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陌生人之死

2022-01-12 07:12:17唐棣
清明 2022年1期

唐棣

快,真快!

不到倆月,小杜決定買房。城里上班,郊區租房,十多年來壓根兒沒想過這回事。現在從住的地方,打車到地鐵站,十五分鐘。他不會開車,日常地鐵通勤,著急了打車;不著急,下地鐵走路回住處。對回家路邊一片剛建起來的小區,他沒談朋友時,從不扭頭看一眼。等他注意了,歐式大門已矗立眼前,“嚯!”有次他走過那里,停住腳步,想自己年紀不小了,現在又遇上個合適的女孩,干脆一不做二不休!

求婚的地點選在小區對面,再有一張靠窗的桌子,透過窗戶,看得到那個高高的歐式大門,這都是經過精心設計的。綜合考慮,要找符合條件的地方,只能去十字路口東邊工廠區里的小飯店。小杜和小柴租住的青年公寓,正好在新小區兩頭。

時間退回到九月底的一個晚上,兩人從新小區兩頭來到工廠區這邊,一個叫聚緣公寓對面的小飯店。附近天一黑,一個人也沒有。其實,他們約會的時間并不晚,坐在靠窗桌邊時,女孩感慨來的路上一個人也沒有,又隨手對窗外一指,臉上露出一種有些害怕,又有些不解的神情。

聚緣公寓門口,那群手提菜籃和外賣的男女正說說笑笑。叫公寓只是好聽,其實就是個雜居區,旅店、工廠、網吧、洗腳屋,從左向右,填滿了三層樓。看上去每一層似乎都有一扇永遠打不開的窗,窗前擰著數不清線頭的電線。

“附近不都差不多嘛!除了那兒。”

窗外不遠處的那個帶歐式大門的小區。小區特色主打陽光空間,雙數樓層都有一個露天陽臺,整棟樓也最大程度減少遮擋,視野極其開闊。這在A城是很少見的。小杜在女孩的眼神里讀到了一絲羨慕。這頓飯是計劃的一部分,吃到一半,小杜點了一瓶酒,這時小柴忽然有些吃驚,也有些緊張。她等著一切。最后,小杜和她干杯慶祝,有些尷尬,最后才掏出了一個藍色小盒子。女孩把戒指戴在手指上,迎著飯店橘黃色的光,來回地轉,來回地看。吃飽喝足,回去的路上,路燈照出一層黃光。路燈與路燈之間的地方不夠黑,接近灰色。他們牽著手,從那片灰色里走出來,抬頭望去,是那個巨大的樓盤廣告牌。

他們站在廣告牌下,廣告上描繪的藍圖倒像是他們不久的將來。談朋友沒多久,兩人很快就進入了家庭狀態。這份愛情樸素又實際,實際到沒有鮮花,沒有甜言蜜語。九月領證之后小杜就在籌備辦第二件事。可能因為地處郊區,才能有視野如此開闊的小區吧。

小杜查過了,十二層剛好有現房。十一月初,他們一商量交了首付。從售樓處出來那天,賣樓人說他們運氣真好,十二層可是小區最好的樓層!贈送大陽臺,視野好得不得了!

小柴比小杜小十歲,大學剛畢業,上班一年。平時相處,都是她小嘴嘰嘰喳喳,小杜在旁聽著,笑呵呵看著。小柴這個姑娘就像個麻雀,小杜說,小時候自己總是一個人秋天的時候去田野里玩。秋天的田野,一天到晚,回蕩著嘰嘰喳喳的鳥叫聲。而A城的秋天,風聲吹跑了一切。一到下午就刮風,一刮風就降溫。那段日子,小杜裝修新房,回家會早一些,路過十字路口時,不得不拽嚴了領子。

在這條路上他還有個發現,入秋以來,經常有閃著紅藍色警燈的車,從胡同里出來。這天警車叫喚著,遠去了。粥屋里幾個中年人指著窗外駛過去的警車議論說,你讓大家怎么辦!大家都是人啊,生活不就這樣嗎?

小杜坐在那,也在考慮自己的生活。還是現在的生活好。正想著,電話打斷了他。女朋友坐上地鐵,一個半小時,出地鐵打個黑車,十五分鐘后就該進家門了……出了粥屋,從聚緣公寓門口走過。地下室里跑出來一個人差點撞倒他。回頭一看,是一個有過幾面之緣的人。他們總在附近見到。他小聲跟面前說對不起的人叨咕:“沒事,沒事!這是急著干啥去?”

“英雄救美唄。這不剛過去一輛警車嘛,洗頭房又抓人。”

除了這次,小杜和這個撞他的人還見過一次。上次記下一個奔跑的背影,這次看清了臉。他長著一張好看的臉,很年輕,只是留著胡子顯老。第二次見面還是在這條路上,他那張胡子拉碴的臉上洋溢著笑容,摟著一個濃妝女孩的肩膀,朝他走來。小杜沒想到這人如此熱情:“杜哥好!”而后,轉身跟女孩介紹:“這是杜老板。”

那人說完,把臉對著身邊的女孩。女孩另一只手上,提著一袋蘋果,在小杜點頭時,她摸出蘋果,塞進男孩嘴里,順勢把他推開了。這對小情侶沒走出多遠,又開始和人聊起來。遠遠地,就傳來他們嘎嘎的笑聲。到家之后,小杜在鏡子里看了看自己,覺得自己從來沒有像他們那么開心過。

人和人不一樣,人和人也一樣。看怎么說,他和這些人不同的地方很多,但是有個共同點,就是現在都需要錢。在他眼里,錢是四個烤漆門、一個鈦鎂合金的陽臺門、一組櫥房柜、鋼化玻璃的雙控電開關、一個觸控版浴霸、集成吊頂方燈、一個人體感應燈、一套太空鋁浴室架、一張吸水硅藻泥腳墊、一臺電熱浴霸、十七個單開雙控開關和十五個雙開雙控開關……錢花得很快,小杜每天都為新家添點什么。小柴進家門后,把裝修進度檢查一遍,又跟小杜商量如何好好利用一下這個陽臺。這個陽臺像一個院子,十三樓沒有陽臺,再上面就是十四樓的陽臺。這個設計吸引了小杜,他說,自己的愿望就想有個大陽臺,可以種點蔬菜、將來燒烤聚會。小柴說,花草安神,要種花,這么大的地方不能浪費了。小杜睡眠一直很好,不太理解神經衰弱是怎么回事。年紀輕輕的小柴長期失眠,睡前半小時必須吃褪黑素。既然花草可以安神,那么他就下單把留意很久的花圃買了回來。兩人每次到新房來,都會享受一下這個額外送的空間。這天陽臺角落多出了一個花圃,小柴一看到,就跑了過去。然后他們商量搬家的日子。

那個日子越近,他們心里越激動。搬家那天晚上,小杜早早給搬家公司打了電話,然后立刻趕回新家。等小柴站在家門口時,她的所有行李已經安靜地躺在了新家的木地板上。這些物品在屋子里散發出熟悉的氣味。兩個人四處走動,光跟隨他們一會兒亮、一會兒暗。每當收拾完一處,小柴就嘀咕一聲“真好”。也許,這股興奮會讓兩人徹夜無眠。不過小杜倒是想在這個重要的時刻浪漫一下。

“咱明天再說吧,我們先躺下。”

小杜喊完回了臥室。等了好一會兒,又坐起來。陽臺上一直窸窸窣窣。小柴把花圃鋪好營養土,澆上水,他忽然模仿小柴的音調和語氣,在旁邊說了一句“真好”。小柴回頭,就笑了,小杜也笑了。不知不覺,將近凌晨。遠處天空變得晦暗。等到她扶著欄桿站起來,晦暗的地方已經變黑了。從他們的角度望去,那片地方籠罩著一層灰褐色的煙,還能聽見縹緲的汽車聲和細碎的人聲……外界發生什么和都他們無關。兩人熱烈地親吻。小杜瘋狂地趴在小柴身上發力,沉浸在幸福中。最后一擊,隨著汗水的落下,即將到來。這時門外忽然傳來?“砰”的一聲,聲音瞬間向四周迸濺,像黏在碎玻璃上一樣,嘩啦嘩啦地卷在風中,貼著水泥發出咔嗒、咔嗒的振動。

小杜雙手撐在床上,頭扭向臥室門。小柴和他看向一個方向。空氣突然安靜下來。

“什么聲音?”

小杜咽了一口唾沫:“可能是風聲吧……”

“打開臥室門,走過去,就看到陽臺那邊亂七八糟,半扇玻璃門也碎了,滿地碎玻璃,還有血……不知道怎么回事啊,睡著睡著,忽然聽到一聲巨響!”

一個警察從小杜身邊走開,又去和勘查現場的法醫湊近,低聲說了些什么。他們站在陽臺上,仰頭看了看對面十五樓歪掉的空調外機,對面十三樓室外私自加裝的鋁合金花架已經斷了,還有十二樓陽臺外面帶有血跡的瓷磚裂痕……另一個警察則在客廳里問他,要不你們先搬出去一段時間?

他們說話時,臥室門緊閉,小杜扭頭看了一眼,時斷時續的哭聲,從門里傳出來。等他們把尸體抬走,小杜趕緊把砸斷的衣架和花圃扔進門外的樓道里。小柴在臥室躺著,背對門口,下午的陽光灑在她的身體上,看上去一片溫暖。

小杜抱住她時,發現她的身體冰涼。

“走了嗎,弄走了嗎?”臥室的門微敞,小柴轉過身,眼里帶著淚水,“快把門關上,快關上!”

