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 冕
(景德鎮陶瓷大學 江西景德鎮 333403)
內容提要:葫蘆窯是景德鎮窯爐技術發展承上啟下的重要階段,梳理葫蘆窯的技術源流對厘清景德鎮窯爐技術發展的過程有重要意義。以往學界認為景德鎮葫蘆窯是龍窯與馬蹄窯技術結合的產物,但通過分析葫蘆窯的結構特征,并將其與龍窯、馬蹄窯比較分析,可知景德鎮葫蘆窯是對景德鎮宋元龍窯及其改良技術的繼承,并未吸收馬蹄窯半倒焰的核心技術。
窯爐技術是陶瓷生產中重要的技術環節,它的進步標志著制瓷技術的重大改進。葫蘆窯這種獨特窯形,滿足了江西景德鎮元明時期不同種類瓷器的燒造需求,為這個時期市場的擴大提供了燒成保證,是景德鎮成為瓷都的重要技術條件之一。不僅如此,葫蘆窯還為后來景德鎮名滿天下的“鎮窯”奠定了技術基礎。因此厘清景德鎮葫蘆窯技術的源流,對進一步探索景德鎮窯爐技術的發展有重要意義。
學界就景德鎮葫蘆窯已形成了一種共識,即是南方龍窯和北方馬蹄窯技術優勢的結合。最早涉及這個問題的是20世紀80年代劉振群的《窯爐的改進和我國古陶瓷發展的關系》[1]。此文旨在論述古代窯爐的發展過程,其中作者明確指出清代景德鎮蛋形窯以及宋代福建南安的葫蘆窯是龍窯與饅頭窯的結合,但關于景德鎮葫蘆窯,作者僅強調它對龍窯的繼承。李國楨、郭演儀在《中國名瓷工藝基礎》中延續了葫蘆窯是在龍窯的基礎上形成的觀點[2]。但到20世紀90年代,熊海堂明確提出景德鎮葫蘆窯是延續龍窯的斜坡窯床,同時吸收了半倒焰馬蹄窯的某些技術成分而形成的。他的依據是“(元代葫蘆窯)窯頂如雞籠窯雖有起伏,但窯內并無墻壁隔室,猶如單室窯,火焰上升之后又順前室窯頂反撲向下,然后進入第2室,頗有半倒焰的一些特點。”[3]王上海對這一觀點補充佐證,認為葫蘆窯將排煙孔設置在后壁,并有獨立的煙囪,前后兩室猶如兩個“饅頭”都是使用了馬蹄窯的半倒焰技術[4]。陸琳等強調景德鎮考古發現了馬蹄窯,認為馬蹄窯是饅頭窯轉化或優化而來,因此葫蘆窯是北方工匠帶來的先進技術與龍窯的結合[5]。至此,景德鎮葫蘆窯是龍窯和馬蹄窯結合的觀點基本被學界接受,不少學者[6]都曾直接使用這一論斷。
綜上,支撐景德鎮葫蘆窯是龍窯與馬蹄窯結合的證據可以歸納為:1.在葫蘆窯出現之前,景德鎮曾有使用馬蹄窯的歷史。2.葫蘆窯的排煙孔設在后壁并有獨立的煙囪,是運用了馬蹄窯半倒焰的技術。3.葫蘆窯起伏的兩個券頂猶如兩個“饅頭”,火焰會隨著窯頂下降而下降,似乎與馬蹄窯類似。這三個證據是否能成立呢?這只能回到考古遺跡上具體分析。
迄今發現最早的葫蘆窯是在福建安南石壁水庫的宋代窯爐,其簡報描述十分簡略,僅介紹窯爐“橢圓部分最寬是1.5米左右,通長7米多,束腰處是燒火的通道,寬0.5米左右”[7]。由于很多細節不清,加之至今除這座窯爐以外,我們尚未發現景德鎮地區以外的其他葫蘆窯,而福建宋代葫蘆窯與景德鎮葫蘆窯的時間和空間的距離都很大,因此現有證據難以判斷它們的關系,本文僅在景德鎮地區內討論葫蘆窯的技術源流。
