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99精品在线视频,手机成人午夜在线视频,久久不卡国产精品无码,中日无码在线观看,成人av手机在线观看,日韩精品亚洲一区中文字幕,亚洲av无码人妻,四虎国产在线观看 ?

月亮湖

2022-01-12 09:08:43余一鳴
清明 2022年1期

余一鳴

劉大頭在毛竹林里轉悠了大半夜,偷偷帶出來的工兵鏟磨禿了鏟尖子,隨身帶的麻袋才裝了小半袋貨。天黑,那冬筍不像春筍,春筍你不睬它,它還絆住你的褲腳管,纏著你帶走它。而冬筍,它悶在地下,你有心找它,它就跟你捉迷藏。沉默是金,這冬筍不招搖,難覓,固城鎮菜市上,它一斤的價錢能抵得上三斤春筍。劉大頭是新四軍二支隊戰士,不是山民,他挖筍不是為了賣錢,是為了給戰友解饞。誰能讓劉大頭如此上心?當然不是一般的戰友,是劉書琴和劉家駒。劉書琴是他姐,劉家駒算是他弟。劉書琴是人,劉家駒是馬。他們仨本來都是一家人,為了劉書琴的革命目標,又走到一起來了。劉大頭不知道自己姓什么,劉老爺說,你在劉家長大,當然姓劉。劉家駒也不知道自己姓什么,劉大頭說,你是劉老爺家的,是我姓劉的喂你,你當然也姓劉——劉家的駒,劉家駒。劉家駒沒有反對,朝他甩了甩馬尾巴。書琴姐喜歡吃冬筍,老家有道菜叫“腌篤鮮”,“腌”是咸肉,“篤”是筍,“鮮”是新鮮五花肉,三樣東西在同一只砂鍋里燉,那味道是書琴姐的最愛。當然,隊伍上的大灶畢竟不是老爺家的廚房,而劉書琴作為新四軍戰士十有八九不肯搞特殊化。實在不行,劉大頭退而求其次,喂馬。劉家駒的原則性比不上書琴姐強。劉家駒在老家的時候,喜歡吃蘆筍。冬天,劉家駒的口糧是干草,缺新鮮飼料,劉大頭就去蘆墩上挖蘆筍。蘆筍細,白白嫩嫩,咬一口甜津津的。劉大頭舍不得吃,他多吃一口,劉家駒就少吃一口。每次他背著筐回來,劉家駒老遠就朝他諂媚地打響鼻。這冬筍和蘆筍都是長在地下的,鮮嫩。劉家駒參加革命后,任勞任怨,劉大頭覺得即使只是為了犒勞劉家駒一頓冬筍,辛苦這大半夜也值得。

劉大頭在雞叫頭遍時摸回了駐地,三排駐扎在茂林的一處山谷里。劉書琴說,這一帶地名叫個“茂林”,還真的名副其實。劉大頭不認字,說,就這里還“蠻靈”?山窩窩里悶死個人,靈個屁。劉書琴說,“茂林”的意思是茂密的林子。確實,這漫山遍野的不是樹林就是竹林。古徽州畢竟是文房四寶的產地,隨便起個名字都文縐縐的。劉書琴在教導團,與云嶺村的軍部挨得近,劉大頭去探望過她,得翻過一座不矮的山峰。劉大頭溜出營房時沒跟排長請假,省得聽排長啰嗦。營房其實是山腳下一排臨時搭建的土坯矮房,連老爺家的牛棚都比它強。山里的泥巴是赭紅色的,沒有黑土肥膩,但黏性強,是壘土墻的好材料。山區里的平地稀罕,營房前面是一塊平地,是三排官兵臨時操練的場地。劉大頭在三班,三班的營房是東邊最邊上的兩間土屋,而輪值的哨兵在西邊。他越過操場,悄悄推門進屋,沒有人會發現的。林子里有人站崗,營房的門夜里都不上門閂。屋子小,夜里上大號小號都得上外面去,最重要的是部隊說走就走,夜間集合已是常態。

劉大頭被絆了一個趔趄,他忍住脫口而出的罵聲,用腳尖探了探,是一條打了綁腿的腿。昏暗中他定睛一看,操場上都是穿著軍裝的人,都躺著或趴著,看來夜里有緊急任務。夜里有緊急任務,緊急集合后有時還是待命,大家待著待著就倒下睡著了。這事劉大頭遇到過不止一次,排長一聲令下或者遠處一聲槍響,人站起身子就列成了隊。劉大頭折騰了大半夜,太累,他進屋扛了自己的長槍,顧不上換上軍服就溜回操場。腦子不聽使喚了,他腿一軟,干脆隨大伙睡一覺再說吧。

劉大頭是被山螞蟻咬醒的。山區不像圩區,劉大頭的老家月亮圩是圩區,圩區水多,雖然也有蛇蟲之類,但沒什么毒性。蛇都是水蛇,咬一口留下個牙印子,無毒,拎起它的尾巴,剝了皮倒得了一道好菜。蟲也不可怕,比如水螞蝗,算是厲害角色了,也不過趴你腿上吸幾口血,吸圓了身子自己便滾下來。若正吸著被人發現了,巴掌一抽,也乖乖落了,無痛無癢,人該干什么還干什么,不耽誤。這山區的蛇蟲才算狠,劉大頭參軍才兩個月,但聽老戰士說說都毛骨悚然——山里的蛇看上去短小,但人被咬上一口就沒命。有幾個戰士沒死在打日本人的戰場,反倒先倒在毒蛇口下了。山里的蜘蛛和螞蟻也毒辣,挨它們咬一口,皮膚立即腫脹,一會兒就潰爛。書琴姐在縣高中讀書時,劉大頭有一回發高燒,她硬拉著他去西醫那里扎針。劉大頭看著那玻璃管針筒害怕,書琴姐打比方說,不痛,就像螞蟻咬你一下。但山螞蟻咬劉大頭一口,劉大頭就痛醒了,他一掌拍死山螞蟻,睜眼一看,天已蒙蒙亮。他拍拍身邊的那位戰士,說,有螞蟻。那位老兄睡得香,不理他。他用手撐住地,想站起身,手一滑,地上是一坨冰,冰涼冰涼的。再睜眼看,是一攤血紅的冰。他一下子醒了,這才發現,大伙都睡在血冰上。他推了推身邊的那一位,那人動也不動,脖子上有個血口子,臉煞白,身子已經硬了。再看別人,都一樣,脖子上都有一道血口子。三十幾條人命,都是他吃喝拉撒在一起的戰友,劉大頭想嚎,卻嚎不出聲。他渾身打擺子,怎么也停不住。他跌跌撞撞地爬進了營房,槍都還排列在槍架上,這是熟睡中讓日本人一鍋端了,鬼子偷襲了營房,然后把人押到了操場,用刺刀殺死了他們。鬼子為什么不用槍?劉大頭一拍腦袋,鬼子是朝著軍部去的,怕槍聲引起警覺。

劉大頭拉開槍栓,朝天開了一槍。槍聲在山谷里回響了一會兒,又是死寂。劉大頭再開一槍,這一槍引爆了一片遙遠的爆炸聲,是山那邊的槍炮聲,經久不息。劉大頭估計,軍部那邊已經與鬼子交上火了。劉書琴和劉家駒都在山那邊,劉大頭不能拋下他倆。那裝著冬筍的麻袋還在,他背上肩,往槍炮聲傳來的那座山峰攀登。這么說還是出去挖冬筍救了他的性命,否則他也難逃一死。

與其說是冬筍救了他,不如說是劉書琴和劉家駒救了他,他是為了他倆才去挖冬筍的。劉大頭在心里一遍遍地向神明請求,千萬別讓那一人一馬有什么損傷,他要把他們帶回老家,給老爺一個交代。

張東魯從胥門輪船碼頭上船時是農歷六月初六,天氣炎熱,小火輪在船塢掉轉了船頭,發出一聲長鳴,啟航。航道并不寬廣,小火輪掀起的波浪直撲兩岸,岸邊水埠上搗衣的女人們紛紛立起來,手中拿著的搗衣棒還淅淅瀝瀝地滴著水。好在是夏天,河水即使打濕了她們的褲管,一會兒就能晾干。張東魯找到自己的座位,還好,并沒有多少旅客,否則船艙里會更悶熱。張東魯摘下涼禮帽,將被帽沿壓彎的頭發理順。對面一個中年人客氣地朝他點頭致意,他們將相對而坐一天一夜,于是張東魯也報以微笑。張東魯穿短袖襯衫,西褲,腳上是皮鞋,一只牛皮箱放在座位下面。中年人穿一身香云紗衣褲,玄色,著一雙白底黑面布鞋。他的行李也是一只拎箱,藤條箱。中年人說,先生也是去東壩?此話是沒話找話,張東魯點點頭。輪船的終點碼頭是東壩。中年人說,日本人來了后,這生意越來越不好做,您是去進什么貨?張東魯搖搖頭,說,我是去那里看個親戚。

