榛生

此時,葉雨跟同事趴在艾灸館的窄床上,后背整齊排列十數只圓如燈泡的透明拔罐。工作的原因,濕氣大、肩背易損,葉雨和其他兩人合辦了一張卡,時常來療養。負著滿背小罐子,靜默陷入欲睡狀態,如三只巨大的人形蟾蜍。
葉雨是最好看、最年輕、最可愛的那只。
葉雨在一家兒童游泳館任教練。從體院剛畢業,資歷尚淺,薪水雖不多,但是溫飽卻沒問題,每個月還默默地攢一千元,作為未來和女朋友約會的資金。父母在老家的小城已經置辦好了房子,讓他過些年回去結婚。葉雨沒太多雄心壯志,他們家一直都是過小日子的能手,和和美美、相親相愛,平安自足。
罐子拔下來,留下后背整齊排列的紅印,像一掛象棋,馬走日,象飛田。帶著這樣的印子,在那天下午,葉雨初次遇見了傅嬌。
那天下午,葉雨正帶領一組六個小朋友練習踩水,背對著傅嬌,她被他滿背的象棋印子吸引。好麻人,卻又有點可愛,等他轉過身來,正面對著她時,她被他的樣子驚呆了。這個男孩長得也太好看了吧,他有無可挑剔的五官,眉眼帶著水墨畫般的靈氣,嘴巴是她和好姐妹們求之不得花重金想去做的微笑唇,最重要的還不是臉本身,而是那種氣質,那種平和、陽光、純真的氣質,太美好了,傅嬌覺得只是這么看著他,自己就被治愈了。
一股好勝心油然而起。她其實并沒比他大幾歲,去兒童游泳館也不過是當天正好空窗,沒有約會也沒有派對,所以閑閑地陪她姐帶小孩試課,姐姐家的孩子五歲半。
怎么能認識到他呢?她對她姐說了幾句試課教練的壞話,帶姐姐出了游泳館,又在吃飯時,把話說了回來,要再去試一次,“換一個教練嘛,那里教練那么多!你沒空我帶他去唄。”
她就這樣認識了葉雨。她裝作是小孩的媽媽,帶孩子去試一試葉教練的課。他真好看啊,她再次在心中感嘆。像她這樣的女子,不大不小一個網紅,也算是見過很多世面的,遇見帥哥的機會從來不少,但是相比那些庸脂俗粉,葉雨真是清新得就像一脈泉水、一片遠山的白云。
葉雨當然希望能留住這個小孩增加一份收入,對孩子的媽媽,必然是和顏悅色的。雖然他覺得這個媽媽太年輕了點兒,也完全不像別的媽媽那樣自重,她一個勁兒地問:“你們真沒有大人的泳區呀?那我怎么辦,我也想游泳。”
“這是專門的兒童泳館,不好意思哈,沒有成人泳區。”他微笑著說。
“還想你能教我呢!”她嘟了嘟嘴,嚇得葉雨不敢多聊,打算簽了合同就送她走。
“姐,加個微信,以后方便聯系。”葉雨說。這是慣例。
當天晚上,下起一場暴雨,閃電在空中拼接出各種怪獸形狀或異文密碼,滾雷轟鳴中,微信上有人對他說:“睡了嗎?”
“馬上就睡了,晚安。”葉雨不敢多說什么,他不對任何有夫之婦感興趣。
“看我新頭像,怎么樣?嘻嘻。”對方完全接收不到他想結束話題的意思,聊興正濃。頭像的照片,用小程序弄成了民國風,淑淑一佳麗,確實是美女。
“挺好,呵呵。”“呵呵”代表干笑,也是無語和尷尬,“晚安哦。”
“明天我們是五點下課嗎?下課了你下班嗎?下班后你沒事吧?
你在哪里吃飯?”傅嬌繼續死纏爛打。
“對,五點,下課后還有課。晚安。”
晚安說了三遍,對方還在折騰,自嗨地試圖扯遠話題,真是沒把自己當媽媽呀!
