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方古大三角視域下的臨淄方言把字句研究

史 冠 新

青島大學 國際教育學院，山東 青島 266071

把字句一直是漢語語法學界的熱門研究話題，幾十年來持續(xù)得到學界關注。遺憾的是，把字句研究雖然日趨深入，但時至今日仍然有若干要害問題沒有得到解決，比如：把字句的賓語是否前置？把字句的語法化過程經(jīng)歷了哪些路徑？把字句的語用條件是什么？在對外漢語教學中，把字句也成為一個老大難的問題。凡此種種，如果單純從普通話角度出發(fā)進行研究，很難找到答案。當然，如果單純從方言或者古漢語語料出發(fā)，問題同樣難以得到解決。邢福義先生提出的“兩個三角”理論①A三角是“表里值”三角。表指語表形式，為a角；里指語里意義或關系，為b角，值指特定形式的語用價值，為c角。語表、語里、語值，在被當作三個平面的時候，通常叫作語法、語義、語用，或形式、意義、語用。B三角是“普方古”三角。“普”指普通話，即現(xiàn)代漢語共同語，為a角；“方”指現(xiàn)代漢語方言，為b角；“古”指古代近代漢語，為c角。A三角是小三角，研究事物本身的三角聯(lián)系，B三角是大三角，在更大的視野里觀察乙事物丙事物跟甲事物的聯(lián)系。參見華萍：《現(xiàn)代漢語語法問題的兩個“三角”的研究——1980年以來中國大陸現(xiàn)代漢語語法研究的發(fā)展》，《語言教學與研究》1991第3期。為以上問題的進一步研究和解決提供了方法論上的依據(jù)。必須采取以古證今、以方言證普通話的方法，對把字句進行“普方古”全方位的立體關照，才能從根本上找到解決問題的辦法。

臨淄隸屬山東省淄博市，正處于山東方言東西分區(qū)的分界線上，臨淄方言的把字句在句法、語義、語用等各方面都具有鮮明的特點，為解決把字句研究中的疑難問題提供了具體的例證。

一、臨淄方言把字句概說

臨淄方言的把字句結構形式與普通話不同，其基本線性排列格式為“主語+把+名詞語+來+動詞性短語”：

（1）你把門來關上了啊吧？①史冠新：《臨淄方言中的語氣詞“吧”》，《中國語文》1989年第1期。

（意為“你把門關上了吧？”）

（2）（怎么這么冷啊，）快把門來關上！

（意為“快把門關上！”下文例句以此類推，非必要時不再對釋。）

（3）我早就把門來關上了。

就是說，臨淄方言把字句比普通話把字句多了一個“來”（“來”讀輕聲），“把+名詞語+來”組成一個固定結構。

（一）從句類看，把字句可用于陳述句：

（4）老王想把他那房子來賣了。

（5）聽說老王把他那房子來賣了。

用于疑問句：

（6）老王，你想把你那房子來賣了啊吧？

（7）老王，你怎么還不把你那房子來賣了啊？

用于祈使句：

（8）老王，把你那房子來賣了吧！

（9）把你那腳來從桌子上拿下來！

用于感嘆句：

（10）把身上來洗干凈了真舒服啊！

（11）順順利利地把媳婦來娶了多好啊！

在感嘆句中，把字句實際上是一個把字結構，做感嘆句的句法結構成分。嚴格說來，把字句作為一個整體參與造句，與其他句法成分形成主謂、動賓等結構關系后，已經(jīng)不再是一個句子，應該稱之為“把字結構”，本文統(tǒng)稱為把字句是一種便宜的表述。