張東魯聽說過東壩。小時候有句童謠,東壩一倒,北寺塔上漂稻草。意思是東壩一旦潰壩,蘇州城就成了汪洋。倒是固城縣,他來之前第一次知道江南還有這么一個小縣,東壩原來是在這個縣域之內。張東魯備過課,比如這條胥河,傳說公元前522年,伍子胥父兄被楚平王殺害,伍子胥逃離楚國,投奔吳國,在吳國受到重用,被吳王拜相,率領軍隊大敗楚國,報仇雪恨。伍子胥為報吳王恩,下令開挖了蘇州到東壩的這條運河,方便將楚國的糧食運至吳國。這東壩鎮地處吳頭楚尾,成了吳楚之間的一個中轉站,皖南皖中一帶的糧食、木材、茶葉等,用船運到東壩,由當地店家買下,然后,蘇南一帶商家從這些店家手中進貨,再用船運回本埠。從古至今,江南水鄉水網交織,船運成本最低,是商家首選。那東壩鎮成為蘇皖交通樞紐后,也逐漸發展成了一方商業重鎮。

中年人給張東魯遞了一根紙煙,張東魯謝絕,他自己點著了,說,我這趟去東壩是購進茶葉,現在兵荒馬亂,物價飛漲,我本就開家小店,存貨不多了。這小火輪說停航就停航,我是想隨船來隨船回的,小本生意,有個百十斤就夠了。張東魯說,蘇州不也有茶葉嗎?東山碧螺春名氣很響的。中年人一笑,說,看先生的模樣,不是我們行內人。那碧螺春是蘇州地產,做工好,可價格也高。皖南產的茶葉,種類很多,毛尖、猴魁、火龍、塔尖等等。高山茶,口味足,關鍵是價格便宜,一般人也喝得起,尤其這年月,人的吃喝都往下降檔次了。

張東魯點頭,覺得這位老板這番話在理。

船到東壩碼頭,碼頭上的船并不多。張東魯走出船艙,迎面是一道高大的石墻,擋住了毒辣辣的太陽,將整個小火輪罩在陰影之中,十分陰涼——這大概就是那道著名的東壩了。從船頭上岸,必須走過長長的跳板。別家碼頭的跳板都是木板,馬虎一點的也是用幾根圓木捆綁在一起,踏上去穩妥。這里卻是毛竹捆成的跳板,毛竹有彈性,踏上去左晃右晃,像是踏上了風浪中的小舟。張東魯拎著皮箱,手舞足蹈地走過去,差一點落進水里。他登上臺階,到了壩上,迎面是浩浩蕩蕩的湖水,這就是固城湖,固城縣是因為此湖得名。他想找一輛人力車,壩面上只有幾架滑竿。滑竿看上去就是一個簡易轎子,兩根毛竹上綁著一把竹椅,中間坐客,前后各有一個轎夫。張東魯說,我要去省立固城縣中。一個老轎夫聽不懂他的官話,將年輕些的轎夫推上前。張東魯又說了一遍,年輕轎夫搖頭,說,先生您是蘇南客吧,您說家鄉話我能懂。張東魯奇怪,對呀,自己怎么能聽懂這兩人的方言呢?張東魯用蘇州話又說了一遍,兩人都恍然大悟,說,哦,去縣上呀。原來固城縣人說的話也是吳方言,比蘇州話硬一點,但基本能猜得出內容。年老的轎夫說,您是第一趟來固城吧,省立縣中在固城鎮,固城鎮在湖那邊,坐我倆的滑竿走過去,得沿湖繞一個大彎,天黑都到不了。您坐小船去,現在還來得及。湖岸邊那幾只小船,都是載客去固城鎮的,快去吧,不耽擱您了。張東魯道過謝,匆匆朝壩下走去。壩陡,張東魯走得慌,腳一扭,人一歪,箱子就翻滾著先到了壩下。幸虧讓一根石柱擋住,才沒有沖進湖水。

那小船實在是簡陋,既無篷無帆,也無座位,在船艙間的隔梁上扔了一個草墊子,就算是客座了。張東魯坐定,船遲遲不走。船家是一個老漢,解釋說,僅送你一個人,我不劃算,再等等。張東魯說,你要賺幾個錢才合算?船家伸出三個指頭,想了想,又加上一個尾指。張東魯說,行,我給你這個數,走。正是夏季,洪水涌進固城湖,抬高了水位。風大浪高,張東魯怕坐的人多,小船吃不了重,有個三長兩短就慘了。其實這完全是張東魯多慮,別看那船家是老漢,胳膊上突起的一道道青筋如蚯蚓,有的是力氣。他在船尾使一對長槳,臂如猿臂,腰如彈簧,一伸一縮間,那小船便如長了翅膀般直飛湖心。張東魯坐在那里,竟然覺察不出船身有什么搖蕩。老漢穿一種奇怪的草衣裳,有船錯身而過時,張東魯發現船家穿的都是同樣的草衣。張東魯心想,這邊的船家如此艱辛,他多付幾個錢也是扶貧。老漢說,這草是薺母,既防雨又涼爽,夏天干活的人都喜歡穿。薺就是荸薺,生長在地底下,母就是荸薺長在地面上的葉稈。張東魯幾年后才知道,此地人把生長果實的植物都稱為“母”,長菱的稱菱母,長瓜的稱瓜母。張東魯猜測,這草衣就像蘇州人穿的蓑衣,材料也是來自一種叫棕櫚樹的植物。這草衣的特點是熱鬧,風吹來就“簌簌”作響,讓孤獨的蘇南客不至于太寂寞。

船到固城鎮,真的已經天色昏暗了。船家給他指路,沿著大街往前走,走過縣衙,就到了省立縣中。這固城鎮只有一條長街,街邊的商鋪零零星星地亮著燈。到了縣中的傳達室,張東魯說自己是來報到的國文老師,傳達說,你來得正巧,米校長還在辦公室里。遂領他徑直去了校長室。校長室在一處昏暗的建筑物中,傳達拎著風燈在前面,張東魯只看得見兩邊墻上是半人高的護墻木板,腳下是“咯咯”作響的木地板。響聲在一扇門前停下,那扇門就開了,一個高大的身影逆著燈光站在那里。張東魯做了自我介紹,米校長說,歡迎歡迎。介紹張東魯來應聘的人是米校長的朋友,他們是震旦大學歷史科的同學。米校長大名米震東,固城人。張東魯沒想到一個書生如此健壯,聲音如此響亮。落座后,米校長問,張老師是山東人?東魯出圣人呀。張東魯解釋說,我是蘇州人,祖籍山東,祖父早年在蘇州坐商,為了讓后輩記住根本,才給我取了此名。米校長說,一路辛苦,你肯定還沒顧上吃晚飯,我也沒吃,一起去飯店,我正好為張老師接風洗塵。張東魯說,謝謝校長,今日我有點疲勞,想將床鋪蚊帳整理整理,沖個涼,先將自己安頓下。米校長想了想,說,也行。來日方長,延后。米校長囑咐傳達,你領張老師去教師宿舍,別忘了一會兒下碗面條送給張老師充饑。

傳達說,張老師,假期間食堂關門,校工放假,多有怠慢,還請張老師諒解。

張東魯說,都怪我心急,腦子一熱就來了,添加麻煩,抱歉抱歉。

劉大頭登上峰頂時,天已大亮,密密麻麻的槍聲像炒蠶豆一般熱鬧,偶爾還夾雜著沉悶的爆炸聲。山頂有一塊大石頭,站到上面可以看出去很遠。這涇縣不是深山老林,從北往南,逐漸向平原延展。云嶺村在一片開闊地,但村子掩藏在樹叢中,槍聲一會兒在北邊山坡響起,一會兒又轉移到南邊原野上。劉大頭沒打過大仗,也看出了形勢,這是軍部被鬼子包圍了。軍長一定是在率領部隊突圍,可顯然鬼子的包圍圈很嚴密,從槍聲判斷,一次次的突圍都沒能成功。