小杜從門縫向陽臺掃了一眼。地面上偶爾閃光,可能是殘留的玻璃碎片,還有一些擦不掉的血跡粘在玻璃門上。東西都搬走之后,大陽臺顯得十分空曠,像從來沒有人住進來過。其實誰都清楚發生了什么。

在差不多相同的時刻,對面的小區發生了一場火災。正是安全隱患聯查期間,全市警察集中到一起,短時間內成立大小上百支小分隊,徹查這片區域。小杜去派出所時,大家談的是“沒看新聞?大家加班加點,沒日沒夜的搞清查、排除安全隱患……”而他只想知道那個落在自家陽臺上的人到底是誰。

“知道他是誰,跟你有什么關系,人都沒了。”

警察的話說不到他心里。他好多年沒有體會過這種心情了——既想知道那個人是誰,又不想知道。也許,那個人只是湊巧落到他家陽臺上。

“大火死了人,你們當然要去管,我家陽臺上死了人你們就不管嗎?你讓我一個平民百姓怎么辦?我總得給我老婆一個交代吧?她本來就神經衰弱,都兩天沒合眼啦!”

他的聲音比原來大了不少。后來他又去派出所問過幾次,仍沒有新答案。警察慢慢有些不耐煩:“現在這事已經和你無關了。”

小杜拍了桌子:“怎么會無關?我家活活被他給毀啦!”

陽臺出事之后,他的妻子小柴也像差點死了一樣,總是失神地趴在床上,在半夜長久地隔著臥室門,凝望陽臺的方向。以前家里都是小柴開玩笑,現在她整天只說一句話,你聽,陽臺上有聲音!本來說住進新房后就要去操辦婚禮,現在全無心思。有時,小杜半夜醒來,一摸身邊是空的,嚇得站起來,緊張地推開門,他跑到陽臺上之后,才聽到屋子衣柜里發出聲音:“嚇死人了。我在這,剛才被那聲音嚇死人了。”

這樣的情況還有好多次。大陽臺上的地板已經被擦得一塵不染,小柴還是說,有血腥味。后來她在白天,動手自己擦,導致手都擦破了。小杜去拉她的手,小柴奮力掙扎,力氣忽然變得很大,攔也攔不住。最后小杜一把抱住她,她才嗚嗚哭著,停了下來。

A城的情況就是這樣,很多人住郊區,每天去城里上班。剛到A城時,小馬和他大一歲的小金同住。他們都初來乍到,年紀又小,只能先在附近的服裝廠打零工。服裝廠分給他們的宿舍就在地下室。這地方有一個特點,租戶大多是外來務工人員,同住一地,哪里來的都有,彼此并不認識。

唯一相同的是他們都是背井離鄉辛辛苦苦打拼的人。小馬每天上班很累,不愛說話。小金卻是個大嘴巴,路上逢人愛打招呼。有幾次那人走了,他就問小金:“誰呀?我咋不認識。”

“咱們左邊的新鄰居。”

“左邊?不是個廁所嗎?”

“要不就是右邊?反正不遠。我哪記那么清楚!”

沒人知道聚緣公寓的地下室里都住著什么人。有次下午,他們在公寓外的路上遇見一個女孩。小金又是笑話不斷,格外激動,他說話聲音大,一激動更旁若無人。好多路人斜眼看他們。小馬走也不是,聽也不是。最后女孩從手上提的塑料袋里,拿出一個蘋果,塞在了小金嘴上:“讓你說!再說!”

女孩一看就不是服裝廠或印刷廠的女工。絲襪、短裙、藍眼影、細高跟鞋。小馬被她抖動的紅唇和扭著的身段,忽然搞得有些不好意思。后來他們一起往前走去。又走了一會兒,女孩在一個街口拐進去。那條街不長。

“咋樣?剛認識,叫小滿。”

走在前面的小馬是個緊嘴子,不說話就是不說話,一說話就是好多個字:“剛剛剛認認識識,就塞塞蘋果?”

“別忘了這是哪里!”

好像什么事到了A城就變了。他們走著走著,小金想起什么似的:“還記得那天,咱們打賭說有個奇怪的尿聲嗎?就那天下大雨……”

下大雨那天晚上,小馬一進門就看到小金半張臉貼在墻上,塌著背,渾身都在使勁,似乎聽力會因為他額頭繃緊的血管,而變得更加靈敏。

“站著干嗎?快!”

小馬脫了鞋,耳朵一點一點湊近泡沫隔墻。撒尿聲清亮異常,連貫有力,像回來路上的雨水,潑灑到路面上,順著下水道嘩嘩地流,讓人有一種醒神的感覺。宿舍不隔音,有時他們睡著睡著,半夜會被尿聲吵醒。睡不著,就研究撒尿的人是男是女,是老是少。小金摸著腦袋:“有點奇怪啊,以前沒聽到過。”

他的意思是從聲音上判斷,一定是女人撒尿。

這天,小金從身后追上來,揭開了這個無法告人的秘密:“那就是小滿!那時她就在公寓下面住,我問過她。”

這之后,兩人的聊天里時常帶上“小滿”的名字。三人見面的時候也多起來。小滿有個愛好是吃蘋果,小金經常嘴上叼個蘋果,洗也不洗,然后嘴里囫圇不清:“是,是,小馬也來一個,你看你啥時候也該找個女朋友了。”

以前誰買水果!自從和小滿好上,宿舍里經常會出現蘋果。小馬總把小滿送的蘋果,放在床前頭的小桌上。晚上下班回來,還在那里。小金就要生氣,有一次他拿起蘋果,叼在嘴上,指著小馬就罵:“這么貴的水果,放壞了,不打雷嗎?”

小馬上前,搶過來,三口兩口吃光。小金就笑了。他們說話一直這樣,一有不平事,天就要打雷。有幾次小滿請他們吃夜宵,小金非拉上小馬一起,也是這句:“咱們還是朋友嗎?我在這邊就你這個朋友,你這樣,不給小滿面子,天要打雷的!”

小馬和小金是兩種人。小馬覺得讓姑娘請客,說不過。小金說小滿賺得比咱們多,誰有錢誰請!每次又非拉著他,小馬不得不去,去了坐一會兒,就坐不住了。每次他都找理由先離開。他一走,局就散了。小滿喝了點酒,不愛說話,往回走的一路都是小金在說。那段時間小馬想過,住地下室不是長遠之計,小金也找到了對象,看著要改邪歸正了,自己也要趁年輕出去干點別的。

后來,他搬出去,才找了聽說比較賺錢的送外賣工作。這個工作也是這幾年才有的,原來想都不敢想替人跑腿也能賺錢,還不用說太多話。早晨他出門時,天往往灰著,戴上安全帽,一騎上電動車,耳邊颼颼地風吹起來,人自然就醒了。自從送外賣他明白了時間是金錢,以前還不覺得,一分鐘就能要命,既然干這個,投入到系統分配的時間里,不知不覺,就已經瘋狂起來。進飯店取餐,拿到餐時,小馬幾乎每次都和紅燈打照面,也是沒辦法,遲一分鐘,下一單系統分配的時間就越短,一個投訴,就扯淡了。生活就這樣,送飯的人,往往也來不及吃飯。

小金也說,他搬走之后,瘦了不少,感覺每天都上了發條。自己越來越胖,在服裝廠做零工,偶爾看倉庫。這是他在電話里胡說。其實那段時間,他和小滿打得火熱,天天半夜去洗頭房,凌晨趕在老板查崗前,回倉庫。

小馬知道小金看倉庫是為了可以偷賣些衣服賺外快。萬一發現他沒在,不讓他看倉庫,這條財路就斷了。每天小金在洗頭房睡一半,就要回倉庫,接著睡另一半。身邊的小滿有點依依不舍,看他坐在床邊會說:“外面的雨還沒停呢,再睡會兒吧?”

“現在可不是睡覺的時候,我得回倉庫。我想好了,咱們得做點大事。”

“咱們能做啥大事啊?我就想攢夠了錢回老家買個房,就這樣了……”

“我不回去,出來那天我就沒想再回去,死也要死在這里。”

認識不到一個月,就聽說小金絕不回老家,一定要在A城扎根,他還開一家小服裝廠,搞批發。小滿比小金大兩三歲,來這邊好幾年,剛來時也在小服裝廠,后來想多賺點,就跟幾個姐妹下了海。這家洗頭房是一個老鄉開的,生意不錯,顧客都是附近的人。一來二去,她從心里開始嫌棄,不嫌棄別人,是嫌棄自己。她聽完小金的計劃,發現他們好像可以一起干點事,心里很高興。不過她也有些擔心小金。小金離開洗頭房的小隔間后,小滿又瞇了一會兒。

外面的雨吧嗒吧嗒落個不停。天氣不好的時候,也是小馬最忙的時候。那天中午,小滿剛出街口就讓一輛電動車濺了一身水。等小馬從十字路口對面的新小區出來,小滿朝他走了過去。她沒有化妝,身穿一件素色的裙子,帶著泥點子,小馬遠遠地也看見了她:“咦?小金哪去啦?”

“你剛才騎得太快了,我叫你都沒聽見。小金去幫人搬家了,最近都在搬家,你那邊怎樣?”

“地方還沒焐熱,這大冷天的,不打雷嗎?我倒沒看見通知。”

小馬看了一眼時間:“這樣,我請你吃頓飯吧!”

小馬又給小金打電話,打不通。小滿一撩裙子,跨上電動車:“小金最近天天都是天不亮出門,你甭管他。”

一溜店面找過去,大都關門。小滿的視線從破敗的門面上掃過,直嘆氣:“洗頭房要是黃了,真不知道下一步干什么。”

他們找到一個小飯店,在聚緣公寓斜對面。進門時店里有幾個人坐著聊天,見他們進門,嚇了一跳。兩人直接坐在了靠窗的桌子旁,從這里可以看見地下室來往的每個人。路上雨水淤積不少,行人不多,始終不見小金的身影。小滿吃著吃著,忽然問:“小金不想在服裝廠打工了,他跟你說過沒有?”

小馬點頭。

“我們的錢都搭上了,就這點積蓄,將來也不知道能干什么,我有點怕啊,你說能行嗎?”

