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 明 樂 王 莉 莎
北京語言大學 外國語學部,北京 100083
動結式是漢語特有的動詞復合形式。動結式由V1+V2構成,這類動詞復合形式在漢語里十分普遍。如“打碎”“打敗”“趕跑”“灌醉”等。如何確定動結式的語法性質是許多研究者所關心的問題。對于生成句法學來講,動結式應該定性為詞庫復合詞,還是句法派生詞,這個問題很重要,它影響到動結式的題元指派和賦格方式。如果是詞庫復合詞,動結式可以作為普通動詞直接從詞庫中提取(enumerate);如果是句法派生詞,則要涉及到移位和融合(incorporation)等句法操作手段。
本文認為,把動結式定性為句法派生詞更合適。
其一,在實際的句法操作中,動結式的句法派生說也具有更強的解釋力。表面上看,把凝固動結式看作詞庫復合詞的句法操作好像比較簡潔。就題元指派而言,只需簡單地把V1+V2作為一個獨立的普通動詞進行題元指派就可以了①Cheng, Lisa & C.-T. James Huang: "On the argument structure of resultative compound", In Matthew Chen & Ovid T.-L.Tzeng (eds.), Interdiciplinary studies on language and language change , Taipei: Pyramid Press,1994.。例如,役格動結式和賓格動結式的題元信息可以分別標注在詞庫里:
(1) a.役格:V1+V2 <致事,客事> 她氣死了我
b.賓格:V1+V2 <施事,客事> 她踢破了門
然而,這種操作方法存在一些問題,如無法區別歧義句,無法解釋互釋句,違背了“題元等級”和“統一題元指派假設”等操作原則,出現了大量無法用語法特征區分的兼類動結式。而作為派生復合詞,這些問題就都不存在。這些在文章的后面部分詳細論及。
其二,從語法結構看。是否屬于詞庫固定詞,要符合兩條標準:一是結構穩定性,二是語義一致性。結構穩定性是指構成該詞的兩個句法成分不能隨便拆開或組合;語義一致性是指兩個句法成分共同蘊含一個事件。這類詞是封閉集合,在數量上是可窮盡的。例如,漢語普通雙音節動詞“恪守”“咳嗽”“諷刺”等就屬于詞庫的固定詞。由于它們在語音形態上和動結式一致,所以造成了從形式上區分固定詞與動結式的困難。與固定詞不同,動結式可分解為兩個語義獨立的動詞,這兩個動詞各蘊含一個獨立的事件,其邏輯語義可以用兩個分句分別表達。
其三,從V1和V2組合的靈活度看。構成動結式的兩個動詞搭配十分隨意、靈活,只要表達需要,任何兩個語義蘊含不同的動詞都可以構成一個動結式。其中一些能夠在英語里找到語義上相對應的動詞,如break,defeat等動詞。但更多的動結式在英語里無法找到對應的詞。這是因為,漢語動結式的兩個動詞組合十分靈活,幾乎任何兩個毫無語義關系的動詞都可以組合成一個動結式復合詞,而且,這種復合詞一旦放在句子里就具有了凝聚性,不可以再隨便拆分開。如“小王擦凈了玻璃”不可以說成“小王擦玻璃凈了”。而英語的wipe (擦)和clean(凈)是兩個獨立的詞,可以分開來用。
其四,從無限組合性看。在實際表達中,一個句子只要含有V1和V2的兩個事件,并且這兩個事件能夠構成致使—結果關系,就能生成動結式。由于表達是無限的,所以構成動結式的兩個具體動詞V1和V2組合的可能性自然也是無法限定的,例如,僅一個動詞“打”就可以組合出至少下面數量的動結式動詞:
(2) 打死、打煩、打傷、打傻、打累、打哭、打跑、打贏、打倒、打走、打瘋、打服、打病、打暈
如果把這些動結式都劃歸詞庫,詞庫將過于龐大,甚至需要對詞庫重新定義,改封閉集合為開放集合。這也是為什么動結式不宜作為固定詞歸入詞庫的一個重要原因。