軍長姓葉,是新四軍戰士們的偶像。戰士中間有許多葉軍長的傳說,眾口一詞地說他英俊瀟灑,風流倜儻,與別的長官形象截然不同。劉大頭第一次見到葉軍長,是在云嶺村的曬場上。此地的曬場曬谷少,多用來曬稻草和樹皮。著名的宣紙出產于涇縣,稻草和樹皮是宣紙廠造紙的材料,所以老百姓們多了這一項副業。那天書琴姐與劉大頭約定去服務隊看劉家駒,路過曬場,劉大頭看見一位拿指揮杖戴白手套的軍官正在指揮一幫人列隊。書琴說,那人就是軍長。劉大頭第一次看到這么大的長官,他脖子上掛著一件東西,看上去像是望遠鏡。書琴說,那是照相機。照相機劉大頭見過,掛著黑布,長著三條腿,省立縣中的米先生就有一個,他曾經想給老爺拍照片,老爺死活不答應,聽說那東西吸人的元氣,奪人的魂魄。書琴說,我爸是老封建老頑固,你現在是新四軍戰士,怎么能與他一般見識?列隊的人手里拿的不是槍,是各種長管和喇叭。書琴說,這是菲律賓歸國戰士組織的樂團,軍長替他們拍照片,登在國外的報紙上,一方面是為了募捐抗日,另一方面也可以讓他們的父母瞅見了放心。新四軍與別的部隊不同,很多戰士都是東南亞一帶的華僑青年,為了抗日,不遠萬里歸國參加新四軍,有不少人是從大學中途退學而來的。劉大頭以前弄不懂,像書琴姐,像這些國外來的青年人,都是有錢人家的孩子,不愁吃不愁穿,為什么都選擇跟著共產黨抗日鬧革命?誰都明白這是掉腦袋的事。參加了新四軍后,劉大頭才弄懂,活在世上還有比吃穿更重要的事。比如說軍長,他老婆孩子都在廣州,聽說他老婆也是富家女,可居然變賣了嫁妝和父母的財產,購買了槍支,千里迢迢地親自押車送到了新四軍。書琴講到軍長的老婆時,眼里充滿了欽佩和羨慕。劉大頭想,這位大小姐說不定有一天也會做出這種事。真那樣,老爺一定會被她氣死不可。

現在火燒眉毛的當務之急是,他必須找到劉書琴和劉家駒。

皖南的山林有一個特點,大樹和毛竹遮了天空,人在下邊穿行倒是疏朗。可倘是遇到木是灌木、竹是細竹的地方,那就真如面對一張細目漁網,邁不開步。好在獵戶和藥客在山間有專門的小徑,劉大頭跌跌撞撞地沿著小徑下山。都說上山容易下山難,劉大頭這個圩區人領教了厲害,一不小心就摔個四仰八叉。遠處槍炮聲響得歡,近處的動靜還是聽得見。他能看見狼、野豬、野兔等大小動物與他逆向奔逃,這種時刻,人顧不上野獸,野獸也顧不上人,各自逃命要緊。但是,他忽然聽見了小孩的哭聲。人可以不怕野獸,但不可能不怕人。他閃身進了灌木林。哭聲近了,前面是一老一少,后面是一對中年男女,看上去是一家人。男人挑著筐,女人拎著包袱。劉大頭沒必要躲藏,男人見了劉大頭,說,兄弟,人都往外逃,你怎么往圈里跳?劉大頭說,我還有家人沒逃出來。劉大頭一開口就露了餡,皖南話屬于北方方言,固城話屬吳語,顯然他不是本地人。劉大頭說,我是收藥材的,老板還在云嶺村。向您打聽一下,是不是日本人包圍了新四軍?男人看見他背著麻袋,將信將疑,說,都以為是日本鬼子來了,天亮了才看清楚,是國民黨打國民黨,灰布衣服打灰布衣服,青天白日帽徽打青天白日帽徽。老百姓哪里看得懂,劉大頭覺得這山民肯定看花眼了,他不管不顧地繼續往山下走。到了山腳路口,劉大頭發現有拿槍的人把在路口,穿的是灰布軍裝。他閃進樹林,看那兩人的臂章,隱隱約約的,不像“新四軍”三個字。聽他倆盤問逃難的山民,講的是中國話,不是鬼子的鬼話。劉大頭信了,是中國人打中國人,但,是國民黨打共產黨。

劉大頭無路可走,只得返回山上。

槍炮聲如正月的鞭炮沒日沒夜地燃放,劉大頭像是籠子里的一頭困獸在林子里團團轉,只不過這林子比籠子寬敞許多。劉大頭把冬筍吃到咽不下口,開始找別的吃食。冬天,野菜還沒有生長,野果早已從枝頭落下,與腐葉一起霉爛,他只能向地里覓食。本來為了下山方便,他把長槍和工兵鏟都扔了,現在他又找了回來,用鏟子挖葛根和野山藥,偶爾運氣好,還能打到野兔或者山雞。幸虧他吸旱煙,隨身帶的火柴救了他的命。他也記不清過了多少天,槍聲停了,他摸下山,路口還有人把守。有一天,他生火烤葛根,大概是烤熟的香氣飄出去了,有三個人靠近了他,他們都穿著軍服,劉大頭一眼就看清了其中一人臂章上的字,是新四軍。那人朝他討好地一笑,說,兄弟,我們仨已經兩天沒吃東西了,能不能讓我們填一填肚子?劉大頭壓抑不住激動,說,吃!拿上,都拿上。劉大頭說,我也是新四軍,我是一縱的,我們司令員姓傅。人家看了一眼他的大夾襖,不相信。劉大頭說,你們是哪個部分的?那人說,教導團。劉大頭說,那你們一定認識我姐,我姐叫劉書琴。我還有一個老弟劉家駒,在服務隊,不過,它是一匹馬。那三人都認識劉書琴,當即相信了他。劉大頭大方起來,又從麻袋里掏出葛根往火上烤。劉大頭說,你們有沒有看到劉書琴和劉家駒?那人說,我們教導團打散了,誰都顧不上誰。你們一縱行動快,傅司令員帶領部隊往繁昌方向突圍,有可能沖出了包圍。傅司令員就是一縱隊的司令員,劉大頭聽這人在大會上做過報告。那人說,我叫李代勝,是教導團一連連長。走吧,我們一起去找黨組織。劉大頭搖頭,說,我不能走,要走我得與劉書琴劉家駒一起走。李連長見說服不了他,說,那你一定要注意安全,國民黨還在搜捕逃出的新四軍。

劉大頭白天趴在樹杈上睡覺,晚上出來活動筋骨。他躺在樹杈上,有幾次眼睜睜地看到國民黨搜捕新四軍的隊伍,嚇得他大氣也不敢出。最難受的是饑餓。饑餓的人鼻子長,有天傍晚他聞到了米飯的香味,以為是幻覺,往樹梢的高處爬了幾步,看到山坳里真的飄起一股炊煙。他知道有危險,但天黑后還是忍不住朝山坳靠近。那是三間土坯屋,被一片毛竹林包圍,東邊的屋子有燈光,有人說話。他一直等到屋子里燈滅了,估計人都睡了,才推開西屋的門。山民的廚房不像圩民,廚房單獨開門,這讓他膽子大了些。但是他揭開鍋蓋,鍋里是空的,打開櫥柜門,里面也只有幾只空碗。他正打算撤退,頭頂讓什么東西撞了一下,借著月光,他發現屋梁上懸著一只米籮。他差點高興地喊出聲,頭大原來有頭大的好處。他伸手取下米籮,米籮里有一些剩飯,還有半碗腌野菜。山里小動物多,估計是屋主人怕被小動物偷吃,才想出了這個辦法。這晚,劉大頭飽食而歸,睡了一個踏實覺。