景德鎮迄今已發掘窯爐共35座,其中龍窯8座(圖一)[8]、馬蹄窯17座(圖二)、葫蘆窯10座(圖三),現將晚唐到明中期的有詳細數據報道的窯爐遺跡進行整理(表一)。通過檢索考古遺跡,我們可以基本厘清景德鎮窯爐發展順序:從唐代到元末主要的窯爐形式是龍窯,雖然五代短暫出現了馬蹄窯,但宋元時期不論是當時的制瓷中心區域湖田,還是相對偏遠的麗陽鄉、湘湖鎮、竟成鎮,都持續使用龍窯燒造。元末,景德鎮窯爐出現形態變革,湖田南河北岸出現了新型窯爐——葫蘆窯。明代早期,洪武到宣德時期御窯廠繼續使用葫蘆窯燒造。雖然至今考古發現最晚的葫蘆窯僅到明代中期,但明崇禎時期《天工開物》明確繪錄了景德鎮的葫蘆窯,可見這種窯形至少仍為明末的民窯使用,只不過御窯廠在宣德以后一直使用馬蹄窯。

圖一//景德鎮地區已發掘龍窯

表一//景德鎮唐代到明中期考古發掘窯爐的基本數據
縱觀景德鎮晚唐到明中期的窯爐遺跡的變化,從龍窯轉變為葫蘆窯的形態變革主要集中在元末明初。其中麗陽碓臼山龍窯、湖田南河北岸印刷機械廠葫蘆窯以及明初御窯廠葫蘆窯分別呈現了不同階段的變革。
元末麗陽碓臼山龍窯(圖一︰5),保持了景德鎮龍窯的特征,無論其窯長、寬以及坡度都與湖田烏泥嶺東坡、湘湖鎮盈田村鳳凰山(圖一︰3)等宋代龍窯基本一致。說明這條龍窯基本延續了景德鎮此前龍窯技術。但窯尾卻發生了重要變化,從此前龍窯專門設置排煙室轉變為窯尾圓收,不設排煙室。龍窯窯尾設置排煙室是其技術成熟的標志之一,對這一重要結構的改變或許和景德鎮窯工裝燒技術的進一步成熟有關,抑或與燒制低溫器物有關,這個問題另作專文討論。但值得注意的是,此后景德鎮窯爐的窯尾都延續了這種設計。

圖二// 景德鎮地區已發掘馬蹄窯
元末湖田南河北岸印刷機械廠葫蘆窯(圖三︰1)是迄今發現的最早的葫蘆窯,但仍保留了大量龍窯的結構特征。其窯長、寬以及坡度亦與此前景德鎮的龍窯十分近似,由于其窯長仍然很長,因此依舊具備可多段投柴的投柴孔結構。甚至還采用了麗陽碓臼山龍窯窯尾圓收的新結構。其束腰結構相較成熟的葫蘆窯十分靠前,猶如龍窯前部增加了圓形窯頭,以至于最早的發掘者并未將其稱為葫蘆窯[9]。但是這座具備龍窯眾多結構特征的窯爐卻首次出現了葫蘆窯的重要結構——收腰,形成前后兩室。因此元末湖田南河北岸印刷機械廠葫蘆窯是景德鎮窯爐從龍窯轉變為葫蘆窯的重要階段。

圖三//景德鎮地區已發掘葫蘆窯
明初御窯廠的7座葫蘆窯(圖三),在延續收腰結構的基礎上進一步轉變。最為明顯的是窯長縮短,從此前的近20米縮短到10米左右。窯長縮短,前后室長度比例優化,形成我們所熟知的葫蘆形窯。在這個過程中,窯爐坡度較此前龍窯的坡度略有變緩,但具備坡度的結構特點卻一直延續。
將以上窯形變化的分析,結合表一可見,迄今景德鎮考古發現的葫蘆窯都具備以下共同特點:1.中間束腰,形成了前后兩室;2.窯尾圓收,尾部不設排煙孔。雖然考古發現的10座葫蘆窯窯形不盡一致,但由于具備這兩個特點而明顯不同于龍窯和馬蹄窯,可視為同類。
可見景德鎮葫蘆窯的形成歷經兩個階段:湖田南河北岸印刷機械廠的元末窯爐。雖與成熟期的葫蘆窯形態有一定的差距,但已經有明確的前室、后室之分,并且形成窯尾圓收的結構特征,應是景德鎮葫蘆窯的雛形,是發展的第一階段。第二階段的代表性窯址為明中期麗陽瓷器山葫蘆窯以及明中期湖田烏魚嶺葫蘆窯(圖三︰3、4;表一︰13),此期葫蘆窯形態已經趨于成熟。窯長較第一階段縮小一半左右;前、后兩室的長度都大大縮短,比例也大大縮小,優化了前后室的比例關系,形成了典型的葫蘆窯結構。