小馬沒有立刻點頭,他沒想到小金真的開始了,小滿的錢也都交給了他。他也有點說不上的擔心。你讓小金干什么呢?小金和自己不一樣,小金想干大事。小馬想平平淡淡過日子。這天,把賬一結,小馬從柜臺走到窗前,剛要坐下,小滿忽然站起來,用手跟他比畫。小金頂著一件新皮衣在雨中小跑過來。他們出門就站在地下室入口等。小金走得很快,沒看見他們,忽然身后有人拍了他一下,他大喊一聲,幾乎蹦起來。小馬和小金瞪著眼,弓著背,緊張的樣子,小滿撲哧笑了。看清是小馬,小金松弛下來:“咋到這邊了?人嚇人,嚇死人啊。”

“嚇我一跳!”

小滿走后,兩人走進地下室。從那個小門進去,越走越黑。地下室那種熟悉的發霉和塵埃氣味,迅速把小馬帶回了那段時光。來到距廁所很近的宿舍時,兩人互相看了看,同時笑了。如今那面泡沫板做的墻上貼著不少美女圖片。小金彎腰給小馬拿了一瓶啤酒。他說,自從你搬走,我也很少回來。聊了一會兒,小馬手機連續振動。他們一邊躲著箱子和掛在走廊里的衣服往外走,一邊說些大冬天逼人搬家啊,偷偷賣廠子衣服的事。

走出地下室時,小馬對著伸向遠處的路,沉默一會兒,嚴肅地說:“小金,我問你個事。你說實話,跟小滿到底真的假的?”

小金一愣,摸著腦袋:“操!哪來什么真假,這都啥年代了!”

見面后沒幾天,小馬騎車往一個小區送外賣時接到了那個電話。他不知道電話是自己在飯店取餐、穿過十字路口、上樓梯或下樓梯,還是準備接下一單時打進來的。反正一直在忙。這會兒路上的車還那么多,他在電動車上把電話打了回去。小金借錢肯定跟小滿有關。小馬也沒問,小金那邊打電話之前,在心里把朋友排除了一下。剩下能說得上話的朋友里,手上有存款的只有小馬。

通電話時是中午,小馬掛斷電話,紅燈變綠燈,他一擰手把,電動車沖過了十字路口。從下午到半夜,他都沒消息,一直在跑單。回到家的時候,看到門上貼的那張告知書就蒙了。雖然早就知道在這邊住不久了,可他沒想到這么快:“操!不打雷嗎?”

他氣得一把撕下了那張紙。

這張紙的力量比炸彈都大。一夜之間,所有的房子沒了。不僅附近沒了,小馬去過不少遠一點的地方,結果也是失望而歸。回家后他站在屋門口,對著電話里說:“不打雷嗎?”意思是天這么冷,時間這么短,上哪找房子搬家去!所有生活必需品,衣服、暖壺、鋪蓋、臉盆都裝在了五個藍紅條紋的塑料包。它們就堆在他身后的那間屋里。從貼上告知單的晚上開始,叮叮咚咚的聲響再沒斷過。

小馬打完電話,氣呼呼地回到屋子,跨過幾個塑料包,往床上一躺,合上手機之后屋子里就徹底黑了。他把搭在肩上的被子一拽,蓋住腦袋,人在底下嘀咕:“明天順順利利!阿彌陀佛!”

他在天剛亮,也是最冷的時刻醒來,就著第一道灰蒙的天光,走過了那條狹長的走廊。走廊兩側每隔一米左右有一扇鐵門,每扇門上都貼著告知書。小馬越看越急,他到現在還沒找到合適的房子。時間越來越近,為了趕緊找個落腳的地方,他一拍大腿,氣都沒喘,下午直奔了一個更遠的地方。小馬對房子還算滿意,他問最早什么時候能搬?房東是個胖女人,她說,立刻就可以。不過我不收你定金。定金只是一個約定。不要定金,也就是不想約定,隨時可以變主意。女房東是東北人,她說,小伙子大姐信你!其實,小馬看出了門道。他為了把心放在肚子里,十分鐘后又出現在那個胖乎乎的女人面前。對方見他手上拎著一桶油,站在門口一愣:“哎喲,小伙子咋回來了?你千萬要理解大姐啊!價錢真不能低了。”又說:“剛才沒注意,你真瘦!”邊說著邊往里面讓他:“大冷天,遭罪嗎這不!進來坐。”

一看她那間房子也很小,飯桌占去大部分空間。最里面堆著不少零碎的舊東西,根本沒站腳的地方。小馬笑著擺了擺手,說要回去找車,盡快搬來,這路有點遠,他出門時聽房東說:“小伙子你放心,大姐說到做到,一定把房子給你留到明天晚上……”

這條路是不近,還經常過大車。每次大車駛來,他都提前靠邊。車過去,煙塵淡了,再騎上車。停停走走,到家時一看表,折騰進去三個小時。最近他家門口的路面也被這些大車軋壞了。這幾天附近的人搬家,車來車往,隔一會兒“咯噔”一聲。每一聲都代表著一些人走了。

小馬從街上拐進走廊,放下車,給電瓶充上電,就開始打電話。附近的大車小車全派上了用場。剛放下的心,又提了起來,后來發愁地在屋里走來走去時,他一拍腦門:“我操!”

他想到了朋友小金。

鎮上的小工廠陸續停工后,小金在外面組織了一些司機給人搬家賺外快。這天時間不早,他接到小馬的電話。差不多幾天前,也是這個時間段,他們通過一次電話,說的是錢的事。

小金說:“我偷賣點衣服,掙不了幾個錢,還擔驚受怕。廠里最近管得緊,被老板發現就完了。”

最后期限前,小馬找到了房子。這個電話找小金,是想找個車搬家。小金答應,明晚一定叫車過去。放下電話,兩人都心煩。

每年入秋搞安全隱患排查,一查,廠子就得停工。原來檢查前夕,就有人來地下室、小工廠,普及安全知識。別人說出事就晚了。他們這些人想的是,這地方多少年沒發生過啥事。狹窄空間、憋氣倉庫、擁擠工作間的一張張臉,渴望地看著你時,你不能那么沒有人情味的,去讓他們花錢買消防器材或暫時停產。后來也不是特別嚴格。今年剛進十月,衛生部門讓派出所協助抽查。本來不想去聚緣公寓,又一想,最大的安全隱患還就是公寓地下的那片制衣廠、倉庫和車間,大量易燃品堆著,人多,通風又差。地下室入口的路燈光照進來的很少,有光的地方,就有箱子、門框,各種擺設堆砌出的影子映在墻上、鋪在地上。走廊高處掛衣服,滴滴答答向下滴水,時間一久,偶爾就會踩一腳亮亮的水。衣服旁邊懸著幾條電線,真擔心走廊盡頭一閃一閃的燈泡,隨時會爆炸。倉庫空間不小,從進門的地方數,到走廊盡頭,連續五個小屋的墻都打掉了。角落擺著一張簡易床,每次都是臨時騰出個地方,才能坐人。這個國字臉的老丁一路摸著黑,罵著街來了。每次他來,只坐一會兒,喝幾杯就走:“安全第一,別給我上眼藥!”

一直都是這句話。小金他們廠老板老何,偶然知道老丁老婆常年臥床不起,偷偷送一些東西過去。檢查組的頭兒年紀比較大,國字臉的,就是老丁。老丁的家庭境況不好,是幾個人里手頭最緊的。從那年開始,兩人私底下有了往來。小馬和小金在廠子上班時奇怪,附近廠子一檢查都停工,唯獨他們還在加班加點。每次,何老板都提前通知廠子消息,或者臨時收拾一下,總能應付過去。后來小金就琢磨里面的門道。小馬在外面送外賣,兩人在電話里聊天,小馬在電話里勸小金,那地方恐怕不行。有一天,小金神秘地跟他說:“我之前也這么想。那天我遇上了那個人。”

那個人解開了他的疑惑。那天,何老板忽然來倉庫,讓小金趕緊騰地方。這時一個聲音已經在漆黑的走廊里,飄蕩起來。不一會兒,何老板把一個男人迎進了屋。那人身體有些瘦,灰色高領外套,眼小,國字臉。小金看那人穿著普通的衣服,很熟悉地直接去床底下找座位,他趕緊把木箱送到他跟前。那人掃了他一眼,何老板馬上介紹:“老丁。”

又跟老丁說:“這小年輕能干,我得力助手。今天給您介紹一下。”

以前兩人就把事情說了,這次非要介紹一個新人。

“老丁,我敬您一杯。”

老丁看著小金把酒干了,又斟滿,笑了。

“得了,未成年喝酒我可抓你!”

三人喝酒,一瓶沒夠,小金從屁股下的木箱里貢獻出自己的一瓶。

“操!你小子這么年輕,貓膩還不少啊。”

酒是好酒,后勁大,說說笑笑,走出公寓時,老丁舌頭也大了:“天怎么黑了呢?剛還好好的。”

小金扶著他,抬頭看天。老丁站在聚緣公寓外,回頭看了看地下室的小門:“每次從這兒經過,我就擔心這兒出事,都快睡不著了。”

幾天前,小金還在為錢的事發愁。他跟女朋友說不能掙點錢就回老家養豬種樹蓋房子,小滿只是看著他。小金知道,想在聊未來的基礎上,更進一程,他必須拿出決心。人有了決心,事就離成功不遠了。附近搬家的人越來越多,小金從倉庫偷跑出去掙錢,也是給他們的未來加籌碼。他很晚了才到洗頭房找小滿,然后還要回倉庫。那幾天累壞了,小滿摸著小金極軟的頭發:“你每天這么辛苦是要干啥?頭發也沒洗。”

“我沒事,你沒看見外面嗎?”

“是,有點待不下去了。”小滿看了看小金,“人都快走光了,才幾天啊。”

那幾天,小金說著說著,就會停下,看天花板。

“你不是說有事嗎?啥事啊?”

16號的那天,小金來得稍微早一點,小滿有點吃驚。因為小金手上攥著一張銀行卡,一臉嚴肅。

“上次跟你提過的事。”他忽然把銀行卡拍在桌上,“身家性命在這了!”