（二）從“把”字后的名詞性成分看，大部分為定指：

（12）你把夜來買的那本書來給我看看。（夜來：昨天）

（13）快把你這個破包來扔了吧。

也可以為非定指：

（14）驗血的時候，你把一根胳膊來伸出去就行了。

（15）一個小偷兒把另一個小偷兒來打殺了啊。

可以是單個名詞（如上文例句1），也可以是名詞性短語（如12）。還可以是代詞：

（16）（你怎么這時候來了？）把俺來嚇了一跳啊！

（17）（啥狗在外頭叫啊？）把它來攆得遠遠的！

可以是具體可見的實物名詞，也可以是抽象名詞：

（18）你把乜塊煎餅來都吃了吧。

（19）這個時候就得把親情來往后放放。

（三）從“把+名+來”后面動詞性成分的趨向看，可以是朝向說話人的：

（20）（下開了雪了，）快把外頭那個貓來拿進來。

（21）把屋頂上乜雪來掃下來。（乜，中指代詞）

也可以是背離說話人的：

（22）把這個蒼蠅來攆出去！

（23）你把這些衣裳來拿到河邊那里吧。

（四）從“把+名+來”后面動詞性成分的語法結構關系看，可以是“動詞+了”，如例4“賣了”可以是動補短語，如例15“打殺”（結果補語），例22“攆出去”（趨向補語），例23“拿到河邊那里”（處所補語）。再舉兩個時間補語的例子：

（24）把乜排骨來煮上兩個小時，（我就不信不熟。）

（25）（這個雞太肥了，）把它來餓上兩三天就又下蛋了。

還有情態(tài)補語：

（26）把衣裳來洗得干干凈凈的，（多舒服啊！）

（27）把老婆來哄得高高興興的，（準沒有壞處啊。）

（28）你怎么把狗來餓得這么瘦瘦了啊？①史冠新：《臨淄方言單音形容詞的重疊用法》，《中國語文》1986年第2期。

可以是動賓短語：

（29）（他肚子真大啊，）把一鍋粘粥來喝了一半哩。

（30）（壞了！）剛才語文考試我把“淋漓盡致”來寫成“淋漓至盡”了。

可以是連動短語：

（31）你把這些衣裳來拿到河邊洗洗吧。

（32）把乜些果子來拿出去曬曬吃了。（果子：花生）

也可以是動詞重疊：

（33）你把乜些臟碗來洗洗吧。

（34）夜來時把小屋來打掃打掃著就好了。（昨天要是把小屋打掃打掃就好了。）

（五）把字句作為一個整體，有如下句法功能：

做主語：

（35）按時把大鐵門來打開是你的工作。

（36）把自家的東西來要回來不丟人。

做賓語：

（37）知不道誰半夜里把大門來敞開了啊。（知不道：不知道）

（38）沒聽的說他把閨女來送給別人啊。（沒聽的說：沒聽說）

做補語：

（39）嚇得俺六點就把門來鎖上了。

（40）他窮得把三個孩子來都送了人了。

二、臨淄方言把字句的結構屬性

臨淄方言“把+名詞語+來”是一個自足封閉的固定結構（下文簡稱“把名來結構”），它具有下面幾個共同特征。

（一）組成這個結構的三個部分互相依存，缺一不可。“把”和“來”總是同現(xiàn)，如果不用“把”，“來”也無處立足，請比較：

（41）你把那些衣裳來洗了噢？（噢：嗎）

（42）那些衣裳洗了噢？

（二）如果要停頓或加入語氣詞，一定是在這個“把名來結構”的后面，而不可能插在中間：

（43）你把乜個什么來，趕快給我扔出去！

（44）你把最后邊那個學生來，看見了啊吧，最后邊那個學生，給我叫出來。

（45）你知不道啊，這個事兒把我來啊，差一點兒嚇殺啊。

（三）出于語氣或修辭需要，有時候同一個“把名來結構”可以重復使用：

（46）我恨不能把他來把他來一棍子砸殺！

（47）聽見了嗎？把狗來把狗來快點兒拴起來！

（四）臨淄方言“把名來結構”里的“來”讀輕聲，而輕聲音節(jié)只能前附，就是說臨淄方言“把名來結構”里的“來”肯定是附著在前面的名詞語上，從而使“把+名詞語+來”形成一個不開放固定結構。