有了一次,就忍不住有二次三次。這天劉大頭剛摸進門,門就掩上了,土灶后站起一個漢子,掄起樹棒子朝他猛掃了幾下,把劉大頭打翻在地。劉大頭覺得小腿骨斷了,想爬起來,小腿不聽使喚。門開了,一個女人掌著油燈走進來。劉大頭蹲在地上,連聲討饒。劉大頭說,我身上沒有一個銅板,要是有我就留下給你們。漢子說,你要是個叫花子,開個口,要點剩飯剩菜也會給你,可你為什么偏偏要偷?劉大頭說,我不是叫花子,我是被打散的新四軍。漢子說,當兵的人都穿軍裝打綁腿,你這行頭看著就不像。劉大頭跟他們解釋不清楚,說,我的槍和子彈袋就掛在樹杈上。你往左三里地,在一棵有老鴰窩的楝樹上就能找到。漢子說,你有槍早就把我這家搶了,還會這樣偷偷摸摸的?劉大頭說,我們新四軍是老百姓的隊伍,有紀律,不拿群眾一針一線,我吃你的飯菜,將來也一定會回來賠償你。漢子轉變了語氣,說,那你走吧,我也不為難你。劉大頭想走,可站都站不起來。女人用油燈照了照他的腿,說,糟糕,你真把人家的骨頭打斷了。

結局是,他吃到了剩飯剩菜,還被允許在廚房的柴草堆上過夜。第二天,漢子真的找到了他的槍和麻袋,把槍扔在柴草堆上說,我信你了,子彈袋我暫且替你保管,等你養好傷這些都還給你。

靠山吃山,靠水吃水,這戶山民的營生是制作篾器,從竹席竹筐到竹籃竹籮,這漢子無所不能。一根碗口粗的毛竹,漢子只使一把篾刀,燒袋煙的時間,那毛竹就變成一束束薄如紙片的篾條子,青片子和黃片子整齊地各攤一邊。這青片子相當于牛皮的頭層皮,光亮,用在篾器的外邊。黃片子就相當于牛皮的第二層第三層,用在夾層或內側。漢子一早從屋后砍幾根毛竹,太陽沒落山,毛竹就變成了一堆竹籃竹籮。零碎材料,也被他削成了竹筷子和竹夾子,一旁的劉大頭看得眼花繚亂,連聲稱奇。這對夫妻其實是厚道人,有一個男孩,因為擔心山里的野物出入,把他放在山外的爺爺奶奶家。兩口子平時制作篾器,逢廟會遇節假日,才會出山兜售。漢子供劉大頭吃喝,他懂一點治療跌打損傷的方術,還每天挖一些草藥,搗爛后敷在劉大頭的傷處。夫妻倆出門,就把屋子交給劉大頭,居然也對他放心。

這一天,漢子在地坪上編涼席,劉大頭在小矮凳上一邊曬太陽,一邊看他忙活。那些篾片在他懷里歡快地跳躍,好像活物一般,把劉大頭看呆了。漢子一邊忙活,一邊跟他說話。漢子說,你這外傷好得差不多了,得下山找人正骨,耽擱久了這腿就瘸了。劉大頭說,瘸了就瘸了,無非是耽擱走路。劉大頭怕給他們添麻煩,也怕遇到山下的國民黨。就這樣過了一個多月,劉大頭能走路了,只是那條腿拖著,走路時兩只肩膀一邊高一邊低。春節來臨,夫妻倆下山拜年,順便想把兒子也接回來團聚幾天。劉大頭突然想起了劉書琴和劉家駒,那一人一馬究竟是死是活,劉大頭托夫妻倆下山時幫著打聽。打聽到的消息是,新四軍逃出了一小部分,大部分被打死或者被俘虜了。國民黨一個團押送被俘的新四軍去江西,被日本鬼子劫了道,一個團的官兵和新四軍俘虜沒能活下來一個。劉大頭的心幾乎死了。人總愿意往好處想,本來劉大頭希望他們包圍時能僥幸不死,但即使那次大難不死,后來的情況,也沒有活路了。過了幾天,漢子從山下回來,又帶來新的消息,還有一批俘虜順利押解到了上饒,被關在一處叫茅家嶺的山坡上。

劉大頭決意要去上饒,他與兩位救命恩人告別。漢子的女人為他擔心,日子不太平,一個瘸子跋山涉水,能走那么遠嗎?劉大頭說,大哥大嫂,沒事的,你們放心。劉大頭說,就是做叫花子,一路乞討,也要去尋找他的姐和弟。劉大頭不好意思告訴救命恩人,他打小就是乞丐出身。

縣高中不像縣衙門,當街就是高大的門樓。從街上路過,外鄉客會以為這里是一處公園,樹木茂盛,小橋流水,走進去還有一處池塘。池塘不大,邊上有塊石碑,石碑上刻著三個字,泮池園。再往里,才是省立固城縣高中的大門。這所中學最高大的建筑是文廟,在街面上踮著腳能看到文廟的屋脊。張東魯猜想,是先有文廟,后有學校的。

正是暑假,校園里空蕩蕩的,張東魯起身早,泮池園里也見不到幾個人。他正在小徑上行走,忽然聽見前面響起高亢的誦書聲,驚得樹枝間的鳥雀紛紛撲向天空。走近是一塊青磚壘起的方臺,約高出地面一尺有余。一男子手捧書卷,正背對他高聲朗讀。張東魯認識這種方臺,古人稱為“嘯臺”,典出阮籍。傳說阮籍當年“每追名賢攜酌長嘯于臺”,后代文人因此仿效,在園林中筑嘯臺。這泮池園中也藏著遺跡,想來這固城古時也是文人薈萃之地。看那男子背影,眼熟,初來乍到,在這異鄉他眼熟的人只有米震東。張東魯是個不喜張揚的人,但他欣賞書生意氣風流倜儻的文人做派。米校長轉過身,說,張老師早,一路勞頓,怎么也應該睡個懶覺。張東魯說,換了床頭,一時不能適應,便來林中吸幾口清新之氣,忽聞讀書聲響如洪鐘,循聲而來。米校長問他這幾日有何安排,張東魯說,先在縣城各處轉悠轉悠,熟悉一下地理環境。米校長說,也好,也好。

固城縣現在是淪陷區,縣衙屬于偽政府和偽警隊,一字街的西邊駐扎著一個鬼子中隊。原國民黨縣政府撤退到了山區,共產黨的地下組織主要活動在圩區。鬼子和漢奸偶爾下鄉“掃蕩”,但吃過幾次苦頭后,基本龜縮在縣城里了。張東魯在街上看到的日本人少,戴黑大檐帽穿黑軍服的漢奸倒是遇到過幾撥。這些家伙狐假虎威,敲詐勒索,老百姓背后稱他們“黑頭鬼子”。

張東魯在固城鎮轉了幾個來回,還到湖邊上看了風景。這地方物產豐富,真正的魚米之鄉。都說“上有天堂,下有蘇杭”,要說太平歲月過日子,蘇杭二州未必比這固城鎮好。有了餓意,張東魯進小店要了一碗小面,紅油手搟面,看上去與蘇州一個風格。可搛進口,張東魯卻慌忙吐出,居然辣得燙口。原來,這里與皖南交界,受徽菜影響,重辣重鹽。張東魯習慣了蘇州口味,吃甜不吃辣,偏偏這面是先放底料再加面條,辣了張東魯一個猝不及防。沒辦法,張東魯只得再買一碗,要求不加辣椒醬。

張東魯回到縣中的門口,米震東坐在傳達室已眼巴巴地盼了半天。米校長說,我昨天就說了要為您接風,您咋這么遲才回呢?張東魯一摸腦袋,說,忘了忘了。張東魯在心里說,你昨天是講了要替我接風,可沒講是今天。張東魯人生地不熟,不敢粗心,可架不住這米校長粗枝大葉,神經大條。米校長領他進了一家酒店,店小二不喊他校長,喊他少東家。張東魯說,米校長,莫非這酒家是您開的?米校長說,哪里哪里,我就是一個來蹭飯的。店小二說,店是老東家的,這條街上有七八家鋪面都是老東家開的,老東家在東壩鎮還開了米行和造船廠。米校長攔住店小二的話頭,對張東魯說,先進去坐下,一會兒細細說道。倆人找了一個沿街小間坐下,小二上了四道菜。米校長說,今天有貴客,加兩個熱菜。別忘了叮囑廚房,今天的菜不放辣,這位先生是蘇州人。張東魯心想這米校長真是,你說他粗枝大葉,卻原來也是個細心的人。三杯酒下肚,米校長打開了話匣子。原來他當年在上海震旦大學畢業后,就留在上海一家報社做編輯,時局動蕩,米震東天性活躍,老爺子不放心他一人在外,一再催他回老家。米老爺子在固城屬一方富豪,除了在東壩鎮和固城鎮有一批商鋪,更有良田千畝。米震東早年聽從父母之命,結婚早,早早生下了一女,老爺子希望他留在固城鎮,再接再厲,既為續添子嗣,也為興旺家業。新派大學生米震東,本以為可以天馬行空蛟龍入海,但連撞了幾次南墻后,還是拗不過父親,最終乖乖回了固城。米老爺子本來就是縣商會副會長,日本人一來,省立固城高級中學變成了固城縣高級中學,換湯不換藥,師生還是原來的師生,少了“省立”兩個字讀起來更順溜。米老爺子捐了四十畝上好的水田給縣高中做公田,于是米震東順利地當上了縣高中校長。什么是“公田”?從前寺廟和學校都有田產,寺廟的田產是教徒捐贈,學校的田產則是本地重教的富豪所捐,這些土地租給農戶耕種,租子歸寺廟或學校所有。米老爺子這一招,等于把米震東綁在了家鄉,振翅難飛。米震東不待見老爺子,米老爺子嘴上也不待見米震東。不是逢年過節,米震東不肯歸家,即使放暑假,頓頓吃老爺子的酒菜,卻天天不回老爺子的大宅。

