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英香 張期勇/上海大學文化遺產與信息管理學院
信任,是一種社會復雜性的簡化機制[1]。信任問題在各學科領域均受到關注且由于研究視角不同尚未形成統一的認識,但任何一種信任都有明確的主體和客體[2],即信任者和信任對象。在檔案領域,檔案信任是指檔案用戶對檔案的一種態度,相信檔案符合預期并能滿足其特定需求,是檔案利用活動產生的基礎和前提。紙質檔案時代,檔案的可信性成為理所當然的預設,信任問題并未引起檔案界的關注;電子檔案時代,由于電子檔案技術環境的不穩定性,其信任問題重新進入學者的研究視野。
從現有研究成果來看,檔案信任研究主要聚焦于三個方面:一是檔案信任相關理論問題探討。如付正剛等提出“一體四面”的檔案信任關系基本結構[3];聶云霞等解析數字記錄信任危機并提出信任重建路徑[4];章岸婧探討了后真相時代數字檔案信息信任鏈的構建問題[5]等。二是基于區塊鏈的電子檔案信任探索。如加拿大學者Luciana Duranti帶領ITrust團隊開發了電子系統中文件真實性永久保障國家合作研究項目,試圖“建立基于善治證據、強勁的數字經濟和永久性數字記憶的公眾信任”[6];薩里商學院聯同英國國家檔案館與相關機構合作創建了ARCHANGEL項目,旨在利用區塊鏈存儲電子檔案內容證據,為檔案利用者提供可靠的檔案完整性認證服務[7];劉越男[8]、付永貴[9]、白茹花[10]等從技術視角出發,構建了基于區塊鏈的數字檔案信任保障體系;三是解決電子檔案保存、共享、利用等方面信任問題的策略研究。聶云霞認為檔案館作為可信任第三方機構的角色參與數字檔案保存中應有更多的社會擔當[11];鐘倫清等提出保障電子檔案交接過程的安全可信策略[12];張建梅提出提升數字檔案信任水平的基本路徑[13]等。
已有檔案信任研究主要集中于電子檔案可信性困境的技術解決策略和基于區塊鏈的數字檔案信任體系構建等方面,很少有研究關注到檔案信任機制的變遷發展與演變過程。本文重點梳理檔案信任機制的變遷,嘗試解析技術發展背景下檔案信任從傳統制度信任到技術信任的發展機理,以期為檔案信任增加一個新的研究視角。
檔案信任機制是促成檔案信任構建的內在保障,分析檔案信任機制是挖掘檔案信任內在機理的必然路徑。傳統檔案信任機制是檔案用戶賦予紙質檔案內容和形式信任的一種普遍信任,是以正式的制度體系等作為保障的制度信任。所謂制度信任,是對規則體系與專家系統的信任,規則體系使信任行為以制度化方式而存在,并以強制方式對信任加以監督、制約和實施;專家系統是有專業知識和專業隊伍所組成的體系,其表現了大眾對科學和代表科學的信任[14]。檔案制度信任中,信任主體是檔案用戶,信任客體是檔案,制度體系中的規則體系包括檔案形成與保管規律和檔案館制度規范;專家系統包括檔案形成者和檔案管理者以及他們在檔案管理中所擁有的檔案專業技能,如圖1所示。

圖1 傳統檔案信任機制——制度信任
1.1.1 保障檔案內容可信。對檔案內容的信任是檔案制度信任的核心,也是產生檔案利用行為的前提。制度信任中的檔案形成與保管規律和檔案形成者分別作為規則體系和專家系統在檔案用戶和檔案之間構建檔案內容信任。一方面,傳統檔案管理中,紙質檔案作為管理對象具有成熟且嚴格的形成與保管規律,這一規律揭示了檔案既不是事前臆想也不是事后編造的,在最大程度上規避了人為因素對檔案內容的影響,盡可能地還原歷史真實面貌并賦予檔案可資為憑的價值。人們對紙質文件、檔案的信任來自對其整個運轉、保管過程安全性的信任,即檔案形成與保管規律的基礎上[15]。另一方面,檔案形成者作為專家系統成為規則體系的實踐行為主體,既受到檔案形成與保管規律的外在制度約束,也受到職業技能規范與道德、公序良俗等內在制度約束,兩者共同確定了檔案形成者的行為選擇集合。檔案形成與保管規律等規則體系支配著檔案形成者的具體行為,檔案形成者的行為穩固了規則體系。規則、行為和信任構成了良性閉環,由此檔案作為信息資源,具備區別于圖書情報等普通文獻資料的內容信任保障。
