佟和龍
(上海海事大學 外國語學院,上海 201306)
雙賓結構(Double Object Construction)是自然語言中普遍存在的一種基本的句法結構,一直是理論語言學研究的熱點話題,其基本形式可以概括為:主語+謂語+間接賓語+直接賓語。雙賓結構的顯著特征就是動詞之后同時接了兩個名詞短語。跨語言的研究表明,雙賓結構的兩個賓語之間存在領屬關系的轉移。例如,Kayne(1984)、Johnson(1991)、Pesetsky (1995)、Pylkk?nen(2002,2008)、Harley(2003)、Beck 和 Johnson(2004)等對英語雙賓結構的領屬關系進行了研究;李臨定(1986)、李宇明(1996)、王奇(2005)、李敏(2006)、孫天琦和李亞非(2010)等從不同的角度對漢語雙賓結構領屬關系進行了比較深入的研究。這些研究無疑深化了我們對雙賓結構的認識,但學者們對雙賓結構的句法推導過程遠未達成共識,對英漢雙賓結構差異的解釋也存在分歧。鑒于此,本文在最簡方案框架下以鄧思穎(2003)和何曉煒(2006)的分析為基礎并借助Pylkk?nen(2002/2008)的施用結構投射,嘗試從功能語類特征賦值參數差異的角度對英漢雙賓結構的句法推導提出統(tǒng)一的解釋。
轉換-生成語法框架下,Marantz(1984)和Larson(1988)較早對英語的雙賓結構進行了開創(chuàng)性的研究。Marantz(1984)的分析發(fā)現,英語的雙賓結構本質上屬于施用結構(Applicative Construction),句中含有施用語素,作為中心成分投射成ApplP,施用論元(間接賓語)合并在[Spec, ApplP]處得到允準。間接賓語在句法層次結構上成分統(tǒng)制(C-command)動詞的直接賓語,而直接賓語不能成分統(tǒng)制間接賓語,這種非對稱成分統(tǒng)制關系是雙賓結構的顯著屬性,具有跨語言的普遍性(Marantz,1984; Barss et al.,1986)。Larson(1988)認為雙賓結構是與格結構(Dative Construction)轉換而來的,其推導過程類似于英語的被動化操作(Passivization)。間接賓語移到下層動詞的指示語位置[Spec, VP];原本處于下層動詞指示語位置的直接賓語則成了V’的附加語;動詞通過中心語移位移動到上層動詞的空中心語位置。然而,也有研究認為雙賓結構和與格結構具有不同的推導步驟,它們之間不存在任何轉換關系 (Pesetsky,1995; Harley,2003; Beck et al., 2004)。其中,Harley的分析最具代表性,她認為雙賓動詞可以分解為vCAUSE和PHAVE兩個中心語,其基本語義為“致使—擁有”;與格動詞可以分解為vCAUSE和PLOC兩個中心語,其基本語義為“致使—移動”。
Pylkk?nen(2002, 2008)延續(xù)了Marantz(1984)的分析思路,并通過跨語言的對比研究提出了施用投射的參數化思想。她認為施用結構可以分為兩類:高位施用結構(High Applicatives)和低位施用結構(Low Applicatives)。從句法結構來看,高位施用結構投射高于動詞投射,低位施用結構投射低于動詞投射。從語義關系來看,高位施用結構表明事件(Events)與個體(Individuals)之間的關系,低位施用結構表明兩個體之間的關系。可以看出,低位施用論元與直接賓語之間存在領屬關系的轉移,與動詞沒有直接的語義關聯(lián)。按照這種分類,英語的雙賓結構可歸屬于低位施用投射結構。
在生成語法框架下較早探討漢語雙賓結構的是周長銀(2000)。他借助Larson(1988)提出的VP-殼結構理論,認為漢語雙賓結構與英語一樣是由與格結構推導而來的。該分析的理論框架是管約論,其中許多分析思想和技術細節(jié)在最簡方案中不再采用,如右向嫁接違反了線性對應公理(Kayne,1994)。而且,一些基于語義分析的研究結果表明,雙賓結構和與格結構分別具有不同的結構,并不存在轉換關系(Kayne,1984; Pesetsky,1995; Harley,2003)。
最簡方案(Chomsky,1995/2019)認為語言的參數變異只與功能語類相關,而與詞匯語類無關。對漢語雙賓結構的相關研究也體現了這一核心思想,眾多學者對漢語的雙賓結構進行了卓有成效的研究(鄧思穎,2003;程杰等,2008;孫天琦 等,2010;何曉煒,2011;蔡維天,2016;柳娜 等,2018)。