窯爐結構的特點能充分顯示其技術類型,我們可以將葫蘆窯的結構分別與馬蹄窯和龍窯比較,辨析其技術源流。
如前所述,景德鎮窯爐發展歷史中確實出現過馬蹄窯,但是筆者不贊成“因為歷史出現過馬蹄窯,所以葫蘆窯必定學習了馬蹄窯的技術優勢”的邏輯推理。因為這忽略了以下事實:景德鎮歷史上有兩段時間出現過馬蹄形窯,第一次是五代,第二次是明中期。而景德鎮五代出現的馬蹄窯并非是當時北方馬蹄窯影響的產物。這是因為唐五代時南方馬蹄窯在窯尾排煙結構上與北方馬蹄窯不同,景德鎮五代馬蹄窯正是如此。
以陜西黃堡唐代窯爐遺跡85THY6為例,窯平面呈馬蹄形,由燃燒室、窯床、煙囪等組成。窯床長2.86、寬3.1~3.8米,煙囪有兩個,分布在窯床后壁兩邊,平面呈長方形,長1.18、寬1.2、殘高0.22~0.65米。每個煙囪底部有兩個吸煙孔,每個吸煙孔寬0.4米[22](圖四︰2)。此窯煙囪與窯室的面積比例大約為1:3至1:4之間,極大地增強了窯爐抽力,能夠有效提高窯爐溫度和燒成速度。河北曲陽縣澗磁村五代地層發現的殘窯,煙室與窯床面積比例更大。此窯平面略呈馬蹄形,由煙囪、窯床、火坑三部分組成。窯床長2.15、寬2.6米,后有兩個并列煙囪,長1.15、寬0.85、殘高1米[23]。煙囪與窯室的面積比例達到了1︰2.8的程度(圖四︰4)。這并非個別現象,而是隋唐以來北方馬蹄窯技術進步的體現。據秦大樹研究,唐五代到宋代,北方馬蹄窯形制還發生了從細長向寬短發展的變化[24]。宋元時期北方的耀州窯[25]、山東淄博窯[26]、河北磁州窯[27]、河南汝窯[28],甚至重慶涂山窯[29]都延續了這些結構特點。而南方唐代廣東地區的馬蹄窯則不同,如1954年廣東潮安北堤頭發現的唐代窯,全長4.97、寬2.12~2.26,窯尾之下有三個吸火孔,其后是三個長方形的煙道,通高1.4米[30](圖四︰3)。與這種窯尾結構類似的還有廣東新會官沖窯,窯后壁垂直,設有三個煙道,凹進內壁,每個煙道兩旁設有凹形榫套,可以作為由上而下砌磚封閉煙道之用[31]。南方馬蹄窯不僅沒有很大的煙囪,煙道往往比較細長,且僅三條。或平行直上,或至頂部匯聚為一個出煙孔,其抽力遠不如同時期北方馬蹄窯。這恰恰證明南方唐五代時期馬蹄窯并非是同時期北方馬蹄窯技術影響的產物。
實際上,景德鎮五代的馬蹄窯和同時期南方馬蹄窯一樣,與磚瓦窯關系緊密。浮梁縣王港鄉坑口村窯爐(圖二︰1)的形式與漢代磚瓦窯十分近似,其三條煙道并未與窯室隔絕,而是直接于后壁鑿出。如西安市北郊草灘區閻家寺村發掘的2號窯爐就是如此,窯爐后壁鑿出垂直的三條煙道,正中煙道深20、寬30厘米,由底直露地表,兩邊相距64厘米處有方形煙道各一[32](圖四︰1)。更直接的證據是,江西贛州五代至北宋早期的“第二務”磚窯。窯尾有3條煙道從底部并排而上通到窯頂[33](圖四︰5)。其煙道設置與浮梁縣王港鄉坑口村的五代窯如出一轍。五代湖田窯的馬蹄窯也是如此,其窯尾并未出現較大的煙囪或者煙室,從考古報告來看,背后的煙囪僅僅是窯尾的三條垂直于地面的細長煙道。