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貴平
1
兒子喪命當日,魏季鳳一邊痛哭一邊譴責從墻上摘下來的丈夫,譴責他對家庭的不作為,對兒子的不負責任。魏季鳳越譴責越悲憤,那顆久經考驗的假門牙竟然脫口而出。假牙沒有直接落地,而是射中相框才掉下。假牙把相框上的玻璃擊出一條蜿蜒的裂縫,丈夫的頭像被粗暴而又不規則地撕裂開來。
魏季鳳仿佛聽到丈夫一聲冷笑兩聲嘆息三聲怒罵,甚至感覺到那只獨眼透過墨鏡和玻璃,發出破碎而又鋒利的寒光,不寒而栗的她下意識地捂住嘴……
丈夫本來有一雙明亮的大眼睛,四十五歲那年見義勇為,犧牲了一只。那以后,除了睡覺,丈夫任何時候都戴著墨鏡。見義勇為之前,丈夫一直是個科長,之后榮升副局長,算是好人有好報。
丈夫退休第二年就患了肺癌,癌細胞白蟻蛀木般蛀食著他的肌體,不到兩年,四肢發達的他便骨瘦如柴。那只孤獨無神的眼珠,幾乎淪陷進眼窩,粗暴踐踏著臉膛,不笑還好,一笑猙獰。
丈夫是睜著獨眼死去的,放大的瞳孔發出幽怨的光芒。魏季鳳想了許多辦法,比如用滾燙的熱毛巾敷,讓兒子和孫子給他下跪,也沒能夠讓丈夫瞑目。
大雪紛飛的那個晚上,兒子在城郊國道邊一家小餐館喝酒。兒子給一家小公司加班安裝電線,老板挺客氣,請他吃火鍋。天氣太冷,好酒的兒子喝了半斤高度白酒。那時不像現在,酒駕醉駕抓得嚴,開車也喝酒,喝酒也開車。
兒子喝完酒,騎上摩托車回家,速度比平常快許多。騎著騎著,一輛農用車從岔路口斜刺沖出。雪天路滑,對方雖然緊急剎車,車身還是憑著巨大慣性沖向兒子,兒子連人帶車飛出去十幾米遠,腦袋撞到一塊石頭上,腦漿迸裂當場死亡。
肇事司機開的是黑車,沒上保險,家在一百多里外的偏僻農村,車是他唯一值錢的財產。說它值錢,也才拍賣了三千多塊,加上八磅大錘砸鍋賣鐵,總共賠償一萬塊。車主愧疚而又坦誠:“我只能拿出這么多,要么你們把我槍斃了吧。”
因為酒駕,保險公司拒絕賠付兒子辦駕照時買的人身保險,兒子死得極為廉價,一分賠償也沒有。
魏季鳳之所以譴責丈夫,是出于恨,恨他當年太講原則,沒有利用手中的權力,給兒子安排一個好單位。
丈夫當了十幾年副局長,權力雖然不算大,但由于含金量高,給兒子安排個好工作,難度不是太大。按照魏季鳳的話說,局里的阿貓阿狗,都把子女安排得妥妥當當舒舒服服,不是吃全國糧票就是吃全省糧票,你堂堂一個副局長,安排不好自己的獨生兒子,到了地下沒臉見列祖列宗。
丈夫自覺問心無愧,把兒子安排進合成氨廠,響當當的國企,很多人想進還進不了。但兒子的理想工作是坐辦公室,事業機關辦公室首選,工礦企業辦公室次選,他在合成氨廠并沒有坐上辦公室,而是一名爬上爬下的電工。
電工上班相對自由,可以做老鼠工賺外快,所以兒子根本不怕下崗。從某種程度上講,下崗對他來說是好事,可以放開手腳賺錢。他同時兼著三家小廠的電工,收入是原先的三倍。
但是兒子并沒有因此消除對父親的怨恨,動輒橫眉冷對,即便父親患了絕癥,態度也沒有改變多少。
2
魏季鳳也是工人,幸運的是,國企倒閉潮和下崗潮到來之前,她就退休了,算是老有所養。更加幸運的是,魏季鳳和兒子一樣,擁有一技之長,而且她這一技之長比兒子那一技之長含金量更高。
魏季鳳十八歲參加工作,一參加工作就做會計,一做幾十年,真賬做得爐火純青,假賬做得滴水不漏,多次榮獲珠算比賽冠軍,在當地會計界小有名氣。
魏季鳳前腳尖國企退休,后腳跟私企上班——老板慕名請她去的,工資是在國企上班時的兩三倍。退休工資加上打工工資,魏季鳳的收入一度高過兒子。
丈夫患病四年,魏季鳳辭職照顧四年。其間,不斷有私企老板聯系她,個別心急的老板,竟然赤裸裸地問她,你老公怎么還沒死?這樣拖下去,對你我都是損失。我現在這個會計,做賬水平太差勁,我的損失很大。
老板狗嘴吐不出象牙,要是以往,魏季鳳一定會痛罵一番,罵完了,還要操起算盤扇他耳光,把牙齒扇掉幾顆。
現如今,本該生氣的魏季鳳卻沒有生氣,非但不生氣,內心深處的深處,水井一樣深的地方,還生出絲絲自豪:老娘可是一個有本事的女人,老頭子啊老頭子,你這個病雖然大頭是國家出錢幫你治,我照料你可是天天都在損失錢,時間對我來說真的就是金錢。
魏季鳳曾經有過讓媳婦侍候丈夫的想法。媳婦早兒子兩年下崗,她那個廠是集體企業,廠小勢弱沒人管。但是媳婦不在乎,兒子會賺錢,完全養得起她。
媳婦先天好吃懶做,后天四體不勤,身體又不太好,好吃懶做起來更加理直氣壯。其實媳婦沒什么大病,就是這里癢那里酸的。按照魏季鳳的話說,她那個病是懶病。下崗之后的媳婦除了打麻將,什么也不干,懶得更自由、更幸福。
媳婦就是不好吃懶做,身體好得像田徑運動員,也不會照料公公,她心里也怨恨著呢。公公不僅沒有幫丈夫找個好工作,也沒有幫她找個好工作,既然做公公的這么“大義滅親”,做媳婦的就沒有義務盡孝。
在子女的工作安排上,公公并非沒有作為,女兒就被他安排進了“吃全國糧票”的好單位。掌心掌背都是肉,女兒又是老大,魏季鳳和兒子兒媳對此沒有意見,有意見的是,既然你能讓女兒吃上全國糧票,為什么不能讓兒子兒媳也吃上?這不是重女輕男嗎?更何況,女兒是在你當科長的時候吃上全國糧票的,當了副局長,兒子兒媳反而吃不上,說得過去嗎?
婆婆對著公公的遺像破口譴責、譴責得假牙脫口而出時,媳婦心里解恨極了,備感親切溫馨,竟然在某種程度上緩解了她的喪夫之痛。那一刻,魏季鳳這個矮小干癟的老太婆,在她眼中高大起來,相依為命的感覺油然而生,那么強烈。
3
丈夫一死,魏季鳳便重操舊業。
兒子似乎不樂意:“我說魏會計,你不是有退休工資嗎?”
兒子偶爾叫媽,大多時候叫魏會計,魏季鳳并不計較,但只允許他這么叫,別人不行,這是給兒子的福利。
“你呀,一說到錢,口氣就變了。”
“珠蓮賭得越來越大,輸多贏少,我還要給她繳社保,七七八八加起來,每月花在她身上的錢,少說一千,加上卡卡的開銷,我賺的那幾個錢所剩無幾。”
“你可是沒有給過我一分錢,我還要倒貼你們,家里的柴米油鹽,基本是我出錢。”
“你有退休工資嘛,老頭子活著的時候,也有退休工資。”
“你爸的退休工資,只夠他看病吃藥,雖然國家報銷大部分,自己也是要掏錢的。后來醫療費用不斷提高,他那點退休工資只夠看病吃藥,你和你姐可是一分錢沒出。”
“你又沒問我要。”
“你就是嘴上孝順,心里巴不得我去上班。”
“魏會計,我親愛的老媽,你想哪去了,把自己兒子想得那么壞。”
“我的兒,不是媽把你想得那么壞,是媽要做最壞的打算。下雨難借傘,生病難借錢;靠山山會倒,靠人人會跑。你爸說跑就跑了,說到底,人還是要靠自己。”
“說來說去,你就是覺得我這個兒子靠不住。”
“卡卡要靠你,珠蓮要靠你,我要是再靠你,你以為你是參天大樹?”
