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 輝
公益訴訟緣起于美國公民訴訟,自誕生之日起便帶有不同于大陸法系傳統私益訴訟的基因和特質。如果完全固守大陸法系既有的一套訴訟法理論來闡釋環境公益訴訟,就會顯得水土不服,而且會弄巧成拙,但完全遵循美國訴訟法的程序性規定和裁判規則來建構我國環境公益訴訟又會顯得不合時宜,甚至會破壞我國已有的一套完整且穩定的訴訟法理論和運行體系。我國環境公益訴訟并沒有秉承大陸法系傳統的理論先于制度、制度先于實踐的慣例,而是基于生態環境的問題意識,在沒有充分的理論研究和法律規范的背景下,從貴州省清鎮市人民法院開始先行先試,并借鑒美國公民訴訟的相關規定和經驗,逐步在全國法院推行而建立起來的。盡管目前我國《民事訴訟法》和《行政訴訟法》都已經將環境公益訴訟以法律形式予以規定,最高人民法院也就此出臺了環境民事公益訴訟和檢察公益訴訟的相關司法解釋,但是現有的規定既簡化又寬泛,尚未形成一套體系化的程序性規范,很多問題亟需專門的理論分析和研究。如果僅依賴于傳統的私益訴訟理論解決環境公益訴訟問題,因其諸多問題與私益訴訟存在根本性差別,便不可避免地存在一些問題難以被言說和闡明的困境,訴訟標的就是其中極為突出的理論和實踐性問題。
傳統一體化的訴訟法理論將訴訟標的與當事人的實體性權利保障實質關聯,無論是就舊實體法學說,還是新說中的一分肢或者二分肢學說,抑或新實體法學說等,都毫無例外地將訴訟的實體權益保障功能放在基礎性地位。然而,在環境公益訴訟中,環境實體性權益的享有者并非原告,而是不特定多數的社會公眾乃至國家,原告與被告之間的法律關系僅限于訴訟行為本身,不能成為法院審理和裁判的對象。因此,傳統的訴訟標的理論無法解釋并應用于環境公益訴訟。那么,環境公益訴訟是否已經顛覆了傳統的訴訟標的理論?環境公益訴訟是否需要一個全新的訴訟標的理論?環境公益訴訟會給訴訟標的理論帶來什么樣的突破?這些問題當前亟需充分研究。
訴訟標的是19世紀中后葉德國訴訟法急于建構與實體法相分離的全新理論體系而提出的核心概念。訴訟法學的學科邊界意識從一開始就內設了一套足以自成體系、貫穿始終的理論化建構需求,訴訟標的順應而生,從而成為解決訴的合并、變更、訴訟系屬、既判力客觀范圍等程序性問題的主要標準。這種一體化或體系性研究范式廣泛存在于大陸法系國家,其間預設了一個基本邏輯前提,即在訴訟法理論中,必然存在一個貫穿民事訴訟程序或者行政訴訟程序始終的統一的訴訟標的理論:通過預先設定 “明確、一貫的”的訴訟標的概念,將訴訟請求、審理客體以及裁判效力范圍等概念串聯起來,訴訟標的以 “脊梁”的面貌貫穿整個訴訟過程并成為民事訴訟理論體系的 “骨架”。(1)參見董昊霖:《訴訟標的相對論:以程序保障論為視角》,載《當代法學》2019年第2期。
一體化訴訟標的理論在我國的訴訟法理論和實務中具有非常重要的地位。盡管當前對一體化訴訟標的理論質疑的聲音日漸突出,但是尚未有學者就一體化語境下訴訟標的是否有存在必要提出過任何質疑。究其原因在于,訴訟標的這個概念本身就帶有先入為主的價值和功能植入特性,凡是被稱之為“標的”的概念不可謂不重要,不可謂不核心,加上一體化研究將訴訟標的的概念統一化,且以教材的形式將其確定為民事訴訟乃至行政訴訟的核心,最終形成一種先入為主的“理所當然”。
訴訟法學界早期對于訴訟標的的研究,將訴訟標的納入訴的構成要素(2)參見李龍:《民事訴訟標的理論研究》,法律出版社2003年版,第80頁。,甚至將其歸入訴訟客體范疇,認為訴訟客體既包括訴訟標的又包括訴訟請求。但是,究竟何謂訴訟客體?何謂訴訟標的?為什么訴訟客體就必然包括訴訟標的和訴訟請求?似乎至今沒有一個令人信服的解釋,這種一體化認知實際上陷入了一種“從抽象到抽象”的循環論證過程,即用一種抽象理論論證另一種抽象理論,得到的結論則更加抽象。當我們從具象化的角度對抽象化的概念和理念進行分析時,不免會產生疑問:作為訴的構成要素之一的訴訟標的為什么沒有被確定為我國民事訴訟和行政訴訟的起訴條件?一般而言,原告起訴被法院受理后,無論是訴訟主體、訴訟請求、訴訟理由以及法院管轄權都已經得到確認,一個程序法意義上的“訴”就已經形成。至于這個訴訟是否應當合并、訴訟請求是否應當變更或是否構成重復起訴,都需在訴的運行階段予以審查和處理,與訴的構成似乎沒有必然關聯。即便在審理過程中,存在因訴訟標的相同而需要合并審理或者變更訴訟請求的情形,或者因為訴訟標的相同構成重復起訴的,經法院釋明后,原告不同意訴的合并或者變更,或者不同意撤回起訴的,法院就此判決駁回起訴,但是并不影響該項訴訟成立的合法性及其獨立存在的客觀性,駁回起訴僅僅意味著一個訴的終結。目前法定的起訴要件中,并未包含對訴訟標的在立案時就必須要明確的要求。(3)參見曹志勛:《民事立案程序中訴訟標的審查反思》,載《中國法學》2020年第1期。
一般而言,訴的成立以原告或者上訴人為中心,即便在立案審查背景下,訴的成立與否主要取決于原告或者上訴人的選擇,即便選擇不當,當事人自愿承擔駁回起訴或上訴的法律后果,原則上不以法院審理和裁判權力的行使為轉移。而訴的運行是完全依托于法院的審理和裁判權而展開的,一個訴訟是否應當合并、變更或者構成重復起訴等,主要基于法官對于案件的審理而作出的判斷,并直接影響到裁判的結果。因此,一體化的訴訟標的理論實質上僅對法院依法行使審判權、節約司法資源、約束自由裁量權來講具有價值,但對于訴訟當事人如何行使訴權、提起符合起訴條件的有效之訴來講沒有任何限制或者約束效力。