不過這類窯爐雖然與磚瓦窯有技術上的緊密聯系,但景德鎮的這兩個馬蹄窯都是用于燒制青瓷的瓷窯,而非磚瓦窯。有學者[34]認為湖田馬蹄窯簡報中沒有提到窯汗,說明燒成溫度不夠高,且窯壁用土筑,由此認為這是一個磚瓦窯。但其實湖田和王港鄉的馬蹄窯都有處于同一地層關系的青瓷殘片出土。而且這些早期窯爐的窯汗確實與明清窯爐中的窯汗不同,由于早期窯爐溫度不夠高,燒結層沒有形成明顯的玻化現象,但是窯爐內部灰色的燒結層,是陶瓷制品及燃料揮發物在窯頂的累積。在蘭田窯的龍窯中就發現了同樣的灰色燒結層[35]。

圖四// 唐、五代南北方馬蹄窯與宋代磚窯
還需強調的是,這種磚瓦窯技術并非景德鎮五代窯爐技術的主流,因為無論是晚唐延續到北宋早期的萬窯塢窯,還是上限基本可以追溯到五代的鳳凰山窯與銅鑼山窯,它們的窯形都是龍窯。并且湖田和王港鄉這兩個五代馬蹄窯的燒成水平也比同時代龍窯水平低,僅能生產青瓷。蘭田萬窯塢龍窯從唐晚期已經可以生產精細的白瓷。且白瓷在景德鎮五代已經成為主要產品類型,可見這種只燒制青瓷的馬蹄窯并非當時技術主流,到宋代景德鎮窯業大發展時期,這類窯爐都不再使用,也因此并未對元末的葫蘆窯產生影響。
如上所述,景德鎮五代馬蹄窯既非同時期北方饅頭窯影響的產物,也沒有對后來景德鎮葫蘆窯產生影響,那么明代的馬蹄窯是否影響了同時期的葫蘆窯?或者葫蘆窯是否通過我們現在難以溯源的方式吸收了馬蹄窯的半倒焰技術呢?這可以通過對葫蘆窯的結構特征予以分析判斷。
熊海堂與王上海兩位學者都認為起伏的兩個券頂猶如兩個“饅頭”,火焰會隨著窯頂下降而下降,與馬蹄窯的半倒焰類似。這其實是誤解了馬蹄窯半倒焰形成的關鍵結構,這個關鍵不在于窯頂的弧度而在于窯尾的排煙系統。正如前文所分析的,從景德鎮現已發掘的窯尾保存較為完整的遺跡中可見,從元末麗陽碓臼山窯開始,景德鎮窯爐皆為窯尾圓收,沒有排煙孔,也未發現煙囪。雖然從《天工開物》所繪錄的葫蘆窯看,窯尾頂部有一個煙囪,但葫蘆窯的排煙系統與馬蹄窯的并不相同。兩者的差異實際上正是關鍵技術的差異所在。
馬蹄窯半倒焰的技術關鍵就在于窯尾底部的吸煙孔與煙囪組成的排煙系統。吸煙孔設在窯尾底部,上升的熱氣流只能通過位于窯尾底部的吸煙孔才能排出,但由于違背了熱空氣向上流動的規律,因此需要煙囪形成巨大抽力,才能使熱氣流沿著窯爐下行至窯尾底部,形成半倒焰型。而葫蘆窯尾排煙結構的設計決定了它不會形成半倒焰,因為無論是原始葫蘆窯,還是明中期成熟的葫蘆窯,都沒位于窯尾底部的吸煙孔,而煙囪直接設置在窯尾頂部,火焰沿著葫蘆窯后室流向尾部后,直接從窯尾頂部的煙囪流出。特別以第一階段的葫蘆窯窯形分析,其后室極長,相當于一段龍窯,火焰在這段后室中并不會如饅頭窯那樣下行,而是與龍窯的焰型類似。而到第二階段的葫蘆窯,雖然窯身有所縮短,前后室比例有所變化,但窯尾結構并未發生改變。從窯尾排煙系統的差異可以看出,雖然成熟葫蘆窯起伏的窯頂,外形類似兩個連續的“饅頭”,也會一定程度迫使部分氣流隨著窯頂弧度下降,但不可能將熱流引向窯爐底部。因為葫蘆窯束腰部分窯頂的最低點不可能過低,即不可能矮于一個工人略微彎腰可以通過的高度,也就不可能形成半倒焰。而從葫蘆窯第一階段到第二階段的發展過程中,我們也并未看到窯尾技術的變革,由此可見葫蘆窯并未吸收馬蹄窯半倒焰的核心技術。與之形成鮮明對比的是明清時期的橫式連房窯,這種窯爐是公認的龍窯和馬蹄窯技術融合的典型。它室與室之間的壁下方留一排方形通焰孔,可以起到將火焰向下吸引的作用,在每個窯室中形成半倒焰,這顯然是馬蹄窯核心技術的應用。另外葫蘆窯的券頂技術也并非一定來源于馬蹄窯,這種建筑技術在魏晉南北朝時期早已成熟。