“魏會計,我不跟你爭了,我們都靠你行不行?”
兒子一語成讖,卡卡和珠蓮真要靠魏季鳳了。
兒子出事前請他吃飯的那個老板,正是丈夫死后魏季鳳上班那家公司的老板。那天,老板說要找個電工安裝線路,魏季鳳聽了,連忙說:“太巧了,我兒子是高級電工,活干得可好呢。”老板說:“那太好了,明天就叫他來吧。”
兒子出事,老板包了兩千塊錢喪禮,對魏季鳳說:“你兒子的死,我負有一定責任。”魏季鳳說:“如果你有責任的話,那我也有責任,是我把兒子介紹給你的。你已經很夠意思了,要怪就怪他自己,酒后怎么能騎車呢?”老板說:“你真是個通情達理的人。”魏季鳳說:“想得開是天堂,想不開是地獄。”
老板原以為魏季鳳承受不住喪子之痛,不可能再來上班,小心翼翼道:“魏會計,你看公司的賬……”魏季鳳打斷他:“老板你放心,一個禮拜之后我照常上班。如果到時不來,你盡管換人。”
魏季鳳如期上班那天,老板說:“魏會計,家里有什么困難,盡管說。”魏季鳳一揮手:“只要公司興旺發達,我什么困難都能克服。”
老板既敬佩又感動,次月給魏季鳳加了工資。
那陣子,除了上班,沒有串門習慣的魏季鳳隔幾天吃過晚飯便溜出門,深夜才歸。難得開口的卡卡問她去哪兒,她眼睛一瞪:“小人別管大人的事,讀你的書做你的作業。”珠蓮問她去哪兒,她同樣眼睛一瞪:“管好你自己,自己都管不好,一身的麻將味,有什么資格來管我?哼!”
畢竟要靠著婆婆,珠蓮嘴上不敢頂撞,心里卻很是不爽,常對閨蜜暨麻友抱怨。
“我家那個老太婆,兒子尸骨未寒,她就自顧瀟灑,經常深更半夜不回家。”
“天啊,年紀一大把,還這么熱愛夜生活?”
“你以為。”
“是不是跟哪個老頭子搞上了?”
“那倒不至于,就她那樣,除了我那死去的公公,誰看得上她!”
“這年頭,難說。她長得雖然不怎么樣,年紀也大了,可是有錢啊。人家看中的,不是她的人,是她的錢。人老了就跟小孩子一樣,好騙。我聽說,你婆婆腦筋有點短路,如今電工兒子一死,沒人維修,那就更好騙了。”
“你聽錯了吧,她腦子好用得很,不然那些老板看得上她?”
“不管怎么樣,你要跟她搞好關系,盡量把錢弄到手。不看僧面看佛面,卡卡畢竟是她親孫子。”
“這個卡卡,實在不爭氣,就愛看亂七八糟的書。”
“不是我說你,你就爭氣了?天天打麻將!”
“嘻嘻,你就爭氣了,不也天天打?”
“我倆都不爭氣,跟你婆婆比差十萬八千里。說心里話,我很敬佩你婆婆,退休了還能發揮余熱,養媳婦養孫子。我好像聽你說過,你婆婆會騎摩托,真的還是假的?”
“當然是真的。”
“了不起,我越來越佩服她了。”
“喂,我說你到底站在哪一邊?”
“作為閨蜜,我站在你這一邊;作為女人,我站在你婆婆那一邊。”
4
魏季鳳上班的那個公司,在一個叫十里鋪的地方,緊挨國道。國道是當時最好的道路,但這并不意味著交通方便。十里鋪距魏季鳳家八里半,不通公交。對于騎自行車上下班的魏季鳳而言,路漫漫其修遠兮。中午不回家,公司有食堂,伙食雖然一般,總比回家吃飯省力省事。
騎了一個多月自行車,魏季鳳決定更換交通工具。當然不是換轎車,而是換摩托車。當時轎車是頂級交通工具,摩托車是高級交通工具。她老板混得算不錯了,也買不起轎車,親自騎摩托車上下班。這話也可以反過來講,混得不錯的人,都買了摩托,魏季鳳兒子就買了。
路上車輛不多,交通卻亂似農貿市場,沒有一盞紅綠燈,行人隨意橫穿馬路,醉駕屢禁不止,酒駕家常便飯,反正沒有酒精測試儀,更沒有監控攝像頭。
這種混亂、嘈雜和瘋狂的交通,卻有著內在的邏輯和意義,盡管行人想怎么走就怎么走,司機想怎么開就怎么開,不過大多數人都能抵達各自的目的地。
魏季鳳天生一副好嗓子,廠子紅火那些年,節慶日經常舉行歌詠比賽,合唱她是領唱,獨唱她鶴立雞群。
喜歡唱歌的兒子,并沒有遺傳母親的歌喉,跑調跑得比摩托車還快,但不妨礙他引吭高歌的積極性,夜夜笙歌不至于,每周至少三歌。對他而言,唱歌是次要的,和包廂里的小姐打情罵俏眉來眼去才是主要。
兒子把掙來的錢一部分交給珠蓮,一部分拿來花天酒地。兒子迷戀歌廳,珠蓮則萬般皆下品唯有搓麻高,該給的錢給她,你玩你的我玩我的,相安無事。
兒子每月至少請母親卡拉OK一次,魏季鳳有請必到,濃妝艷抹隆重登場,唱的盡是老掉牙的歌,唱得最好、最動聽的是《妹妹找哥淚花流》,每次都唱得淚光瑩瑩。
有一回兒子借著酒勁,摟著肩膀問她:“魏會計,你老實告訴我,除了我老爸,你是不是還有一個情哥哥?”魏季鳳愣了一下,伸出指頭狠狠戳他的腦門:“狗嘴吐不出象牙!”兒子不依不饒:“這么說是有了,哈哈,我親愛的老媽,我為你感到驕傲和自豪。”
魏季鳳呸了一口:“驕傲自豪個屁,老娘可不是你想的那種人,你不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說著一張臉倏然滾燙起來,操起話筒,來了一首對她而言很新的新歌——蔡琴版《一生何求》,唱得跟《妹妹找哥淚花流》一樣好,眼角依稀有淚。
母親到場,兒子事先必清場,一個小姐不叫,一個異性朋友不請。按照他的話說,純粹喝素酒唱素歌。狐朋狗友也假正經起來,殷勤地向老太太獻花鼓掌。
花是包廂通用的塑料花,反復獻頻繁獻,魏季鳳也不嫌棄,要的就是那種感覺。白吃白喝白唱,狐朋狗友鼓掌的積極性高漲,魏季鳳就有一種被鮮花掌聲包圍的感覺,唱一首歌年輕一歲,唱兩首歌年輕兩歲。
酒不讓敬,并非不能飲,魏季鳳酒量尚可。敬酒影響唱歌,一邊唱歌一邊喝酒,好比一邊打嗝一邊吃飯,兩相誤兩不爽。買了摩托后,魏季鳳很少喝酒,兒子死后更是徹底戒酒。自律加上謹慎駕駛,魏季鳳從未發生過交通事故。
丈夫和珠蓮從來不去歌廳。丈夫覺得,唱歌,尤其是到燈紅酒綠的歌廳唱歌,是腐朽墮落的業余生活方式,妻兒沉醉其中,比媳婦沉迷麻將更讓他難以接受。他是強烈反對的,可是反對無效。
山城城中有山山中有城,周邊荒地山地甚多。退休第三天,丈夫便進入菜農角色,揮汗如雨開墾出幾畦菜地,每天上班一樣上菜地,至少勞作四小時以上。過度地精耕細作和施肥澆灌,非但沒有提高蔬菜產量和質量,長勢和收成反而每況愈下。
丈夫經常指著菜地破口大罵,或者對著魏季鳳抱怨。魏季鳳又好氣又好笑:“我說你呀,不是在種菜,是在折騰自己。”
有時候,丈夫覺得妻子說得很有道理,有時候又覺得毫無道理,不管有沒有道理,依然咬定菜地不放松,惡性循環。沒有證據表明其肺癌是種菜種出來的,但有一點不容置疑,他這種做法無益身心健康。
5
卡卡一放學回家,就把自己關在房間里,門反鎖,一點動靜沒有,除了吃飯上廁所,幾乎足不出戶,只跟爺爺簡短交流,很少跟父母奶奶說話,非說不可則讓爺爺轉告。他們所謂的重要講話,往往一開頭就被他打斷:“我不聽,跟爺爺說去。”爺爺成了孫子的傳聲筒,但是這個傳聲筒有過濾功能,把自認為不合適的話過濾掉。爺爺說的話,卡卡基本聽,因為爺爺基本不說他不愛聽的話。
卡卡窩在房間干什么呢?讀書。不是苦讀而是悅讀,讀書攤租來的小說。父母不管他,奶奶管不了他,爺爺獨霸管教權,無為而治,任由他沉迷,理由是“一個愛讀書的孩子,肯定是好孩子”。
“老頭子,你也不看看他看的是什么書,他看的都是壞書。”
“真是婦人之見,書跟糧食一樣,沒有好壞之分。難道吃大米的人就比吃小米的人好?吃玉米的人就比吃小米的人壞?根本沒有這個道理。愛讀書的孩子,不管讀什么書,都是好孩子。你沒看見嗎,卡卡從來不惹是生非,這還不是好孩子?”