就在那天,小滿也露出了一種很少在那張濃妝艷抹臉上出現的神情。她有點不相信自己,而不是小金。準確地說,一件兩人現階段所能遇上的大事就擺在眼前時,誰都會愣住。趕上這個亂時候,小金相信等安全聯查一過,他們就可以開始找地方建工廠了。小金給她看完卡上的余額,她吃了一驚:“哪來這么多錢!我那些錢可是準備回家蓋房子的。不過我相信你。”

“放心吧,外面遲早要平靜下來!”

兩個年輕人把全部身家壓在了未來上。小金沒告訴女孩,自己怕錢少不夠分量,不僅把幫人搬家掙的錢加進去了,還跟小馬借了錢。卡里的數字足夠讓她更有信心。他說:“咱們要一起走下去,現在是個機會。”

小滿也跟他說,要轉行了。姐妹前幾天被抓了,罰不少錢,還拘留了,出來后要被遣返回老家,以后就不見得能遇上了。由此小金想起不久前自己剛和小滿好上的時候,小馬下班回宿舍就常說:“想去外面呼吸一下。”

“你去走走啊。看不毒死你。”

“這里待久了整個人都發霉,還不如毒死。”

小馬一搬走,小金才想起這些話,這小子原來是這個意思。小馬臨走時看到哥們和小滿,像來真的,他就放心了。他有什么不放心的呢?小滿需要小金這么一個人。一想就想多了,他是個嘴上不說,心里有很多事的人。小金明顯不是,小滿似乎也不是。原來他們聊天,聊過是不是一種人很重要。以前小金處的朋友都是服裝廠的,按理說是一種人。其實他們都想當另一種人。小馬聽他說過,人的命,天注定。什么人做什么事!小滿和他們不太一樣,她有次忽然問了小金一句:“你說,我們到底是哪種人啊?”

小金奇怪地看著她:“我就知道我們是一樣的人。”

這話是小滿的一個顧客說的。他們也認識一段時間了,剛認識時他正和老婆鬧離婚,喝醉了就到洗頭房來。她喊這人叫“老板”,凡是進店客人,姐妹們統一喊“老板”。這個老板那次找的就是小滿,他說就喜歡她這種女孩。從那之后,這人經常來找小滿,越給錢數越多。后來她跟小金好上了,才發現他是小金廠子的老板。這時候那個男人已經是她的老客戶了。有時小金和小滿聊天會提到廠子里的事,小金提到何老板在他剛到A城時收留了他和小馬。小滿就在旁點頭,她一開始沒打算隱瞞這種關系,只是沒有機會說。這個人是一個炸彈,遲早要炸。最近她一連拒絕了好幾次何老板。有時是不想,有時是小金發來微信,她看著手機,心生歉疚。她就讓何老板趴在床上,給他捏捏背。捏捏背,何老板臨走,仍一分錢不少給。小滿也就說不出什么理由老拒絕了。附近的工廠搬家的搬家,停產的停產,何老板煩心事多,來的次數也多。

18號晚上,洗頭房的人都下班了。何老板都是很晚了才來,走的時候也是半夜。這天他遲遲沒走。

“干啥死著,一動不動?”

洗頭房最里面的小隔間里傳出一個男人的聲音。小滿的手機響過幾次,都讓男人奪過去。最后她沒有再反抗,等他在自己身上滿頭大汗地爬下去。她說:“您別生氣,我今天身體不舒服。”

“幾次了?你這段可不正常。”

小滿覺得下面有點疼,躺著半天不動,枕頭邊的手機一個鐘頭前響過幾聲后,再沒了動靜。每次小金去找小滿都會提前發微信。這回微信發出去,遲遲沒有回復。他等得不耐煩,就把倉庫門鎖上,走到地面上透透氣。走在午夜街頭,沒有壞的路燈,看上去挺亮,在遠處照著路,路向前延伸著。前幾天所有的店鋪還在熱火朝天地甩賣清倉,如今已經空了。他朝路口走去。走過十字路口的時候,覺得風很大。越往前走,心里又有種擔心。他不知道腳步正一步步接近什么。他已經沒有別的辦法,他覺得找到一個一樣的人不容易。小滿給了他一次機會,可他還是害怕,黑暗中風呼呼作響,什么也看不到,直到從路邊拐進那條街。那個路燈是壞的。他看看遠處的洗頭房還亮著燈,就知道小滿在里面。這個時間女孩都回宿舍,或者去出臺了,只有她喜歡在最里面的隔間待著。小金不知不覺蹲在拐彎處,渾身力氣像被風吹散了。外套擋不住吹來的寒風。他在黑暗中瑟縮著,街道盡頭房間里粉色的燈閃閃爍爍。等了一會兒,從那片搖晃的、粉色夾雜淡藍色的光里,匆匆走出來一個人。那個人在門口站住不動的時候,小金的手機振了一下,一條信息:還過來嗎?

服裝廠何老板站在一層粉色的燈光下。大概是點燃了一根煙,一聲清脆的鐵質打火機的聲音響過之后,他很快就從路燈壞掉的地方走了過去。越往遠處走,那件灰色的呢子大衣,在夜色中越難以分辨,漸漸融入黑夜。街道上空無一人,冷風颼颼。走向盡頭洗頭房時,他忽然想起自己剛到A城時的狀況。差不多的季節,可能晚半個月左右,那時的風吹在臉上,已經刀割一樣的痛。他拉開了鋁合金門,最里面的小隔間亮著燈。小滿看到他時,小金的眼神有些閃爍,很快從小滿臉上移到天花板。小滿看著他的表情有些不對:“剛才這邊真有事。”

小金瞪著小滿,小滿淡淡地說:“你不會以為我是黃花大閨女吧?”

“他比你爸都大了吧?”

“管他呢!給錢我就做,要不你以為我的錢是哪來的?”

他應該大罵幾句,小滿覺得他應該罵。這么罵她才覺得小金在乎。可小金的嘴好像被什么堵住了。過了一會兒,他臉上抽搐著,低頭看了看表。

“聽我說,我也沒想瞞你。”

小金比畫了一下,意思是不想聽。他在小屋里不知道看哪里,小滿在給他折衣服。那股血是一下子頂上了小金的頭。一陣沉默后,小金瘋了似的,從洗頭房跑了出去,嘴上罵著:“真日了他娘啦!”小滿嚇了一跳,看他越跑越遠,也沒有追。她覺得明天他就回來了。剛才提著一口氣時,渾身滾燙,不覺得冷。小金一直跑出很遠,直到街上開始有了一些人,已經是18日凌晨了。他腳步放慢后,在路上游蕩,哪兒也不想去,不想回倉庫,也不想去找小滿。他覺得冷,抖抖索索,擦著路邊的墻走。幾個警察眼尖,遠遠發現了這個穿著一身單衣、神情十分慌張的男人。

18號是通知書的最后期限,小馬搬家的日子定在17號晚上。送外賣以來,他每天巴望時間再長一點。唯獨17號上午太陽一出來,周圍的響動早早就把他吵醒了。一天過得真慢。直到天黑,他家對面的路上“咯噔”一聲響,他才放了心,披上衣服出去迎。司機下車后,伸手就搬,他喊:“師傅,那是鄰居的,帶不走,扔那兒了。”

司機隨小馬走到了一間小屋門前,探頭向里看:“小金讓我來的,是你什么人?”

“剛來的時候我們一塊住聚緣公寓那邊的地下室。”

司機在車上還說,小金這些天忙瘋了,死活囑咐他17號晚上多晚都要來給小馬搬家。看小馬一直側臉看向窗外,他也就不說話了。這條路的邊上隨處可見一些帶不走的舊家具、家電。兩小時后,荒涼的風景慢慢消失。貨車駛入一個廠房改的宿舍大院。門口是新壘起來的,左右兩個方形門柱,水泥還沒全干。沒人去注意那條臨時掛起來的紅布條幅,標語上寫著“歡迎新住戶,創建新文明”。都像打仗一樣搬家呢。小馬跳下車,搭手搬東西,搬完了,司機拍了拍手上的土:“哥們看著給點就行。出門在外,都不易!”

看他拽出一百塊,對方一臉嫌棄:“怎么也得兩百啊,這個時候誰都著急搬家!要不是哥們兒,我也不能來!”

后來他給錢打發走了司機。司機剛走,房東就來了。這個胖女人靠著門框點錢,手機不停地響。房東數完錢,走時不忘補一句:“這房子,大姐我可租虧了,你是不知道現在房子多難找!也就是我好心眼兒……”

小馬累得一點力氣沒有,人一屁股坐在屋里一堆亂七八糟的舊家具、家電、生活用品中間,欲哭無淚。透風的門窗,擋不住相似的嘰嘰喳喳的人聲。這個熟悉的聲音伴隨他躺在一堆塑料包上,睡著了。凌晨三點快四點的時候,他趴在一堆袋子上又凍醒了。他打開燈,燈光照到的地方都是一些生活用具。反正睡不著,他就一點一點收拾起來。一邊收拾,一邊把窗戶敞開一個縫隙。新房間有一個窗戶,窗外是一個停滿電動車、三輪車的院子。他掃了一眼,繼續收拾。凌晨四點多,一串電話鈴聲響了起來。聲音不大,持久又尖銳。小馬一激靈,將手放入了口袋,什么也沒有。窗戶縫里吹進的涼風,拍打著墻上的掛歷,噠噠地響。他腿邁來邁去,半天之后在一堆破被子和墊子下,摸到了手機。