目前,我國訴訟立法層面明確使用“訴訟標的”的法律只有《民事訴訟法》,分別規定在第52條“共同訴訟”、第54條“代表人訴訟”和第56條“訴訟第三人和第三人異議之訴”之中。最高人民法院出臺的司法解釋中,2015年修訂的民事訴訟法的解釋中只有第247條構成“重復起訴”的第2項條件,規定了前訴和后訴訴訟標的相同的情形;2017年修訂的行政訴訟法司法解釋中,僅在第69條第(9)項使用了訴訟標的,目的在于避免重復起訴。除此以外,我國《行政訴訟法》第27條和第72條規定的合并審理條款,使用了“同一行政行為”和“同一事實”作為判斷合并審理的條件,其具有訴訟標的功能,但沒有直接使用訴訟標的概念。最高人民法院2019年出臺的最新證據規則中,第53條關于訴的變更也沒有使用訴訟標的這一概念,而是直接使用了當事人主張的民事法律關系性質或民事行為效力。此外,2017年4月最高人民法院出臺的《關于審理環境公益訴訟案件的工作規范(試行)》第17條規定了不同原告就同一污染環境、破壞生態行為對于同一被告分別提起環境民事公益訴訟的,人民法院應當合并審理。
綜合我國訴訟立法以及最高人民法院司法解釋中有關訴訟標的的規定來看,訴訟標的的功能仍然體現在訴的合并、變更和避免重復起訴、維護生效判決的既判力等方面,但訴訟標的的概念內涵呈現明顯的縮小化趨勢。2017年以后,最高人民法院出臺的司法解釋中,凡是涉及訴訟標的功能范圍內的條款,都使用了“同一行為”或者“同一事實”這一清晰的表述來替代訴訟標的,最為典型的是行政訴訟法解釋和環境公益訴訟工作規范中關于訴的客觀合并的規定。2019年最新的證據規則有關訴的變更中更是直接使用了當事人主張的民事法律關系來代替訴訟標的。由此可見,訴訟標的概念在我國新近立法中已經脫離了傳統的較為抽象的體系性認知,逐漸獲得了相對多元化且具象化的含義,如在訴的變更情形下將訴訟標的表述為當事人主張的法律關系;而在訴的合并情形下將訴訟標的表述為雙方訴爭的同一行為或者事實。
即便訴訟標的的內涵呈現縮小化趨勢,在我國《民事訴訟法》中,“訴訟標的”的規定也不能簡單理解為當事人主張的法律關系,或者法院審理或者裁判的對象。如第52條“共同訴訟的一方當事人對訴訟標的有共同權利義務的”規定,以及第56條“第三人對雙方當事人的訴訟標的享有獨立請求權”的規定,無論如何都無法將這兩條中的“訴訟標的”理解為當事人主張的法律關系或者審理裁判的對象。既然當事人或者第三人對訴訟標的可以享有權利義務,或者享有請求權,那么訴訟標的的理解就應當視不同類型的訴訟而有所不同。在確認之訴中應當是原告所主張的特定權利或者需要確定效力的法律關系;在給付之訴中就應當是給付的對象,要么是金錢,要么是特定的物,要么是特定的行為;而在形成之訴中則應當是當事人訴請變更、撤銷或者解除的對象,注意此處的對象不一定就是法律關系,也有可能是法律關系中的特定權利義務的內容;就合同關系而言,可能是履約價格、履約期限、履約地點或者標的物等。因此,訴訟標的在我國的現行立法和司法層面已不再是一個完全統一、具有同一面向的概念,為了避免理解上的分歧或者混亂,最高人民法院有意在特定條款中回避了訴訟標的概念的使用。
此外,在訴的運行層面,訴訟標的的效力也呈現出逐漸弱化的趨勢。以訴訟標的對于訴的客觀變更為例,2019年修改的《最高人民法院關于民事訴訟證據的若干規定》,將訴訟過程中當事人主張的法律關系性質或者民事行為效力與人民法院根據案件事實作出的認定不一致,人民法院應當告知當事人變更訴訟請求,修改為人民法院應當將法律關系性質或者民事行為效力作為焦點問題進行審理,同時還特別強調在法律關系性質對裁判理由及結果沒有影響的情況下,法院無需要求訴的變更。顯然,最高人民法院就訴訟標的對于訴的客觀變更的效力基本上秉持弱化的態度。即便在既有的訴的客觀變更效力范圍內,當事人變更訴訟請求的,也不意味著變更前的訴就不構成一個獨立的“訴”。訴的變更取決于當事人的選擇,選擇變更的,應該會對案件的實體審理有幫助,但是當事人選擇不變更的,正在進行的訴訟繼續進行,只不過當事人的敗訴風險會增加,而作為一個“訴”的獨立存在沒有受到任何影響。
訴訟標的理論作為訴訟法理論體系的基石之一,作為判定訴的合并與分離、訴的變更與追加、是否重復起訴、既判力客觀范圍等的基本依據(4)參見江偉主編:《民事訴訟法專論》,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05年版,第71頁。,貫穿于訴前、訴中以及訴后全過程。盡管訴訟標的理論發展先后經歷了舊的實體法學說、新訴訟法二分肢說和一分肢說、新實體法說和訴訟標的相對論說,但訴訟標的概念和理論并未就此趨于統一,相反還呈現出逐漸弱化和相對化的趨勢。環境公益訴訟的出現更加使得這種一體化的理論探索和嘗試有些捉襟見肘。
2005年12月7日,北京大學法學院三位教授及三位研究生向黑龍江省高級人民法院提起了國內第一起以自然人和自然物(鱘鰉魚、松花江、太陽島)作為共同原告的環境民事公益訴訟,要求法院判決被告賠償100億元人民幣用于設立松花江流域污染治理基金,以恢復松花江流域的生態平衡,保障鱘鰉魚的生存權利、松花江和太陽島的環境清潔的權利以及自然人原告旅游、欣賞美景和美好想象的權利,但未能獲得法院受理。法院不予受理的理由非常簡單,即原告既不符合民事訴訟法對于訴訟主體的規定,其提起的訴訟也不滿足訴訟標的的基本要求,原告自然人對被告環境污染行為所導致的損害后果不享有實體法上的權益,原告和被告之間沒有形成實體法上需要調整的法律關系。客觀上講,該案對于我國環境公益訴訟立法起到了一定程度的推動作用,但是即便回歸到現有的環境公益訴訟機制中,該案的原告也不能就此享有提起環境公益訴訟的權利。新修訂后的《民事訴訟法》和《環境保護法》,將依法提起環境民事公益訴訟主體限定于從事環境保護工作的NGO以及法律規定的機關和組織;新修訂后的《行政訴訟法》將依法提起行政公益訴訟的主體則限定在人民檢察院。有學者就此從訴訟主體的角度對公益訴訟原告主體資格進行分析,認為立法將公益訴權授予特定主體而非自然人主要是出于立法技術性判斷、訴訟專業性要求以及訴訟經濟的考量,法理上并不排斥像賀衛方、汪勁等自然人的環境公益訴權。(5)蔡守秋教授認為:“環境權是環境法的靈魂,是環境立法、執法和訴訟、公眾參與環境保護和環境公益訴訟的基礎”。呂忠梅教授認為:“環境權是環境法學的核心范疇,是解決環境法合法性問題的‘權利基石’”。