“等你下課一起吃飯哦!”她拋下這句話,終于不再說了。
第二天天轉晴,下課后,來接小孩的是另一女子。“您是?”葉雨問道。“哦,我是他媽媽,昨天帶他來的是我妹妹。”
葉雨這才恍然大悟。
每天五點,教練們有二十分鐘的晚餐時間,葉雨通常會去超市買一塊千層餅,配一些涼拌的素菜。時間短促,他只換了衣服,來不及擦干頭發就往外走,卻見遠遠的馬路的拐角處,傅嬌提著一袋外賣站在那里。她戴著太陽眼鏡和大大的草帽,傍晚的夕陽把她的周身鍍了一層金沙,像女版的西部牛仔,就差吹一聲口哨“快到我的碗里來”。
送好吃的只是最粗淺的一招,傅嬌認為對待葉雨這樣的小鮮肉不需要更高明的手段了,越簡單越粗暴越好。
“葉教練,辛苦啦!”她笑出一個半永久的酒窩,半撒嬌半開玩笑地說。
“這……不行……吧。”葉雨推辭著,不接她遞過來的外賣。
“我知道你待會還有課不能和我一起吃飯,所以特意給你點的。”
她把外賣往他手里塞,同時又拽著他白T 恤的袖子往游泳館走,那里有休息廳,她要讓他在那里吃。
“我們工作人員不能在這兒吃東西的。”葉雨說。
“誰說的,我們只是在談事。”傅嬌說。
同事們都看到了。
葉雨臉都紅了,心里卻又有點喜悅。這喜悅來自同事們誤解的眼神——好小子,有美女這樣討好你啊?在直男們的眼里,傅嬌的美是直接的、濃烈的、帶有刺激性的,是百分之百不打折的美。
單身很久,一直想好好談個戀愛,以結婚為目的的那種,但是葉雨也有自己的標準,不要丑的,不要笨的。眼前的傅嬌就像她的名字,一朵嬌滴滴的花兒,一點也不丑,一點也不笨,只嫌太漂亮、太聰明了。葉雨憨憨地笑了。
就這樣,葉雨的森林里闖進來一位異族女子。她是陌生的武者,她披荊斬棘。她是善良的還是邪惡的?她會好好擁抱這個小世界嗎?
葉雨還不了解,但他已經允許她推開大門,森林里面的所有,她都可以掘取并擁有。
以傅嬌的熱情,沒多久就住進了葉雨的公寓。有一天洗澡時,一只小蜘蛛倒垂細絲從天花板掛下來,她哇哇大叫裸奔到他懷里。他覺得她好香好美,好軟好甜啊。
她穿著他的大T 恤,對他說:“來,我給你跳一個《西游記》里妖精的舞。”她把包巧克力的錫紙貼在肚臍上,指著肚臍說,“這里,會噴出蜘蛛絲的,當心哦!”
她真是太可愛、太有趣了。他被她逗得眼淚都掉下來了。靜一會兒,她又對他說:“沒想到你家這么好,這么溫馨,就像你這個人一樣好,我喜歡你的家。”
他有種被人懂得的感激,心里特別高興。但是她又說:“可是怎么辦,我不喜歡你的狗。”她不喜歡看到他對狗狗親親抱抱舉高高的樣子,她吃醋嫉妒。“連狗的醋你都吃啊?”他摟著她的肩膀,哄勸安慰著。她不依,還哭了一鼻子。后來,他想想,忍痛將狗狗送去了寄養中心。
她帶他去迪廳跳舞。他根本就不會跳舞,很難受、很別扭,她就遞給他一支煙,他也根本不會吸煙。她在嘈雜的聲浪里笑著對他嚷:“哇塞,你怎么什么都不會,小土包子!”他回去練習吸煙。
她知道他是真的在愛她了,那么對于她來說,這個游戲就不太好玩了。
但他還以為可以和她在一起,直到永遠、永遠。他最開心的事就是閑暇之時跟她一起去山里露營,先去超市買好吃的,裝備也都整理好,放進車子的后備箱。他開車,她在車上聽著歌、吃著零食。她確實好活潑好有趣,一趟自駕的路程,她還沉浸式地直播了一段“一個女人的胃口到底有多大”,她拆了所有的零食,每樣吃一點兒,甚至還啃了幾口紅燒豬蹄,裝作網紅大胃王,博看客眼球、點贊跟關注。
葉雨總怕她會忽然消失,她確實消失過一次。忽然就不見了,聯系不到了,后來她說她去日本了,去日本直播一些購物的視頻。她告訴他網紅也很辛苦的,有些事情身不由己。其實她只是去和前男友復合了一次,又和一個追求她的老男人拍拍拖,時間一下子就是一個月。
他們太油膩了,還是葉雨好。她也想起露營的時候,他拎著全部裝備,她還吵著累、鞋磨腳,讓他背她。
他背著她,他年輕有力的背膀,那么踏實那么溫暖。她把臉埋在他的頸窩,去吻那里一撮小小的發梢。她也想就這樣到永遠,可是,不行啊,那樣她所有的絕世武功都會白白浪費,前功盡棄。過上平常的日子,靠著兩人的普通收入,連買一只TF 口紅都要斟酌好久,只能選一個色號,不行的,她需要的是全套口紅不假思索都擁有的快樂,不光是TF,還有楊樹林的全套,香奶奶的全套啊!