小金打來電話的時間是凌晨四點多,電話里沒有說話,只是傳出一陣接一陣急促的、噼里啪啦氣喘吁吁的聲音。

小金呼哧呼哧跑在一堆警察前面,任誰叫他,也聽不見。一座燒毀的二層樓前,站著一堆人,簇擁著,議論著。熏黑的墻壁,沒有玻璃的窗戶里冒出帶火星的黑煙。滿地燒焦的物品堆到了路上。他們廠子所在的公寓門臉幾乎被燒成了黑色,濃煙從每個窗口往外涌,還有很多從睡夢中驚醒的人,呼天搶地,跌跌撞撞,一邊喊,一邊跑來。有的穿著內褲,有的幾乎赤裸,呆站在街上,找尋著什么……按說這個時間,他應該在地下倉庫。剛開始一個警察追,后來三個警察在后面追,接著七八個警察從四面八方聚集過來。一下冒出好多人伴隨著他往倉庫的方向跑,越靠近,人越多。一股嗆人的味道彌漫開來,一陣黑煙騰空而起。路邊一陣一陣的喊聲里,還有人在瘋了似的喊:“小金!小金!”聲嘶力竭,可是他聽不見。小金在波浪一樣的人群里忽左忽右。救火車把水灑得滿街都是,踩上去冰涼。他不知道如何躲避警察的追逐,跑著跑著,跑成了一種慣性,后來他跑上了樓頂,不知道還能去哪,就沖到了天臺邊緣,其他人都停在不遠處。那里的風很大,與對面樓隔著兩米左右的空隙,那就像一個出口一樣,連通著天空和地面。他最早抱住一根柱子。柱子很滑,他一動頭,手就會溜出來。一堆警察圍著他,大聲跟他喊,他聽不清他們喊什么,再也回不去了,什么都燒沒了。他的眼淚在風里很快就被吹干了。他們在樓頂天臺對峙了說長不長,說短不短的二分十五秒。在這二分十五秒里,公寓前被火光和人聲吸引到街上的一個披頭散發,穿著拖鞋的女孩。女孩手上拿著一件風衣,跑了一段之后就卷進了一股人流,在人流里不知怎么又被擠到了最前面,撲面而來的黑煙,讓她忽然間什么也看不到了。公寓地下室的小門“咵”的一聲,坍塌了。她幾次想沖進去,都被拉警戒線的警員攔住。事實上從洗頭房跑出來的一路上,她都在打電話。她的手在按鍵上是抖動的,屏幕發出的光照著她哭花的臉。圍觀的人群給救火人員讓出一條路。不一會兒這條路又消失了。小滿柔弱的身體在人浪里,飄來蕩去。警察把她推到了路邊:“太危險了。你找誰?沒看見死人了嗎?”

女孩的眼淚,簌簌落下,渾身開始抽搐起來。抓著她的一個警察啞著嗓子,把耳朵貼在她嘴邊:“你說什么?放心吧,請相信我們……”

女孩嘴里沒說出什么。警察一松手,她下意識地起身,又往火場跑去。

“喂!你住這里嗎?你到底找誰?”

公寓門口擺放著十九個蒙著白布的擔架,救護車上的人亂作一團。在一堆醫生中,這個姑娘很快又被人流沖到一輛救火車后面。呼救聲響起來的時候,警察跑到了另一個地方。那邊還沒處理完,這邊又扯著脖子喊開了:“姑娘,姑娘……”

遠遠地,看到她從一個醫生身邊,啪地倒了下去。她躺在地上,頭歪著,看著公寓門口,腿還在動,企圖站起來。可眼前來來往往的人群里,一個熟悉的面孔也看不見。她躺在角落的擔架上不一會兒,那群警察又聽到醫生扯著脖子喊:“姑娘,姑娘……”

警察又跑向了她。其實她完全找不到那個通向地下倉庫的小門了,只是在路邊亂跑。看上去,她就像一個沒頭的蒼蠅。就在她找那個門時,耳邊傳來一個很遠的聲音,像是從高處搖晃著,落在了嘈雜的人群里。

小馬打不通電話,趕緊趕到公寓這邊。還距離很遠,已經看到一片火光。小滿的電話也不通。之前他住在那里時也有這個擔心,小金老是說,沒事,咱們沒這么好運吧!那段時間也的確沒發生什么事。在趕過來的路上,小馬越騎越快,一路順暢,后背的汗水遇上冷風,變得涼冰冰的。到了那個十字路口,他就傻了眼。聚緣公寓失火了。他趕緊去找小滿,也許小金會在那里過夜。小金跟他說過,已經很少回宿舍了。剛到洗頭房門口,洗頭房里的人就沖了出來:“那丫頭瘋了,跑去找小金啦!那能找得到嗎?底下跟迷宮似的。”

眼前那片黑煙越來越大,小馬急著向那片黑煙走去,他滿頭大汗,似乎聽到了一個熟悉的聲音,不過很模糊,他隔著很多后腦勺,向里面四處尋找著。

警察老丁急得瞪眼,他站在街上四處找。他咳嗽著,滿臉是灰,小腿顫抖,他跺著腳,一會兒向東,一會兒向西。這時就看到了消防車上跳下一個人。老丁跟他說,情況有點復雜。改建廠房、回形結構、三層老樓、地下還有兩層。這幾年形成不少原始廉租房,私搭亂建,也沒法管,整個地區都這樣。情況就是這么個情況。那個人搖著頭,看著大火熊熊燃燒。老丁又說:“下面可住著不少人呢!”

公寓門口的救護車開走了幾輛,又來了幾輛。地下室陸續有人被救出來。老丁經過路口時,看到了一個穿著單薄衣服的男人。他看了對方一眼,對方立刻停下腳步。幾個派出所的年輕同事,第一次碰到這么嚴重的情況,看老丁走了過來,就迎了上去。幾個新警察也看到了那個人:“那人,好奇怪。”

小金一看前面警察打扮的人,一下緊張起來。是不是自己賣廠子貨的事情暴露了?難道是何老板報警了,還是抓嫖的?這么亂的情況,誰也說不準會再發生什么。他跑起來之后,濃煙還在四溢,整條路的垃圾桶、自行車、廣告牌都蒙上了一層土灰。清晨被忽然從地下室小門口吐出的火苗照亮了。幾個在現場負責維持秩序的年輕警員被一股灼熱烤紅了臉。他們紅著臉看到老丁跑了過去,也趕緊放下手中的警戒線,追上去幫忙。那個一直往起火地方闖的女孩也消停下來。維持秩序的警員找了半天,沒有找到她。她瘋瘋癲癲的,手上拿著一件風衣,四處找人,現在又不知道去了哪里。那群人追上了一條岔路。消防人員和救護車把路堵得嚴嚴實實,擋住了原來店鋪的門臉兒。平時私搭亂建的結果,就是公路被各種攤位和臨時棚子變得東凸一塊,西凹一塊。老丁繞著這些地方,緊追不放:“站住!還不站住!你能跑到哪去!”

之前在這條路上抓嫖也是連跑帶喊。

小金一頭沖進了廠區對面的如夢小區。雖然隔著一條路,平時他不會來這里,小區里住的人不算富貴,也都是在城里上班的體面人,和他們這些人完全不一樣。還好,看門人打瞌睡,電視上播球賽。他跨過門口欄桿后,眼前出現了一個小廣場。小廣場周圍種著一些樹木。每棟樓的單元門都有鎖,只有一單元的門半掩著。小金在小區的花園里躲了一會兒。當時天有點亮了。花草擋不住他。蒙蒙亮中,老丁跑進了小區。他在小廣場上沒發現什么,折回去把門衛叫醒。幾個警察四處搜查時,小金早鉆進了半掩著的單元門。沒想到那扇門忽然發出一聲尖銳的聲響。小區里隨便什么聲響都會立即引起警察的注意。老丁又追了上去。

那通電話就是在電梯里給小馬打出去的。說到朋友,他在這個時刻,只想到了小馬——這個唯一肯借給他錢的人。電梯上行,信號時斷時續,什么也聽不清。小金按了所有樓層,只有十二層按鈕的燈是亮的。從十二層出去,繼續往上跑。這時他攥著手機,恐懼控制了他的腳。他只知道跑。幾個年輕的警察在他之后,也跑上了樓頂。老丁的體力吃不消,等他從十二層走到十八層,推開了樓頂小門,時間已經過去了好一會兒。一股清冽的寒風打在臉上,他站在門口,扶著墻,摘下帽子,扇了幾下。這個樓的天臺沒有圍欄,下面是十八層的露天陽臺,只有幾個簡單的歐式柱子作為裝飾。天臺對面一米多,是另一棟樓。那個人扶著柱子,站在那個角落里。天灰蒙蒙的,他看不太清,聽見一個沙沙的聲音在喊叫:“別逼我,你們后退!再逼我就跳下去。”

老丁走到人群外,跟同事們擺了擺手,同事們讓出一條縫隙。他就看到了天臺邊緣那個慌張的年輕人。年輕人蓬頭垢面,手插在褲兜里,摸著什么。他整個人的背景中有一團巨大的黑煙。不得不說,正面看上去,這人有點眼熟。可他根本沒有認出老丁,繼續喊叫。是的,他們見過面,只是那里已經變成了一片廢墟。這個和自己喝過一次酒的小伙子,顯然已經被嚇壞了。老丁一心想救他,看到這么危險,本能地往后退。

“操!我什么也沒干!”

“好,好,那太危險了,你先過來再說。”

“操!后退,后退!”

“是,你先到這邊來,好好說,年紀輕輕的,又不是什么大事。”

“我他媽什么都燒沒了!”

年輕人拿著手機嘴里嘟囔了一些話,樓頂的風一直呼呼作響,根本聽不清。本來老丁想再說點什么,不料起了一陣特別大的風。歐式柱子本來就很光滑,扭頭看了一眼腳邊的一米多寬“深淵”,手一抖,踉蹌著斜砸到了對面的空調外機上,又從外機上彈到一扇窗上,就在那幾秒鐘,老丁他們站在毫無保護的天臺邊緣瑟瑟發抖,也都愣了。連續幾聲咔咔的響動之后,好像安靜了一小會兒,最后,“嘩啦”一聲,有什么東西碎了,格外漫長。

小滿從失火現場被送到附近醫院時,小馬正在附近找人,心里已經麻木了,亂成這樣上哪兒去找啊。他被眼前的人影晃得頭疼。越走越無望,這時醫院的電話就來了。小滿躺在床上見到沖進病房的小馬,哭了。醫生在小滿的手機上找到了小馬的電話號碼,就在小金電話號碼的上面。小金的電話始終打不通。

“我暈過去了,他們就給你打了電話。”小滿哭著,“小金在公寓里,在公寓里。我要是拉住他就好了,都怪我,都怪我……”

事實上,火災發生后的第二天公布出來的死亡名單里,并沒有小金的名字。那天小馬看完新聞,趕緊給小滿打電話:“沒有小金,那里沒有小金。”

“哪里沒有小金?”