參見楊超霞:《論環境權的性質》,載《中國法學》2020年第2期。盡管我國環境法律規范體系始終沒有確認并規定實體環境權利,但是環境法學界從未放棄對環境法實體權利的探索與追尋,就連民法學界也開始關注環境權利的民法化拓展,如王利明和徐國棟教授在其各自的民法典草案的建議稿中都曾經引入了“環境人格權”的規定。(6)王利明教授在其主持的《中國民法典草案建議稿》第二編“人格權”第六章“其他人格利益”第 382 條第 1 款規定:“自然人享有健康居住和清潔、衛生、無污染的自然環境的權利。”徐國棟教授在其主持的《綠色民法典草案》第一編“人身關系法”中的“人格權”部分第 313 條第 1 款規定:“自然人有權得到保障其生命和健康安全的環境,并有權得到關于環境狀況的值得信賴的資料。”然而,學理畢竟是學理,學理的前瞻性和理想化預設永遠不能替代法律的規范化表達。目前為止,我國的環境法以及剛剛出臺的《民法典》都沒有將環境權或者環境人格權上升為一種法定實體權利。在此背景下,如果將環境實體權作為詮釋環境公益訴訟訴訟標的之實體性權利基礎就顯得過于浪漫主義。
從實體法權益的訴訟法主張角度來講,環境公益訴訟確實動搖了傳統一體化訴訟標的的理論根基。原告的訴訟主張不依托于自身實體權益,訴訟請求與實體權益相脫離,原告既不能在公益訴訟中主張自身的權益,更不能因為公益訴訟而獲得任何利益。更為重要的是,原告和被告之間除了訴訟法律關系之外,不存在實體性法律關系。如果將訴訟標的定義為當事人之間爭議的、要求人民法院裁判的民事法律關系(7)參見李龍:《民事訴訟標的理論研究》,法律出版社2003年版,第83頁。,那么在環境民事公益訴訟中,因欠缺原被告之間的實體法律關系,似乎就不應該有訴訟標的的存在。如果環境公益訴訟沒有訴訟標的,那么訴訟標的對于獨立的“訴”而言似乎就沒有存在的必要。既然沒有存在的必要,那么這么多年來訴訟法學界辛苦構建的訴訟標的理論也便成了“空中樓閣”。
如果將問題反過來進行推理,認為訴訟標的仍然是法院審理和裁判的對象,屬于訴的必要構成要素,那么環境公益訴訟的出現至少說明,訴訟標的不可能是原被告爭議的實體法律關系。既然訴訟標的不再是實體法律關系,那么傳統一體化學說賴以生存的基礎就要被徹底打破。無論是舊實體法學說還是新實體法學說,從來都沒有脫離過實體性權益的訴訟保障這一基礎。即便是訴訟法的一分肢和二分肢學說,兩者之間的核心爭議也不在于對實體權益和實體法律關系的否定,而是是否需要借助事實關系來實現訴訟標的的識別。
一體化的訴訟標的研究試圖建構一套完整的、帶有普適性特點的理論體系來解釋和應對各種可能存在的訴訟類型和訴訟場景。當一種新的訴訟類型和場景出現時,一體化的研究范式要么基于現有的訴訟標的理論體系來審查和修正新的訴訟類型和場景,要么基于新的訴訟類型和場景來修正訴訟標的理論。當“修正”仍然不足以適應新的訴訟類型和場景需求時,訴訟標的理論便面臨著實質性變革的選擇和挑戰。自2015年1月1日開啟的我國環境公益訴訟似乎正在侵蝕甚至瓦解我們多年來締造的訴訟法理論體系,其中首當其沖的便是“訴訟標的”理論。由于我國的環境公益訴訟發端于美國的公民訴訟,故而,此項訴訟誕生的基礎和產生的機理與我國傳統的民事訴訟和行政訴訟截然不同。
美國訴訟法理論中沒有非常明確的訴訟標的概念,但是與訴訟標的具有非常近似含義和功能的術語有兩個,一個是憲法層面上的“case or controversy”,另一個是聯邦民事程序法層面上的“transaction or occurrence”。前者一般作為聯邦法院管轄訴訟案件的憲法性依據(constitutional standing),如果當事人雙方的爭議依法不構成憲法意義上的case,或者不屬于法院能夠裁判的controversy,則聯邦法院會直接駁回原告的訴訟請求;后者則是聯邦民事程序法為了實現訴訟效率和訴訟經濟等目的而設定的有關訴的合并的規則要求,通俗的理解就是“一以貫之(one suit fits all)”的訴訟,我國學者習慣將其稱之為“糾紛事件”。
非常有趣的是,美國哈姆林大學法學院的Douglas D. McFarland以“樹木和森林”(seeing the forest for the trees)之間的哲學關聯來比喻美國聯邦民事程序法(Federal Rules of Civil Procedure)中的“transaction or occurrence”的法律內涵。他以田納西州Memphis市政廳建設工程項目合同糾紛為例介紹了聯邦地區法院和第六巡回上訴法院對于該案“transaction or occurrence”認識的差異。意大利公司Lasa向該項目分包單位Alexander供應大理石未獲付款,Lasa公司繼而將Alexander、該項目的總承包單位、總包單位的擔保人以及Memphis市政府作為共同被告提起訴訟。訴訟中Alexander又針對其他三個被告提起訴訟(cross-claim),總包單位繼而對Alexander提起反訴(counterclaim),同時又對發包方提起第三人之訴。聯邦地區法院認為后續提起的各項訴訟都不屬于同一合同行為,不構成同一“transaction or occurrence”,不同意合并審理。但是第六巡回上訴法院對此持完全不同的意見,認為各方當事人之間盡管存在不同的分項合同,但前述各項訴訟都是源于市政廳的建設項目以及大理石供應事項而產生,屬于同一個“transaction or occurrence”,應當合并審理。(8)See McFarland, Douglas D.Seeing the Forest for the Trees: The Transaction or Occurrence and the Claim Interlock Civil Procedure,12 Florida Coastal Law Review 247,253 (Winter 2011).
