懷疑只是對既有客觀標準的輔助、補充;(46)參見龍宗智:《中國法語境中的“排除合理懷疑”》,載《中外法學》2012年第6期。另有觀點認為,排除合理懷疑的主觀標準已經實質取代了既有的客觀標準。(47)參見陳瑞華:《刑事證明標準中主客觀要素的關系》,載《中國法學》2014年第3期。證明標準的性質究竟為“客觀”抑或“主觀”,決定了證明標準的解釋應采取主觀路徑抑或客觀路徑。
1.什么是“客觀”證明標準
區別證明標準的主觀性與客觀性,關鍵在于如何認識證明方法與證明標準的關系。證明方法旨在回答,如何運用證據認定案件事實;證明標準旨在回答,在事實認定完成階段,如何對事實是否已證明作出最終判斷。客觀證明標準肯定二者的關聯性,而主觀證明標準否定二者的關聯性。英美法系的證明標準之所以被打上“主觀”的烙印,是由于排除合理懷疑始終被解釋為道德確信、堅定信念等主觀狀態,并要求陪審團在裁決時衡量其對事實抱有的信念水平。無論采取何種證明方法,均不影響這種主觀狀態的獨立判斷。與之相對,“客觀”證明標準與證明方法緊密相關。例如,如果采取概率論作為證明方法,則證明標準將被定義為特定的概率值;如果采取最佳解釋推理作為證明方法,則證明標準可能被定義為,如果控方陳述的有罪敘事是似真的,而且你無法想出被告人無罪的似真敘事,那么就認定有罪,否則宣告無罪。(48)See Michael S. Pardo & Ronald J. Allen, Juridical Proof and the Best Explanation, 27 Law and Philosophy 223, 239 (2008).簡言之,主觀證明標準描述了一種與證明方法無關的主觀狀態;客觀證明標準則將證明標準作為司法證明的完成標志。
以證明方法與證明標準的關系為線索,客觀證明標準意味著:一方面,允許裁判者不再衡量自身是否形成內心確信等主觀狀態(內省性),而是關注是否完成司法證明的要求(外部性);另一方面,不排斥裁判者在司法證明中運用常識、經驗等主觀要素連接證據與待證事實。由于學者在不同意義上理解客觀證明標準,導致這一概念遭遇了諸多誤解,有必要予以匡正。
誤解一,客觀真實是客觀證明標準的認識論基礎,由于客觀真實過于理想化,客觀證明標準也難成立。(49)參見陳衛東、劉計劃:《關于完善我國刑事證明標準體系的若干思考》,載《法律科學(西北政法學院學報)》2001年第3期。這一觀點實際上未能區分證明目的(求真)中的“客觀”與證明標準中的“客觀”。前者是指,發現事物的本來面目;后者是指,證明標準的判斷需要遵循主觀意志以外的一般性要求。客觀證明標準并非強求與客觀事實絕對一致,而旨在通過相對剛性的外部要求,對法官心證進行引導和約束。誤解二,證明標準的客觀性導致其被賦予確保事實認定準確性的功能。(50)參見王星譯:《刑事證明標準的規范功能與實踐歸宿》,載《環球法律評論》2021年第3期。設定證明標準并不旨在準確認定事實,更高的證明標準也無助于更準確認定事實。在比較法上,無論是“證據確實充分”或“排除合理懷疑”,都代表著刑事案件應當證明到最高程度。(51)參見魏曉娜:《“排除合理懷疑”是一個更低的標準嗎?》,載《中國刑事法雜志》2013年第9期。不能認為,前者具有確保事實認定準確性的功能,后者則無此功能。在歷史淵源上,證明標準起初承載著宗教意義的道德慰藉功能,緩解裁判者作出有罪判決的道德壓力,并無證明事實的作用,即使現代證明標準祛除了宗教色彩,這一功能也并未改變。因此,更準確地說,證明標準的功能應當是卸下裁判者在發現真相上的道德義務,而非促進真相發現。誤解三,客觀證明標準被視為對裁判者主觀能動性的背離,招致僵化的批評。(52)參見楊波:《我國刑事證明標準印證化之批判》,載《法學》2017年第8期。然而,將客觀證明標準置于裁判者主觀能動性的對立面,所批評的并不是證明標準,而是證明方法,特別是僵化的印證證明方法。