1.1.2 保障檔案形式可信。檔案是內容和形式的統一體,對檔案形式——檔案的外在表象和組織形式的信任是檔案信任鏈中的關鍵一環。制度信任中檔案館制度規范體系和檔案管理者分別作為規則體系和專家系統在檔案用戶與檔案之間構建檔案形式信任。一方面,檔案館制度規范是依托明確的法律法規和行業標準而制定的,在檔案制度信任構建的過程中發揮了重要作用:第一,確立了檔案館作為第三方組織機構——是檔案資源集散中心和信息代理、檔案形式信任的權威保障。這使得檔案館成為聯通檔案用戶和檔案的現實橋梁,緩解兩者之間的信息不確定問題,以管理和控制可能出現的信任風險;第二,規范了檔案館場所內所有人、物和活動的要求,保障檔案進館后的形式統一、安全及可信任。另一方面,處于檔案館場所中的檔案管理者作為規則體系的實踐行為主體,受限于制度控制和監管,其信任行為都具有可識別性與可衡量性,緩解了檔案用戶由于對檔案的不熟悉而不敢信任的矛盾。檔案館制度規范和檔案管理者消除了檔案管理中的“一切個體的質”[16]的差異,共同保障了檔案形式信任。
綜上所述,結合道格拉斯·諾思(Douglass C.North)[17]制度分類可知,檔案制度信任中的制度體系作為“外在制度”是一種基于理性與感性平衡下產生的“硬約束”。在這一制度下,檔案的內容和形式都有明確、客觀的第三方“制約”個體行為方式,從而使用戶對檔案產生“自外而內”的信任。一方面,通過明確細致的程序、規則限制檔案行為選擇的范圍,減少檔案形成和管理過程中的失范行為;另一方面,限制性的檔案制度體系在產生和實施過程具有正當性保證,以達成檔案信任雙方的平衡共識,促成了紙質檔案時代的制度信任。
基于規則體系和專家系統的檔案制度信任并非無懈可擊,Greg Bak表示現代社會對檔案的不信任可以在整個社會中找到,公眾長期以來存在對政府檔案管理問責制證據的可信度的擔憂[18]。尤其是信息技術的發展催生了數字環境的檔案管理對象——電子檔案,檔案工作面臨全方位的“數字轉型”,例如檔案存在形式數據化、管理模式單軌化、技術應用高新化等[19],檔案制度信任機制的不適應性日益突出。
過去人們出于對檔案形成過程以及檔案館系統的權威認可,而賦予檔案普遍信任并依賴檔案提供的證據認定真相[20],但這一層級的信任并未自動帶入到現在的電子文件管理中[21]。電子檔案的推廣,公眾對于計算機和網絡環境的不信任以及對檔案信息系統安全性、可靠性等的懷疑導致其對電子檔案的不信任,電子檔案作為數字形態檔案符號的權威性相比傳統檔案符號的權威性被消解。此外,在紙質環境中,人與文件的關系是直接的,數字環境因為系統這個“第三者”的插足而受到影響[22]。具體表現在:第一,電子檔案依存于信息系統,其生成過程有別于紙質檔案,且運動的階段性不明顯,導致檔案形成與保管規律的約束力被削弱;第二,原本基于對檔案形成者和管理者信譽、表現、能力和自信心的信任[23]在電子檔案時代更容易被破壞。電子檔案作為數字信息,對其復制和篡改不易留痕且具有隱蔽性,大大降低了檔案管理違規操作的難度和成本。因此,電子檔案的推廣放大了規則體系的局限和專家系統的有限性,檔案信任面對新環境出現危機并呼喚新的信任機制出場。
技術信任是隨著區塊鏈、大數據、隱私計算等新一代信息技術的應用而出現的新概念。技術信任是指主體相信能夠通過技術設施安全和控制機制實現交易的信念[24],由此,檔案技術信任是指檔案用戶相信檔案形成者和管理者能夠通過一定的技術手段保障電子檔案管理系統以及在該系統中流轉的所有數據和信息的真實完整和可靠。檔案技術信任是基于檔案用戶對技術進步而產生的一種普遍信任,技術所賦予的信任根植于內在的技術邏輯,它將擺脫身份的束縛,形成一種真正不需要身份角色的絕對信任。
自從信息技術應用于檔案管理,檔案信任場域、場景和要素也發生了改變,信任的主要場景從現實物理世界轉向了虛擬邏輯世界,傳統檔案信任機制遭遇挑戰。電子檔案產生以來,其對技術環境的依賴度越來越高,從早期電子檔案信息的非人工識讀性、系統依賴性、信息可變性[25]到目前各種新的技術與算法加持,導致用戶對于電子檔案的信任度較紙質檔案大打折扣。如何從技術上保障電子檔案的真實性、可靠性、完整性、安全性等“四性”保障的檔案技術信任應運而生。
檔案技術信任的初級階段是檔案機構利用相關技術保障電子檔案的真實可信。其中技術作為維護傳統檔案制度信任的輔助工具,檔案機構作為權威中心為技術提供信任支撐和保障,如圖2所示。在實踐中,最典型的莫過于數字簽名、時間戳和數字摘要[26]。但此類技術仍具有一定局限性,例如數字簽名最終需要認證中心背書,“其本質上仍然是一種基于保管機構權威性的中心化信任機制,即公眾對于檔案的信任仍然來源于其對檔案館這一權威機構的信任”[27],進而信任檔案館所使用的技術。這種技術信任是嵌入在檔案制度信任中的補充環節,其仍然沒有解除電子檔案的信任危機,檔案數據流失、失竊、造假等案例并不罕見。