承上所言,如果將“transaction or occurrence”理解為美國訴訟法體系中的訴訟標的,不難發現初審法院實際上傾向于將訴訟標的理解為不同主體間形成的法律關系,盡管源于同一項目,但是不同主體間的權利義務關系內容各不相同,不屬于法律意義上的一個transaction,因而存在數個不同的訴訟標的。然而,上訴法院則持有完全不同看法,傾向于將訴訟標的理解為基于同一事實或者行為所引發的糾紛,即Memphis市政府作為項目的發包方怠于履行付款義務導致的一系列的糾紛,屬于一個occurrence,應當將數個案件合并審理。兩級法院對訴訟標的法律內涵及其功能的不同理解導致了兩種截然不同的程序結果。如果按照訴訟標的三種版本的學說見解來看,美國訴訟法意義上的訴訟標的對應的便是3.0版本之說,特點在于訴訟標的概念本身的靈活可變和實用主義,對于不同的程序領域或場景具有不盡相同的內涵外延。(9)將訴訟標的由窄到寬區分為三個“版本”:以當事人所主張的實體權利為衡量標尺的“1.0 版”,以當事人的訴訟請求及對應的“法律關系”為標尺的“2.0 版”及以訴訟指向的糾紛事件或生活事實本身為標尺的“3.0 版”。三個版本大致可類比或對應于大陸法系的舊說、新說與美國法的 “糾紛事件”標準 (及歐盟法院的“核心理論”) 。參見陳杭平:《訴訟標的理論的新范式——“相對化”與我國民事審判實務》,載《法學研究》2016年第4期。理論和實踐中的訴訟標的應當具有不同的面相,從而能夠適應不同的訴訟類型,滿足不同訴訟場景,尤其是新型訴訟中為了保障當事人的訴權以及法院司法裁判權的高效率行使,訴訟標的不再具有特定化且統一的法律含義,相對化的理解和應用更適合當前及未來訴訟法理論和實踐需求。
相對化訴訟標的理論打破了當前我國對于訴訟標的的兩種代表性見解,一是將訴訟標的確定為訴訟雙方當事人之間所爭議的法律關系;二是將訴訟標的確定為法院審理和裁判的對象。兩種見解在理論和實踐中各有千秋,前者較為具象,容易理解和識別,后者較為抽象,容易與訴訟標的物、訴訟請求、訴訟客體,乃至訴訟對象相混淆,進而在實踐中往往又將其回歸到法律關系層面進行理解和分析。因此兩種見解本質上都是體系性認知的產物,它所依據的研究范式存在兩個維度:概念形態的“唯一性”和概念功能的“一貫性”。而相對的訴訟標的理論則打破了訴訟標的概念形態的唯一性,保持了訴訟標的概念功能的一貫性。(10)參見史明洲:《日本訴訟標的理論再認識——一種訴訟法哲學觀的轉向》,載《法學論壇》2017年第6期。即便當事人之間在訴訟策略選擇上可以基于不同的法律關系提出不同的訴訟請求,但只要雙方的糾紛都是源于同一行為或者事實,那么從高效率解決糾紛的功能屬性角度來講,法院應當認定雙方僅存在一個訴訟標的,從而避免重復訴訟和浪費有限的司法資源,維護法院判決既判力權威。美國這種“transaction or occurrence”糾紛事件概念也一定程度上推動了日本民訴法學中相對化的訴訟標的研究,突出訴訟標的對于糾紛一次性解決的功能,認為在給付之訴中,訴訟標的的識別標準不能簡單地對應于作為觀念性存在的實體法請求權,而應當從整個實體法秩序的視角,來判斷肯定一次性給付還是肯定二次性給付(11)參見張悅:《日本訴訟標的論爭回顧——兼論訴訟標的概念的體系性與相對性》,載《民事程序法研究》2017年第十八輯。,避免基于同一糾紛產生兩個或兩個以上的訴訟。綜合來看,采納或者向相對的或指示性訴訟標的理論演進已成為超越法系的共通趨勢。(12)參見陳杭平:《訴訟標的理論的新范式——“相對化”與我國民事審判實務》,載《法學研究》2016年第4期。
環境公益訴訟作為一種新的訴訟類型,傳統的訴訟理論已經不能完全適應新型訴訟實踐的需要,被告以及法院不得以傳統的訴訟標的理論來限制或者排斥原告的訴請,訴訟的功能得到了極大的解放。在民事公益訴訟中,原告是誰其實并不重要,凡是滿足法定條件的適格主體均可以就環境污染或生態破壞行為提起訴訟,重要的是如何充分發揮法院的審判職能,進而對特定的污染環境或破壞生態的行為進行法律制裁,保護社會公共利益。就此而言,環境民事公益訴訟的訴訟標的很難用一體化的理論予以詮釋,而只能借用相對化的“同一行為或者事實”理論來進行分析。況且,我國的環境民事公益訴訟屬于侵權之訴,屬于典型的給付之訴,對相對化訴訟標的理論依賴性更強。
如前文所述,若將訴訟標的置放于一體化的語境,環境公益訴訟恐怕完全可以瀟灑地跟訴訟標的說不。然而,當前理論研究不能因其局限性而否定特定事物存在的必要性。無論對于私益訴訟還是公益訴訟,訴訟標的存在的價值不在于它是什么,而在于它能做什么。既然一體化的訴訟標的理論在環境公益訴訟中不能自圓其說,那么在相對化的語境下探討環境公益訴訟的訴訟標的是必要的,也是可行的。源發于美國公民訴訟的我國環境公益訴訟從誕生之日起就具有了英美法系的基因,以“糾紛事件(transaction or occurrence)”作為認識環境公益訴訟訴訟標的的基礎可能會更加貼切實際。