五代景德鎮雖然短暫出現過馬蹄窯,但并非受到同時代北方馬蹄窯的影響,更重要的是葫蘆窯的窯爐結構特征顯示它并未吸收馬蹄窯半倒焰的技術核心。但是葫蘆窯結構特點卻顯現出與景德鎮龍窯密切的關系。
首先,元末葫蘆窯雛形雖然已具備收腰的結構特征,但它仍未脫離龍窯形態,表現在三個方面:第一,長度幾乎與元代龍窯相當。元末湖田南河北岸印刷機械廠葫蘆窯總長為21.1米,與碓臼山龍窯(窯長24.2米)以及湖田南河南岸龍窯(殘長22米),長度相差無幾。第二,仍采用龍窯借助坡度實現抽力的方式。湖田南河北岸印刷機械廠葫蘆窯有約12°的坡度,與景德鎮宋元時期龍窯的坡度基本一致(表一)。第三,雖然湖田南河北岸印刷機械廠窯具有束腰結構,但后室非常長,更類似一個有圓形窯頭的龍窯。
其次,葫蘆窯的“天窗”是龍窯投柴孔的結構延續。分段投柴是龍窯的燒成特點。由于龍窯窯身較長,傾斜的管狀特征又使其具有較大的火焰抽力,因此僅靠窯頭的燃燒室不可能完成窯爐全部的熱量供給,龍窯必須分段投柴,以保證窯溫。并且窯身的投柴孔還是龍窯控制還原氣氛的重要結構組成。龍窯燒成過程是首先燒窯頭,一般需要8—10個小時,燒窯前要封堵所有窯門和投柴孔,只留窯頭投柴孔、送風口和窯尾排煙孔,這是燒氧化氣氛的階段。等到匣缽發紅后開始利用窯身的投柴孔分段投柴。分段投柴主要作用是保持溫度,使燒窯頭的溫度不至于降低得太快,另一個作用就是保持還原氣氛,以免二次氧化[36]。馬蹄窯由于窯床短,半倒焰能使熱能更長時間停留在窯爐中,因此馬蹄窯不需要分段投柴。可見,分段投柴不僅僅是窯形差異造成的,更是龍窯結構、燒成技術決定的。而景德鎮葫蘆窯在不同階段都具備窯身分布多個投柴孔的特征。不僅元末湖田南河北岸印刷機械廠葫蘆窯“窯身存在局部追加燃料的投柴孔”[37],且從《天工開物》的繪圖中,我們也能清楚地看到窯身的“天窗”(圖五)。《天工開物》還特別描述“門火先燒十個時,足火從下攻上”,類似龍窯燒窯頭的階段,即氧化的過程;又“天窗十二眼,后入薪燒火兩個時,火從上足下,共計火力十二時辰”[38],可見天窗投柴就是燒還原的階段。只是由于成熟的葫蘆窯窯身較短已經不需像長龍窯那樣逐段燒成,但投柴孔仍保留了燒成還原階段的作用。并且,一般龍窯投柴孔的設置是每隔1.3米左右對稱開在窯身頂部兩側,以成熟葫蘆窯的窯長8.4米來看,《天工開物》記錄的12個天窗,基本也是按照這個比例對稱設置的。

圖五//《天工開物》繪明晚期葫蘆窯