圖2 中心化檔案技術信任
技術的更新發展既是導致信任危機的重要原因之一,也是引領重構信任的基礎。傳統的技術信任仍然要依靠中心化的組織機構,抵御不了人為因素可能產生的信任破壞問題,而區塊鏈技術的誕生消解了中心化機制的弊端,引發了技術層面的制度迭代。在金融領域,通過開源式密碼協議選擇相信數學與算法要好過選擇相信中心化的銀行[28]。基于數字代碼的穩定性與信息公開功能產生對區塊鏈系統的信任,進而構建了區別于傳統技術信任機制的新型檔案信任——去中心化技術信任,如圖3所示。

圖3 去中心化檔案技術信任
2.3.1 脫離了信任關系中主體的監管
以區塊鏈技術為代表的去中心化技術,既指不存在一個中心化的服務器,也表明沒有人或組織可以控制網絡,即在“去中心化”的區塊鏈技術信任機制中,主要基于共識協議與技術的自動驗證機制維持信任,以自動合約協議為載體的法律、程序能夠在缺少中心化控制體的情況下實施法律調整,無需信任關系中的任何主體也不需要身份角色認證即可獨立存在[29]。基于區塊鏈的檔案技術信任獨特之處在于:之前的檔案信任構建的方式是依托中心化的權威組織,無法對計算機環境下的電子檔案產生信任,而區塊鏈可以在沒有第三方權威組織的參與下,通過技術工具實現數據生成、存儲和可信驗證,從而確立電子檔案的技術可信性。例如將區塊鏈技術應用于水電工程電子檔案管理后,可降低傳統以數字證書認證方式為主的第三方依賴,通過構建鏈式區塊的存儲方式,可做到電子檔案的防篡改和全過程溯源,極大提升了電子檔案的安全可信[30];中國電力建設集團有限公司基于區塊鏈的電子文件全生命周期保障試點應用系統中,用戶可選擇本地電子文件上傳驗證平臺,平臺自動處理哈希運算驗證數據是否真實可信[31]。可見,基于區塊鏈的信任機制是一種依托技術邏輯完備性的信任機制,在主體上不再局限于中心化的機構。區塊鏈技術支持下電子檔案在鏈上的操作可以通過技術自動實現,其去中心化的技術信任機制將信任關系中的主體監管從人為監管轉換到技術自動監督。由此,傳統組織中心化的“檔案權威”以及以人為中心化的“專家系統”的信任危機失去存在的土壤。隨著區塊鏈去中心化技術的廣泛應用,這一新型的信任結構對法律規范所構建的既有中心化信任結構產生了優化、修補乃至替代效果[32]。
2.3.2 構建了基于算法的技術信任機制
“唯有算法信任,才是信任機制的終結模式。”[33]區塊鏈的入場為解決信任危機提供新的方案,其100%基于代碼的信任特征極大地消除了人為因素的影響,構建了完全機器化的信任機制。在這種信任機制下,技術尤其是算法替代了傳統制度手段[34],區塊鏈技術將檔案形成規律轉換成代碼嵌入電子檔案管理系統,檔案用戶“根據過去的知識積累對現實情況做出客觀性預測,具有一定的可靠性”[35],從而建立了對技術背景下檔案管理客體的信任。區別于以往的檔案信任,新型檔案技術信任中的算法不再僅僅起輔助信任的作用,而是直接參與技術信任構建并成為聯結主、客體達成信任的中間環節,簡化了檔案信任機制運作流程,支撐了數字環境中檔案生命周期的可信性。基于算法的技術信任通過計算數學方法來解決信任問題,是以算法程序來達成規則的更高級形態的信任機制。需要關注的是,隨著區塊鏈技術的發展,技術與制度間的界限日益模糊,技術內含的制度特性凸顯,利用代碼直接編寫制度成為一種新制度形態——技術即制度[36]。
信息時代面臨一場全面而深刻的信任危機,作為檔案利用活動和檔案價值發揮之基石的檔案信任,在智能化時代變得尤為脆弱。檔案信任是簡化檔案利用復雜性的一種機制,檔案制度信任機制的失能不是對信任對象的全盤否定,新型信任機制的形成也并非一蹴而就。“檔案研究者與工作者對正在發生的技術變化與時代變化應有專業敏感度”[37],凡事預則立,檔案信任機制的變遷仍有許多問題值得思考,例如各機制間的融合、檔案信任體系的構建等。總之,我們面對檔案信任機制的變化應積極響應,避免信任危機產生而帶來不可估量的后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