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國的氣質（下）

文 王鑫

斯圖加特：品質源自縝密心思

提到斯圖加特，大多數人肯定會首先想到德甲那支同名豪門足球隊。但我想說的卻是，這座城市還是奔馳汽車公司總部所在地、保時捷公司發源地，也是哲學家黑格爾誕生的地方。

知名的汽車制造商遍布德國各地，而斯圖加特則因梅塞德斯-奔馳汽車廠而聞名。斯圖加特市中心的中央火車站，赫然將奔馳的巨大徽標置于建筑物頂端，甚是醒目。這也許會讓部分游客誤以為這是一座工業城市，但實際上這是一座隨時隨地想要有所表達的文化城市，就連奔馳汽車都有自己“講故事”的博物館。

奔馳博物館是我所走過的世界眾多工業主題的博物館中最現代、最富科技感與互動性的博物館之一。這里是全世界汽車愛好者和工業設計者的圣殿，可以在這里見到世界上最早期的汽車、第一部被命名為“梅賽德斯”的汽車、大量過去版本的豪華奔馳車輛，還有很多賽車以及破過世界紀錄的車輛引擎等。德國的奔馳家族體系極為龐大，從普通轎車到高級跑車，從警車、消防車到接送小朋友上下學的學校大巴，奔馳汽車努力服務于人們生活領域的方方面面。

博物館最吸引人的地方，一定是館方為孩子們特別設置的互動課。到這里參觀的孩子們，人手一張卡片，每完成一項學習任務就會很有儀式感地完成一次打卡。整個學習過程沒有過多說教，卻刻意增加了很多引人入勝的高科技視覺表現手段，在一些重要的點位上設計了特定的體驗活動與講解內容。在這些需要深入學習的點位上，館方還用心地安排了可供孩子們停下來歇腳和仔細觀摩的座椅。館中的很多學習內容，就是德國孩子的常識課，他們似乎已經習慣于從小耳濡目染那些機械原理和動手操作，潛移默化地感受完成任務的完備流程，將做事的嚴謹性熟稔于心。我由此想到，在科技日新月異的今天，德國可以從小到一枚螺絲刀、一把水壺，大到汽車、飛機，樸實低調卻源源不斷地將思考與創意轉化成無窮無盡的生產力，大概就是因為從不只讓創新與發明停留在實驗室層面，而將其觸角同步延伸到那些最需要被普教的人群當中。博物館的實質是科學普及，更是對未來一代思維方式與行為方式的啟發與激勵，在這些方面，奔馳博物館做到了。

我自己并不是奔馳一族，但卻對奔馳汽車保有好感。我深知，從1926 年至今，奔馳公司并未大肆追求擴大產量、占領市場，卻始終在“高精尖”上下工夫，強調生產高質量、高性能、高級別的“三高”汽車產品；模仿、低廉、質次、微利，此類營銷手段從未出現在奔馳廠商的計劃書中。在世界十大汽車公司中，奔馳公司的產量最小，但它的利潤和銷售額卻名列前五，我不認為這是“無心插柳柳成蔭”之舉，反而覺得當我們努力認真把一件事情做到極致，市場的認可與利潤的回報才會接踵而至。

斯圖加特的奔馳博物館

似乎連小孩子都能畫出奔馳的車標樣式，那顆寓意向海陸空三個方向發展的三叉月桂枝圓圈已是如此深入人心；其所蘊含的高端、精致、唯美意蘊，已讓它成為汽車工業劃時代的標志。奔馳的創始人曾經說過，“我并不只想簡單地發明一臺可以快速行走的機器，我想要的是改變人類的生活方式”。德國工業早已脫離追逐發明創造的初級設定，而開始致力于潛心為人類提供更多、更便捷的生產生活方式解決方案。這似乎為很多國家提供了一種針對未來工業發展模式的思考，更加積極地應對人類所面臨的關于能源效益、城市生產、人口變化等諸多挑戰。

慕尼黑：“心和胃”的醉與暖

“一個人只有見過慕尼黑，他才有資格說見過德國。”一百多年前對慕尼黑情有獨鐘的巴伐利亞國王路德維希一世如是說。時至今日，慕尼黑市民對老國王的話仍然贊同有加。他們認為自己首先是慕尼黑人，其次是巴伐利亞人，最后才是德國人。

我有每到一個城市就去晨跑的習慣。清晨，商家還沒有開門，游客們還在熟睡，我就獨自跑出去，細細體味這個城市慢慢從沉睡中蘇醒的美好。慕尼黑的德文名字也有個相當美好的譯法，叫做“沐晨”，似乎尤其適合跑在沐浴著晨光中的我，帶著幾分愉悅和期許，帶上珍藏多年的拜仁圍巾，開啟美好的慕尼黑之旅。