“每次考試都不及格,還是好孩子?”
“難道每次考試及格的孩子,就是好孩子?”
“對大人愛理不理,也是好孩子?”
“難道對大人嘻嘻哈哈,就是好孩子?”
“我不跟你說,真是雞同鴨講。”
“我也不跟你說,簡直就是對牛彈琴。”
“你就死命慣他吧,遲早慣出個無法無天來。”
“我慣總比你慣好,瞧你老不正經的樣子,要是讓你來慣,肯定上梁不正下梁歪。”
“你給我說清楚,我怎么老不正經了?”
“一個女人家,一把年紀了,還騎摩托唱歌,瘋瘋癲癲的,難道正經?要在過去,公安把你當女流氓抓起來!還有珠蓮,要在過去,公安也早以聚眾賭博的罪名把她抓起來了!”
“哈哈,可惜啊可惜,時代不一樣了,你管不著。”
“我是管不著你,但是你也管不著我,管不著我怎么管卡卡。”
“我管不著你?我要是不管你,你早死了。”
“你這話什么意思?”
“你病了這么久,誰給你端茶送飯求醫問藥?”
“我這個病,一半是被你氣出來的。”
“姓李的,天地良心,我沒日沒夜地照顧你,你還這么說,把我五臟六腑都傷透了,沒有天理啊……”
丈夫滿七第二天,魏季鳳到歌廳盡情放歌,本想讓兒子一起去,兒子不同意。
“魏會計,這樣不好吧,我爸剛剛滿七,天氣這么熱,尸骨還沒冷透呢,要是別人知道了,還不得戳我們脊梁骨?”
“這幾年,為了照顧你爸,我的脊梁骨早累彎了,巴不得讓人戳直點。”
“要不你一個人去,我幫你訂好包廂。你放心,我不會告訴別人的。”
“那好,媽不強迫你,真是你爸的孝順兒子。我要是死了,你大可不必這樣,埋掉我第二天就可以去唱歌,叫小姐都沒關系。”
“魏會計,你這是怎么了,感覺有點不對勁,你沒事吧?”
“沒事,去唱幾嗓子就沒事。”
“那我還是跟你一起去吧,我不放心。”
“這才像我兒子。”
那天晚上,魏季鳳只唱一首歌,唱了一遍又一遍,時而表情凝重,時而熱淚盈眶。唯一的聽眾——兒子,也是時而表情凝重,時而熱淚盈眶。
這首歌是電影《戴手銬的旅客》的插曲《駝鈴》。
魏季鳳唱醉了,兒子聽醉了,說了句很醉很醉的醉話:“媽,我要是死了,你就給我唱這首歌吧。”魏季鳳猛地甩了他一個耳光:“混賬,你怎么能說這種話,真是太不孝了……”
6
珠蓮跟蹤魏季鳳進了一家歌廳。這家名為“大地飛歌”的歌廳,在一條污水橫流的小巷盡頭一幢外形不規則的樓房三層,感覺不像歌廳,像是地下傳銷窩點。上樓之前,珠蓮情不自禁地抬頭望了一眼逼仄的夜空。幾顆稀星有氣無力地眨著眼睛,似圓未圓的一輪明月哭喪著臉,一連串水珠墜落到珠蓮臉上。那不是月亮的眼淚,而是尿頻尿急尿不凈的空調在遺尿。
魏季鳳躡手躡腳走進一個包間,珠蓮鬼鬼祟祟踟躕門前,左右耳輪流往門上貼。歌廳爆滿,鬼哭狼嚎直上九重霄。珠蓮是個歌盲,聽不清魏季鳳唱什么歌,只隱約聽出曲調悲愴凄楚。
珠蓮伸出指頭,捅了捅門,紋絲不動;伸出巴掌推了推,依然不動。一個服務員上前問她找誰,珠蓮支支吾吾:“沒找誰,隨便看看。”服務員說:“有什么好看的?我發現你站在這里很久了。近來有小偷到歌廳包廂偷包,你到底想干什么?”
服務員三十多歲,是個人高馬大的女人。體型一般的男人站在她面前,都有被壓迫的感覺。珠蓮身上肉雖然不少,但都是肥肉,加上個頭矮小,在她面前狀似侏儒。珠蓮就有些緊張,忙說:“沒干什么,真沒干什么,就是隨便看看,這就走這就走。”
話雖這么說,腳下卻拖泥帶水。
這時候門開了,魏季鳳走了出來。珠蓮鼓足勇氣,氣勢磅礴地叫了聲“媽”。之所以鼓足勇氣,是因為她很久沒叫魏季鳳媽了,底氣不足。
魏季鳳一下沒反應過來,珠蓮反應倒快,挽住她的胳膊輕輕搖了搖,又叫了一聲“媽”,這回叫得聲情并茂。魏季鳳終于反應過來:“咦,你怎么在這里?”珠蓮又搖了搖她的胳膊:“媽,進去說。”魏季鳳似乎被這幾聲“媽”喊暈了,忘了出來干什么,轉身一起走進包廂,珠蓮隨手關上門。
服務員見狀,走開了。
那天晚上,婆媳二人遲遲未離開大地飛歌,要不是那位服務員多次提醒,她們似乎要待到天亮。兩人喝了很多酒,說了很多話,在魏季鳳的逼迫下,珠蓮還以“說歌”的方式,合唱了幾首歌。
除了喝酒說話唱歌,她們時而抱頭大哭,時而開懷大笑,瘋了似的。
婆媳相互攙扶著下樓,空調水滴到臉上,魏季鳳大叫:“誰在哭?眼淚滴到我臉上,討厭!”珠蓮說:“你喝多了,那不是眼淚,那是老天爺在流口水。”
一路上,珠蓮嘟囔個不停。魏季鳳問:“你嘟囔個啥?豬哼哼一樣。”珠蓮把嘴附到魏季鳳左耳,一字一句道:“我說,生,活,是,多,么,奇,怪。”魏季鳳搖頭:“我沒聽清。”珠蓮把嘴巴轉移到她右耳,歇斯底里道:“生活是多么奇怪!”