“確實沒有他,也許他不在倉庫呢。”

電話那頭又是一陣哭聲。

一周后,失火現場安靜得可怕。路邊的灰塵還沒有完全清理,墻邊靠著燒焦的塑料桶、垃圾桶、燒毀一半的破自行車、燒焦的衣服、洗臉盆。

小馬送外賣從這條路上經過,想到那場大火,心里還怦怦跳。那條街盡頭的洗頭房似乎也關門了,小滿從醫院出來,無處可去,小馬編了個理由,把她接到了自己租的地方。那天胖胖的房東大姐看見小滿就說:“呵,女朋友來了。這些天好像沒看見你呀。”

小馬擺了擺手。房東繼續說:“這有什么,住吧住吧。啥年代了!”

關上門之后,小滿又哭了。哭著哭著,她抱住了小馬。他僵在那里,不知道怎么勸。小滿哭了一會兒就平靜下來。她看了一眼僵著不動的小馬:“你就讓我哭吧,遇上事人已經難受了,不讓人哭怎么行?”

小馬一聽別人哭就緊張,他把一些營養品放在桌上之后,坐下了。小滿看著小房間里還沒有來得及整理的大袋子,有些遲疑。

“你要是覺得不好,我就給你找個地方住。”

小馬隨口一說。所有的房子都沒有了,尤其是火災之后房子更難租了。小馬把床讓給了小滿,自己搭了一個小床。天一亮,他出門送外賣,回來時天就黑了。他每天給小滿帶點吃的回來,尤其是蘋果。有一次她看到蘋果,還哭了。小滿本來想買點鍋碗,開火做飯,屋里會有點熱氣。小馬說,你最近養養身體,那個等開春再說吧!

自從陽臺死了人,小杜的妻子小柴就病了。他從家到報社的路上,小柴在微信里一直說,陽臺上有聲音!出地鐵人多,小杜沒顧上看手機,走到單位樓下,已經十條微信提示——“好像又聽到聲音了,我好害怕。”小杜待在辦公室,呆呆地看向窗外。中午從食堂回來,他又在微信里,勸了小柴幾次,那邊才穩定下來,手機暫時安靜了。一整天,搞得他心神不寧。

也是這幾天,有一次手機連續發來幾條微信,他回復過去,小柴再沒了回音。小杜急匆匆回家,開門他就喊小柴,也不見回聲。推開臥室的門,提著的心,才放下來。妻子像個受驚的小獸一樣,在午后的柔光中睡著了。小杜輕輕地把她捂在耳朵上的手拿下來。一周已經過去了,晚上兩人要吃飯,他勸她不要在臥室吃飯了,我們有一個那么棒的飯廳,還有你喜歡的日式燈呢。小柴試著走出臥室,背對陽臺坐下,小杜給她夾菜,盛飯。她吃著吃著問:“警察調查得怎么樣了?”

“你看現在都忙著拆遷危房呢,別多想了,我正在想咱們要不要先搬出去一段時間。”

“死了一個人哎?他們不管嗎?”

一個年輕人的死在這個時候注定是會被忽略的。所有人的目光都鎖定在火災中逝去的十九條生命身上。伴隨大火一起來的,還有數不清的妻離子散和成千上萬人的城市大遷徙。小杜每天下班回家的路上,都會有這個感覺。到了家,整夜亮著燈,一關燈,她就會說有聲音。有幾次在客廳的時間稍微一長,小柴會不由自主地掉眼淚。

這樣下去不行,為房貸發愁的小杜多了一絲焦慮。他不得不又去了一次售樓處。他家陽臺上發生的事早傳開了。售樓的人說,即便不是這種情況,也不可能近期賣出去啊!小杜一咬牙,問價格低些呢?售樓處的人建議他,可以試試,這邊上班的人都是些外地民工,遠處的人看這邊一時挺亂的,暫時也不會考慮。小杜炸了,忽然聲音很大:“我交錢的時候,你們可不是這么說的!多少人家等著買房呢。”

“那時沒發生這么多事,現在這房子只能等等看,萬一有人嫌棄,我們也沒辦法……”

一件事接一件事發生。小杜一邊是小柴整夜嘆氣、不睡覺,一邊是報社新聞部的裁員消息,還有房子和租房的事。最早他沒覺得怎么樣,可是小柴似乎住不下去了。目前這地方又都在搬家,合適的房子都沒有了。再者說,小杜也不想隨便將就,他在心里還是覺得自己的新房子好,他的腦子里沒有轉開自己好不容易買了房子,干嗎還要租房?小柴平時就失眠,出了這樣的事,誰都會睡不好。不知不覺走到聚緣公寓門口,一個垃圾桶倒在那里。小杜走過去把它踢到了路中央。桶在路上滾動時,他心里有一種快感。進家門時,他想死人的事跟他們家有關系,那個人是誰的確跟他們沒什么關系。第二天入夜,又會重演這個情形。阿彌陀佛!本來,小杜想給小柴一個家,一個未來,現在這個家空蕩冰冷,愿望也隨著一個陌生人之死破滅了。這天下午小柴豎著耳朵,聽到門在響,“嗖”地從床上爬起來,拉開臥室門。正好小杜換鞋,走到客廳。

“我實在不行了。”小柴用一種請求似的口氣說,“咱們離開這里吧。今天那個聲音更嚇人了。真不是風聲,好像有人在說話,在喘息,聲音很低,還說打不打雷什么的,我下午是真聽到了,相信我。”

她把那種聲音形容成一個人的喃喃自語,那個人用低音說著自己才能聽清的話。聲音里流動著驚恐和挫敗的氣流,后來這些話里混入大量風聲,風聲和人聲比起來,簡直太強勁了,人聲很快就被打散在晦暗的空氣中。后來小杜再看陽臺的時候,也有點發毛。火災后房子更難找了。大火敲響了警鐘,很多警察和社區的人在這個初冬駐扎進了這片區域,隨之而來的是一場史上最細致最嚴格的大規模安全隱患排查、清理、整改火災隱患的行動,洪門鎮的房子一間也躲不掉。他們小區對面的街上又貼出了新的告知書:

“因為火災死傷慘重,接到市、區政府的緊急通知,所有公寓出租房一律清除,現社區、物業特告知所有租住人,自告知之日起,限期一周內(11月26日)務必自行清走,如不清者將采取聯合執法,出現一切責任后果自負。”

回家路上除了警車巡邏,還游蕩著一些一臉茫然的人,他們嘆著氣,一家老小背著行李,不知道去哪里。很多家小商店門上,舊的通知書還在,又覆蓋上一層新的:“自公告發布之日起,租住人員、個人物品、財產立即搬離此建筑物。”很多人從屋里手提行李,涌上街頭。有時人多到能把路兩側的小巷填滿,他們不分三六九等,在這個寒冷的季節里,目的出奇的一致——只是想找到一個落腳的地方。

回家后,小杜看小柴休息了,就一個人站在陽臺上后怕。他是從火災現場附近回來的。路邊的大塊玻璃無一幸免地全碎了。月光下碎玻璃和水發出亮晶晶的光。這些光在風中簌簌抖動。火災后的第六天,小杜記得非常清楚。他回來的路上腦子就在轉,還是要和小柴談一談。如何談,從哪談起,談什么?出事到現在談了多次還不夠嗎?想著事時沒發現,走一圈回來,他在進小區時就覺得身后有聲音,像跟了什么東西,一回頭,又什么也看不見。上樓時他幾乎小跑著,進入單元門,立刻把門帶上。站在電梯里,他隱約聽見單元門“吱呀”一聲響,然后還有一陣雜亂的腳步聲。他的頭“轟”一下,頭發根立了起來。確實有些不對勁,又想起小柴驚恐的樣子,和小柴口中的奇怪聲音,的確夠讓人害怕的。

他從陽臺回到客廳,一屁股坐進沙發。遠處的房子也很貴,上班太遠了。單位的事情也一團亂麻,離不開人。有人建議他不用著急賣房子,可以先找人做法事。這種不合常理的事就得想不合常理的辦法。一個學新聞的,居然到了有病亂投醫的地步。心里除了發毛,就是難受,一為小柴的樣子難受,二為趕上這么一個從天而降的災難難受,三為這事產生的影響難受。這些天小杜偶爾會覺得小柴小題大作,畢竟剛剛搬進來,災禍的恐懼在他身上并沒有比擁有自己房子的喜悅大。雖然他嘴上不說,可是每次他托人找房子時,對方一問,你不是有自己的房子嗎?那一刻,他還沒有解釋,內心就挺有波瀾。但是他還是努力想在附近找一處房子。他解釋也沒有用。所以,他只是把話壓在心里。

小柴似乎也意識到兩人之間拉開的距離,這件事把火熱的愛情剎住了。前方到底是什么?小柴不想和小杜爭執,她在小杜心中一直是一個特別開朗的女孩。而這次的確超出了她的承受范圍,她也為自己感到害怕,她不知道自己會做出什么,有時她也下樓去走走,看到附近一片慌亂、破敗的景象,她突然緊張起來。這時候立刻快步離開,她覺得那幾個搬家的人在看自己,還有那只流浪的野狗也在看自己,自己一定很奇怪,要不那些人為什么看她?小柴匆匆從一片廢墟邊的空房子踉蹌跑過,頭也不抬……這些天她心中產生了些自責,因為她知道小杜正陷入焦頭爛額的工作。新房子的貸款,就靠這些工作。而自己什么也不能干,小柴也是看一些網上的消息才知道,可是小杜在家一句也沒有提過。