2.“主觀”證明標準應否替代客觀標準
在匡正客觀證明標準的基礎上,有必要正視證明標準的主觀解釋路徑。我國代表性觀點認為,現代證明標準本屬主觀范疇,是衡量裁判者內心主觀信念程度的標尺,證明標準逐漸走向主觀性,是尊重訴訟證明活動規律的體現。然而,詳細考察英美法系在解釋“排除合理懷疑”上的學說變遷,可以發現,證明標準的主觀解釋路徑雖然長期占據主流地位,但至今已備受質疑,借鑒意義有限。如前所述,由于“排除合理懷疑”的主觀界定過于困難,美國許多法院已經放棄向陪審團解釋其含義;在某些州,如果法官作出了任何解釋,還將成為自動撤銷定罪的事由。美國學者在反思這一解釋困境的成因時,所歸結的理由恰恰是我國代表性觀點所推崇的方向——證明標準的主觀性。(53)承接前文,針對證明標準的模糊性問題,法經濟學者將其歸結為“發現真相的道德義務”與“發現真相的客觀不能”之間的矛盾,進而主張以社會福利論取代道德義務論,這一歸因值得商榷。證明標準之所以模糊,其原因并不在于裁判者堅持發現真相,而是試圖界定裁判者的主觀狀態。
反思主觀證明標準的觀點認為,由于學理與實踐始終試圖闡釋“排除合理懷疑”需要達到的信念水平,但主觀狀態極難描述,因而證明標準越解釋越模糊,最后甚至不得不放棄對其進行解釋。有鑒于此,在美國,證明標準由“主觀標準”轉變為“客觀標準”的理論轉變已經展開。例如,有學者倡導客觀的證明標準,“一個不是依靠陪審團對犯罪主觀評價的標準,而是通過確定控方所提供的證據和被告人的犯罪之間強大的推理關系的標準。”(54)[美]拉里·勞丹:《錯案的哲學:刑事訴訟認識論》,李昌盛譯,北京大學出版社2015年版,第83頁。邁向客觀證明標準不意味著完全克服了“排除合理懷疑”的語義模糊問題,而是通過闡明司法證明中的推理過程,有助于更好地指導事實認定與證明標準的把握。(55)See Michael S. Pardo & Ronald J. Allen, Juridical Proof and the Best Explanation, 27 Law and Philosophy 223, 239-240 (2008).有別于西方證明標準客觀化的理論動向,基于辯證唯物主義認識論,我國歷來強調證明標準的客觀性,反而形成另一種制度優勢。因此,更為可取的選擇是,在證明標準的客觀解釋路徑上,探索“案件事實清楚,證據確實充分”的具體解釋方案。
1.從印證到最佳解釋推理
證明標準的客觀解釋路徑在證明方法與證明標準之間建立了強關聯,具體解釋方案也應結合證明方法展開。目前,由于我國普遍將“印證”作為基本的證明方法,證明標準因而呈現“印證化”現象,“證據之間相互印證”既是證明方法,也是證明標準的條件之一。近年來,我國學界對印證證明方法進行了諸多反思,限于篇幅,本文不再作過多延伸。需指出的是,印證反映了事實推理的基本形態,卻沒有達到證明方法的高度,夸大印證的功能,沒有印證就不敢定案,將導致證明方法與證明標準的僵化,難以應對復雜的事實認定難題。在司法證明領域,引入最佳解釋推理作為證明方法,代替傳統的印證思維,是我國學界近年來積極探索的理論方向,這同樣有助于對我國客觀證明標準作出妥當解釋。
最佳解釋推理是在已有證據的基礎上,決定何種解釋可以合理確信并相信為真的說明性推理。在司法證明領域,最佳解釋推理的引入產生了從概率主義向解釋主義的范式轉型。(56)See Ronald J. Allen, Factual Ambiguity and a Theory of Evidence, 88 Northwest University Law Review 604, 604-640 (1994).這一推理過程可以表述為:如果假說H為真,那么,假說H對證據E所作出的解釋的充分程度就是我們根據證據E推出假說H是否真實的依據。