美國公民訴訟本質上是一個針對環境違法行為“任何人針對任何人提起的訴訟”, 幾乎所有的聯邦環境法律在規定公民訴訟條款時,都使用了“Any citizen(person) may commence an action against”類似的表述。(13)參見張輝:《美國環境法研究》,中國民主法制出版社2015年版,第481頁。換言之,針對同一違法行為,任何人都可以對違法行為人(包括環境違法行為人、環境監管失職行為人)向聯邦法院提起公民訴訟。具有同樣特質的我國環境民事公益訴訟在訴訟原告的資格認定上也采取了同樣寬泛的準入條件,只要滿足《環境保護法》第58條和《民事訴訟法》第55條的規定,理論上就可以對全國范圍內發生的任何一起損害環境公共利益的行為提起民事公益訴訟。因此,在環境民事公益訴訟中,針對同一違法行為多個主體提起訴訟的可能性比私益訴訟發生的概率更大,在此情境下,尤其需要通過訴訟標的的識別來確定環境民事公益訴訟的合并,避免管轄權重疊和訴訟資源的浪費。與民事公益訴訟不同的是,環境行政公益訴訟針對同一違法行為提起多個訴訟的可能性很小,因為《行政訴訟法》規定的訴訟主體只能是依法履職的人民檢察院,而檢察院依法履行職責具有區域性,一般不會出現不同地區的檢察院針對同一行為提起訴訟。但是,對于同類型的環境行政違法行為,如果按照“個案起訴”的原則,則會導致審判資源的浪費,也無法達到良好的訴訟效果,因此我國一些地方檢察院和法院開始嘗試同類型行政違法案件合并起訴的做法,其背后的訴訟法原理實際上就是因訴訟標的的同類化產生的訴的合并。(14)2020年12月“江蘇檢察在線”微信公眾號發布了一則典型案例《D市水利局履行長江采砂監管職責失職行政公益訴訟案》,針對D市兩級水利部門存在怠于履行非法采砂監管職責的621件同類行政違法案件歸類為未作出處罰決定、處罰標準低于法定標準、遺漏行政處罰事項、罰款緩繳程序違法以及處罰決定未予執行等五類,合并提起五件環境行政公益訴訟。經審理,2020年法院判決確認D市水利部門未依法履職行為違法或無效并判令繼續履行。
我國最高人民法院對于民事訴訟和行政訴訟中重復起訴的規定需要前訴和后訴同時滿足三個條件,即訴訟當事人相同、訴訟標的相同以及訴訟請求相同或被前訴所包含。但是,在環境公益訴訟中,構成重復訴訟的條件與私益訴訟相比,至少在兩大方面存在不同:其一,環境公益訴訟無需要求訴訟當事人相同,公益訴訟的訴權授予的不是某單一主體,而是符合法定條件所有適格的類主體,如果某一環境違法行為已經被提起公益訴訟的,則任何其他主體不得再行針對該違法行為提起相同的訴訟請求;其二,訴訟標的是否相同在判斷環境公益訴訟的重復訴訟中起到至關重要的作用。按照相對化的訴訟標的來理解,環境民事公益訴訟的訴訟標的應該是造成社會公共利益損害的環境侵權行為,按照傳統的一體化的訴訟標的來理解,應該是環境侵權行為形成的環境侵權法律關系。考慮到公益訴訟原告與被告之間并沒有形成實體法意義上的法律關系,環境民事公益訴訟的訴訟標的還是應當從被訴的環境侵權行為來識別。也就是說,在環境民事公益訴訟中,凡是針對同一環境侵權行為提起的與前訴具有相同訴訟請求的公益訴訟都應當構成重復訴訟,法院就此應當予以駁回。
此外,在判斷環境民事公益訴訟和生態環境損害賠償訴訟是否構成重復訴訟時,訴訟標的的鑒別功能則更加凸顯。因為從形式化的訴的類型來看,環境民事公益訴訟和生態環境損害賠償訴訟屬于兩種不同的訴訟,原則上不應當納入重復訴訟的認定范圍。但是,從《生態環境損害賠償制度改革方案》以及最高人民法院《關于審理生態環境損害賠償案件的若干規定(試行)》的規定來看,針對同一環境侵權行為提起的生態環境損害賠償訴訟在原告、被告、訴訟請求等方面與環境民事公益訴訟存在交叉重疊。因此,判斷針對同一侵權行為分別提起的生態損害賠償訴訟和環境民事公益訴訟是否構成重復訴訟就顯得非常必要。由于兩種訴訟在訴訟當事人和訴訟請求上會有一些區別,故而鑒別重復訴訟的重心就落于是否存在同一訴訟標的。所以最高人民法院在《關于審理生態環境損害賠償案件的若干規定(試行)》中規定,出現針對同一損害生態環境行為提起的兩種訴訟,應當由同一審判機構審理,審理中優先審理生態損害賠償訴訟,對于生態損害賠償訴訟未涵蓋的訴訟請求,在后續的環境民事公益訴訟中繼續審理,訴訟請求相同的,駁回環境民事公益訴訟的訴訟請求。