最后,葫蘆窯窯尾圓收不設排煙室或排煙孔的結構特征來源于本地元代龍窯的窯尾改良。葫蘆窯的窯尾十分特殊,因為在漢、六朝時期,龍窯尾部都開始具備獨立結構的排煙室[39];秦漢以來,北方馬蹄窯同樣增設煙室[40]。可見煙室無論在龍窯還是馬蹄窯中,都是十分重要的結構組成,它獨立出現是窯爐技術發展成熟的標志之一。景德鎮龍窯也符合這個發展規律,宋代龍窯全都具備獨立排煙室。元末麗陽碓臼山龍窯則呈現了景德鎮龍窯窯尾改良的證據。麗陽碓臼山龍窯(圖一︰5)仍然保持龍窯傾斜的管狀形態,且其窯長、窯寬以及坡度基本與同期湖田南河南岸的龍窯一致,但這個遺跡保留了獨特的窯尾設計,即窯尾圓收,不設煙室。因此發掘者認為這是景德鎮龍窯向葫蘆窯過渡的雛形[41]。
以上三點可見,葫蘆窯的主要技術因素不僅源于龍窯,其窯尾的變革也繼承于景德鎮龍窯的改良,傳承關系十分緊密。不僅如此,葫蘆窯束腰結構也來源于龍窯對火流控制的技術探索。
葫蘆窯的束腰結構是窯形變異的關鍵,是一個特殊的結構組成,但這個結構仍然來自于景德鎮龍窯的技術探索。景德鎮窯工并非第一次采用縮小火焰流動通道的截面,來達到收攏火焰、均勻窯溫的目的,這項技術最早出現宋代早期的龍窯中。考古發現宋代鳳凰山龍窯火膛兩側各用廢棄的圓筒狀匣缽堆砌,匣缽底朝外,其目的就是使火焰集中收攏[42]。而同樣的技術在元代麗陽碓臼山龍窯[43]、明代永樂御器廠葫蘆窯和湖田葫蘆窯中仍繼續使用[44]。這種攏火技術的出現,與景德鎮龍窯窯寬增加,火膛隨之變寬有關。景德鎮龍窯的變化趨勢與龍窯的中心區域不同,青瓷中心產區龍窯是變短,火膛變小變淺[45];而景德鎮的龍窯是變寬、變長,火膛變大、變深(表一)。清代以前景德鎮窯爐都燒槎柴。在鳳凰山龍窯的火膛中發現的灰燼可判斷當時是以槎柴為燃料[46],道塘里龍窯同樣如此[47]。作為傳統燃料的槎柴、煤炭、松材,它們的熱值和焰長都不相同,其中槎柴的熱值最低,焰長介于煤炭和松材之間。因此當景德鎮龍窯的寬度增大,火膛隨之變寬時,由于槎柴的熱值低、焰長短,較寬的火膛不利于熱能的聚集,景德鎮宋代龍窯才發展出了用匣缽砌于火膛兩側,縮小火流通道用于攏火的技術。葫蘆窯與宋元時期景德鎮龍窯所使用的燃料一致,葫蘆窯的束腰結構是在同樣的條件下,在不同窯爐位置對于同一技術原理的應用,即采用收束火流通道,形成狹小空間,增加熱氣流速,達到充分利用熱能的目的。只是火膛收束火焰的技術較為簡單,而葫蘆窯的束腰結構則改變了窯形而已。從葫蘆窯的雛形到成熟,前后室比例的不斷變化,體現了窯工對于束腰結構的不斷摸索。原始葫蘆窯的束腰位置十分靠前,造成后室極長,正是由于束腰結構是從火膛攏火技術遷移而來,因此早期的嘗試僅在窯爐的前部收束。所以筆者認為葫蘆窯的“束腰”其實就是本地龍窯收攏火焰思路的進一步探索應用。
綜上,通過對不同階段葫蘆窯結構特征的分析,以及與龍窯和馬蹄窯結構特征的對比,我們可以清楚地發現葫蘆窯不僅在原始階段與龍窯十分接近,甚至在成熟階段,其關鍵的結構因素仍然來自景德鎮宋元龍窯。特別是葫蘆窯窯尾圓收和束腰的特殊結構,都來源自景德鎮宋元龍窯的技術改良。而與以往認識不同的是,通過對比分析,葫蘆窯的結構特征中沒有馬蹄窯核心技術特征的體現,更沒有宋元以來馬蹄窯改良的先進技術的應用。因此筆者認為葫蘆窯是景德鎮工匠在龍窯技術基礎上,為適宜于本地制瓷條件進行的窯爐技術創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