鄧思穎(2003)在最簡方案框架下探討了漢語的雙賓結構推導,他認為雙賓結構比與格結構多了額外的功能投射FP,位于VP和vP之間。F在給予類雙賓結構中表示“擁有”;在取得類雙賓語中表示“失去”。F在漢語中可以沒有語音實現形式,也可以外在表現為“給”和“走”,而且在V到v的移位過程中,F是必經之路。如例(1):
(1)張三寄給/走我一本書。

漢語雙賓結構研究最具代表性的是何曉煒(2011)的分析,在全面、系統(tǒng)對比英漢雙賓結構之后,他提出了“雙賓結構參數化”的分析思想。其核心觀點是:雙賓結構中存在功能語類投射GP,G表達傳遞意義,是英漢雙賓結構差異的根源所在。漢語中,G的取值可正(G+)可負(G-)。前者構成右向雙賓結構;后者構成左向雙賓結構。G還可以有具體的語音外在表現形式,如“給”和“走”。英語只存在取正值的空成分G+,因此英語中只存在右向雙賓結構。例(2)是漢語的雙賓結構。
(2)張三借給李四一本書。

通過功能語類Appl研究雙賓結構是目前的研究趨勢,但漢語的雙賓結構究竟屬于高位施用結構還是低位施用結構,目前仍有很大爭議。程杰、溫賓利(2008)認為漢語的雙賓結構都可以歸類為高位施用結構,其核心是一個表“經受”義的輕動詞,“經受者”論元在[Spec, ApplP]處得到允準。孫天琦、李亞非(2010)認為以“我燒了他三間房”為代表的雙賓結構中,非核心論元單獨投射出一個論元位置,由漢語中偏愛來源性的低位施用操作引入。蔡維天(2016)指出,漢語的非典型雙賓結構可以分析為中位施用結構,其核心是一個表示“蒙受”的功能范疇,允準非核心論元的合并。柳娜、石定栩(2018)對外賓結構進行了詳細梳理,發(fā)現“吃、喝”類動詞的“取得義”雙賓結構不同于“給予類”雙賓結構,它們不是外賓結構,而是施用結構。
上述分析將雙賓結構的語義差異歸結于句法結構的不同,不僅符合生成語法“句法自主”的基本思路,而且也遵守了最簡方案將語言的差異歸結于功能語類的核心思想(王靜,2010:76;熊仲儒,2020)。基于功能語類參數化的推導模式可以拓展到其他語言的雙賓結構的研究,因而具有更強的解釋力,但分析中仍然存在一些需要解決的問題。
其中最主要的就是涉及題元角色的分配問題。鄧思穎和何曉煒的分析中,雙賓結構中的兩個名詞短語分別處于動詞的指示語和補足語處。根據題元角色分配的局部性原則(Locality Principle),題元角色必須在其局部范圍內得到滿足。對于典型的雙及物動詞來說,間接賓語和直接賓語分別合并在動詞的指示語和補足語處,這種分析是合理的。但是對于內在單及物動詞來說,則違反了題元準則,因為這些動詞的題元柵(Theta Grid)中,動詞只能與一個域內論元(Internal Argument)合并。何曉煒認為G’負責允準間接賓語“來源”或“目標”的題元角色,類似于動詞給主語賦予題元角色的情況。這種類比具有一定的局限性,因為它們的初始合并位置不同,主語合并在[Spec,vP]處,而間接賓語合并在[Spec, VP]處。
此外,上述分析還缺乏足夠的解釋充分性,僅將結構差異歸結于功能語類的參數化會導致過度生成。既然漢語中的G可以取正值,也可以取負值,但是在“他偷了我一本書”這句話中,G不能取正值。從詞匯語義角度來看,漢語的“寫”和英語的“write”應該沒有本質的區(qū)別,但是相應的結構中G取值則具有差異性。英語中可以取正值,漢語中如果也可以取正值,“他寫了我一封信”就會被誤判斷為是合乎語法的。對于制作類動詞(如烤、沏和煎等),何曉煒認為英語的動詞可以進入雙賓結構,漢語的動詞與G不兼容,這種分析具有一定的規(guī)定性。
鑒于上述問題,有必要對雙賓結構的句法推導進行重新分析。本文充分借鑒功能參數化思想和施用投射結構的合理之處,提出符合英漢雙賓結構生成的可供操作的推導模式。在具體分析之前,首先對英漢雙賓結構的語義詮釋進行簡要對比。
英語雙賓結構中的動詞本身既可以是單及物的,如steal、bake、 write等,也可以是雙及物的,如give、send等(Tallerman, 2019: 218, 247)。但不管使用哪一種類型,雙賓結構中兩個賓語之間的關系是不變的,間接賓語總是直接賓語的目標(Goal), 表達的語義關系為“to the possession of”。從下面(3)的例子可以看出,動詞的使用對雙賓語之間的內在關系沒有任何影響。
(3)a. They say it would take them longer tosteal me a car.