盡管我們把動結式的語法性質定性為句法派生復合詞,但是有一些動結式的V1和V2組合比較穩定,而且使用的頻率也很高,表現出較強的固定詞的凝固特點,比如“打倒”“擊破”等,它們的V1和V2之間的句法、語義關系顯然要比“哭濕”“罵笑”等密切得多,似乎應該劃到詞庫,屬于詞庫復合詞。這意味著動結式分為兩類,一類是句法、語義關系緊密的詞庫復合詞;另一類是句法、語義關系松散的句法派生詞。這樣處理好像很有道理,但我們并不提倡,因為這會帶來不少問題。首先,詞庫詞和派生詞劃分的標準不好定,V1和V2之間的句法、語義關系密切到什么程度才算詞庫詞?其次,把動結式分成兩類也會導致兩種不同的句法操作方式,從而喪失解釋的一致性和嚴謹性。
原則上講,漢語動結式復合結構的形成應該是句法融合的結果。漢語動結式是由基本元素組成的觀點實際上指出了漢語動結式動詞屬于詞庫的傳統看法的不足,因為漢語動結式具有派生性特點,合格的動結式動詞是無法窮盡的,如果把可能的復合形式全部收入詞庫,詞庫將非常巨大。不過,漢語詞庫包括了所有的基本語素,詞庫中的語素是提供復合結構的源泉,一個動詞的全部語義就可以通過語素組合派生出來。那么,這種派生規則或者派生規律實際上是經過語法化過程實現的。
從歷時角度看,動結式不是既有的,而是從其他句法形式演變而來。關于動結式起源的時代,盡管目前仍沒有定論①主要有以周遲明、余健萍等為代表的先秦說,以王力等為代表的漢代說,以志村良治、姜紹愚等為代表的六朝說,以及以太田辰夫為代表的唐代說等。對此,本文不展開討論。,但是對于動結式是歷時演變而來,學者們的觀點則基本一致。石毓智和李訥的看法比較具有代表性:“動補結構都是從連動式或連謂結構發展而來的……當動詞和補語尚處于‘句法關系’的階段時,兩者的關系疏松……當一個動補結構已經被語法化時,兩個成分凝結成一個句法單位?!雹谑怪?、李訥:《漢語語法化的歷程》,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1年,第128頁。這一表述不僅說明動結式是動、補成分由疏松的句法關系演變而來,同時也隱含了這樣的問題:被語法化的是具體的句法單位,還是抽象的句法結構?③高明樂:《基于語言習得的漢語語法化研究》,《海外華文教育》2011年第2期。
句法單位和句法結構的涵義不同,如果被語法化的是具體的句法單位,那么動結式就應該屬于詞庫詞,因為該句法單位被語法化成了固定形式,具有了穩定性和封閉性特征;如果被語法化的是抽象的句法結構,那么動結式就應該屬于派生詞,因為結構是句法單位的構成規則,結構規則具有無限生成性,按照這套規則可以派生出無數具體的復合形式。本文認為漢語動結式所語法化了的是V1+V2的結構形式,而不是某些具體的詞。語法化過程是從最初的(NP1)+V1+(NP2)+ V2④“今當打汝前兩齒折”(慧覺等譯:《賢愚經》);“寡婦哭城頹”(《樂府詩集·懊儂歌十四首其四》)。結構逐漸發展出(NP1)+V1+V2+(NP2)的用法,此類用法越來越頻繁,經過再分析(reanalysis),由量變到質變,最終成為動結式結構。就是說,漢語動結式是語法化了的一種結構。⑤參見高明樂:《基于語言習得的漢語語法化研究》,《海外華文教育》2011年第2期。符合這一結構的句法單位都屬于動結式范疇。
動結式被語法化后,兩個動詞可以根據動結式結構生成復合語法單位。構成動結式的兩個動詞之間的句法、語義關系或緊密或疏松。緊密度的判斷與造成語義聯想和詞語搭配的話語表達需要有關?,F實中的事件與事件之間的關系紛繁復雜,事件之間的關聯度不一,關聯度之間的界線模糊,這些都會反映在語言當中,因此,所有動結式里的兩個動詞所表示的事件之間的關聯度構成的是一個連續統(continuum)。句法語義關系緊密的動結式處于連續統的一端,這類動結式因V1和V2搭配穩定,出現頻繁,表現出較強的固定詞特征;句法語義關系松散的動結式處于連續統的另一端,這類動結式的V1和V2搭配不固定,具有臨時組合性特征。由于關系緊密和關系松散的動結式之間的界線是模糊的,所以從分析方法的一致性和句法操作的可行性兩方面考慮,把所有動結式都處理成句法派生詞要比把部分動結式處理成詞庫復合詞更加科學。