米震東說,我的母校是震旦大學,入學后我改名震東,想成就一番事業,震動我東亞古國,現在卻只能在老家過老婆孩子熱炕頭的日子。茍且偷生,說來讓張老師笑話了。

張東魯后來才聽說,縣高中的學生本來稱老師為先生,稱老師為老師,是米校長上任后的新政之一。

張東魯說,卑職豈敢笑話,我倆狀況大同小異。只不過家父是小商戶,我不得不外出謀生。

張東魯說,臨出發前,家父說在固城縣月亮圩有個遠親,我想趁這幾天空閑去走個親戚。

米校長說,月亮圩?

張東魯說,月亮湖邊的月亮圩。

米校長說,那一帶不太平,我建議能不去就不要去。

張東魯說,有這么危險?

米校長說,你剛到固城不知道,前不久,月亮圩剛剛發生“五個半事件”。月亮湖一帶一直是共產黨活動的區域,前不久,有當地漢奸告密,偽縣長帶領偽警隊包圍了月亮村,將正在開會的共產黨人抓捕,又關押了四百多名村民。村民過審后放回,那六名共產黨人被押至湖灘上槍決。第二天,村民去收尸時發現只有五具尸體,其中一人估計沒死,帶傷逃得一條性命。不過,挨了槍,最多只剩半條命了,此事被本縣稱之為“五個半事件”。

當晚回學校后,張東魯帶了火柴和一條濕毛巾又溜出了校門。他走到縣衙大門的側邊,那邊是一塊布告欄,本來是偽政府貼布告的地方,看上去層層疊疊的。他擦亮火柴一照,滿目是租賃啟事尋人啟事。好在晚上沒有黑頭鬼子站門崗,張東魯將紙一層層往下揭,揭不動時用濕布捂一捂,終于看到了打著紅鉤蓋著紅印的那張布告。劉豐田,他在心里念叨了幾十遍的姓名,上面掛了一個血紅的鉤子,也就是說,他要找的遠親已經被偽政府槍決了,是那“五個半”人中的一人。人不親,名字念叨得多,名字變得親。張東魯一直到火柴燙手才撒手,不得不在寒風中悲痛而歸。

張東魯不死心,或許,劉豐田就是逃得半條命的那位呢?逃走的即使是別人,那也保住了革命的火種,張東魯如果聯絡上他,也不負組織的使命。

張東魯雇了一條小船。固城湖水系縱橫,三大湖泊由于歷代百姓圍湖造田,從汪洋一片變成了各自獨立,夏季水位高,連接彼此的河道還算暢通。月亮湖是丹陽湖的一部分,它就像湖藕的叉枝,尖端一路向西南,直接進入皖南宣州境內。月亮湖的月亮本來是滿月,先民們筑成月亮圩后,月亮湖的水面就成了一道彎月。月亮圩不大,圩內只有一個村莊,村民全都是劉姓,倚靠在湖邊,劉豐田就是這個村的住戶。來之前,張東魯的上級老董介紹過,月亮湖地處蘇皖之間,岸上有山林,湖中有蘆葦蕩,從民國二十二年開始,我黨就在此設立了交通聯絡站,建立了月亮湖黨支部。蘇皖兩地一些暴露了身份的共產黨員,以及戰斗中撤下的部分傷病員,都藏身在丹陽湖的蘆葦蕩中。他們扮成逃荒的、測字的和做小本生意的人,匯集在月亮圩,然后被送進湖心島,在小島上開荒種植,送舊迎新,小島成了我黨在固城縣的隱秘根據地。丹陽湖面積大,風高浪急,小船只敢貼著湖邊行走。船家說,“五個半事件”后,半年過去,他還是第一次送客到月亮圩。月亮湖的人鬧革命,死的死,走的走,統共沒剩幾戶人家,湖里的蘆葦也讓日本人一把火燒光了,蘇皖兩邊的生意人都繞著走。張東魯說,這事我也聽說過,所以去看個親戚,不知道他過得好不好,去看一眼踏實。進入月亮湖,張東魯看到一片茂密的蘆葦,驚訝地說,這蘆葦怎么還是如此密實?船家說,先生不是本地人,蘆葦這東西,任你怎么踩踏,就算你把它燒成灰,春風一到,它們就瘋了一般地拔節,一年比一年長得更有氣勢。

說起來已入秋,但是天氣還是熱,村里有幾個老人在樹下乘涼。他們驚訝地看著這個外鄉佬走過來,都轉過身,裝作沒看見。張東魯硬著頭皮與他們打招呼,說是來走親戚的,向諸位打聽一下劉豐田家。誰?其中一個白胡子老人說,劉豐田?我們村沒這個人。另一位老人插嘴說,劉豐田就是劉麻子的大號。白胡子白了他一眼,那老人立即閉了嘴,低下頭。張東魯心里明白,白胡子不愿意與外鄉人啰嗦。張東魯說,我是縣中的先生,劉豐田是我母親家這邊的親戚。我在固城縣沒有親朋,就是閑暇在這邊想找到親戚走動走動。白胡子說,劉麻子死了,他老婆也帶著孩子搬回宣城娘家了。張東魯說,這么說他也被牽扯了?我想去看看他家的房子。白胡子說,我看你還是免了吧,人心隔肚皮,誰知道這村里誰是日本人埋下的眼線,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張東魯謝過老人,退回湖邊。小船還在等他,船家沒想到客人會回來得這么快。

張東魯說,親戚家死的死了,走的走了。

船進丹陽湖,湖面越來越寬廣,天高水遠,小船如落葉在波浪中漂泊。此刻,張東魯來固城后第一次感受到了孤單和渺小。歷史上曾經有許多文人墨客在丹陽湖留下過詩文,作為國文系的畢業生,張東魯讀過李白的《詠丹陽湖》:

湖與元氣連,風波浩難止。天外賈客歸,云間片帆起。

龜游蓮葉上,鳥宿蘆花里。少女棹歸舟,歌聲逐流水。

來固城前,李白打動張東魯的詩作是《贈丹陽橫山周處士惟長》中的幾句:

時作白纻詞,放歌丹陽湖。水色傲溟渤,川光秀菰蒲。

當其得意時,心與天壤俱。閑云隨舒卷,安識身有無。

面對浩瀚的湖面,詩人們歌詠的大好風景,國文教師張東魯的心中只有一聲嘆息。看來他在固城縣展開工作,只能重打鑼鼓重開臺了。他必須及時寫信向老董匯報和請示,等待新的指示和部署。

回到縣中,米校長還是在傳達室等他。這些日子,米震東幾乎天天喊他一起吃晚飯。張東魯說,這樣老蹭你家的飯,我得付飯錢。米震東大笑,說,才不是我家的,你應該這樣想,那飯菜是剝削階級剝削來的,多吃一頓,我家老爺子的罪過就少一分。張東魯默然,不知道該說什么。