b.I came home to find that Greg hadbaked me a cake.
c.My parentsbought me a telescopewhen I turned 12.
d.I’m going tobuild me a summer resort.
相對于英語的雙賓結構,漢語的雙賓結構的使用更加復雜(1)本課題組于2018年1月通過問卷星軟件對現代漢語雙賓結構的使用情況進行了一次語感調查。問卷發(fā)放210份,回收有效問卷203份,被調查的對象主要來自江蘇、上海、安徽、福建、山西、北京、云南等地區(qū)。有效問卷中,男性占29.06%,女性占70.94%;本科學歷占45.81%,大專學歷占44.83%,高中學歷、研究生及以上學歷所占比例較少。此次調研涉及不同地區(qū)、性別、年齡和學歷等因素,因此調研結果具有一定的代表性。問卷主要調查11個動詞接雙賓語的可接受程度,它們是“搶”“買”“寄”“偷”“寫”“沏”“烤”“打”“匯”“舀”“炒”。這里呈現的是部分動詞問卷調查結果。。從語義上來看,漢語存在“給予類”雙賓結構和“非給予類”雙賓結構(畢羅莎 等,2019)。動詞的方向以及“走、給”的使用都會對雙賓結構的語義詮釋具有一定的影響。朱德熙(1979)最早關注到雙賓結構的方向性問題,石毓智(2004:84-86)后來對其進一步分類。具體有如下四類:
(A)“搶、偷”類左向動詞:客體移動的方向是從右到左,間接賓語是來源。這類動詞后與“走”連用時,句子仍然是可以接受的;但如果與“給”(2)這里的“給”與動詞構成一個復合詞而不是介詞。我們在進行語感調查時,在“給”后面加上了體標記詞“了”,以便將其與間接賓語分開。具體分析可參考鄧思穎(2003:149-151)。連用時,句子的可接受度則迅速降低(表1)。“走”含有“使……失去”之意,與“搶、偷”類動詞的語義兼容。英語steal也可以用于雙賓結構中,但間接賓語是目標。例如“He stole me a book”表達的意思則是:他偷了一本書給我。

表1 “偷”接雙賓語的可接受性
(B)“寄、送”類右向動詞:客體的轉移方向是從左到右,間接賓語是目標。右向動詞可以與“給”但不能與“走”連用(表2)。“給”含有“使……擁有”之意,與“寄、送”類動詞語義兼容。英語中此類動詞和漢語動詞用法基本相同。如“He sent me a book”的意思是:他送了我一本書。

表2 “寄”接雙賓語的可接受性
(C)“租、借”類雙向動詞:客體移動的方向既可以從左到右,也可以從右到左。只有通過具體語境才能準確判斷其方向。這類動詞可以與“給”和“走”一起使用。英語中此類動詞則沒有這種靈活性。例如“He lent me a computer”只能表示“他借給我一臺電腦”的意思。
(D)a. 他租了我兩畝地。
b.他租給了我兩畝地。
c.他租走了我兩畝地。
(4)“畫、寫”類無向動詞:此類動詞并不標示任何移動方向。英語此類動詞可以直接用于雙賓結構,而漢語中此類動詞的可接受程度則相當低。但這類動詞與“給”合用時,句子的可接受度則明顯提高(表3)。

表3 “寫”接雙賓語的可接受性
通過語料庫也可以說明這一點,(5)的兩個例句分別來自北語語料庫和北京大學現代漢語語料庫。
(5)a. 從此,我不再折磨這死心眼的孝子了,而且常由袋子里抓給他一把糖果。
b.早晨起來,大娘家去吃飯,春兒撒開了雞窩兒,抓給它們一把糧食。