她也還記得,他問她可不可以跟他一起回家見父母。他想必是演習過好多遍,生怕她不去,說的時候都有點緊張了。期待的眼神,純真的懇求,但是她說:“我不想去。”
他有點沮喪。但是家教那么好的他,才不會跟她生氣,還給她臺階下:“那再等等,等你愿意的時候。”她心想,不會有那一天的,不會。
他把攢的錢拿出來,給她買一條金項鏈,挺貴的,可是她只戴過一次,就不知丟在哪里了。她不想去找,她懶得找。她厭倦了。
連她自己都承認,她需要的根本不是愛,而是金錢、名氣、熱鬧、刺激……她心里沒有愛,她似乎從小到大,就從來沒有為任何一個人,真心地期待與等待、擔心與困擾過。她是個神奇女俠,也是一只披著華麗外表的低等動物。她變不回一個普通人,就連想想都不能夠。
認識葉雨,只是傅嬌華美跌蕩的一生里一個小小的切片,一只裝飾在圣誕樹上的小鈴鐺,一朵衣角處軟薄的蝴蝶結。這樣的故事,她可以有大大小小上百個,只要她想有。
幾年過去了,傅嬌老了。老了,是一個秘密,不能說給任何人聽,只能自己承認給自己。醫美的手段這么發達,她想讓自己依然二十五歲,是可以的,只要她不說,沒有人會知道。
有一天,她開車路過從前的游泳館,就在路邊停了車。她知道葉雨已經不在那里了,葉雨,已經不知去向了。年少時認識的人,就像一片片葉子,被風吹散。傅嬌也會有種失落感,秋窗風雨夕。
走進游泳館,新的教練在教新的小朋友踩水。還記得當初第一次見到葉雨,他背對著她,忽然轉頭,他青春的容顏,像一張被水浸濕的照片,湮進記憶的深處,變沉、下墜。她發現,遇見那么多人,那么多事,原來最不當真,也不上心的,卻是她心里最難舍的眷戀。
而在世界的另外一邊,葉雨吸著煙,呆呆地看著裝修工人鋪地板。他要結婚了,但是新娘不是他愛的人,只是一個各方面條件適配的人。葉雨,是一輩子只能愛一個人的那種男子,但如今看起來,這樣一個胡子拉碴、不修邊幅的大叔,怎么會有一顆金子般的心呢?他能娶到媳婦就算不錯了!
愛太奢侈了。葉雨已經不相信愛,也不會去愛了。他的心變硬了,生出了繭子,不可能復軟成為最初的少年了。本來,他可以擁有不同的人生,會有很多很多愛的能量,交給值得的人,得到最大的幸福,但是怎么說呢,葉雨從不會怪誰,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命運,就像每一片樹葉,有自己的來處,最終也都有自己的去處。
一記閃電,斜切烏云,大暴雨降下,又到了每年仲夏,這個時節總有強烈的對流天氣。
傅嬌對記憶中的葉雨說:“對不起。”
極目遠望,城市似乎消彌在黑雨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