魏季鳳聽清了,拊掌大笑:“少見多怪,生活原本就是這么奇怪!”珠蓮跟著大笑起來:“他媽的,生活真是太奇怪了!”笑過之后,又哭了起來,魏季鳳跟著哭起來……
在包廂里,婆媳達成口頭協議:一、珠蓮的社保,由魏季鳳出錢繳納;二、家里的大小開支,均由魏季鳳承擔;三、珠蓮必須承擔洗衣做飯等大部分家務,半年內徹底戒掉麻將,半年后若再犯,魏季鳳有權終止為其繳納社保;四、珠蓮若改嫁,從改嫁次月起,魏季鳳有權終止為其繳納社保。
珠蓮苦笑著對魏季鳳說:“戒麻將有一定難度,但我有信心。改嫁嘛,你就放心好了,我這副鬼樣子,誰要?我自己都看不上自己!”
魏季鳳正色道:“那可難說,青菜蘿卜各有所愛。”珠蓮撇嘴道:“問題是我連青菜蘿卜都不是,頂多算腌菜蘿卜干。”魏季鳳頓腳道:“給自己點信心,也給我點信心好不好?”
珠蓮突然想起閨蜜的話,又灌下一杯啤酒,借著酒膽道:“媽,你不用擔心我改嫁,我倒是擔心你改嫁。”魏季鳳盯著她,盯到半分鐘的時候,珠蓮扛不住了,抬手甩了自己兩個耳光:“媽,對不起,我喝多了,就當我放屁。”
當她準備再次甩自己耳光時,魏季鳳開口了:“你這個屁放得好,是我這輩子聽到的最響亮的屁話。你聽好了,”說到這里,魏季鳳伸出右手,拎起珠蓮右耳,嘴巴湊近,“你放心好了,你都嫁不出去,我更嫁不出去。今后咱們婆媳兩個寡婦就真心實意相依為命吧。那個什么,口說無憑,我們得簽個書面協議。”
第二天,婆媳簽訂書面協議,書面協議在口頭協議的基礎上加了一條:乙方(珠蓮)要對生活充滿信心,積極向上,不要老是垂頭喪氣。
7
不打麻將,對珠蓮而言,可謂度日如年度夜如光年。一家三口能有多少家務?哪怕每天做四餐飯擦三次地板洗十件衣服,時間還是膨脹。珠蓮想通過上班消磨時光,可是找工作跟改嫁一樣難,除了掃地洗盤子做鐘點工,幾乎沒有她能夠勝任的工作。倒不是覺得沒面子,就是不愿意不喜歡,反正不至于等米下鍋,還有魏季鳳這個豐滿的米袋子在呢。
魏季鳳每天傍晚下班回家,都要把鼻子湊到珠蓮身上嗅一嗅有沒有麻將味道。魏季鳳說她有特異功能,珠蓮一打麻將她就能嗅出來。
珠蓮壓根不信,麻將照打,打了兩次,都被魏季鳳嗅了出來,受到嚴正警告:凡事不過三,否則后果自負。珠蓮被震懾了,對魏季鳳佩服得五體投地,從此遠離麻將。
珠蓮對社保沒什么概念,老公在的時候,由他搞定,根本不用操心。老公的死,使得珠蓮對社保有了一定認識,但是負面認識,她覺得社保沒啥用,老公不就沒用上嗎?白繳了。老公車禍當場身亡,醫院未進直接進火葬場,醫保也沒用上。
綜上所述,老公一死,莫說沒錢,就是有錢,珠蓮也不想繳社保,但是隨后的一次體檢,顛覆了她的觀念。閨蜜是社區副主任,那陣子,社區展開送溫暖便民活動,為六十歲以上的老人免費體檢。珠蓮是治下子民,閨蜜以權謀私,謊報年齡,為她爭取到一個名額。
珠蓮本不想去,但不好拂閨蜜一片好意,還是去了。珠蓮擼起袖子露出胳膊對護士說:“我的血壓肯定沒問題。”護士量了一次,說她血壓偏高。珠蓮急了:“這怎么可能,有沒有搞錯?”護士說:“你別著急,休息五分鐘再測一次。”
五分鐘之后再測,還是偏高。珠蓮還是不相信,護士說:“你要是不相信,過幾天再去醫院測一下。記住,測量血壓的時候,一定要心平氣和,不然不準。”
抽血的時候,珠蓮袖子擼得不那么痛快了,好像胳膊上有見不得人的傷疤。一周之后,化驗結果出來,血脂、血糖全部超標。
咨詢醫生的時候,珠蓮順便測量了一下血壓,依然偏高。醫生說:“你這是典型的三高,必須控制飲食加強鍛煉,改變不良生活習慣,定期檢測。”
珠蓮滿腹委屈滿臉不解:“醫生,我平常能吃能喝能睡,什么感覺也沒有,怎么會有三高呢?”醫生說:“三高是富貴病,不是吃出來的就是懶出來的,等到有感覺就遲了。以后盡量管住嘴邁開腿。”珠蓮說:“我一個下崗工人,沒有職業沒有收入沒有保障,真正的三無人員,富貴病就是瞎了眼,也不該生到我身上。”
醫生笑道:“病這東西,就像戰場上的子彈,都是不長眼的。我很忙,你先讓開吧。下一位,嗯,你這病比較麻煩,必須住院治療,公費還是自費?有沒有醫保……”
石破天驚,珠蓮頓悟醫保的重要性,繼而領悟到了社保的重要性。當魏季鳳提出接力兒子為她代繳保險費時,珠蓮第一次感覺到,婆婆這個若即若離的天敵,才是她真正的親人。
思來想去,珠蓮決定繼承公公遺志——種菜,既可鍛煉身體戒掉麻將,又能吃上新鮮可口的蔬菜,或許還能賣錢。珠蓮的想法得到魏季鳳的贊同,魏季鳳主動承擔了三分之一的家務。
珠蓮鋤頭沒摸過,鞋底從未沾過泥巴,畏難情緒難免。好在新來不久的鄰居老劉是個好為人師的種菜能手,珠蓮拜他為師,正中其下懷。一個學徒也沒有的他,當即拍著干硬的胸脯保證,包她學會。
原先的鄰居,夫妻雙雙退休后,到省城兒子家含飴弄孫享受天倫之樂,房子賣給了老劉。老劉是伐木工人,退休之前主要干兩件事,上班伐木下班種菜;進城了,木頭沒得伐也不能伐,就把精力全部投入到種菜上。
珠蓮很快青出于藍勝于藍,她種出的菜,顏值味道總是略高略好于老劉,拿到菜市場,總比老劉賣得好賣得快。
老劉說:“珠蓮啊,真是看不出,你菜種得這么好,天生就是種菜的料。”珠蓮說:“這還用說,名師出高徒嘛。”老劉說:“什么是高徒?高徒就是悟性高。悟性不高,師傅再有名,也教不出高徒。你看我家老太婆,一輩子教不會。”珠蓮說:“劉師傅,憑你這話,就是名師。”老劉笑道:“憑你這話,就是高徒。”
過了一會兒,珠蓮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又說:“劉師傅,實話告訴你,我的菜種得好,除了你教得好我學得好之外,還要一個重要原因。”老劉說:“我也覺得有其他原因,快說來聽聽。”珠蓮說:“其實很簡單,就是我這個人不怎么要臉。”
老劉打斷她:“你這話什么意思?可別亂說話啊。”珠蓮擺了擺手:“劉師傅你聽我說,種菜對那些成天涂脂抹粉的女人來說,是一件非常丟臉的事情;對我這個黃臉婆來說,就無所謂了,只要菜種得好,我就覺得有面子,菜就是我的美容化妝品。”
老劉豎起大拇指道:“說得好,我家老太婆就是覺得種菜沒有面子。高徒,不愧是高徒。”
8
魏季鳳是個肉食者,越老越愛吃肉,最愛紅燒肉,偏愛肥肉,一口咬下去,油汁“吱”的一聲射出來的那種。珠蓮本來不怎么愛吃肉,嫁到李家后,由于婆婆做的紅燒肉好吃得可怕,忍不住“同流合污”,但只吃瘦肉不吃肥肉。
魏季鳳是個吃肉高手,也是個燒肉高手。她燒出來的紅燒肉,無與倫比。承包家務之后,盡管魏季鳳悉心教導,珠蓮就是燒不出她那種味道。平心而論,珠蓮的水平已經接近魏季鳳,但總是差那么一點,味道就是不地道。
魏季鳳嘆道:“怎么就教不會你呢?我可是毫無保留啊!”珠蓮也嘆:“我怎么就學不會呢?我可是竭盡了全力啊!”