米震東看了一眼張東魯的臉,說,把個白臉書生曬成了紅臉關公。今天走了遠路,莫不是去月亮湖走親戚去了?張東魯說,月亮湖還在,親戚不在了,沒能遇見。

米震東說,哦。

劉大頭找到那棵有老鴰窩的楝樹,找到頂上是鳥窩地上有鳥糞的位置,扒了幾下,土還是硬得硌手。他朝后面的矮樹叢摸索,那把工兵鏟還在,用鏟挖就只需要挖三兩下,他找到了那個油紙包。油紙是他平時包煙絲的,現在里面包著他的士兵證,還有三塊銀洋。這三塊銀洋每塊都裹了幾道細麻繩,撞在一起也聽不到半點聲響,放在褲腰袋里,騎馬、行軍和操練都不必擔心被人發現。可這是老爺的錢,不屬于劉大頭。劉大頭把坑上下左右拓大了一些,將槍和子彈袋埋進去,這些東西帶在身上會惹出殺身之禍。他猶豫著,要不要帶一塊銀洋走。他當兵的這幾個月,國民黨一直拖欠新四軍軍餉。當初排長說每月發一次餉,他懷疑是給他畫的大餅,只為誆他當兵。算是我跟老爺借的吧,他要去江西上饒,身上多少得有一點盤纏,以防萬一。劉大頭先是取了兩塊銀洋,埋了幾鏟土,又扒開來還進去一塊。將散土踩緊,又掩蓋了草皮,劉大頭仰頭看了一眼,頭頂上正是老鴰窩。他在心中記下,心道將來總有回來取走的一天。如果他下次回來,能牽著劉家駒,劉家駒上馱著劉書琴,他們一起來到這楝樹下挖出他的寶藏,那是多么美好!

走出山林時,劉大頭在溪水邊照了照自己,他的頭發已經長長了,披在臉上能遮住臉孔。他蘸水把頭發順到腦后。大襖和棉褲被大哥的女人新洗過,身上斜背的布包袱里是大哥送的干糧,有山芋有鍋巴,還有八筒米飯,唯一不合適的是他手里的那把工兵鏟。其實這地方大仗小仗打個不停,老百姓撿把當兵的鏟子也正常,膽大的人敢撿把槍藏起來。劉大頭想想,為保險起見,還是把工兵鏟扔了,在樹上折了一根樹枝,將枝蔓削了。作為一個瘸子,這棍子走路可當拐杖;若是作為一個乞丐,還可以用來做打狗棍。

從安徽涇縣到江西上饒,都是茂密的山林。放在若干年后的旅游圖上看,這一路有黃山,有三清山,沿途風景壯麗,但在劉大頭的眼中,哪里有什么風景,只有千險萬阻。他瘸著一條腿,很多的大山無法翻越,即使抬頭看上去并不高的山峰。他算好時間,必須在日頭下山時下山,山里有狼有野豬,他不敢在山上過夜。他有時候走錯方向,有時候又繞回原點。但這都不能打敗劉大頭,他莫名地覺得,磨難越多,他找到小姐的可能性越大。唐僧取經,也得經歷九九八十一難,何況他一個瘸子。大哥給他備了八筒米飯,筒是毛竹筒,一節節鋸斷,挖開竹節,灌進米和水,還有噴香的臘肉和咸姜,火一烤,香味能飄出去幾里地。這樣燒的米飯,能保存六七天,缺點是一旦開了筒,劉大頭就忍不住把一筒米飯扒拉光。劉大頭先是一天吃兩筒,后來改為一天吃一筒,還沒到達江西境內,最后一只米飯筒就空了。他留下了這只竹筒盛溪水,用山芋鍋巴抵擋了幾天,糧絕。他開始沿山腳下的大路走,沿途可以問路,還方便行乞。

那一天他正路過一條小街,天上突然下起了大雨,他躲到一處店鋪的屋檐下避雨。此時他已經是一個純粹的乞丐了,頭發又臟又亂,長得近乎野人,那根做拐杖的樹枝下端已開裂,樹皮磨得所剩無幾,那只空竹筒既成了要水的水碗,又成了要飯的飯碗。最讓人受不了的是他身上的大襖和棉褲,早已經臟污得看不出布面,掛破的幾處,口子里棉絮外露。天已轉熱,他想扔又不能扔。他里面有一件襯衣,是部隊發的,外穿會惹出麻煩。棉褲里是空的,扔了就只剩下兩條光桿腿。沒辦法,他只能把這破爛褲襖繼續穿在身上。劉大頭避雨的這家店鋪是個篾器店,店鋪里擺著的涼席竹筐讓他想念他的兩個救命恩人。這一路走來,他再沒有遇到過那么好的陌生人。這年月,山下的人們自顧不及,哪里還顧得上打發門前的叫花子?這些日子,劉大頭饑一頓飽一頓,實在餓了,就去莊稼地里找吃食填飽肚子。

店面不大,有一個漢子就著門外的天光在編竹筐。劉大頭怕自己身上的味道熏人,往雨地里讓了讓,說,請問店家,您這編的叫什么筐?

漢子頭也不抬,說,烘筐。

見漢子沒有嫌他,劉大頭又問了一句,請問,這里離上饒還有多遠?

漢子說,這里就是上饒了。

劉大頭心中一喜,說,那請問,這里離茅家嶺集中營還遠嗎?

漢子抬頭看了他一眼。他趕緊說,聽人說我姐被關在茅家嶺集中營,家里讓我來探個真假,我一路找過來,才把自己弄成了這個樣子。

漢子說,我們這就是茅家嶺,里面的事,你得向里面的人打聽。

劉大頭且喜且憂,喜的是終于到了茅家嶺,憂的是他沒辦法進集中營。那集中營設在幾座山崗上,周圍圍著鐵絲網,有士兵巡邏。集中營的大門,能容得下一輛卡車進出,門口有士兵站崗,還攔著鐵絲滾籠。就劉大頭這模樣,靠近了也要被趕走。

第二天一早,劉大頭又站到了篾匠店的屋檐下。漢子說,我早飯也只吃了一塊炒面餅,只剩些碎屑子了。劉大頭搖一搖他的大頭。漢子說,那你走吧,站這兒妨礙我生意。劉大頭說,我以前學過編筐,我替你編筐吧。不要工錢,只換一碗飯吃。漢子說,你不是找你姐來的嗎?劉大頭說,我姐沒找著,找著了也不知她猴年馬月能出來,我打算在茅家街等到她出來那天。漢子明顯不相信他。劉大頭說,你可以先讓我編一只筐試試。漢子說,你賴著不走,那只有讓你編一只看看。店里就漢子一個人,原來他就是店老板。店后面有個院子,院子后面的小屋里是他和老婆孩子的家。老板說,你就在院子里弄,往店面里一蹲,客人都以為走錯地方了。劉大頭早觀察了那只烘筐,雖然不知道它派什么用場,但看上去就是大筐加小筐,外筐加內筐。老板給他的是現成的篾片,跳過了那道破竹為片的考試題,他時而回憶恩人大哥的手法,時而模仿老板昨天的構架,花了大半天時間,終于照葫蘆畫瓢,把個烘筐編成了。老板只瞅了一眼,手都不碰那筐一下,好像摸一下就辱沒了他的手藝。劉大頭心里沒底,老板說,飯在店鋪前臺上,我們先去吃飯。劉大頭捏上筷子,才知道手指手心里扎了不少竹刺,筷子都捏不住。老板說,竹刺扎多了就不痛了,活計干多了竹刺就不肯扎你。劉大頭一咬牙,還是捏住了筷子,裝作沒事人一樣夾菜扒飯。放下筷子,老板說,就按你說的辦,編筐換口飯。你這活真不咋地,但你沒見過烘筐,居然也能摸索出個大致,有學手藝的腦筋。扎了滿手的竹刺能忍下,算是吃得了苦中苦的人。

原來這烘筐,其實是個烘罩。山民們把山里的竹筍挖了,怕一時運不到山外,就架上火爐,用烘罩把嫩筍烘干,烘成干筍,保存期就長多了。這烘筐幾乎家家山民都需要,戰亂歲月,山民該咋過還是咋過,老板的生意還不大受影響。

幾天下來,劉大頭的技藝長進了,他編的烘筐粗一看與老板的產品分不出高下了。老板娘很高興,給了他一身老板的舊單衣。他洗過澡,換了單衣,老板用剪刀替他剪了發,用篾刀替他刮了胡子,往店面一站,劉大頭成了一個精神抖擻的小伙計。