綜上,英語雙賓結構中間接賓語總是表示“目標”。與之不同的是,漢語雙賓結構中的間接賓語因具體動詞類別的不同而表示不同的含義。例如,漢語左向動詞后面的間接賓語表示來源;漢語右向動詞后面的間接賓語表示目標;漢語雙向動詞后面的間接賓語既可以指來源,又可以指目標。此外,漢語左向、雙向和無向動詞后面可以接“走”,而右向動詞則不能;漢語中右向、雙向和無向動詞后面可以接“給”,而左向動詞則不能。英漢雙賓結構的語義詮釋差異如表4所示:

表4 英漢雙賓語結構的語義詮釋差異
20世紀90年代初,喬姆斯基在原則與參數總框架下,提出了“最簡方案”的研究思路。最簡方案認為,人類語言具有共同的運算系統(tǒng),語言變體只局限于詞庫中那些非實體性部分和詞匯項目的一般性特征。句法結構通過合并 (Merge)實現,包括外部合并(External Merge)和內部合并(Internal Merge)兩種操作,外部合并的兩個成分是獨立的實體,內部合并的一個成分是另一個成分的組成部分。合并的兩個句法體構成一個無序集合,即Merge (X, Y)={X, Y},X和Y沒有前后順序之分,線性順序只是感覺—運動系統(tǒng)施加的界面條件。
為了減輕句法運算的負擔,在推導的某個階段,合并產生的句法體需要實施拼讀操作(Spell-out),將生成的結構分別送往邏輯式和語音式進行詮釋。喬姆斯基認為,拼讀在語段層面逐步進行,一旦語段形成,其補足語實施拼讀操作,語段的中心語及其投射的短語仍然留在運算系統(tǒng)中,直到下一個語段形成之后才拼讀出去。通常認為,vP和CP是兩個獨立的語段(傅玉,2010:93-99)。
有了語段的概念,移位不再區(qū)分為顯性移位和隱性移位,特征強弱的區(qū)別也隨之消失。喬姆斯基認為,不可詮釋的特征必須在詞庫中有所標示,假定詞項中有些特征在詞庫中有些已經賦值(Valued),有些則未賦值(Unvalued),那么未賦值的特征必須在句法運算過程中取得相應的值。一致操作的目的是給不可詮釋的特征進行賦值。要實施一致操作必須滿足一定的條件:探針(Probe)和目標(Goal)都必須處于活躍狀態(tài);探針和目標的特征必須相互匹配;目標必須處于探針的搜索范圍之內;探針和目標必須處于局部關系。上述條件必須同時滿足,才能實施一致操作。簡而言之,探針就是具有不可詮釋特征的中心語,如核心功能語類C,T,v等;目標就是具有相應可詮釋特征的短語,如DP。目標要能夠參與一致操作,除了具有可詮釋特征之外,還要具備不可詮釋特征,以確保目標處于活躍狀態(tài)。一旦不可詮釋的特征獲得相應的值之后,就不能參與之后的句法操作。
為了系統(tǒng)解釋英漢雙賓結構的詮釋差異,我們在分析中提出了如下基本假設:
a. 英語和漢語都存在低位ApplP投射。Appl確保間接賓語和直接賓語之間存在領屬轉移的關系(Transfer of Possession),但是Appl的值在句法合并時標示不足(Underspecified),必須在句法運算中通過一致操作才能獲得。b. 英語和漢語都存在功能語類FP,位于動詞短語VP和輕動詞短語vP之間。功能語類FP具有[+EPP]特征,間接賓語移到[Spec, FP]處核查該特征。c. 英漢雙賓結構的差異歸結于功能語類FP中F值的參數化。英語中,F的值是內在右向性的;漢語中F的值則必須在句法中通過顯性的方式獲得。其獲得方式有兩種:F顯性為“給”或“走”;F為空拼讀時(Null Spell-out),動詞的方向含義傳遞給F。