又一周過去了。小區里的路燈還沒修,只有靠近他家一單元門的那盞亮著。走過的地方都很黑。樹影投到墻上,風一吹,感覺隨時要落下來什么似的。小杜覺得奇怪,又扭頭看了看墻上的影子。黑暗中傳來樹枝剮蹭墻壁的嘩嘩聲。越是到了黑地方,看到墻上的影子越清晰,他不由走得很小心。抬腿邁進一單元,門“吱”一聲。接著小杜按下數字十二,電梯上行,電梯門關閉前,他特意朝單元門的方向看了看,有些聲音朝自己涌來,這個聲音追了幾層樓后,才散去了。一進家,小柴穿著和小杜第一次見面時的裙子。整個房子里的氣氛都有了些變化。小杜覺得有些突然,有點發愣,嘴上什么也說不出。那一刻就像卡在喉嚨里的一個東西,忽然咽了下去。他沒有想別的,小柴還是很憔悴,她從廚房端出來一盤春餅,叫他坐在飯廳等。還有小菜,和小杜愛吃的醬驢肉。

“你看著我干什么,我今天好多了,也想明白了。這么多天了,你也辛苦了。知道你愛吃這個,就想晚上一定給你做點飯。”

小柴聲音沙著,小杜看她來來去去的樣子,神態平靜道:“主要是我也饞這個啦。”

過了一會兒,他逐漸放松下來。這段時間他實在太累了,眼前的一切,正是他最希望看到的:“好起來吧,搬家的事我也抓緊,正在找,你好了我就高興,我明天再去看一些地方。我不想你住得太差。”

小杜說是這么說,有些難以相信小柴真的好了,但是看小柴吃得那么香,笑起來那么甜的樣子,小杜相信,一切過去了。他從心里早就這么想。這邊吃著,小柴從身后拿出一本書。

“我今天看了這本書,這書寫得挺好的,講真相啊、尋找啊。”

這幾天她躺在床上一直在看書,注意力慢慢地轉到了別處。也許這些事真的和自己沒關系,而后她愧疚地想到自己這些天,報社大裁員的事情她在網上看到了,小杜一句沒跟她說過,回家還要照顧她。這天下午她放下手機,強打精神,掐著時間,打扮起來。小杜光顧高興,簡直忘了這些天的辛苦。吃完飯,小柴回臥室,繼續捧著那本書給小杜讀:“你看這段——街上有一個醉酒肇事的司機,被警察抓住,警察不去抓這個司機本身,卻去追捕酒店老板、追捕釀酒的廠商,直至追捕一千年前第一個發明釀酒的人……”

小杜豎著耳朵聽完。出事以來,他們第一次緊緊抱在一起。他感受到小柴身上的溫暖瞬間流遍了全身。他說:“真是太好了。我天天擔心你。你說你還需要啥失眠的藥,我明天帶回來。”

“過幾天我就可以上班了,天天在家也很煩,現在睡眠好了一些,外面的聲音好像沒了。”

第二天,小區廣播早早響了起來,小杜比以往醒得晚。那天的陽光十分晃眼。他到小廣場時,還瞇著眼。這是一個好日子的預兆。他在小區門口的十字路口等車,等了多久,陽光就在他頭頂照了多久。車駛來時,他手彎曲著,搭在頭上。坐上車,一路飛馳,全是綠燈,很快就上了地鐵。報社的工作最近也都圍繞著火災的事情。小杜在食堂吃過午飯,回到辦公室,他站在窗前,喝了一杯水,窗外的世界一片明亮,陽光灑向流動的車流。他聽不到任何聲音,就像血安靜地在血管里流淌。后來他就躺在了沙發上。小杜極力把手伸過去,伸向手機。剛才明亮的陽光已經刺眼,眼前也全是一片模糊。他好像聽到一個蒼老的男人聲音,奇怪的是這個聲音卻很小很小。那一刻,他想動,卻一點也無法移動。如果會開車就好了,以前他從來沒有這個想法。那條被白光照耀的路,由于人少路暢,一溜煙就到了。車停下時,前頭一輛救護車剛走。還看得見門口保安室外站著不少人,伸著脖子,往小區里看。其實,也看不見什么,里面還有一群人在樓門口圍擋。你一言我一語,亂糟糟的。小杜感覺到議論聲在他身邊突然變強。一單元門口聚集了很多警察和戴袖章的檢查組的人。他的頭有些漲,腳下很空,小區中間的小廣場上也沒有人,他只是無意識地飄過。人們給他讓出一條路,那條路上布滿了人影,和四周投過來的黑壓壓的目光。一個男人對他說話,看不清臉,也沒有聲音。只有一陣一陣嘶鳴聲。小杜的身邊安靜得像是個防空洞。

檢查組進駐如夢小區的第一天,警員老丁已經在洪門鎮安全隱患最多的那片查出了320處安全隱患,清退人數達632人——這是支隊78個檢查組、130多人次警力、十余個小時連夜奮戰的結果。老丁在檢查前跟領導保證,絕不放過一個安全隱患。十五分鐘后的情形,大家都不知道該怎么辦。人在這一刻的表現都差不多。四十五分鐘后,他們看到一個男人,歪歪斜斜地過來。最后,身體又像一張輕飄飄的訃告,從幾個人的手臂中脫落。

幾天過去,小杜看著陽臺的方向,整個人想動,卻有點困難。這個感覺有些奇怪。感覺身體輕飄飄的,又重重壓在沙發上。沙發在他屁股下已經陷成一個坑。光線從兩米之外的陽臺上,穿過玻璃拉門,射到客廳墻壁上。小杜的視線就從那些搖動的影子上移開,無論他怎么揉眼,眼前的一切總是模糊的。他責怪自己沒有想辦法搬走。為了恢復昔日的記憶,他就在網上買一些和原來一模一樣的衣架、微型花圃。下樓的時候不多,小杜經過大門口的宣傳欄時,還能看到告知書上寫,如夢小區安全隱患排查、整治工作,將于12月18日上午9點45分開始……那個在他心中永遠無法過去的時刻,就在4小時24分鐘后。從這一天的這個時刻開始,小杜就在扳著手指熬日子。為什么?他一直在問自己,警察也只能像上次陽臺出事一樣,滿臉無奈。為什么總是遇上這樣的事?人的無奈在這一刻再次被放大。這段日子里的時間流速,格外奇怪。有時很長的夜晚就像沒有天亮的可能,有時候上一秒的眼淚,會在下一秒消失。

可能是一個月后,或者半個月,總之小杜半夢半醒中聽到了一陣敲門聲。風呼呼地吹著,他睜眼看了看墻上的掛歷。電子門鈴沒來得及裝電池,敲門聲斷斷續續。起先沒有聽見,當他趿拉上鞋,關上陽臺玻璃門,手機就響了。這時,敲門聲也大了起來。他沒有接電話,而是走過了客廳。

門外站著幾個人。不能說全不認識,站在最前面那個民警在派出所接待過他幾次。小杜過長的卷發,亂蓬蓬搭在深陷的臉頰上,一雙布滿血絲的眼里游蕩出來的空洞眼神看著他們時,他們也有點尷尬。說不上那是一種什么情緒,有點嚇到,有點同情。小杜向外看了一下,然后轉身回到客廳,沒有關門。對方追進客廳,客廳里有些安靜,手機也不響了。地上堆著不少剛買的電器和搬來拆封的衣服。四個人中,三個穿制服的男人,還有一個女孩。還是認識小杜的那個人,他邊介紹同事邊坐下。小杜這時才看清對面坐著的女孩。小杜看她時,她也看了一眼小杜。兩人的眼神都有點迷茫。剛才一進門就在說話的年輕警察,一伸手:“這是丁愛民,老丁同志的女兒小丁。”

小杜往沙發里使勁坐了坐,掃了幾眼沙發旁邊站著的人。

“誰也想不到發生這種事。”

“你們能不能別總這么說。出事時,你們也這么說。”

“杜先生,你可不能這么說,我們一直在調查,我們這些天哪天不是在加班?”

老丁的獨生女小丁在外地上大學,母親癱瘓在床,平時都是父親照顧,現在父親還躺在醫院,她一時半會也回不了學校。警察小聲說著情況。小杜看幾個警察在客廳小范圍地走著,似乎還有說不出口的話。最后那個年輕警察,托了托眼鏡:“我們今天,就是……”

“我求你們個事吧。”

“你說,你先說。”

“我也很累了,咱們都很累了,我不想追究了。”

陽臺上一片狼藉到處是血的情景仍揮散不去。雖然他聽不到什么奇怪的聲音,可是那個人的位置還有幾塊開裂的瓷磚上沾著輕微的血痕,始終擦不凈。他們進門后,一說到生氣的地方,小杜就看陽臺。一切都是從陽臺開始的。女孩小丁的手,在膝蓋上來回地摩挲。警察們互相看看,然后欲言又止。

“當時想知道真相,現在就想好好過下去。對了,你們剛才的意思是,今天是來讓我賠償她嗎?”

幾個人不再說話。

“你們該去找那個人,不是我!”

“那人身份證、照片都是假的。這邊外來人口巨大,一時半會查不到,更多情況也還在調查。他在A城沒親戚,有個女朋友,出事后就失蹤了,好像還有個朋友……”

“那你們去找他那個朋友啊?找我干什么?”

小杜幾步并作一步,走進臥室。過一會兒,從柜子里拿出一個紅色文件袋,在所有人面前,把袋子拍在茶幾上。

“這是貸款合同,這房子賣也賣不了,住也住不了。你們是想看我也瘋了嗎?”