魏季鳳笑道:“看來紅燒肉做到什么水平,是命中注定的事情。”珠蓮跟著笑:“看來我只好認命了。”魏季鳳繼續笑:“那我也要認命,這個紅燒肉只能親自燒,想吃現成的沒口福。”珠蓮跟著笑:“那我可就享口福了。”
嘆罷笑罷,珠蓮問:“媽,你紅燒肉當飯吃,主要吃肥的,年紀還比我大,怎么一高也沒有?我只是把紅燒肉當菜吃,專門吃瘦的,怎么吃出三高了呢?”魏季鳳說:“我又不是醫生,怎么知道?不過,有一點我可以告訴你,這也是命。我的命素一點,怎么吃也吃不出三高;你的命葷一點,一吃就吃出三高。”
“媽,說到底,還是你的命比我好。”
“你現在每天叫我幾聲媽,說心里話,我很高興,以前你一年也難得叫我一聲媽。不過,話又說回來,你也不要因為我替你繳了社保,就故意巴結我。”
“媽,看你這話說的,我說的是心里話,你的命就是比我好,這么大年紀了,還那么吃香,老板搶著要你去上班,不像我,掃廁所都沒人要。”
“好個屁,先是死了老公,接著死了兒子,還命好?”
魏季鳳隱隱有淚。
“我的命更不好,先是死了公公,接著死了老公……好在,好在還有你。”
珠蓮淚光閃閃。
魏季鳳望了一眼卡卡緊閉的房門:“你還有兒子呢。”珠蓮也望了一眼:“你還有孫子呢。”
“珠蓮啊,為了卡卡,你可要注意身體,不能讓三高繼續高下去。”
“媽,我會的。為了卡卡和我,你也要保重身體,一高都不要有。”
“最近還打麻將嗎?”
“沒打,你不是能嗅出來嗎?”
“我這七八天一直感冒。”
“早就不打了。”
“偶爾打一打,也不是不可以。賭癮跟煙癮酒癮一樣,要戒,不過不能戒得太急。有些煙鬼酒鬼,戒煙戒酒之前,身體雖然也不好,但不至于要命,猛地一下戒了,反而要了命。我懷疑老頭子就是查出肺癌后,猛地一下把抽了四十幾年的煙戒了,提前要了他的老命。要是讓他慢慢戒,逐步減少煙量,原來一天抽一包,現在一天抽十根,然后八根六根四根二根一根,或許能多活幾年……”
“媽,別說這個了,說起來就難受。我現在種菜賣菜充實多了,想打麻將也沒時間。”
“那就說說你的菜。你的種菜水平,比老頭子不知高多少倍。”
“那是,劉師傅說我有種菜的天分。”
“什么天分不天分,照我說,你就是有種菜的命。”
“媽,你這是夸我還是貶我?”
“如果有人說我就是有做賬的命,你說是夸還是貶呢?”
“那當然是夸了。”
“那你說我是夸你還是貶你?”
“謝謝媽的夸獎。”
“你以后多吃蔬菜少吃肉。”
“你也是。”
“我做不到,我有肉癮。”
“那至少可以多吃肉的同時多吃蔬菜。”
“這個沒問題,我原來不愛吃蔬菜,老頭子天天吹噓他種的菜怎么好吃我也不愛吃,現在我是真喜歡吃你種的菜。炒得也好,水平跟我的紅燒肉一樣高。特別是那個清炒荷蘭豆,還有那個飯湯茄子,怎么也吃不厭。”
“媽,你這一夸,我更有干勁了。我想多種幾畦菜,還想養雞,到時家里的柴米油鹽,就不用你出錢了。”
“不要搞得太累就行。”
9
山城地形逼仄,建設用地大多依靠開山平溝,有了挖掘機和鏟車這些鋼鐵俠魔,沒有挖不開的山、鏟不平的溝。眨眼之間,老劉和公公生前開墾出來的菜地被鏟平、被水泥覆蓋。
魏季鳳和珠蓮盼星星盼月亮般盼望拆遷,但是地產開發商似乎看不上這塊地皮。這幢土不拉嘰的四層樓房,被越來越多的高樓大廈包圍,像個猥瑣的侏儒,里頭的居民越發自卑。
老劉更老了,挑糞時摔了一跤,臥床半年后雖掙扎著起來了,但得借助拐杖才能直立行走,種菜絕無可能。老劉把剩下的菜地全部送給珠蓮,種了沒幾年,又被開發商占領,長出鋼筋水泥,珠蓮只好向城郊發展,最遠的一塊菜地,離家有五里之遙。
珠蓮挑糞時也摔過一跤。
糞便和心事一樣沉重。通往菜地的小路甚是崎嶇,有道凹凸不平的百米陡坡,上坡之前,要跨過一道水溝和一座獨木橋,險象環生。珠蓮就是從獨木橋上摔下來的。好在橋不高,珠蓮的一身肥肉已經轉化為半身五花肉和半身肌肉,經摔。除了濺一身糞便,珠蓮安然無恙。
珠蓮坐在地上哈哈大笑,笑聲中充滿糞便、泥土、青草、蔬菜的氣息。
珠蓮不僅種菜,還拾柴砍柴。
房子是20世紀80年代初期建造的,廚房壘有柴火灶,樓下配有柴火間。柴火間主要儲藏柴火,順帶存放雜物。有了液化氣灶之后,液化氣灶為主,柴火灶為輔;家里男人死后,為了省錢,柴火灶為主,液化氣灶為輔。
魏季鳳堅持用柴火灶做紅燒肉,她認為只有柴火灶才能做出正宗的紅燒肉。珠蓮則認為,只有柴火灶才能做出正宗的爆炒荷蘭豆和飯湯茄子。
巧婦難為無米之炊,有米沒柴,田螺姑娘也沒法生米煮成熟飯。男人在的時候,一個電話,便有人把上好的干柴送上門,一送一車,可以燒個一年半載。現在只能拾柴,到周邊工地拾木質建筑垃圾。實在沒得拾,自己上山砍。
那天傍晚魏季鳳打珠蓮手機,說晚上有事不回來吃飯,別做她的飯。珠蓮說人在菜地,還沒做飯呢。
魏季鳳吃完晚飯回來,七點多了,珠蓮還沒回家,打手機也無法接通。卡卡不在家,應該是上自習去了。魏季鳳左等右等,等到八點還沒動靜,急了,騎上摩托,一路前往菜地尋找。
遇上天氣好的周末,魏季鳳會跟著珠蓮一起上菜地,雖然只是裝模作樣拔幾棵草,珠蓮心里卻蠻受用,感受到了婆婆的親切關懷。
魏季鳳是騎摩托載著珠蓮去的,盡管天增歲月人增壽,盡管是坑坑洼洼的機耕道,盡管珠蓮沉重似孕婦,盡管珠蓮口口聲聲提醒慢點慢點再慢點,魏季鳳還是一路速度與激情。
有一回,魏季鳳在車上對珠蓮說:“我準備再兼一份職,有了錢,也給你買輛摩托,這樣你來往菜地就方便了。”珠蓮說:“你年紀大了,悠著點,別再兼職了,還是我自己賣菜攢錢買吧。”魏季鳳說:“那要攢到猴年馬月?還是我給你買吧,趁我現在還能做得動,能多賺點就盡量多賺一點。”
珠蓮情不自禁地抱住魏季鳳:“媽,我要向你學習,趁現在還做得動,能多種菜就盡量多種。”魏季鳳說:“你這么懂事,我省吃儉用也要給你買一輛。”
魏季鳳騎到半路,還沒看到珠蓮,心越來越虛,速度越來越慢,又騎了一會兒,停車打珠蓮手機,還是無法接通。正打算報警,前方出現一個蹣跚的身影,車燈對準一照,正是珠蓮。
魏季鳳沖上前,聲音帶著哭腔,劈頭蓋臉問道:“珠蓮,你怎么搞得這么遲?手機老打不通,急死我了。”珠蓮放下柴火,喘了幾口氣才開口:“我的腳踝扭傷了。”魏季鳳咆哮起來:“腳踝扭傷了還馱這么大一捆柴火,你腦子短路啊,不要命了,不會把柴火扔掉?”