說“把+名詞語+來” 是一個自足的固定結構，是“向內看”的角度；如果向外看，它則是一個黏著結構，不能獨立成句，后邊必須出現(xiàn)其他動詞性成分。例見上文，不贅。

“把名來結構”里不可或缺的黏著成分“來”，與臨淄方言里同讀為輕聲的趨向動詞“來”相比，其詞匯意義更加虛化：

（48）你拿過乜個大蘋果來洗洗吃了吧。

（49）你找出作業(yè)來寫完了吧。

這種構式里的“來”也讀輕聲，表示趨向，比起實義動詞“來”（讀陽平）已經(jīng)虛化。它與前面的成分組成一個較為穩(wěn)定的結構（“拿過乜個大蘋果來”“找出作業(yè)來”），后面不能帶賓語。這個趨向動詞“來”還不如“把名來結構”里的“來”虛化徹底，它明顯地表示趨向說話人，而且有實質性的空間位置移動，如“拿過乜個大蘋果來”一定是把“大蘋果”從較遠的位置往說話人方向移動，產(chǎn)生位移；“找出作業(yè)來”是把“作業(yè)”從說話人感知上的“里面某個地方”往外面靠近說話人的方向移動，趨向明確，位置發(fā)生變化。

而“把名來結構”里的“來”，趨向性已經(jīng)沒有那么明顯和直接，只是表現(xiàn)意念上的趨近，并不表示實際趨向，也不產(chǎn)生位移，請看下面幾個句子。

（50）你把乜個大蘋果來拿過來洗洗吃了吧。

如果“把乜個大蘋果來”表示實際趨向，接下來的“拿過來”就是語義重復，不需要出現(xiàn)。

還可以有下面的句子：

（51）你把乜個大蘋果來拿出去洗洗吃了吧。

“拿出去”的趨向顯然是背離說話人，也說明“把乜個大蘋果來”不表示實際趨向，否則二者就產(chǎn)生語義上邏輯上的矛盾。

（52）你去廚房把這個大蘋果來洗洗吃了吧。

臨淄方言嚴格區(qū)分近指、中指、遠指，分別用“這”“乜”“那”指稱，句中“這個大蘋果”顯然是在說話人不遠處，句子潛在的意思是“你先拿上旁邊的這個大蘋果，然后去廚房洗洗吃了”。“把這個大蘋果來”同樣不產(chǎn)生位移，不表示趨向。當然“這個大蘋果”被拿到廚房后產(chǎn)生了位移， 不過與“把這個大蘋果來”無關。

至此，我們可以得出一個肯定的結論，臨淄方言“把+名詞語+來+動詞性短語”這個結構，從句法功能角度看，幾乎完全等同于普通話的把字句。說是“幾乎”，是因為有時候二者存在一些差異，比如，臨淄方言“把名來結構”里的“名”一般不能是方位結構（見下文）。

臨淄方言把字句并不是一個孤例，在淄博其他區(qū)縣、濰坊、東營、濱州等地都有分布。特別有意義的是，我們在《蒲松齡集》的《聊齋俚曲集》①蒲松齡著，路大荒整理：《蒲松齡集·聊齋俚曲集》，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6年。中發(fā)現(xiàn)了大量的與臨淄方言相同結構的把字句，分類舉例如下：