站住了腳跟,劉大頭的心思還是想找到小姐。劉大頭得空就站在集中營大門的遠處,關押的囚犯不可能出來,但劉大頭發現有個人常從那門大搖大擺地進出,那個人沒穿制服沒拿槍,挑一對籮筐,空筐出,滿筐進。劉大頭看明白了,這人是集中營食堂買菜的伙夫長。他起得早,劉大頭比他起得還早,在菜攤市上等著他,沒話找話與他搭訕。伙夫長聽說他是篾匠店新招的伙計,說話一口外鄉人腔調,說,我看你不像伙計,倒像新四軍。劉大頭嚇出一身冷汗,說,長官可別冤枉人,我這腿是殘了,但它沒挨槍子和炸彈,是在山崖上摔斷了骨頭。劉大頭把褲管擼到大腿,在他眼前繞了一圈,說,您看,我這腿外面看是囫圇的,只是骨頭摔斷了,郎中接骨時錯開了榫頭。伙夫長說,我就是跟你小子開個玩笑。劉大頭搶著幫伙夫長挑菜筐,沿著山路一直送到集中營門口才把筐子放下來。劉大頭說,別看我腿瘸,但挑擔子的力氣在腰上,腿不礙事。時間長了,伙夫長也看透了他,說,小子,打開天窗說亮話吧,是不是有事求我?劉大頭說,我就知道瞞不過您,我不是新四軍,我姐是。我聽說被抓的新四軍都關在這里,也不知道我姐是死是活,我只是想討個確切消息帶回老家,求長官幫幫我。劉大頭在腰間摸索了一會兒,將一塊銀洋塞進伙夫長的手心。伙夫長也不推辭,說,你是個懂規矩的人,我試著打聽打聽。劉大頭說,我姐叫劉書琴,短發,瘦高個,念過書。伙夫長說,問題不大。這里面就一間屋子關的女犯,統共不到三十人,我能打聽到。第二天一早,劉大頭就在路口迎他,伙夫長說,問過了,女犯中沒你姐。劉大頭心涼了半截,說,您都問仔細了?伙夫長說,就那么幾個女犯,看守們天天評頭論足,這個洋氣那個俊的,恨不得把她們一個個撕扯吞了。不會弄錯的,沒有女犯叫劉書琴。劉大頭的心涼到了腳后跟。伙夫長說,你要是不相信我的話,對面有座山崗,崗上有棵挺高的松樹,天氣好,爬上去能看到監房里女囚住的草屋。早上九點鐘她們出來放風,你可以自己找找你姐。

第二天是個晴天,九點不到,劉大頭已經早早爬上了松樹。他感覺到了那條瘸腿的不爭氣,但這不算個事,劉大頭也算是在圩鄉長大的,劃船進劃船出,早就練就了一副好臂力,僅用兩只胳膊上樹,也不會輸給別人,何況這天他心里焦急。可惡的是那些松針,他想往更高處攀,可更高處的樹干越來越細,樹干哆嗦得厲害,那些松針就擠著搶著往他身上臉上扎,阻擋他的視線。

這個集中營是征用了幾個小村子的民房改建的,看上去不像個監獄。山區的房子稀稀朗朗,不像圩區的房子擠在一起。有一處磚瓦房,像是個祠堂,其余的都是土坯茅屋。劉大頭睜著眼睛盯緊近處的兩間茅屋。時間到,一間茅屋的木門打開了,幾個看守拿著槍守在門外,排長隊魚貫而出的是男囚,大多穿著新四軍發的襯衣,不過已經骯臟得看不出原來的顏色了。這樣一間小屋,居然關押了二三十個人,戰友們受的罪大了,劉大頭想。另一間屋子的木門打開,出來的是女囚。她們幾乎所有人都用手遮著額頭,先抬頭看一眼天上的太陽,然后三三兩兩地在草坡上散開。與男囚們不同的是,有好幾位都戴著眼鏡,鏡片一晃,劉大頭的眼睛就被刺得睜不開。不過,劉大頭有的是耐心,他一遍遍打量,真的沒有劉書琴。小姐的身影他熟悉,哪怕只在他眼前一閃,他也能認出來。這就是說,劉書琴沒有被俘,如果把希望分成三份,一份是突圍,一份是犧牲,一份是被俘,那么劉書琴只剩三分之一的希望,隨部隊突圍出去了。而劉家駒,怕也同是這個命數,作為一匹馬,它的命運或許更糟糕。

老板發現,劉大頭編筐的技術沒有長進,甚至有些退步了。老板說,氣餒了?不想等你姐一起回家了?劉大頭說,竹籃打水一場空,我把身上僅有的一塊銀洋送了人,換來的消息是我姐沒在里邊。老板說,那你真是賠了夫人又折兵。劉大頭惱了,咬著老板的詞兒不放,說,什么夫人,她是我姐!老板笑了,說,你敢說她是你親姐?劉大頭偶爾會與老板聊老家的事,也不知哪里露出破綻,讓老板看出了端倪。也是,一個是千金小姐,一個是東家收留的乞兒,一個主,一個仆,站一起天壤之別,怎么看也不是一家人。老板故意激他,說,癩蛤蟆也能吃天鵝肉,娶東家的小姐做老婆沒你想的難,東家招伙計入贅,我聽說得多了。劉大頭只有漲紅著臉不理他。強詞奪理是這老板的長項,他那根舌頭就像他手中的篾條子,伸縮自如,劉大頭不是對手。

劉大頭有些迷茫,劉書琴如果還活著,一定在新四軍的隊伍,他現在去哪里才能找到新四軍的隊伍?他打算先回丹陽圩,劉家駒沒了,老爺給的三塊銀洋只剩下兩塊,他見了老爺沒法交賬。最后,他拿定主意,先回丹陽湖見老爺,挨打挨罵都認下。他向老板辭行,老板說我早看出苗頭,你的心系在你姐那里。我也拿不出什么送你,給你準備了一張涼席,天當帳篷地當床,有張涼席墊著總比沒有好。再送你一只竹籮,倘若有了吃食可以存放。老板其實是個好人,好歹收留了他一個多月。劉大頭連連作揖,說,老板的大恩,我這輩子不忘。

劉大頭背著涼席,拎著竹籮,離開了茅家嶺。他沿路返回,乞討了十幾天后又回到了皖南。他找到云嶺村,然后憑自己的記憶,沿著山路進了山。山還是那些山,林子卻不像原來的林子。那些山樹突然間變得高大豐滿,春天一到,萬物生長,樹葉遮蓋了天空,也遮蓋了很多老鴰窩。他好不容易找到幾處老鴰窩,可任他在老鴰窩下面的草地里怎么挖,也沒見到他埋的那幾件寶貝的影子。幾乎每一次他都覺得就是這棵楝樹,就是這個老鴰窩,可挖下去的結果總是給他一記狠狠的耳光。這山中有多少楝樹,有多少老鴰窩啊!大山盡情戲弄著這個湖水邊長大的圩民。劉大頭恨自己愚蠢,怎么就只記下這兩個標志,簡直是大海撈針。

劉大頭最心疼的是那兩塊銀洋,早知道,還不如走時都帶在褲腰里。絕望之后,他只能繼續上路,暫且回到丹陽湖。站在丹陽圩的圩堤上,他始終沒有勇氣面對老爺。他沒敢進村,而是解開湖岸邊一只小船,劃進了蘆葦蕩。

秋風漸涼,固城縣高中到了開學的日子。固城縣高中只有十幾位老師,二百出頭的學生,但開學那天的排場讓張東魯大開眼界。這二百個學生,除了來自本縣,還有部分來自相鄰三縣。那年代,能讓子女讀到高中的家境都不錯。從湖邊碼頭上來報到的學生大多帶著家傭,學生在前面空手走路,碰到久違的同學歡呼雀躍,家傭在后面肩挑手提,氣喘吁吁。學校有男女生宿舍,有三人間,有兩人間,也有單間。房間不多,張東魯本擔心住不下那么多學生,卻原來住校的學生并不多。學校的后面有一個村莊,叫黃村,離學校近得整個村莊都聽得見縣高中的上課下課鈴聲。很多學生穿過學校直奔黃村,據說黃村的房子一大半租賃給了縣高中的學生,租金成了黃村村民一筆可觀的收入。學生有的還是毛頭小子,有的女生卻已經懷抱嬰兒,為人之母。大一點的小孩都放在家中,但吃奶的小孩只能帶著上學。有時下課鈴響,有女生直奔教室門外,原來家傭懷抱嬰兒早立于門廊,小兒嗷嗷待哺。張東魯那天在教室辦理學生報到手續,只見其中有一個高個子女生,蓄一個女學生頭,膚白,看上去很是清秀。她的邊上挨著個大腦袋小伙子,嘴里不停地嘟囔,姐,不是說好了不住學校,住家屋的嘛!女生說,說好了?那是你們說好了,我沒說。大腦袋說,伙計都把家屋打掃干凈了。家屋大,人手多,我們服侍你也方便。女生不理他,任他啰嗦。辦好手續,才轉過身對大腦袋說,你再不去搬行李,那就讓劉家駒捎回去算了。張東魯看了一眼女生姓名,劉書琴。大腦袋討好地朝張東魯笑笑,說,先生,我們老家在月亮圩,但老爺在街邊置有房產,三進三出,她偏要住學校,讓我回去沒辦法跟老爺交代呵。劉書琴杏眼一瞪,說,老師面前,有你說話的份兒?大腦袋縮到她身后,噤聲。