他氣沖沖地走到門口,拉開了門。門外樓梯間的感應燈瞬間點亮。看情況沒法繼續,幾個警察給小丁使了個眼色。他們在一單元的門口不遠處停下腳,仰頭向樓上看去,這個小區的設計很有意思,單數樓層是小套,沒有陽臺,雙數樓層主打觀景陽臺。出事后,樓頂天臺上也加裝了防護欄,大部分露天陽臺都安上了陽光房,只有十二層東面的陽臺還露著天。走在淡黃色路燈下,閃著光的是碎玻璃,空中偶爾看到斷了的電線,一頭低垂著。那條從聚緣公寓門口穿過的路,兩側結著冰,灰燼已凍入地上的冰里,被火烤過一遍的墻壁,讓風吹出了灰黑色的紋路。

電話響了,四個未接。小杜拿起電話,根本聽不進任何話,他心里的炸彈隨時會炸,掛斷電話前,他說:“我要投訴你,我不聽你的解釋。”

小杜說完,把手機扔到沙發上,手抱著頭,在客廳轉圈。

送外賣的小馬也蒙了。他騎車從聚緣公寓前的路上,飛馳而過。幾個警察又嚇了他一跳,他騎得很快,因為時間已經過了。本來他想跟客戶解釋一下,路上風太大,睜不開眼,不敢騎得太快。越惡劣的天氣越是他們拼命的時候。他上樓時心里還在打鼓。他記得給這個地址送過外賣,有次還是一個很年輕的女人收的。不過他今天還是要試一試,畢竟一次遲到和投訴要罰他不少錢。咚咚咚。躺在床上的小杜聽到敲門的時候,以為是別人家。后來一直敲,他才晃晃悠悠走過客廳,開門時看到一個年輕人拿著一份飯菜站在他面前。

“杜先生,對不起。我給您打過電話,您沒接,真對不起。”

小杜看了他一眼。這時他冷靜了下來,他以前對外賣人員挺客氣,因為他知道這群人天氣越糟越在外面跑,很辛苦。他翻手機時看到未接電話。這個號碼很早以前給自己送過餐。小杜仔細看看那人,也面熟。小杜沒有大聲吼他,而是接過飯菜。只是那人站在門外不動。

“您能別投訴嗎?下次我一定早早給您送到。”

他點了點頭,那人還不走。小杜覺得有點歉疚,所以等了那人一會兒,那人忽然說:“杜先生,可以給我個好評嗎?家里就靠這些過活了。謝謝啦。”

這種人有意思,剛才大吵一架。按理說該見趁好就收,而這種人覺得生活最重要,認死理。小杜答應給好評,那人立刻高高興興地走了。

世上還是好人多。小馬也是奓著膽子試試,他在如夢小區附近送外賣,是超距離的,他就是想多掙點錢。現在不僅是他一個人,還有小滿。偶爾路過看一眼街盡頭的洗頭房。頭幾天洗頭房白天關門,晚上會亮燈。后來晚上從那片經過,那邊也是一片漆黑了。他沿著一條漆黑的小路,小滿給他開門,他遞給小滿一包花牛蘋果。

小滿說:“還有好多呢,你怎么又買新的。”

小馬說:“徹底關門了,我說你原來上班的那兒,可能人回老家了吧。”

說到這,小滿看了看日歷:“這段時間謝謝你這么照顧我啊。我過年也回老家。你不回去?你真的不用總記著那通電話。”

小馬說,小金最后的那通電話,就是讓他照顧好小滿。瞎話只能編到這里,否則小滿不會跟他回家。一段時間接觸下來,他覺得自己對小滿的感覺更強烈了。他甚至想過替小金一直把小滿照顧下去。小金在的時候,頂多哥們攤牌,只是不好說出口;小金走了,這個事也沒法說了。想到小金,想到他們的過去,他就特別無力。小馬不知道怎么辦才好。只知道每天回家的路上,買蘋果,不停地買蘋果。

臘月二十,不少外鄉人都回老家過節了。小馬不回家,還在送外賣,這個時候點外賣的人也少了。他晚上可以早點回家。小滿把屋子收拾得很溫馨,還貼著紅色的窗花。小滿說,漂泊在外有個像樣的家多好啊,她邊收拾邊說:“我原來就喜歡收拾家,一直也沒有個家。你天天上班回來這么晚,也沒個頭啊……你看怎么樣?”

又說:“你這連把笤帚都沒有,我閑著,就去超市買了一把。”

小馬門口放著一把笤帚。

“你送外賣每天騎車,手容易凍,我給你買了個手套,純羊絨的。”

小馬接過一副灰色的手套。

“還有這個。老吃方便面不好,原來你們都不聽。”

小馬看著桌角的一袋五谷雜糧。

“喂,愣著干什么!小金那些話你不用當真,我還要生活下去,你放心吧!我過幾天先回老家休息一段。”

“啥時候的票?我去送你。”

小馬趕緊轉過臉去。

傍晚來臨之際,送外賣的小馬騎車經過聚緣公寓,心里也在想,一塊熱熱鬧鬧的地方,那么多人不知去了哪兒?小杜偶爾傍晚會下樓,在這沒人的路上散步。大風刮起來,很多塑料袋漫天飛舞,有的鉤在半空中的電線上,從他步行的方向看去,兩個藍色、一個紅色和一個黑色,迎風膨脹。那個聲音來自四面八方,是一種奇怪又多變,不知多少聲音組成的低音。電線桿上貼著通知,街道聯合派出所、消防支隊對產權單位和承租人進行約談。那些亂七八糟的聲音就包括一些人整理衣物的聲音,扔掉沒法帶走的家具的聲音。

天氣不太好,不是大風,就是不見太陽。小杜往家走時,天空稀稀拉拉落下了小雪。這段日子他靠外賣解決饑餓。小馬接單時,風小了很多,就看雪片直直地落著。敲門聲響起,小杜趕緊去開門,看到小馬面帶微笑,站在門口,帶著一種特別的羞澀說:“您的外賣,這次提前五分鐘!”

鬧過那次矛盾后,他們也認識了,小馬經常搶他的單來送。路程遠,可以多賺錢。小杜覺得自己與這個叫小馬的送餐員有點緣分,每次都給他好評。人的緣分就是這樣。家里出事之后,特別冷清,沒人來,這個叫小馬的送餐員,至少可以和他說幾句話。他愛點春餅,同一家的春餅,也是小柴愛吃的。

那幾天的雪停了,還沒化掉,又下一層。連著幾天都是小馬給他送餐,沒人搶單。這天的雪比前幾場更大,鋪天蓋地地來了。小杜點完餐,有點后悔。一路上雪片飛舞,毛茸茸的。小馬比平時慢了一點,小區一個人也沒有。他到十二層時,遠遠地,就聽見小杜開著門說:“外面這么大雪,小馬,喝口水再走。”

以前小馬匆匆忙忙,說不了幾句,就跑單去了。這次他紅著臉,喘著氣,看上去既平靜又帶些失落,說不上來的感覺:“送完您這單,我就該回家了,家里還有事。”

小馬走進小杜的家,很多東西都沒收拾,地上還有不少衣服架的盒子沒有拆。他好奇過這個老點同一種菜的男人,到底是干什么的?不上班,整天在家里吃外賣?家里除了他,還有誰?平時送餐,簡單對話,已經知道他比自己大很多歲,聊起天來很有文化。小杜給他倒了一杯熱水之后,坐下來打開飯菜的包裝。拆著拆著,他笑了:“我妻子之前就愛吃這個菜,追她的時候,天天給她點這個菜。”

“大哥您真有意思,人家送花你點菜。”

“我就給她點菜,最后逼得她跟我說,能不能換道菜。”

小杜又問:“有女朋友了嗎?”

“不算有。”

“有就是有,沒有就是沒有,小伙子你也很有意思。”

“她原來是我哥們的女朋友,我在A城就這一個哥們,我們倆就住在這附近……不說了,不說了。”

話題停在了這里。小杜沒有多問,之后又說了一些別的。小馬下樓之后,小杜心里有些難受。他難受是火災產生的后遺癥。這時他主要還是覺得應該早一點重視妻子的精神狀況,或者自己真的在乎多一點房租嗎?早點從這里搬出去,事情也許就不會繼續發生。小馬臨走時,看了一眼腫著眼睛的小杜:“大哥,我沒有文化,不會說啥,不怕大哥笑話,我媽總說,人啊趕上啥事辦啥事,人都是這么過來的。大哥,那再見了。”

可能是小馬看出了小杜的狀態和家里的氣氛有些不對勁。小杜和他聊天時,話里話外,也說到了火災、工作、買房這些事。好多話憋在小杜心里,以前干一件事雖然很累,可是有希望。他不相信,壞事像磁石一樣,有某種超出常人理解的引力,把與之相關的事情都變得無法收拾。小馬讓他敞開了話匣子。

這一夜,雪在空中下得很稠密,鵝毛大雪慢慢地飄下來,在離地面不遠的空中,停滯一會兒,似乎對是否降落下去還有些遲疑。地上很快就被蓋上一層銀白色的雪和月光。回過頭的時候,他的手臂有些輕微的抖動,臉上扭曲出一個奇怪的表情,像聽到什么東西,正從高處落下來,經歷了一次又一次斷裂,落在眼前的陽臺角落一樣。風打在門廳墻壁紅色的掛歷上,嘩嘩嘩——掀過很多張。不知怎么心中一股酸楚涌上來,小杜一屁股坐在一堆沒撕掉標簽和保護膜的家具之間,新房子里的暖氣熱烘烘的,他還是打了個寒戰。

再看窗外,天空被雪照得有些亮起來。雪花撲簌簌落著,像一塊白色的簾幕在蠕動,它毛邊的下端擺動著,和地面不斷摩擦,攪和著一些向前延伸的車痕。街上行人很少,風也越來越大,月光已經被那道簾幕擋住了大半,地面上方,晃動著一層灰褐色的影子。電動車前面的一束燈光照過去,看上去影影綽綽。

此刻送外賣的小馬騎著車,頂著風,奔馳在回家的路上——這天是小滿離開A城回老家的日子。車開過的地方,輪胎痕很快就消失了。他眼睛一直看著前方,想著女孩這一走,不知道何時還會回來?壓在內心的那些話,也許再也沒有說出來的一天,正如身后完全看不到任何痕跡,沒人知道發生過什么。事情來了,人也不能怎么樣,再難過,也要承受。雪花傾斜而來,從空中直撲到了他的眼睛里。在這條越來越模糊的路上,他紅著眼,不想停留哪怕一刻,快,快……

責任編輯??苗秀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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