以“He wrote me a letter”為例,該句(3)最簡方案認為vP和CP是語段(Chomsky 2001 )。雙賓結構中的兩個賓語處于vP語段中,我們這里主要分析vP語段的推導過程。的推導過程如下:首先,動詞V與Appl的最大投射ApplP合并,構成VP。此時me和a letter分別位于ApplP的指示語和補足語處,說明它們之間存在一定的語義關系(4)Pylkk?nen討論了低位ApplP投射中存在的兩種語義關系,即from和to。Cuero進一步分析之后發(fā)現除了兩種動態(tài)的語義關系之外,還有靜態(tài)的語義關系,即at。本文只涉及前者,即動態(tài)的語義關系。,但此時還不能確定其具體關系。在vP語段中,VP與F進行合并投射成FP;FP與v進行合并投射成vP。F是沒有具體語音形式的功能語類,其作用是為雙賓結構提供方向,英語中F的值是默認的、內在性的[+右向性],其方向性基本不受具體使用的動詞的干擾或影響。同時我們認為F的特征是不可詮釋的[uF TO],Appl的特征是可以詮釋的、未賦值的[iF_]。F成分統(tǒng)制Appl,此時F可以與Appl建立一致關系(5)喬姆斯基的一致操作中,不可詮釋的特征未賦值,可詮釋的特征已經賦值。Pesetsky & Torrego(2001)認為同樣存在賦值的不可詮釋特征uF[val] 和未賦值的可詮釋特征iF[ ]。例如動詞和時態(tài)T的一致關系可以體現這一點。句子時態(tài)的形態(tài)標記雖然體現在動詞上,但是時態(tài)的詮釋是在T處進行。因此賦值雖然在動詞上,但是不可詮釋;T雖然沒有賦值,然而卻是可詮釋的。它們進行一致操作后,T獲得時態(tài)的值,動詞的時態(tài)特征被刪除。這里我們認同他們的看法。(Agree)。如圖1所示:

圖1 F與Appl的一致操作
一致關系確立之后,F的不可詮釋特征被刪除,Appl獲得了相應的值[+to]。v是輕動詞,具有強動詞特征,該特征促使主動詞V上移,與v嫁接。但在移位過程中,V首先必須經過F。同時功能語類F的[+EPP]特征導致me移到其指示語處,核查相關特征(圖2)。之所以吸引間接賓語me而不是直接賓語a letter,是因為me到[Spec, FP]的距離更近,符合了最短距離移位(Shortest Move)的要求。vP語段形成之后,其補足語FP立刻實施拼讀的操作。在概念—意向系統(tǒng) (Conceptual-Intentional System)中,英語雙賓結構始終具備“致使—擁有”的意義。

圖2 “He wrote me a letter”的句法結構
這里我們假設了雙賓結構具有ApplP和FP功能投射。上述句子似乎還有另一種更加“經濟”的分析方法,就是直接假定英語雙賓結構中的Appl值是內在右向性的,不需要通過與F建立一致關系而獲得相應的值,這樣也就無須假設FP投射。從表面上來看,更加符合最簡方案的經濟性原則,但基于理論和語言事實方面的考慮,這種分析方法必須放棄。
根據最簡單方案研究的一致性原則(Uniformity Principle):在沒有確鑿相反證據的情況下,假設語言是一致的,所有的語言共享普遍的語法特征集,只不過并非所有的特征都有其語音表現。例如,制圖方案就是遵循這種思想,認為所有的語言的結構都是由固定的功能層級構成,差異只是語音層面上的。因此,鑒于漢語中存在顯性的功能語類F,我們認為英語同樣存在FP,F通常沒有具體的語音實現。
此外,相關語言事實也支持vP-FP-VP-ApplP的投射順序。英語中兩個賓語之間可以插入其他成分,例如:
(6) They gave useacha present.
如果只有vP-VP-ApplP投射,each的句法合并位置就不能得到合理解釋。我們的分析思路可以為上述句子的each提供合適的句法位置。可以認為在句法結構中,each嫁接在VP處。
當然,這種分析并不意味著英語的動詞都可以用于雙賓結構。例如:
(7) *He drank me two beers.