傳統理論研究認為,訴訟標的決定了既判力的客觀范圍,法官只能基于當事人的訴訟標的和請求進行審判,形成判決主文和判決結論。終局判決一旦確定,該判決對請求之人判斷就成為規范今后當事人之間法律關系的基準,當同一事項再度成為問題時,當事人不能對該判斷提出爭議,不能提出與之相矛盾的主張,法院也不能作出與該判斷相矛盾或抵觸之判斷,這種確定判決之判斷被賦予的通用性或拘束力,就是所謂的既判力。(15)參見[日]新堂幸司:《既判力》,張衛平等主編:《民事訴訟法讀本》,上海交通大學出版社2011年版,第245頁。我國對于既判力的研究相對較晚,至今尚未將既判力上升為一項法定的訴訟法律制度。我國的《民事訴訟法》《行政訴訟法》對于生效判決裁定效力的規定僅限于對判決、裁定、調解書已經發生法律效力的案件,當事人又起訴的,告知原告申請再審,否則不予受理。然而,如何理解“當事人又起訴”則又成為理論和司法實踐中的難題。通說應當基于“一事不再理”的原則予以判斷,但是我國訴訟法以及最高人民法院出臺的司法解釋就“一事不再理”原則并未作相關規定,嚴格意義上來講,“一事不再理”不完全等同于“重復起訴”。最高人民法院在(2018)最高法民再183號再審判決書中對于“一事不再理”原則的解析具有一定的代表性。該判決認為“一事不再理”中的“一事”應為相同當事人、同一案件事實、同一訴訟標的。(16)最高人民法院(2018)最高法民再183號民事判決書。該判決書同時指出:同一案件事實,指當事人起訴所涉案件事實關系在前訴與后訴一致;同一訴訟標的則指原告前后兩次起訴基于一致的請求權基礎。由此,相同當事人、同一案件事實、同一標的,要求前后兩訴所涉法律關系在主體、內容與客體上一致,而這三者的一致本質上要求前后兩訴處理的法律關系一致。因此,“一事不再理”與“重復起訴”的核心區別在于前者強調基于同一事實,后者強調相同的訴訟請求,二者對訴訟標的方面的要求則完全一致。“一事不再理”對于既判力的要求不關心后訴的訴訟請求是否與前訴相同或者涵蓋,即便訴訟請求不同,但是基于相同主體和相同訴訟標的,則應當作出駁回起訴或者不予受理的判決或裁定。
由于環境民事公益訴訟原告的主體范圍寬泛,公益訴訟判決的既判力主觀范圍不應當局限于前訴中的原告,因此,訴訟標的便成為決定環境民事公益訴訟既判力客觀范圍的唯一要件。考慮到傳統的“一事不再理”原則是基于體系性的訴訟標的理論來進行理解,那么相對化語境下的訴訟標的理論對于環境民事公益訴訟既判力的影響應該更具有擴張效力。下面從三個方面進行分析在訴訟標的沒有發生變化的情況下,訴訟請求的變化是否必然會產生既判力阻斷效果。如果結論是否定的,則能夠充分說明訴訟標的在環境民事公益訴訟中是決定既判力權威的關鍵因素。
1.前訴和后訴能否分別主張恢復原狀和承擔恢復原狀的成本
環境民事公益訴訟針對被告的環境侵權行為提起訴訟時一般會要求被告恢復原狀,如恢復植被、恢復水質或者恢復土壤質量等,但是在很多被告企業難以或者怠于承擔恢復原狀的責任的情況下,如果前訴僅主張恢復原狀的訴訟請求,那么前訴的原告或者其他具備提起民事公益訴訟的主體能否專門針對被告的同一環境侵權行為提起承擔環境或者生態修復費用的訴訟?這個問題的本質實際上就是對前訴有關恢復原狀判決的既判力問題。前訴和后訴都是基于同一環境侵權行為提起的訴訟,訴訟標的也沒有發生變化,但前訴和后訴的訴訟請求不同,前訴要求被告恢復原狀,法院判決支持,但是后訴認為被告沒有實施恢復原狀的能力,或者怠于履行恢復原狀的責任,進而提起訴訟要求法院判決被告承擔恢復原狀的生態環境修復費用。
因此,問題的關鍵在于訴訟請求的不同是否能夠決定后訴不屬于重復起訴或者不構成“一事不再理”。而問題的解答則需要認真辨析后訴要求被告承擔的生態環境修復費用是否已經被前訴的恢復原狀所涵蓋,還是屬于損害賠償的責任范圍,進而構成了一個不同于恢復原狀的責任負擔。從表面來看,承擔生態環境修復費用屬于金錢給付,與損害賠償具有同一屬性。但是,需要注意的是,如果將后訴的生態環境修復費用確定為損害賠償性質,那么前訴判決確定的恢復原狀是否還需要繼續執行,其既判力效果是否會因為后訴的判決而被阻斷,答案應該是肯定的,因為前訴的恢復原狀和后訴的生態環境修復費用的指向和目標是相同的,即恢復已經被破壞的生態環境,如補種樹木、修復土壤等。如果前訴的判決不對后訴產生既判力效力,必然會給被告就同一責任類型附加雙重的責任負擔。如果選擇執行后訴判決,那么在前訴判決沒有被撤銷的情況下,后訴的提起實質上損害了前訴的既判力。
2.前訴和后訴能否將損害賠償的內容進行拆分和分別主張
環境民事公益訴訟可以主張的損害賠償一般可以包括要求被告承擔污染治理成本,以及生態服務功能損失。生態服務功能損失是當前環境公益訴訟中最有代表性的一項侵權責任主張,是以被污染或破壞的環境要素服務于當地生態系統的價值作為計算依據,單一環境要素的修復不代表依托于該環境要素所形成的生態系統功能立即得以恢復,如水資源破壞的修復不代表依托該水資源所形成的生態系統功能的完全修復。環境民事公益訴訟中的損害賠償不僅僅針對污染行為本身造成的治理成本,還需要針對生態系統功能的恢復所需要付出的代價,一般包括生態系統功能恢復前的污染治理成本、從單一環境要素修復至生態系統功能恢復期間的期間損失,以及在生態系統功能不能恢復的情況下則需要被告承擔生態服務功能的永久性損失。