動結式的語法化過程的驅動力是語用,由語用產生的新的規約化的語言形式都屬于語法化范疇。①高明樂:《基于語言習得的漢語語法化研究》,《海外華文教育》2011年第2期。研究語法化的學者普遍認為,規則演變主要動因是交際中說話者和聽話者之間的契合,也即語用動因。語用動因主要有兩個:最大簡約性和最大信息性。最大簡約性即語言表達的經濟性原則,要求說話者盡量用最簡潔的話語來表達他的意思;而最大信息性則是指聽話者希望說話者說明白,并以為說話者充分表達了他所要表達的意思。聽話者轉化為說話者角色后,他的表達會變得更加簡約,如此反復,就產生了簡約化的表達形式。說話者為了加強表達力,又需要打破常規,尋求新的表達形式。這一過程最終導致的結果是臨時用法向固定用法的演變,復雜形式向簡約形式演變。通過語用推理,說話者的個別用法被規約化接受后,就會成為一個類范疇。使用形成結構,結構形成規則,規則反過來又指導使用。動結式就是為表達致使義而由句法生成的簡約的結構形式。
盡管包含動結式的句子在結構形式上都只是一個單句,然而,從邏輯語義分析,所有動結式有一個共同的特點,即都包含著兩個表述,或者說兩個事件。動結式動詞的語義關系都蘊涵著兩個次事件(sub-event)。我們看下面的例子。(3)中的一組句子分別可以分解為事件結構(4):
(3)a.孩子哭醒了媽媽
b.警察趕跑了小偷
c.哥哥罵哭了弟弟
(4) a.孩子哭+媽媽醒了
b.警察趕小偷+小偷跑了
c.哥哥罵弟弟+弟弟哭了
很顯然,動結式的兩個事件之間構成的邏輯關系是致使與結果。理論上講,世界上任何兩個不同的事件都有可能構成致使與結果關系,例如“林妹妹哭”和“手帕濕了”表面上看是兩個獨立的事件,但二者也可以構成因果關系,如“林妹妹哭濕了手帕”,前一事件導致后一事件的發生。
建立一個能反映動結式結構的語義蘊涵模式及特征結構表達式是一件需要做的重要工作。動結式句法生成論者嘗試找出動結式的句法生成機制,但是在技術上遇到一些困難。日本語言學家橋本(Hashimoto)女士指出漢語的動結式有兩個表述:
(5)a.張三吃完了飯 張三吃飯 + 飯完了
b.張三吃飽了飯 張三吃飯 + 張三飽了
為此她建立了如下的句法結構來推導動結式:
(6)

① 該樹形圖出自日本語言學家橋本(Hashimoto)的論文《Resultative Verbs and Other Problems》,該文發表在《Foundation of Language》1965年第6期。
這種處理方法會遇到兩方面的問題:首先是句法上的。樹形圖(6)表明,構成動結式的兩個動詞V1和V2是分開的,分別位于S1和S2兩個不同的分句,這符合動結式句法生成的初始模式。問題是V1和V2是怎樣合為一體的?當時并沒有給出很好的解決辦法。盡管現在有了美國語言學家貝克(Baker)提出的融合(incorporation)手段②美國語言學家貝克(Baker)于1988年發表了語言學著作《A Theory of Grammatical Function Changing》,在這本書里他提出了“融合”概念,即通過句法操作把一個動詞的詞干融入到另一個動詞內構成一個復雜動詞。,但是另一個問題就不那么容易解決了:根據樹形圖(6),V1題元指派(theta-assigning)S2,就是說V1選擇了一個句子作補語(complement)。然而,動詞“吃”是不可能選擇一個句子作補語的。其次是語義上的。動結式的一個重要特點就是含有致使義。從樹形圖看(6),V1和V2之間無論是分開在兩個分句里還是合為一體,都找不到任何產生致使義的依據。
從語義上分析,漢語動結式蘊含了致使(cause event)和結果(effect event)兩個事件,在句法上可以由兩個分句分別表述。致使分句含有動結式的第一個動詞V1,結果分句含有動結式的第二個動詞V2。動詞V1和V2分別為兩個事件分句的核心動詞。動結式的另一個重要特征是含有致使義,動結式的致使語義特征從何而來?是什么保證兩個事件分句之間的邏輯語義關系是致使與結果而不是其他?本文認為,聯系起兩個事件分句并賦予動結式致使語義特征的是功能語類“得”:
(7) a.張三罵李四,李四哭了
b.張三罵得李四(都)哭了
c.張三罵哭了李四
判斷(7-a)中兩個分句的致使與結果關系需要特定的語境,如果用“得”把兩個分句連起來,如(7-b),其致使與結果關系不需要借助語境就已經很清楚了。在動結式的句法生成構架里,“得”是兩個事件之間的致使性語義關系的語音標志,由它連接兩個事件分句,表示前一個事件致使或導致后一個事件的達成或實現。這一點在下面的例子中也可以得到證明:
(8) a.跑得pro累了;喝得pro醉了
*b.學得pro習了;睡得pro覺了
其中(8-a)組插入“得”后,動結式可以分裂為兩個獨立的動詞,而非動結式動詞(8-b)組則不可以。因兩個事件在一個結構中表達,兩個事件的顯性達成關系在語音形式上就不存在了,故“得”脫落,其致使義隱含在了“跑累”和“喝醉”這兩個句法派生詞里。
根據以上對漢語動結式的句法語義特征的分析,推導出動結式的初始句法結構應該是:
(9) resultativeP[TP
result’ result DE[TP
動結式是原始結構(9)通過句法移位與融合后生成的復合形式。首先,結果分句中的V2通過移位與“得”(DE)融合,并獲得其致使語義特征。融合后,“得”的語音形式隱去。獲得致使語義特征的V2在致使分句中的輕動詞do的位置與V1合并,生成V1+V2的復合形式,即動結式。因V2已經攜帶了致使語義特征,合并后致使語義特征也傳遞給生成的動結式。下面用例句“張三罵哭了李四”來說明動結式的句法推導過程:
(10)

首先,結果事件分句中的V1“哭”通過中心語移位后,嫁接到“了”的左面,獲得時體特征;然后“哭了”繼續向上移動,與“得”融合,繼承了“得”的致使語義特征后,“得”的語音形式自行隱去,得到的是“哭了李四”。因“哭了”和“得”融合后已獲得了致使義,“哭了李四”即“致使李四哭了”。此后,獲得致使義的“哭了”再與“致使”分句中的輕動詞do融合。融合后,“致使”分句中的V2“罵”通過中心語移位到輕動詞do位置,嫁接在“哭了”的左面,生成含致使義的動結式“罵哭了”。如果“結果”分句中的“哭了”不發生移位并與“得”融合,則“得”留在原位,形成“張三罵李四得李四哭了?!雹谕麆h略后為“張三罵得李四哭了”。“張三罵得哭了李四”不合法,這進一步證明“哭了”向上移位跟“得”融合后繼承了其特征,“得”的語音形式失去了存在的必要。兩個“李四”只保留一個,交由同名刪略處理(Equi NP Deletion)。
題元角色屬于詞匯語義范疇,題元指派在動結式生成前就已經完成,即V1和V2分別在各自的事件分句中實現了題元指派。這也符合題元角色的詞匯語義性質,動詞的詞匯語義所描述的是事件中的參與者個體及個體之間的關系。這一屬性決定了題元指派應該在動結式句法派生之前,而不是同時或之后。生成后的動結式不再指派題元角色,這也是句法生成說的一大優勢,因為V1和V2的題元指派在各自所屬的單句里進行,保證了“題元等級”和“統一題元指派假設”等原則的一致性。
格標記(case-marking)屬于句法范疇,必須在動結式形成后才能確定。動結式句法生成后可以被看作獨立的雙音節動詞,因其句式也由原來的兩個分句轉變為一個單句,所以,動結式的賦格方式和普通動詞一樣,也會受到單句句法結構特征的制約。在以動結式作謂詞的單句里,由于句法結構的限制,在兩個事件分句中已經指派了題元角色的重復性所指(referent)論元不能全部以語音形式出現在動結式單句里,這樣也符合格標記規則。
在次語類化方面,動結式似乎也和普通動詞一樣,可以分為及物、不及物和兼類范疇。有人根據V1和V2語義特征為動結式作了如下分類:
(11)a.同指:跑累 喝醉(相當于不及物)