“扭得不是太厲害,要不了命,就是慢一點。這些柴火質量好,耐燒,舍不得扔。”
“舍不得個屁啊!你啊你,剛才急死我,這下氣死我。”
“哈哈,媽,你這么一說,我自己都著急生氣,真是‘柴’迷心竅了。”
“什么時候了,還有心思開玩笑,手機怎么回事?”
珠蓮掏出手機看了一眼:“這破手機,出門時電還是滿格的,怎么就沒電了?”魏季鳳說:“肯定是電池老化了,明天我給你買部新的。別管柴火了,趕快上車吧,月亮都出來了。咦,今晚月亮雖然不圓,倒是蠻亮呢。”珠蓮說:“月亮心疼我們,給我們照路呢。”
沒過幾天,魏季鳳給珠蓮買了新手機和摩托。手機珠蓮接受了,摩托死活不要,除非魏季鳳騎新摩托,她騎舊的,理由是新車馱菜馱柴太奢侈,騎起來心疼,一心疼就容易出事。
魏季鳳臉上笑出一朵花:“媳婦啊媳婦,沒想到你這么有孝心。”
10
雞養在柴火間。
男人死后,柴火間沒那么多柴火可堆放,正好用來養雞。
雞食量不大,珠蓮一養二十多只,消耗就大了。珠蓮堅持不用飼料喂雞,就像堅持不用化肥種菜一樣。她全心全意全部農家肥種的蔬菜,有了固定客戶,便堅信自己全心全意全部用菜葉和谷子喂出來的土雞以及土雞下的土雞蛋,也會有固定客戶。
真正的雞和雞蛋,是擺脫了低級虛假肉味和蛋味的雞和雞蛋;正如真正的蔬菜,是擺脫了低級虛假菜味的蔬菜。
閨蜜是珠蓮的固定客戶之一,只不過有時半買半送,有時全送。閨蜜有功受祿,積極給她介紹客戶。閨蜜雖然不是富婆,畢竟大小是個領導,人脈廣,認識不少有錢人。珠蓮一再擴大種植面積,還是供不應求。
公雞母雞也很給力,公雞勤奮交配,母雞賣力下蛋。公雞喔喔喔與母雞咯咯咯的叫喚,在鄰居耳里是噪音,珠蓮聽來卻是天籟。
菜葉自產,谷子自撿。稻子收割后,珠蓮拎著一只蛇皮袋,在稻田里尋尋覓覓。機械化收割遺失的稻穗不多,但跑冒滴漏的谷粒不少,說撿稻穗已經不準確,應該說是撿稻粒。撿稻粒的難度,遠遠大于撿稻穗。
珠蓮有點老花,種菜什么的可以不戴眼鏡,下田必須戴,否則有眼不識稻粒。
現在誰還拾稻穗啊,因為沒人競爭,珠蓮每天能拾不少。積少成多,一日一餐,可供雞們吃到明年開鐮。
清明過后,珠蓮騎著摩托到廣闊的鄉野拔小筍。小筍小筍,顧名思義,就是小的筍,比春筍小得多。到底多小?最小筷頭粗,最大刀柄粗。
與黃殼冬筍和黑殼春筍不同,小筍的殼是青綠色或淺紅色的,也有褐色的,而且點綴著花瓣和淚滴似的斑紋,又稱花殼筍,令人愛憐。長出地面半尺至一尺的小筍,品質最好,剝皮開水煮透,一斤可賣兩三元。小筍炒肉,佐以腌菜和紅辣子,清腸開胃,是當地一道名菜。珠蓮每年可拔幾百斤小筍,賺個幾百上千元,賣不完的曬干保存。
拔小筍辛苦,剝小筍痛苦。珠蓮指甲剝爛指頭剝禿,火辣辣地疼。魏季鳳偶爾幫著剝,剝得愁眉苦臉,珠蓮總是勸她:“媽,別剝了,你的指頭金貴,要留著打算盤呢。”
魏季鳳的動作明顯慢下來,嗤嗤直笑:“你說吧,那些個小老板真有意思,我七老八十了,電腦一竅不通,非要請我當會計。”珠蓮說:“他們精明著呢,你的賬做得比誰都好,年輕人會電腦有什么用,做不出你那么高水平的賬。”
“我說珠蓮啊,你現在不僅菜種得越來越好,雞養得越來越好,話也說得越來越好聽。我是越來越喜歡你,越來越離不開你了。你現在不像是我媳婦,更像是我女兒。”
“我也越來越喜歡你,你現在不像是我婆婆,更像是我親媽。反正我媽也死了,現在只有你這一個媽了。媽,你別剝了,你的手指真的很重要。”
“那好,我就聽你的,你也休息一下。我明天買幾個好菜,犒勞犒勞你。對了,你現在很少吃紅燒肉,勞動量又這么大,三高降下來沒有?”
“沒去檢查,要是我這樣禁嘴加勞動還降不下來的話,那就是命了。”
“還是要去查一下,心里有個數。下大雨有傘也沒有用,生大病有錢也沒有用,你明白我的話嗎?”
“明白,健康最重要。可是卡卡就要高考了,以后再說吧。他要是考好了,有三高我心里也高興;他要是沒考好,沒有三高我心里也高興不起來。”
“以卡卡平時的成績,一本、二本基本沒希望,能考上三本就阿彌陀佛了。三本就是花錢買書讀,你高興不起來但是可以放下心來,卡卡上大學的錢,我都準備好了……”
11
卡卡上的是野雞大學,除了穿著變得新潮,四年大學生涯,似乎沒學到什么。
有人畢業就失業,卡卡畢業即就業。工作時長三百七十二天,不是開除也不是辭職,是被警察解救回來的。那以后,除了夜深人靜到附近公園轉幾圈,卡卡基本不出家門,傳銷生涯經歷了什么,閉口不談。
卡卡的床頭貼著一張“要成功,就發瘋”的字條。字是用白板筆寫的,粗似蚯蚓,極丑,看了讓人反胃。
傳銷并非一無所獲,至少收獲了愛情。姑娘名叫搖搖,兩人志同道合。搖搖離開傳銷窩點后另找工作,收入好像還可以,不時給卡卡寄零花錢。有一回卡卡良心發現,分別給奶奶和媽媽買了一份禮物——很便宜的那種,婆媳倆激動得一下年輕幾歲。
那一天,不知怎么的,卡卡與珠蓮談起了夢想。
卡卡問珠蓮有沒有夢想。珠蓮搖頭:“沒有。”卡卡開導她:“媽,是人就有夢想,有腦子就有夢想。大膽說出來,別不好意思。”珠蓮盯著他:“那我直說了,你聽了別受不了。”卡卡說:“怎么會呢,難道你的夢想是我的噩夢?”