麻雀雖小,五臟俱全。縣高中設有三個年級,開設國文、英語、算術、物理、生物、歷史、地理等學科,張東魯教二年級國文。第一次走進課堂,張老師就發現,劉書琴正是他所教班級的學生。

學校食堂已經開張,張東魯的一日三餐有了著落。可是米校長有事沒事還是招呼他,咱倆有幾天沒喝酒了,走。張東魯這天爽快地答應了,米震東是個受過新式教育的人,他身上有一些張東魯感興趣的東西。比如他堅持在縣高中開設了一門課,公民教育課,他親自上課。張東魯旁聽過一次,米老師慷慨激昂,義憤滿腔,倘若有漢奸告密,他那顆腦袋可能不保。動情處,米震東淚下潸然,激動時,米震東引吭高歌。這位校長的課很受學生的歡迎,給張東魯留下深刻的印象。當時張東魯在固城縣,共產黨月亮湖黨支部已遭敵人破壞,他一個人單打獨斗成不了事,上級希望他能發展新同志,在固城縣建立新的共產黨黨支部。而米震東,當時正是他想考察的人選。

他倆喝酒都是在靠窗的那個包間,既可看街景,又在僻靜處。這包間是真正的包間,少東家一個人專屬的包間。平時,飯店生意再好,伙計也不敢把包間讓給顧客。這少東家說來就來,說走就走,一發脾氣把桌子掀了也沒奈何。開始上菜,米震東對伙計說,今天你們除了老四樣,再加兩道時鮮菜。伙計諾諾而去,一會兒,添了一盆清蒸湖刀,一盆雞頭米。湖刀是湖中出產的刀魚,沒有長江刀魚名氣大,但長得幾乎一個模樣,肉味也一樣鮮美。雞頭米是本地百姓的叫法,學名叫“茨實”,外形若雞頭,剝開外殼,里面的籽粒雪白如玉。外地人吃到的都是干貨,本地人吃的雞頭米新鮮脆嫩。剛剝出的雞頭米做冷盆,比用花生米下酒更受固城人的歡迎。一杯酒下肚,米震東說,開學一個多禮拜,東魯兄適應否?張東魯說,適者生存,要生存必得適應。要說張老師不能適應的地方,那就是教室的課桌課椅,一個堂堂的縣高中,居然是學生自帶課桌課椅。教室里擺的桌椅五花八門,大小不一長短不齊。有紅木鏤雕案桌,有白玉石板茶幾,簡樸一點的,是上面一張白皮木板做桌面,下面兩坨青磚做桌腿,學生一不小心趴塌了,教室里瞬間鬧成一團。米震東說,見笑見笑,東魯兄畢業于蘇州的高中,是我這窮鄉僻壤的學校不能比的。不過,我已將購置桌椅列入校務規劃,一步步來,爭取未來一兩年內將課桌椅規范統一。

米震東說,固城縣本來有兩所中學,初中設在東壩鎮,高中設在固城鎮。日本人第一次入侵固城縣,兩所中學都遭到了轟炸,校舍坍塌,桌椅損毀,初中停辦。高中重建不久,又遭遇日本人二次入侵。這次日本兵駐扎在縣高中,天寒,日本兵將桌椅堆放到操場,焚火取暖,復學后還沒來得及新置。

米震東說,國共合作后,中央軍和新四軍都曾經活躍在固城縣,別看淪陷后偽政權神氣活現,但固城民間都相信他們是兔子的尾巴長不了。民國二十七年(1938),新四軍第一支隊東征蘇皖,部隊就駐扎在固城鎮一帶,陳司令員夜渡固城湖,寫下了一首詩《東征初抵高淳》。米震東呷一口酒便朗朗背誦起來。張東魯贊嘆于米震東驚人的記憶力,米震東并不謙虛,說,國民黨縣政府在東平殿廣場召開四千多人的抗日救國民眾大會,陳司令員應邀發表了三個多小時的演講,我受命擔任記錄員。米震東往嘴里扔了一粒雞頭米說,你知道亞偉漢字速記法嗎?用符號代替文字,我就是用速記法記錄了陳司令員的全部演講。共產黨里有人才,陳司令員演講過后,年輕人踴躍從軍,一批小伙子追隨新四軍去了茅山根據地,可惜老爺子百般阻攔,我落下了。亞偉漢字速記法張東魯沒學過,但曾聽說過。這米震東,多才多藝,難得佩服誰,他嘆服陳司令員,似乎是英雄相見恨晚。

張東魯轉換話題說,劉書琴這個女生是我班上的學生,你有印象嗎?

米震東說,凡是漂亮女生,我都有印象。怎么,張老師有想法?

張東魯說,我一個外鄉人,哪里敢有什么想法?

米震東說,她家老爺子與家父算是朋友,都是固城商界有點影響的人。不過,劉老爺子基本不出月亮圩,田產和生意都交給下人打理。

米震東忽然一頓,說,我明白了,你還是想去月亮湖找親戚。

主站蜘蛛池模板: 9999在线视频| 日韩无码真实干出血视频| 国产99久久亚洲综合精品西瓜tv| 伊人久综合| 欧美亚洲一区二区三区导航| 夜夜操狠狠操| 天堂成人在线| 欧美精品aⅴ在线视频| 99久久精品免费看国产电影| 国产精品99r8在线观看| 国产视频a| 四虎综合网| 尤物特级无码毛片免费| 亚洲欧美日韩成人高清在线一区| 天堂va亚洲va欧美va国产| 久久99国产综合精品女同| 亚洲欧美日韩久久精品| 中文精品久久久久国产网址| 日本免费一区视频| 国产日韩久久久久无码精品| 亚洲精品国产乱码不卡| 麻豆国产精品一二三在线观看| 国产91丝袜| 亚洲精品第一在线观看视频| 久久久久亚洲av成人网人人软件| 亚洲男人的天堂在线| 人妻91无码色偷偷色噜噜噜| 美女黄网十八禁免费看| 成人久久18免费网站| 99热国产在线精品99| 91久久偷偷做嫩草影院精品| 婷婷综合色| 中文无码日韩精品| 萌白酱国产一区二区| 99久久成人国产精品免费| 人人91人人澡人人妻人人爽| 97se综合| 欧美黄色a| 一本色道久久88| 国产乱人伦AV在线A| A级毛片高清免费视频就| 国产亚洲视频在线观看| 国产精品女在线观看| 亚洲激情99| 成人在线视频一区| 国产乱子伦无码精品小说| 天堂岛国av无码免费无禁网站 | 精品无码一区二区三区电影| 国产一区二区精品福利| 成人av手机在线观看| 91精品亚洲| 99视频全部免费| 丁香综合在线| 亚洲色图另类| 久久久久亚洲Av片无码观看| 久久综合五月| 国产SUV精品一区二区| a欧美在线| 超薄丝袜足j国产在线视频| 国产毛片基地| 欧美色99| 欧美日韩高清| 亚洲嫩模喷白浆| 国产欧美在线观看视频| 国产精品视频导航| 色偷偷综合网| 久久综合AV免费观看| 国产手机在线小视频免费观看| 亚洲性影院| 伊人久久大线影院首页| 国产在线无码一区二区三区| 亚洲三级视频在线观看| 色婷婷成人| 国产一级在线播放| 国产迷奸在线看| 99热精品久久| 凹凸精品免费精品视频| 亚洲色图欧美激情| 久久久久人妻一区精品色奶水 | 亚洲国产日韩在线成人蜜芽| 国产高清在线观看| 91青青草视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