（一）把+名+來+動

（53）（他也知道咱家窮，）全要你把心來用。（《蒲松齡集》第831頁）

（54）（磨陀會子饑困了，）安心又把飯來端。（《蒲松齡集》第835頁）

（55）（老奸賊咱吃他三年虧，）哄著咱把錢來費。（《蒲松齡集》第844頁）

（56）（我那兒平步天街，他爹爹萬里歸來，）如今不望他把老來賣。（《蒲松齡集》第1120頁）

（57）（自從兒中了，合莊賀喜鬧吵吵，）惟有李家沒把喜來道。（《蒲松齡集》第1125頁）

（58）（他不叫娘，）還望我把孩子來將傍。（《蒲松齡集》第865頁）

（59）（罵聲強人不成個貨！）還嗄臉來把鬮來摸索？（《蒲松齡集》第892頁）

（60）（不許你贏錢百吊，）還把那地來耕耘？（《蒲松齡集》第894頁）

（61）（不知道從此時飛到半天，）想又是眼障法把俺來誆騙。（《蒲松齡集》第1101頁）

（62）（千萬只是托著你，茶水酒飯要周全，）休把干爺來輕慢。（《蒲松齡集》第1256頁）

（二）把+名+來+狀+動

（63）（范相公笑吟吟，把他換的一嶄新，）又把他來從頭問。（《蒲松齡集》第900頁）

（三）把+名+來+動詞重疊

（64）（磕了一萬個響頭，）就把財神爺爺來祝贊祝贊。（《蒲松齡集》第989頁）

（四）把+名+來+動+賓

（65）（道上行人笑老張，）把乜孩子來交給了個鬼王。（《蒲松齡集》第866頁）

（66）（臨睡覺，）把鎖來一頭子鎖著官人，一頭子鎖著自己的胳膊。（《蒲松齡集》第1105頁）

（67）（作惡的心腸還不改，）把俺那兒來割了頭。（《蒲松齡集》第1108頁）

（68）（作惡的心腸還不改，）把俺兒來割了頭。（《蒲松齡集》第1173頁）

（69）（皇爺說：）“我把曹小姑來給你做個媳婦，何如？”（《蒲松齡集》第1246頁）

（70）（那萬歲教他的話，也不敢說，）只把書來遞與曹重，（心里戰(zhàn)兢的。）（《蒲松齡集》第1247頁）

（五）把+名+來+動+補

（71）兩個把那他娘那屋來打掃停當了。（《蒲松齡集》第921頁）

（72）（劈頭一鈷釘，）幾乎把那孩子頭來捶了腔子里去了。（《蒲松齡集》第865頁）

（73）（借重雇個人，）把這頭來縫上。（《蒲松齡集》第943頁）

（74）（又想著晚間的罪，實在難受，）暗暗的把舜華來念了一回，（怨了一回，又想了一回。）（《蒲松齡集》第1104頁）

（75）（若是小廝們湊集挑挑嘴，）就把他毛來捋一個凈！（《蒲松齡集》第1249頁）

（76）咱把酒來頓的熱熱的，（另整菜屬。）（《蒲松齡集》第1277頁）

（六）把+名+來+動+動

（77）（兩個上了墳，）把那祭饌來著人抬了來。（《蒲松齡集》第905頁）

需要指出，如果沒有上述臨淄方言口語里“把名來”的“來”讀輕聲、必須前附作為佐證，沒有上述“把名來”在口語里表現(xiàn)出的一系列結構特征，僅從書面語很容易想當然把上舉《蒲松齡集·聊齋俚曲集》各例句中的“來”誤認為動詞從而把整個構式當做連動結構，認識不到“把名來”是一個不可分割的固定結構。

三、臨淄方言把字句的類型學意義

依據(jù)上文對臨淄方言把字句的分析描寫，從現(xiàn)代語言學理論視角進行關照，我們可以進一步推導出一些有意義的結論。

（一）從句法平面看

把字句的來源、屬性，“把”和“把”后名詞語的句法性質等，一直是學界討論的熱點，至今仍缺少完全令人信服的結論。在這方面，臨淄方言把字句可以給我們一些有益啟示。

先說“把”。王力認為，直到唐代以后，“把”仍舊沿用為純粹動詞，有“拿、持”義；①王力：《漢語史稿》，北京：中華書局，1980年，第411頁。蔣紹愚等學者亦認同“把”源自動詞②蔣紹愚：《〈元曲選〉中的把字句》，《語言研究》1999年第1期。。直到今天普通話和方言都有“把”作為動詞的用法。下面是來自胡德明的安徽蕪湖清水話的例子：