人們都說，慕尼黑不只有寶馬、足球，這里更是德國南部的心和胃。建于12 世紀的瑪利亞廣場是慕尼黑最大、最重要的廣場，我跑進古老的卡爾門，就像翻開一部慕尼黑歷史書的扉頁。慕尼黑老城并無絲毫陳舊的氣息，反而充滿生機與活力。我在一條灑滿陽光的小巷坐下來歇口氣，點上一杯咖啡，拿起相機，坐等人們入畫。我喜歡古城里恰到好處的光影與恰逢其時出現的路人，每個被我定格的畫面，似乎都有著欲語還休的故事。在我看來，旅行的意義不是趕場一般的東奔西跑，不是毫無節制的瘋狂購物，反而是這些可堪回味的記憶與影像。

當我告別這片刻的寧靜，隨著人潮回到主街，瑪利亞廣場豁然出現。我是拜仁的忠實擁躉，也樂于入鄉隨俗地將這一德國國家隊和拜仁慕尼黑球隊獲勝后的慶祝場地稱作慕尼黑的“城市會客廳”。這里有在德國其他城市不太多見的川流不息的人群，各種膚色的人們行色匆匆地走過，像是這座城市生生不息流動著的血脈，因此瑪利亞廣場才被人們親切地比喻為慕尼黑“跳動的心臟”。

慕尼黑最著名的啤酒節又叫做“十月節”。1810 年10 月12 日，巴伐利亞的王儲路德維希與薩克森王國的公主特蕾西婭·夏洛特·露易絲舉行盛大婚禮。路德維希的國王老爸特為兒子兒媳舉行了連續兩天的慶祝活動，邀請平民們免費吃喝，還在慕尼黑西南部的一個大草坪上舉辦了大型賽馬活動和射擊比賽。大家玩得不亦樂乎，認為這樣的活動應該天天都有才對啊！于是大家用新娘特蕾西婭的名字命名了那個大草坪，建議國王將這樣高品質的全民性嘉年華持續搞起來……入了坑的老國王和難以自拔的慕尼黑人，居然就這樣把一次偶然性事件做大做強做成了“品牌”，如今的“慕尼黑啤酒節”（十月節）享譽世界。不醉不歸的人們，就這樣讓“美好的慕尼黑”搖身一變成為“醉美慕尼黑”！

德國有“五季和四餐”的傳統。意為一年分為四季和啤酒季，一天分為三餐和啤酒餐——啤酒，已成為德國人生活不可或缺的成分！藍白相間的“HB”大旗迎風招展，向我確認大名鼎鼎的慕尼黑皇家啤酒屋之所在。這家啤酒屋始建于威廉五世時期，原為皇家釀酒廠，后對市民開放。啤酒屋的“公眾大廳”可容納一千多人同時品酒，拱頂上的壁畫頗有歷史感，幾百年前的第一桶皇家啤酒就是在這里成功釀造出來。大廳中央設有音樂平臺，身著巴伐利亞傳統服飾的樂團會為賓客們現場演奏，花上幾歐元小費就可以請樂手們演奏自己想聽的歌曲，據說《義勇軍進行曲》是經常被點奏的熱門曲目。幾百年來，包括茜茜公主、歌德、列寧等名人都曾是這里的座上賓。后來希特勒意圖推翻共和國，也正是在這里發動了“啤酒館暴動”。

無處不在的德國啤酒文化

我不能免俗地點了一份經典硬殼德餐——豬肘套餐加皇家啤酒！一整只豬肘上桌時，分量之足著實把我震驚到了。德國人是真實在，豬肘外皮炸得金黃，硬到連切肉刀都切不動。肉倒是酥爛，十分入味，配上面團一般富有彈性的土豆泥球和一大堆酸菜。當然最讓人驚艷的絕對是啤酒，一杯一公升的喝法，練就了“慕尼黑的胃”，成就了德國人的身材。身處熱情的德國人之中，我并未感受到那種傳說中的“日耳曼人的冷漠”；反而，爺爺曾經講給我的那些故事，突然讓我在這一刻感同身受。德國人正用自己的智慧和毅力，努力創造他們所追求的秩序和文明。外表的冷靜掩飾不住內心的熱望，德國的氣質值得玩味。我記起歌德的一首小詩：“黃昏正搖著大地入睡，夜幕已從群峰上垂下，我卻抖擻精神，滿心喜歡，我的心中燃燒著熊熊烈焰！”我會心一笑，默默舉起酒杯，沉浸于從過去到未來的微醺之中。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