珠蓮說:“我的夢想再簡單不過,就是希望你早點出去工作,這也是奶奶的夢想。再這樣下去,我實在受不了,奶奶也受不了。她那么大年紀了,還要養我們娘倆,有時我都覺得不好意思活著。”
卡卡愣了一會兒才開口:“媽,你的夢想太低級了,有沒有高級一點的?”珠蓮氣得頭發直豎:“那我告訴你個高級的,我想買一套帶電梯的房子,不用天天爬上爬下。我們家周圍都是電梯房,你隨便買一套打發一下。這也是奶奶的夢想,她就想在死之前,在爬不動之前,住上電梯房。還有,如果你能賺大錢,我也不想養雞種菜了,身上有股子屎臭味,我想洗得干干凈凈,穿得整整齊齊,去公園跳廣場舞。我的三高早降到正常值了,我就想享受一下生活。”
卡卡說:“這個我一定幫你實現,給你和奶奶買套十幾層的房子。十六層怎么樣?數字吉利,讓你們充分享受電梯房的便捷。”珠蓮冷笑道:“用嘴買,用不著你,我自己來。”卡卡說:“媽,夢想需要時間,但是你放心,有生之年我一定幫你實現。”珠蓮拍拍屁股:“那我燒香拜佛去了,祈求菩薩保佑我活長點,等到幸福來臨的那一天。那么,請問你的夢想是什么呢?”
卡卡說:“你可能不理解我的夢想。”珠蓮說:“你去工作我就理解,不去工作我就不理解。天天窩在家里,再好的夢想也是白日做夢。”
卡卡的夢想是成為南派三叔、天下霸唱那樣日進斗金的網絡文學大咖,寫出比他們更牛逼、像《哈利·波特》《指環王》那樣偉大的奇幻小說。到時別說買一套房,買一幢樓都不成問題。
卡卡畢業的第三年,搖搖來了。
搖搖給魏季鳳和珠蓮帶了禮物。禮物不貴但有個性,贏得了婆媳倆的歡心。
搖搖長得嬌小玲瓏,卻有著豐滿的臀部和寬廣的骨盆,一看就是個生育健將,櫻桃小嘴蜜糖一樣甜,唾沫能甜死蒼蠅。
搖搖嘴巴雖甜,手腳并不勤快,頂多洗個碗拖個地,且三天打魚兩天曬網。卡卡則一根指頭都不動。和卡卡一樣,搖搖起床遲,從不吃早飯,從來不做飯,再遲再餓,也要等珠蓮或者魏季鳳回來。除了夜深人靜挽著卡卡的胳膊,到附近公園走走,搖搖一天到晚窩在房間,與準丈夫和電腦親密接觸。
一個禮拜過去,搖搖沒有走的跡象。半個月過去,還是沒有。
珠蓮急,魏季鳳也急。
“喂,我說珠蓮,看樣子搖搖是要長住啊,我還以為她住個兩三天就走,把卡卡也帶走。”
“那天看到她那兩個大行李箱,我就有不好的預感。”
“什么不好的預感?”
“長住啊。”
“那怎么辦,她一分錢生活費不交,養一個已經夠嗆,養兩個哪受得了?”
“媽,都怪我沒本事,讓你跟著受累。”
“不說這個,你問問卡卡,到底有什么打算?”
“問過了,沒打算。”
“那怎么辦,坐吃山空,再這么耗下去,怎么耗得起?”
“這樣吧,從明天開始降低伙食標準。”
“怎么個降法?”
“葷菜一個不上,青菜少放油,讓他們嘴里淡出鳥來。年輕人吃不了粗茶淡飯,到時別說搖搖受不了走人,卡卡也要跟著走人。走了好,眼不見為凈,走了就得自己養活自己,自己養活自己就得找工作,壞事變成好事。我們來個逼他們上梁山。”
“這招不行,你知道我最多堅持三天不吃肉,三天之后,恐怕連打算盤的力氣都沒有。”
“要不你到桂英家住一陣子,在她家不影響你吃肉。”
“你別哪壺不開提哪壺。”
當年因為魏季鳳的“殘酷鎮壓”,導致女兒桂英被迫嫁給一個不愛的人。桂英愛的那個人雖窮卻是潛力股,越來越優秀;不愛的那個人雖富卻是垃圾股,越來越窩囊。要不是父親當年給她找了一個好單位,她的日子會更加艱難。恰因父親給她找了一個好單位,使得沒有找到好單位的哥嫂,對她產生本能的排斥和嫉恨。
魏季鳳本來覺得丈夫給女兒找了個好單位是件好事,可是當女兒在婚姻大事上拒不聽從安排時,便覺得是件壞事。很多家事丈夫跟魏季鳳尿不到一個壺里,女兒的婚姻大事卻意見高度一致,丈夫也后悔給女兒找了個好單位。如果可以置換,他非常樂意把女兒的好單位換給兒子或者兒媳。
這么一來,女兒和全家人的關系冷淡,和魏季鳳尤其冷漠。晚年的魏季鳳雖然主動示好,女兒卻不買賬,拒絕任何物質援助和精神關懷。
“那怎么辦呢?”
“好辦,從明天開始,我們一起把臉拉下來,不給他倆一點好臉色,不跟他們說一句好聽的話。”
一個多月后,終于有動靜了。
卡卡和搖搖有兩天比平時早起兩個小時,一天是周二,不知去哪里,出發時說中午不回來吃飯;一天是周五,到菜市場買了兩斤肉一條魚一塊排骨。
珠蓮喜上眉梢道:“菜是你們買的?”卡卡點點頭,看了一眼搖搖;搖搖也點點頭,看著他。卡卡舔了舔嘴唇才開口:“媽,麻煩你把菜做一下,我們有大事跟你們商量。”“大事,什么大事?”珠蓮有點蒙。搖搖說:“阿姨,你別擔心,是喜事。”說罷,倆人回房,關上門,傳來噼里啪啦的鍵盤敲擊聲。
魏季鳳下班回來得知情況,拍掌道:“看來太陽從西邊出來了。”
卡卡和搖搖似乎忘記了要說的喜事,只顧著吃,吃得那個香,好像剛從集中營出來。珠蓮提醒他們:“不是有喜事要說嗎,飯都快吃完了,怎么還不開口?”卡卡抽出一張劣質餐巾紙,擦了擦油汪汪的嘴:“媽,是這樣,搖搖懷孕了。”
魏季鳳正聚精會神地吃魚頭,卡卡的話魚刺般卡住她的喉嚨,她劇烈咳嗽起來。珠蓮也差點噎住:“你說什么?再說一遍!”卡卡卻不說了。搖搖說:“你們要當奶奶和太奶奶了。”
搖搖的話像止咳劑,止住魏季鳳的咳嗽,卻說不出話來。珠蓮霍地站起,把一桌碗碟碰得搖頭晃腦叮當作響,迭聲問道:“真的嗎,是真的嗎?”搖搖說:“千真萬確,星期二卡卡陪我到醫院做的檢查,有檢驗單。”
搖搖說罷,從口袋里掏出一張周邊有圓孔的活頁打印紙,遞給珠蓮。珠蓮如獲至寶,手里捧的好像不是檢驗單,而是房產證。卡卡這時說了一句:“媽,搖搖懷孕了,為了李家的下一代,伙食得改善一下,不然到時生個大頭孩子。”
珠蓮連連點頭:“改善,一定好好改善。搖搖,你今后想吃什么,我就給你做什么。”魏季鳳喝了一大杯開水,終于說出話來:“搖搖,你媽媽沒錢,我有,你以后想吃什么,我就給你買什么,買了再讓你媽媽做。”搖搖嫣然一笑:“謝謝媽媽,謝謝奶奶。”
珠蓮和魏季鳳頓時淚目。
魏季鳳突然想起什么,對搖搖說:“你現在已經是李家人了,可是我們對你還是一無所知。”珠蓮附和道:“是啊搖搖,你總得說說你的情況。”卡卡說:“查戶口啊?”魏季鳳說:“這戶口必須查,結婚證沒有戶口辦不成,你們還沒辦結婚證吧?”