該句可以通過合并的手段生成,但是無法在概念—意向系統(tǒng)中獲得有意義的解釋,因為不可能通過“他的喝”而使我獲得兩瓶啤酒。
漢語雙賓結構中兩個賓語的關系不像英語那樣呈現較好的一致性,這表明漢語F的賦值方式不同于英語。我們將英漢雙賓結構的差異歸結于功能語類賦值方式的差異。漢語雙賓語的句法結構推導過程和英語相同,差異在于F的值不是默認的[+TO],而是在狹義句法中通過功能語類和動詞的共同作用而得到確定的。當雙賓語在ApplP的指示語和補足語合并時,它們的具體關系沒有得到確定。F的方向必須通過具體的具有語音形式的詞匯來體現,不同的動詞以及“給”或“走”的出現與否都會影響句子的意義和合法性。
3.4.1單向動詞
單向動詞中,動詞含有明確的傳遞方向,即“左向”或“右向”。F的方向值可通過動詞獲得。然后F再與Appl進行一致操作。如果此類雙賓結構中含有“給”或“走”,F則可以直接取得相應的值。動詞的方向通常要與“給”或“走”的方向一致。不一致的方向則很難在概念—意向系統(tǒng)中獲得合乎邏輯的解釋,句子的可接受度比較低。“他搶走我錢包”這句話中,動詞短語vP語段的生成結構如圖3所示:

圖3 “他搶走我的錢包。”的句法結構
雙賓結構中的“V-給/走”是在句法而不是在詞庫中生成的(鄧思穎 2003;Paul et al., 2010)。動詞V在移位過程中,首先與F嫁接,然后整個成分再與v嫁接,生成V+F+v的形式。由于受到中心語移位的限制(Travis,1984),動詞V不能越過功能語類F直接與v嫁接。而且,V+F必須作為整體上移,因為跨語言的研究表明只存在循環(huán)論元/非論元移位,而不存在循環(huán)中心語移位。間接賓語移動到[Spec, FP]處核查F的[+EPP]特征。
基于結構一致性的考慮,本文假設沒有“給”或“走”的雙賓句中同樣含有功能投射FP。從漢語的語言事實來看,這樣分析還可以較好地為下面句子的分配量詞(Distributive Quantifier)和頻率副詞(Adverb of Frequency)提供合適的句法位置(6)程杰和溫賓利(2008)認為,只有假設雙賓語中存在高位ApplP結構,才能合理解釋分配量詞“各”的句法位置,從我們的分析來看,低位ApplP結構同樣能夠解釋相關結構。。例如:
(8)a.他寄了我們每個人一本書。
b.他寄了我們三次書。
c.他寄了我們每個人三次書。
“每個人”和“三次”可以處于雙賓語之間,說明間接賓語和直接賓語已經不在一個最大投射之中。通常認為,“每個人”和“三次”嫁接在動詞短語VP處。假設有了功能投射FP,間接賓語移到[Spec, FP]處,上述句子的線性語序就可以得到很好的解釋。
3.4.2雙向動詞
雙向動詞中,由于動詞既可以是“左向”也可以是“右向”的(圖4)。若沒有一定的語境,這類句子通常可以有兩種詮釋。例如,“他借了我一本字典”既可以理解為“他借了一本書給我”,也可以理解為“他從我這里借了一本書”。當取“左向”時,表示“失去”義,其“右向性”被抑制;當取“右向”時,表示“擁有”義,其“左向性”被抑制。若上下文明確,或句子中F顯性為“給”或“走”時,方向就具體化,句子便不再有歧義。例如“他借給了我一本書”和“他借走了我一本書”,英語中此類結構之所以只有一種理解,根源在于英語的F的值是內在確定的,不受動詞的影響。

圖4 雙向動詞中的一致操作
3.4.3無向動詞
前面提到,漢語中F的取值來源有二:動詞和外化的F。無向動詞本身不具有方向性,F就不可能從動詞處獲得相應的值。即使F與Appl進行一致操作,也不能使得Appl獲得相應的方向值。而且,雖然存在F功能投射,缺乏外化形式的F也無法取值。如果這樣,生成的結構表達式就會崩潰(Crash),因為在邏輯式中不能得到相應的語義詮釋。挽救此類句子的辦法之一就是給F具體的語音形式。例如,動詞“寫”缺乏方向性,“他寫我一封信”的可接受度較低,但“他寫給我一封信”的可接受度就很高。
本文在最簡方案框架下,對英漢雙賓結構的生成嘗試進行了統(tǒng)一的處理,是現有雙賓句式研究的進一步拓展。研究發(fā)現英漢雙賓結構具有相同的結構層次和推導過程,最簡方案將語言之間的差異歸結于功能語類,可以比較成功地分析雙賓結構的相關句式。具體來說,英漢雙賓句式的差異是由功能語類F的賦值方式不同導致的。英語雙賓結構中的F值是內在性的[+to];漢語中F的值則必須在句法中通過顯性的方式獲得,與動詞本身的方向和功能語類“給/走”的使用密切相關。同時本文的研究也表明:通過最簡方案的相關觀點解釋跨語言的差異是可行的。本文只是對雙賓結構提出了初步分析方案,其可行性還需要進一步驗證。本文沒有討論雙賓結構和與格結構是否存在結構上的轉換關系。此外,雙賓結構的被動形式具有不對稱性,如何在本論文的框架下對其提出合理解釋是今后值得研究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