(57)我國對最佳解釋推理的專門性研究,參見向燕:《論司法證明中的最佳解釋推理》,載《法制與社會發展》2019年第5期。理解最佳解釋推理,可以從三個方面展開。其一,最佳解釋推理具有故事結構,故事為證據的組織、評估和解釋提供了基本框架。在庭審中,控辯雙方往往會以故事的方式提出己方對證據的解釋版本,裁判者對于事實認定中的多個競爭性假說,通過一系列推理步驟,最終確定唯一結論。其二,最佳解釋推理包括三個基本的推理步驟,即提出假說、挖掘中間引理、選擇最佳解釋。(58)參見羅維鵬:《印證、最佳解釋推理與爭議事實證明方法——兼與周洪波教授商榷》,載《法學家》2021年第2期。最佳解釋推理的首要工作是根據證據提出潛在的假說;其次,結合經驗法則等中間引理,對假說進行甄別;最后,在競爭性假說中選擇最佳解釋,即最可能為真的假說。其三,最佳解釋推理須借助整體主義的證據評價方法。整體主義是指將證據群作為整體加以考察,對整體證明力或可信性加以評估。(59)參見[英]特文寧:《反思證據:開拓性論著》,吳洪淇等譯,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15年版,第341頁。最佳解釋推理以故事為出發點,審查現有證據支持該故事的程度,不論是對單個證據還是全案證據的審查認定,都在整體主義的進路之下。
2.最佳解釋推理下的“證據確實、充分”
在堅持發現真相的道德義務下,將最佳解釋推理的證明方法與證明標準相融合,有助于客觀證明標準的再解釋。這一融合的整體表現為:首先,“證據確實充分”應以最佳解釋的判斷標準為必要條件,最終的事實認定結果一定是現有競爭性解釋中挑選出的最佳解釋;其次,“證據確實充分”作為最高的證明標準,僅要求控方提出最佳解釋尚且不足,只有同時不存在似真的辯方解釋時,事實認定者才能最終定罪。(60)參見[美]羅納德·J.艾倫、邁克爾·S.帕爾多:《相對似真性及其批評》,熊曉彪、鄭凱心譯,載《證據科學》2020年第4期。具體而言,這一客觀證明標準的解釋方案至少包括以下三方面要求。
(1) 融貫性標準
融貫性是指,故事應當具有完整的結構,它應當內部融貫并且符合關于人類行為和世界運作的普遍知識。在哲學領域,一項陳述的真理性首先在于它和它所在的那個陳述系統的無矛盾性,只有內部協調融洽的知識系統,才是真理。在司法證明層面,最佳解釋的假說也至少應當是內部無矛盾的、自我融貫的故事。事實上,印證證明同樣體現了對融貫性的高度重視(61)參見龍宗智:《刑事印證證明新探》,載《法學研究》2017年第2期。,并且這一標準也已被我國證明標準所吸收。例如,司法解釋多處強調事實認定應滿足“證據之間相互印證,不存在無法排除的矛盾和無法解釋的疑問”。然而,融貫的命題并不一定為真,在確立融貫性標準的同時,需要警惕控辯雙方刻意制造證據從而實現虛假的融貫。在許多冤假錯案中,正是由于未能重視證據的檢驗,控方即使提出了融貫的故事,故事本身也是虛假的。就此而言,應當強調庭審在事實認定活動的中心地位,實物證據應當接受庭審質證,言詞證據應當出庭接受對質,以檢驗證據的真實性。
(2) 涵蓋性標準
涵蓋性是指,最佳的假說應當對盡可能多的證據提供解釋。這一標準的判斷包括兩個方面。一是在絕對意義上,某一假說能夠解釋多少證據;所解釋的證據數量越多,意味著該假說為真的可能性越高。二是在相對意義上,在多個假說的比較之中,某一假說相較于其他替代性假說解釋了更多的證據,意味著該假說相對似真。(62)See Hylke Jellema, The reasonable doubt standard as inference to the best explanation, 199 Synthese 949, 964-970 (2021).