（78）把人把前門（派人把守前門）③轉引自李藍、曹茜蕾：《漢語方言中的處置式和“把”字句》，《方言》2013年第2期。

具體到臨淄方言，也有下面這樣的把字句：

（79）你把門來把好了，（誰也不讓進！）

“把”義為“把守”，動詞。在臨淄方言把字句里，有“把不把”“把沒把”這樣的形式：

（80）你到底把不把我來當回事兒啊？

（81）你把沒把那個開關來關了啊？

是典型的動詞“V不V”“V沒V”結構。還有一個現(xiàn)象值得注意，普通話“把門上畫上畫兒”臨淄方言只能說成：

（82）把門來畫上畫兒！

而不能說：

*（83）把門上來畫上畫兒！

究其原因是“門”可以“把”過來，“拿”過來，而“門上”不行。這些現(xiàn)象都表明直到今天臨淄方言把字句里的“把”仍然保留著動詞的某些特性，“把”現(xiàn)在雖然已經(jīng)語法化，但它源自動詞，而且一如既往仍然占據(jù)動詞的句法位置沒有改變。至于有學者（Sybesma）認為現(xiàn)代漢語把字句的“把”仍然是動詞，也不失為一種有價值的觀點。①Sybesma：Causatives and Accomplishments:the Case of Chinese Ba．Ph．D．Dissertation,Leiden University1992．

再說“來”。“把+名詞語+來”句式已經(jīng)見于宋代：

（84）（如暗室求物，）把火來，（使照見。）②轉引自李思明：《朱子語類的處置式》，《安慶師范學院學報（社會科學版）》1994年第1期。

（85）侍者把燈來。③轉引自楊雅娟、高霞、張麗波：《從〈五燈會元〉到〈醒世姻緣傳〉：把字句的歷史演變》，《長江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14年第5期。（《五燈會元》）

當然，這些句子中的“來”仍然是實義動詞。

“把+名詞語+來+動詞語”句式可追至宋元：

（86）我將這刀兒把你來挑斷那脊梁，有一日掂折你腿艇，打碎你腦門。④轉引自蔣紹愚：《〈元曲選〉中的把字句》，《語言研究》1999年第1期。

（87）我底根兒把你來看生見長。⑤轉引自蔣紹愚：《〈元曲選〉中的把字句》，《語言研究》1999年第1期。

（88）多不到半合兒把我來溪幸殺。⑥轉引自蔣紹愚：《〈元曲選〉中的把字句》，《語言研究》1999年第1期。

（89）把那氈簾來低簌。⑦轉引自蔣紹愚：《〈元曲選〉中的把字句》，《語言研究》1999年第1期。

加上上文所舉蒲松齡的若干用例，可以推定，臨淄方言“把+名詞語+來+動詞語”句式里的“來”源于趨向動詞，至今已經(jīng)完全虛化，仍然占據(jù)之前的句法位置，意念上表示“趨近”“抵近”，但不再表示實際的物理空間趨向。

最后來看看“把”后的名詞性成分。學界的分歧主要在于這個名詞性成分是賓語前置還是本來就是“把”的賓語。因為普通話把字句的基本結構為“主語+把+名詞語+動詞語”，其中的“名詞語”理論上存在前置的可能性。但反觀臨淄方言“把+名+來”這個不開放結構，這個“名詞語”是嵌于“把”與“來”中間，是這個不開放結構不可或缺的原生結構成分，只能是“把”的賓語，而不可能是前置位移的結果。

我們有比較充分的理由說，臨淄方言把字句的“把”“來”皆源于動詞，把字句的“把+名詞語+來”和其后的“動詞語”共同構成一個連動結構，今天的把字句是這個連動結構語法化的結果。臨淄方言把字句源于連動句無疑，其中的“把”“來”語義已經(jīng)虛化，句法功能也隨之發(fā)生變化，但仍然一如既往地占據(jù)原有句法位置。