搖搖說:“該查,你們等等。”說完,走進房間打開箱子,找出戶口本遞給魏季鳳。魏季鳳和珠蓮看罷,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然后一齊看著卡卡。卡卡聳了聳肩:“難道戶口本是假的?”魏季鳳說:“那倒不是。”
珠蓮把目光轉向搖搖:“我們想知道多一點。雖然你已經懷上了,可再怎么著也得辦場喜酒。你家里同意這門親事嗎?”搖搖目光搖曳:“卡卡沒告訴你們?”珠蓮說:“他說這是你的隱私,不方便說。”
搖搖說:“那我直接告訴你們吧,我八歲的時候,父母離婚了,我跟著母親。母親在我十歲那年找了后父,生了一個弟弟。那以后,母親和后父越來越嫌棄我。走上社會后,我跟他們斷了來往。生父也有了自己的家庭,我也沒跟他聯系。我結婚用不著任何人同意,只要我和卡卡自己愿意就行。結婚不用辦酒,花不了什么錢,房間稍微布置一下就行。”
魏季鳳說:“真是好孩子,委屈你了。”搖搖笑著拍了拍肚子:“委屈我沒關系,就是別委屈肚里的孩子。”珠蓮說:“看你這話說的,委屈你就是委屈寶寶,怎么能委屈你呢?”
搖搖又笑著拍拍肚子:“寶寶,你真幸福,碰上這么好的奶奶和太奶奶。媽媽,奶奶,我有點累,先休息去了。”說罷,搖晃著身子走進房間。
卡卡也要進房間,魏季鳳起身攔住他:“你到奶奶房間來一下。”卡卡笑道:“奶奶,你不是要給我存折吧?”魏季鳳曲起中指和食指,輕輕敲了他腦袋一記:“盡想好事。”
魏季鳳走進自己房間,卡卡閃了進去。
“我的好孫子,你就要當爸爸了,有什么打算呢?”
“我的好奶奶,你就要當奶奶了,有什么打算呢?”
“別給我耍嘴皮子,你老老實實告訴我,到底打算什么時候出去找工作?”
“暫時沒有打算。”
魏季鳳一把推開卡卡蓬松的腦袋,號啕大哭起來:“我真的老了,不行了,這個月做錯好幾筆賬。老板雖然沒說什么,但是臉色越來越難看。我騎車時手腳也不好使了,好幾次差點被別人撞上。下個月我就辭職了,你不去工作賺錢,咱們一大家子都得喝西北風啊……”
12
沒過幾天,飯桌上飯吃到一半的時候,卡卡鄭重其事道:“奶奶,還有媽媽……”珠蓮打斷他:“還有媽媽,你什么意思,難道我本來不是你媽媽?”搖搖連忙說:“媽,你想多了,卡卡沒這個意思,你聽他把話說完嘛。”
卡卡咳嗽幾聲:“我有件非常重要的事要跟你們商量。”“重要的事情,你能有什么重要的事情?”珠蓮高聲道。魏季鳳面無表情,好像什么也沒聽到,有一口沒一口地吃著飯。
卡卡把筷子往桌上重重一拍,不看珠蓮,目光炯炯地望著魏季鳳:“奶奶,我想過了,我要參加成人自學考試,自學財會專業,搖搖也支持我。”搖搖附和道:“是的,我全力支持卡卡。”說罷,輕輕拍了拍肚子,“寶寶,你也肯定支持爸爸吧,爸爸好了不起,好有出息噢。”
魏季鳳眼睛睜得老大,嘴巴張得更大。不知是不是卡卡的話刺激了她的胃,她三步并作兩步跑進廚房,對著水池吐了起來。吐罷,她漱了漱口,返座,一字一頓地問卡卡:“你剛才說什么?再說一遍!”
卡卡一字一頓道:“我要去自學財會!”
珠蓮剛說了一個“你”字,魏季鳳抬起右掌猛地往下一拍,示意她閉嘴。珠蓮趕緊把后面的話咽了回去。
魏季鳳這才柔聲道:“你怎么突然想學財會?”卡卡說:“奶奶,你還記得嗎?我小時候口算特別好。”魏季鳳沒有立即回答,似乎在回憶。珠蓮插嘴道:“媽,卡卡說得沒錯,我記得好幾次帶他買菜,賣菜的和我還沒反應過來,他就把價錢算了出來。有一次買肉,豬肉五塊多錢一斤,我要買兩斤,賣肉的故意多切了三兩半,我和賣肉的還在算價錢,卡卡已經脫口算了出來,準得很,準到幾角幾分。”
“你們還記得嗎,小時候我說我長大了要像奶奶那樣當個會計,可是你們都不同意。爺爺說男人當會計就像女人做司機,不合適也沒出息。奶奶,爺爺不就強烈反對你騎摩托車嗎?”
“嗯,是有這么回事。”
“要是我當了會計,就不存在找不到工作的問題。從來沒有聽說會計下崗失業的,即使下崗失業,也很容易再就業。奶奶你就是最好的證明,退休了還有人請你。我想通了,下定決心自學財會。我有天分,加上奶奶的輔導,一定能通過自學考試拿到會計證。到時不愁找不到工作,我也就有能力養活自己和老婆孩子。”
“那你不寫小說了?”
“暫時不寫了,以后再說,現在我要全力以赴地學習,奶奶你可要輔導我。”
魏季鳳淚如泉涌,站起來一把抱住卡卡的腦袋:“老天有眼,我的好孫子,你怎么一下變得這么懂事了呢?奶奶一百一千一萬個支持你!你這么年輕,腦子好用,一定能通過考試拿到會計證的!到時我跟老板說一聲,讓你接我的班。我也改變主意了,厚著臉皮再貼上一層豬皮,咬緊牙關再干幾年,干到你拿到會計證為止。”
珠蓮熱淚盈眶,搓著粗糙的雙手,喃喃自語道:“怎么一下變好變乖了呢?不敢相信,簡直不敢相信。”
卡卡從魏季鳳的懷里掙出腦袋,指著墻上的李副局長說:“是夢中的爺爺點撥我的,爺爺說人生就是一架算盤,當會計就是打最好的算盤,爺爺還說奶奶的算盤是最好的算盤,要我把奶奶的算盤繼承下去……”
13
這一年春天,天氣特別好,風調雨順,春光明媚,特別適合小筍生長。河邊沙灘田頭地角,小筍如稻株般密密麻麻。卡卡和搖搖時常出現在竹林和小筍叢中做直播,網售“婆媳花筍”。
小筍去皮煮熟瀝干,用真空袋包裝,快遞到不長小筍的地方。春天氣溫不高,真空袋保鮮,快遞又快,小筍到了客戶手里,基本跟剛出鍋一樣新鮮。
搖搖長相甜美,聲音也甜,粉絲越來越多。鏡頭里的珠蓮,似乎也年輕許多,好看許多。隨著“婆媳花筍”聲名漸起,背后的動人故事也廣為人知,不少電商伸出橄欖枝,或要求與搖搖合作,或請搖搖做主播。
與此同時,拆遷的確切消息終于傳來,開發商很快與他們簽訂了安置補償協議,新樓高達二十一層,他們選擇了十六層……
責任編輯????劉鵬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