如果環境民事公益訴訟的原告在提起訴訟時僅就污染治理成本進行了主張,沒有包括生態服務功能損失的,那么該原告或其他適格原告應該可以就生態服務功能損失另行起訴,理由就是后訴的訴訟請求沒有被前訴所涵蓋。但是,如果原告在提起公益訴訟時僅主張了生態服務功能的期間損失,判決作出后另一適格原告認為該案的生態服務功能難以恢復應當主張永久性生態服務功能損失,進而針對同一環境侵權行為再次提起訴訟。在此情形下,前訴和后訴對于生態服務功能損失產生了重大分歧,那么在前訴已經形成生效判決的情況下,后訴還能否繼續主張不同的生態服務功能損失?答案也應當是否定的,很明顯前訴和后訴在訴訟標的上沒有發生任何變化,案件事實也與前訴完全相同,后訴的提起違背了“一事不再理”的基本原則,應當不予受理或者駁回起訴。有人可能就此認為否定后訴會造成被告的責任追究不夠全面,不符合環境法“損害擔責”原則的要求。這種觀點固然沒錯,但是單純從實體法角度來分析是不夠的,環境民事公益訴訟在程序法上已經建立了起訴公告制度、共同原告制度以及支持起訴人制度,后訴原告應當基于前訴的起訴公告或者支持起訴等規定及時行使訴權,申請成為共同原告或者參加訴訟,而不能在怠于行使訴權后再次就同一事實和同一訴訟標的再次提起生態服務功能永久性損失的訴訟,從而維護司法裁判的穩定性和拘束力,否則會導致在前訴沒有被撤銷的情況下,后訴將會實質性改變前訴已經形成的判決內容,破壞環境民事公益訴訟的既判力。
3.前訴沒有主張公開賠禮道歉而后訴能否單獨主張公開賠禮道歉
最高人民法院在《關于審理環境民事公益訴訟案件適用法律若干問題的解釋》中明確規定原告可以針對被告提起公開賠禮道歉的訴訟請求,實踐中一般與恢復原狀、賠償損失等其他請求合并提起,但沒有規定該項訴訟請求能否單獨提起。一般而言,賠禮道歉是基于人身侵權所產生的責任承擔方式,帶有明顯的人身依附性和精神補償性。最高人民法院在出臺民事公益訴訟司法解釋之前,理論和實務界對于公益訴訟是否可以要求賠禮道歉存在爭議。司法解釋出臺以后,學界對于賠禮道歉的關注開始轉向其法律適用。據不完全統計,目前將賠禮道歉作為環境民事公益訴訟請求的比例可以達到60%以上,但至今沒有將賠禮道歉作為獨立訴訟請求提起訴訟的案例。
那么賠禮道歉能否作為環境民事公益訴訟單獨提起的訴訟請求呢?這個問題的答案是肯定的,無論是法律規定還是最高人民法院的司法解釋都沒有排除賠禮道歉單獨起訴的禁止性規定。但是,如果環境民事公益訴訟的原告在前訴沒有提起賠禮道歉訴訟請求的前提下,能否在前訴終結后再次單獨提起賠禮道歉之訴呢?這個問題的回答關系到賠禮道歉自身的特性,也關系到生效判決的既判力問題。通常而言,賠禮道歉屬于精神損害救濟的方式之一。(17)參見闕占文: 《賠禮道歉在民事公益訴訟中的適用及其限制》,載《政法論壇》2019年第4期。因此,最高人民法院2001年《關于確定民事侵權精神損害賠償責任若干問題的解釋》對于有關精神損害賠償涉及既判力的規定具有很強的參照性。該解釋第6條規定:“當事人在侵權訴訟中沒有提出賠償精神損害的訴訟請求,訴訟終結后又基于同一侵權事實另行起訴請求賠償精神損害的,人民法院不予受理”。很顯然,這條規定所依據的原理就是依托于相同訴訟標的而形成的既判力阻斷效力,故而對我國環境民事公益訴訟中后訴能否單獨提起賠禮道歉訴訟請求具有很強的借鑒意義。據此原理和規定,為了確保訴訟標的對既判力客觀范圍的效力,環境民事公益訴訟的原告在前訴中沒有提出賠禮道歉訴訟請求,不得在后訴中基于同一環境侵權行為要求被告承擔賠禮道歉責任,否則不予受理。
訴訟標的之于環境公益訴訟的功能與私益訴訟相比存在一個重大不同,就是環境公益訴訟中幾乎不存在因為訴訟標的原因進行訴的變更。訴訟法意義上訴的變更一般分為訴的主觀變更和訴的客觀變更,主觀變更是因為主體不適格而發生,而客觀變更則是因為訴訟標的的原因在法院釋明的情況下告知原告進行訴訟請求的變更,這種情形主要發生在原告所主張的法律關系或者民事行為的效力與法院審理的結果不一致的情況下。由于我國當前實施的環境民事公益訴訟主要是環境侵權之訴,在訴的類型上屬于給付之訴,責任承擔方式主要是行為給付(停止侵害、排除妨礙和消除危險)、金錢給付(承擔污染治理成本以及生態服務功能損失,還包括鑒定、評估費、律師費等)以及物的給付(恢復原狀,如補種樹木、恢復植被等),當事人和法院對于訴訟標的的認定不會出現不一致的情形。而環境行政公益訴訟的目的在于糾正行政機關怠于履行職責的環境違法行政行為,在訴的類型上主要體現為確認之訴(即確認被訴行政行為違法、無效)、給付之訴(即判決繼續履行法定職責)以及撤銷或變更之訴(即判決撤銷被訴行政行為或者變更行政處罰)。訴訟標的基于同一或者同一種類的環境行政違法行為,一般也不會因為訴訟標的原因而發生訴的變更情形。盡管《行政訴訟法》第94條規定了法院經審理發現被訴行為不存在無效情形,應當釋明原告變更訴訟請求,否則駁回起訴,但此項規定不屬于訴訟標的變更的范疇。