（二）從語義平面看

如上文所論，臨淄方言把字句的“把”源于動詞，“來”源于趨向動詞，“把+名詞語+來”的底層語義可以概括為“拿某個東西過來”，緊接其后的“動詞語”是把近在眼前的這個東西進行處置：物體、對象在伸手可及的范圍內才更方便主體對其進行處置。當然今天臨淄方言把字句已經(jīng)完全語法化，“把”不再表示實義的“拿”，“某個東西”也并不在物理空間產(chǎn)生實際位移，只是表示意念上由遠而近的“抵近”“趨近”。如：

（90）你把蘋果來洗洗。

意念上隱含著“你拿過這個蘋果來，洗一洗”之義。又因為今天的把字句已經(jīng)完全語法化，于是又產(chǎn)生了如下句子：

（91）你把蘋果來拿過來洗洗。

（92）你把蘋果來拿出去洗洗。

但無論如何，臨淄方言把字句的“抵近處置”語義特征不會改變。這個現(xiàn)象與某些學者（如沈家煊）的把字句表示主觀處置的主張深刻契合。①參見沈家煊：《如何處置“處置式”》，《中國語文》2002年第5期。另外，學界關心的把字句是表示“處置”還是“致使”的問題，實際上沒有本質上的分野：

（93）甭管用什么辦法你得把今天晚上的客人來喝醉了！

（94）我把今天晚上的客人來都喝醉了。

（93）是祈使句表示處置，（94）是陳述句表示致使。我們還發(fā)現(xiàn)，臨淄方言把字句的分布也充分體現(xiàn)了原型理論，處于一個有序的“統(tǒng)”中：位于最核心的是表示處置、致使（如（93）（94））語義，然后是表示動作的處所范圍（如“把整個市區(qū)來都跑遍了。”）；而 “偏偏把個小偷兒跑了” 之類表示發(fā)生不如意的事情的把字句在臨淄方言還沒有出現(xiàn)。

（三）從語用平面看

傳統(tǒng)上關于把字句的研究大多集中于把字句的結構、性質、來源等本體研究，近年來越來越多的學者開始關注把字句的語用問題。這兒我們縮小一下研究范圍，只就下面一種情況進行論述：在同時存在多種同義句式可以選擇的情況下，為何選擇把字句？關于這個問題，劉培玉做過很好的梳理：有“主題說”，有“句尾焦點說”，有“賓語焦點說”，有“動態(tài)焦點說”；張旺熹從篇章角度考察了把字句的語境，認為把字句處于一個因果關系的意義范疇之中。②參見劉培玉：《把字句研究評述》，《河南師范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01年第4期。我認為，上述各家之言在某種程度上都有一定的解釋性，但如果我們從臨淄方言把字句的結構特點入手，這個問題就變得更加簡單明了：“把”后名詞性成分是焦點，“來”可以看作焦點標記，緊接其后的動詞性成分表示主觀處置。我們不妨設定一個在飯店用餐的場景：

A、客人：怎么這么多蒼蠅啊？煩死了！

B、服務員：剛才才打殺了很多蒼蠅啊，怎么又來了？

C、客人：（別叨叨了，服務員，）快把蒼蠅來攆出去！

應該說上面三句話里，“蒼蠅”都是話題，都是焦點，而只有C同時具有“1、話題焦點；2、主觀處置的意愿”兩個條件，這兩個條件正是使用把字句的充分條件（只要具備就必須使用）和必要條件（只有具備才能使用）。如上所述，臨淄方言把字句從結構上可以分為“把+名詞語+來”和“動詞語”兩部分，分別對應著“話題焦點”和“主觀處置的意愿”，語法形式和語法意義在這里得到了完美的統(tǒng)一。

以上結論基于臨淄方言的把字句。至于是否可以推及普通話把字句，普通話把字句是否與臨淄方言把字句有同源關系，還有待方家同仁不吝賜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