b.異指:刷臟 哭濕 趕跑 吵醒 殺死 罵跑 灌醉 (相當于及物 )
c.兩可:哭醒 哭煩 累死(相當于兼類)
這種分類方法存在的問題是,有些相當于不及物的同指類動結式往往可以有及物用法:
(12)a.張三跑累了(不及物)→張三跑累了這件事(及物)
b.張三喝醉了(不及物)→一杯酒喝醉了張三(及物)
這是因為動結式是由兩個事件分句派生而來,動結式生成后同時也繼承了兩個事件之間的致使與結果的語義特征,因此,在給動結式分類時,需要把這一結構性語義特征考慮進去。特別是被劃為不及物范疇的動結式,僅僅從其V1和V2的詞匯語義特征來看可能是不及物的,但是它所特有的結構性致使語義特征又使其具有了及物的語義基礎。
動詞的詞匯語義所蘊含的題元角色的數量和動詞的次語類化特征是有一定相關性的,譬如,只蘊含一個施事角色的動詞,一般情況下應該是不及物動詞,其句法需要一個主語論元就可以滿足。除了施事角色外,還有受事、客事、與事等。這些角色屬于單一事件結構,由謂語動詞的詞匯語義所蘊含,屬于詞匯語義范疇。目前學界對構成動結式的兩個動詞獨立的詞匯語義特征關注比較多,而對動結式特有的結構語義特征考慮較少:
(13) a.張三吃飽了=張三吃飯(E1)+張三飽了(E2)
b.一杯酒喝醉了張三=張三喝了一杯酒(E1)+張三醉了(E2)
c.這匹烈馬騎累了張三=張三騎這匹烈馬(E1)+張三累了(E2)
動結式表述的是復合事件結構,可以分解為E1和E2兩個事件,二者不是簡單相加,而是構成一種致使與結果關系,事件E1致使事件E2結果。這種關系不像“施事”“受事”等屬于詞匯語義范疇,而是屬于結構語義范疇。在(13-a)里,致使事件E2“張三飽了”達成的是結果事件E1“張三吃飯”,而不是“張三”。兩個事件里的“張三”的題元角色分別由兩個事件分句的謂語動詞指派。
如果給致使性事件起個名稱的話,應該是“致事”。充當致事的只能是一個事件,是結構語義概念?!笆┦隆笔菃蝹€事件的個體參與者,是詞匯語義概念,二者屬于不同的語法層次。把“致事”和“施事”分開來,不僅避免了結構語義和詞匯語義之間的糾纏不清,而且為動結式的次語類劃分提供了合理的依據。
有些動結式句式有多個解讀,形成歧義(ambiguous);還有一些只有一個解讀的動結式卻呈現為多個不同句式,形成互釋(paraphrasing)。本文提出的動結式句法生成的初始事件結構和句法推導模式能夠解釋動結式的歧義和互釋現象,這也是動結式是由句法派生而來的語法性質的一個重要證據。
歧義是因為動結式同一個句式由多個事件結構派生而來,(14)的事件結構有三個(14-a/b/c):
(14) 張三追累了李四。
a.張三追李四,致使李四累了
b.張三追李四,致使張三累了
c.李四追張三,致使李四累了
d.*李四追張三,致使張三累了
上述解讀的事件結構及句法生成過程分別如下:

事件結構(15-a/b/c)都能生成同一個句式(14)“張三追累了李四”,而(14-d)的事件結構則無法生成(14)句式。
互釋是表達同一個事件結構的動結式可生成多個句式,如事件結構(15)的句式有兩個(16-a/b):
(16)李四跑這件事,致使李四累了
a.李四跑累了這件事b.這件事跑累了李四
句式(15-a/b)的句法生成過程如下:

漢語動結式包括了生成與解讀兩個過程:生成是從事件結構到句法結構;解讀是從句法結構到事件結構。為了使語言表達更經濟,句子更簡潔,不同的事件結構會生成句法結構相同的動結式,如“砍累”“砍斷”“砍鈍”是從三種不同的事件結構生成的,盡管句法結構形式相同,但是V2的語義指向不同。因此,動結式的正確的語義解讀不能僅從表層結構獲得,而是必須要從生成它們的初始事件結構獲得。綜上所述,把所有的動結式都視為由句法生成的派生詞,既符合其產生和演變過程,又能得到語法結構特征的支持,同時也為動結式的句法和語義之間的互動關系做出了比較合理的解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