涵蓋性標準的相對判斷和絕對判斷對于準確的事實發現都很重要,應當進行綜合性考察。一方面,孤立地判斷某一解釋更容易導致有偏見的結論,因而假說之間應當進行相對似真的比較判斷;另一方面,雖然裁判者最終只能接受一個為真的結論,某一假說發生的可能性提高,意味著另一假說的可能性下降,但是只考慮相對似真性,將忽略那些未被發現的假說為真的可能性。例如,在王書金故意殺人案中,根據涵蓋性標準分析,王書金殺人的假說,無法對關鍵證據“花襯衣”給出合理解釋,不能排除在王書金與聶樹斌的假說外,存在第三種假說為真的可能。
(3) 唯一性標準
唯一性是指,融貫的故事僅有一個,不存在各自融貫但互不相容的多個故事。由于司法證明無法達到絕對的確定性,唯一性標準并非要求排除任何可能的故事,只是排除其他故事的似真性,即證偽辯方解釋的合理性。尤其是在以間接證據認定案件事實之際,基于現有證據,可能的假說并不唯一,控方假說即使可以視為最佳解釋,但其他假說也可能符合融貫性等要求,仍然存在“合理懷疑”。因此,在運用間接證據的案件中,《最高人民法院關于適用〈中華人民共和國刑事訴訟法〉的解釋》第140條明確要求“根據證據認定案件事實足以排除合理懷疑,結論具有唯一性”,將“唯一性”與“排除合理懷疑”等同視之。
至于如何排除其他故事的似真性,要求裁判者運用推理,逐步消除無罪的假說,只有當所有主張無罪的證據解釋均屬無效而不予考慮時,裁判者才能判定有罪。為完成這一推理任務,還需引入“不可感知性”(Imperceptible)作為分析工具。雖然人們可以基于相同證據提出無數假說,但許多假說的真實性是不可感知的;在推理中,如果某假說不可感知,無法對其賦予任何證明價值,即可消除對該事實發生與否的懷疑。例如,假設某一搶劫案中,證人作證道,在搶劫發生后,證人看到被告人立即從現場逃跑;同時,偵查人員作證道,在被告人的家里發現了被偷的錢包。被告可能辯稱,案發當時他正急著去趕火車,也不知道錢包為什么在他家里。此時,辯方的解釋仍可感知,因而存有合理懷疑的空間。假設控方進一步證明,在案發時根本沒有火車,并且被告人曾使用過那個錢包,此時,被告人還可能提出其他辯解,例如他錯誤地相信有那列火車,或者在使用錢包時并不知情,但這些解釋欠缺可感知性,因而在此階段提出的懷疑可以認為并不合理。通過“不可感知性”的概念,將使唯一性的要求更易把握。(63)See A. A. S. Zuckerman, The Principles of Criminal Evidence,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1989, p.135-136.
司法證明領域如何遴選最佳假說尚無定論,本文所提出的證明標準的具體解釋方案僅屬于一種初步構想,有待加深研究。然而,探索最佳解釋推理與客觀證明標準的融合,這一整體的解釋路徑亟需得到肯定,從而在道德義務論的立場下,為事實認定提供更為明確、合理的引導。羅納德·艾倫曾評價:“中國證據法學界目前剛開始直面司法證明的本體論問題——就是說,你們的科研工作需要開始考察‘證明某事意味著什么’以及‘證明何以實現’的真諦。”(64)[美]羅納德·艾倫:《司法證明的性質:作為似真推理工具的概率》,汪諸豪、戴月、柴鵬譯,載《證據科學》2016年第3期。誠如所言,我國證據法學應當秉承事實認定的求真目的,探求對司法證明的充分理解與運用,而非棄置對事實真相的發現。本文旨在強調,面對法經濟學拋出的經濟分析方法,我國證據法學應當反思其融入的邊界;尤其是當經濟分析試圖以“清晰界定證明標準”為名,以社會福利目標取代發現真相的原則地位時,應當保持高度警惕,謹防刑事證明標準的基本立場“誤入歧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