我國的環境公益訴訟是在借鑒美國公民訴訟基礎上發展起來的一個新的訴訟類型,在起訴條件上擯棄了原告對訴訟標的具有直接利害關系的實質性要求,將原告的實體利益排除在法院審理和裁判的范圍之外。在此背景下,完全固守傳統的訴訟法理論來解讀公益訴訟不僅不合時宜,而且還會對公益訴訟制度的發展與完善形成障礙。因此,增強環境公益訴訟的融合性、及時完善傳統訴訟法理論和制度性安排是當前的工作重點。就訴訟標的理論而言,環境公益訴訟的出現不會否定訴訟標的的存在價值,問題的關鍵是傳統的體系性訴訟標的理論如何能夠及時有效地應對環境公益訴訟帶來的沖擊,不斷增強自身理論的邏輯自洽性和功能導向性。
傳統一體化的訴訟法理論將訴訟標的與當事人的實體性權利保障實質關聯(18)參見張衛平:《程序公正實現中的沖突與橫平——外國民事訴訟研究引論》,成都出版社1993年版,第85頁。,無論是舊實體法學說、訴訟法學說,還是新實體法學說等,都毫無例外地將訴訟的實體權益保障功能放在了基礎性地位。盡管新實體法學說突出了訴訟標的的程序法價值和意義,但是如果脫離了當事人的實體權利,訴訟標的和訴訟請求就成了無源之水。即便在最新的訴訟標的相對化研究成果中,也沒有完全脫離當事人的實體權利主張來探討和分析訴訟標的。究其原因,主要在于過去所有關于訴訟標的的探討都是基于私益訴訟而展開的,而私益訴訟的核心功能就在于借助法院的司法裁判權維護當事人在實體法上的合法權益。
然而,環境公益訴訟則徹底打破了這種訴訟機理,法院審理和裁判的對象與原告自身權益無關,原告在公益訴訟中的價值僅僅體現在訴訟程序的啟動方面,訴訟過程和裁判結果與原告沒有實質關聯。原告訴權的取得主要是基于法律的規定,而非自身的實體權益,原告的程序法功能更為明顯地體現為工具屬性,目的在于啟動并配合訴訟程序的完成。因此,如果按照實體法律關系訴訟標的學說來理解,環境公益訴訟原告和被告之間不存在任何實體法意義上的法律關系。如果按照法院審理和裁判的對象觀點來解釋訴訟標的,環境公益訴訟中法院審理和裁判的對象是不可歸屬為原告的生態環境利益。可見,傳統一體化的訴訟標的理論已經完全不能適用于環境公益訴訟。如果按照“有訴就必有訴訟標的”來考量的話,環境公益訴訟的訴訟標的就只能是程序法意義上的一個必要訴訟要件,以便滿足法院依法合理且有效率地行使司法裁判權,與原告的實體權益無關,與訴訟當事人之間的實體法律關系無關,其程序法價值和意義更加明顯。
一體化或者體系性訴訟標的理論將訴訟標的的功能確定在訴訟階段四個重要節點,分別是:訴的客觀合并、訴的客觀變更、禁止重復起訴以及既判力客觀范圍。(19)參見史明洲:《日本訴訟標的理論再認識》,載《法學論壇》2017年第6期。但指示性或相對化訴訟標的理論不受一體化確定性功能界定的約束,訴訟標的最基本的功能在于指示不同程序場景下的訴訟審判對象,其在不同的場景中有著不同的面向,因此日本民訴法中在不同條款使用了內涵有微妙差別的多種概念 ( 如請求、訴訟的目的、事件、主文的內容) ,而訴訟標的就是這些概念的統稱。(20)參見陳杭平:《訴訟標的理論的新范式——“相對化”與我國民事審判實務》,載《法學研究》2016年第4期。這兩種觀點對于訴訟標的具備的多種訴訟功能沒有分歧,但根據前文對訴訟標的在環境公益訴訟中的功能分析來看,訴訟標的在環境公益訴訟中的程序法功能范圍相對于私益訴訟中的程序法功能來講有所縮小,訴的客觀變更功能無論在環境民事公益訴訟還是在環境行政公益訴訟中都不存在。綜合來看,訴訟標的在環境公益訴訟中的適用場景相對于私益訴訟較少,程序法功能更加聚焦,突出體現在訴的合并以及避免重復起訴兩個方面。
指示性或者相對化的訴訟標的學說不再賦予訴訟標的一個絕對的、具有普適性的概念,甚至在功能上也不將其限定在某幾種特定的范圍之內,而是給予其更為靈活的程序場景化的功能性判斷,從而更加有效地運用有限的司法資源達到糾紛解決之目的。任何類型的訴訟源于糾紛但也終結于糾紛,導致糾紛產生的行為或者事件才是法院審理和裁判的核心,凡是基于同一行為或者事實所引發的訴訟,都應當基于同一訴訟標的進行合并審理,在沒有同時提起訴訟的情況下,應當有效維護已經終結訴訟的既判力權威,避免基于同一訴訟標的產生兩種相互矛盾的審判結果,也避免基于同一訴訟標的產生兩種重復性的責任負擔。至于訴訟標的是否受限于原告的實體性權利、是否依附于訴訟當事人之間的實體法律關系,則在所不問。訴訟標的對于任何一種類型的訴訟而言,都不是概念屬性的,而應當是功能屬性和目的屬性的。簡單來講,訴訟標的應有助于一次性和集約化的糾紛解決,凡是與此功能和目的相違背的訴訟標的見解都應當予以擯棄。
環境公益訴訟作為一種全新的訴訟類型,突破了傳統私益訴訟的囹圄,允許沒有直接利害關系的主體針對環境污染和生態破壞行為提起訴訟,其功能和目的在于維護社會公共利益。環境公害行為的不可訴向可訴的轉變本身就是對傳統訴與訴權理論的一次突破和跨越,也是對傳統訴訟理論的一次整體檢討和重塑。處在傳統訴訟法理論核心地位的訴訟標的自然不可能隔岸觀火,袖手旁觀。本來就已經受到質疑的一體化訴訟標的學說在環境公益訴訟的催化下,也加快了相對化發展的進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