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赤腳醫生”爺爺

楊璞

2020年8月10日，我敬愛的爺爺突然離世，我未能見他最后一面。爺爺的離去，為這個鄉村“赤腳醫生”的一生畫上了句號。但他的“赤腳醫生”生涯，留下更多的是感嘆號，經他手起死回生的鄉親已難計數，只有漫山遍野的中藥仿佛還傳遞著那一個個杏林春暖的故事。

爺爺出生在河南省信陽市譚家河鄉田沖村，是革命軍屬，他的母親是村里有名的接生婆，對中醫也頗有研究。經過童年耳濡目染的中醫藥熏陶，爺爺自幼便在心中埋下了杏林的種子。因為是男兒身，所以不便承襲接生之術，但是卻對中醫針灸和方劑的傳承下足了功夫。由于爺爺對古文和中醫頗有悟性，且學習刻苦，很快就在鄉里有了聲譽。

二十世紀六七十年代，爺爺與很多出身醫學世家的農民一樣，積極響應黨和毛主席的號召，成了一名光榮的“赤腳醫生”。

田沖村的地形以山地為主，之前交通不發達的時候，即便是有親緣關系的鄰居也幾乎都是隔山而居。因此，在我的童年印象中，爺爺每次出診的時間都比較長，因為大部分時間都花費在了路上。爺爺出診的時候沒有白大褂，標志性的裝備就是一個棕色的帶有紅十字的藥箱。小時候總覺得爺爺背的藥箱里面有很多神奇的寶貝，出于好奇心偷偷翻看才發現，里面幾乎都是長短不一的毫針和中藥，此外就是處方箋和筆墨。“放下藥箱下地，背起藥箱出診”，是那個時期“赤腳醫生”的生動寫照，也是我印象中爺爺最常見的形象。

都說“赤腳醫生”手中有“兩件寶”：一是銀針，一是草藥。“治療靠銀針，藥物山里尋”是當時農民形容“赤腳醫生”工作情況的一句順口溜。爺爺為村民診治的疾病中，不但有常見的感冒發燒，還有不少是疑難雜癥，但是幾乎都能妙手回春，藥到病除，又花不了多少錢，因此深受村民歡迎。對于家庭貧困的患者，爺爺不但不收取醫藥費，甚至還親自采摘草藥，調制湯劑。

我印象最深的是老家的房子正門右側寫有一個謎語：言身不離寸。據奶奶說，是一位乞討者得到了他們的幫助，無以為謝，用毛筆寫下了這一行字。后來才明白，這就是一個飽含深情的“謝”字啊！

爺爺把一生最美的芳華都獻給了這個鄉村，黑發變白發，背部也漸漸被沉甸甸的歲月壓彎，山路幾乎走不動了，但是他的醫名卻越來越大，甚至外地的患者家屬都主動上門來請爺爺出診。條件好的會開車來接，條件差一點的就用摩托車接送。蜿蜒崎嶇的山路，即便有摩托車坐，久而久之，爺爺的身子也吃不消，但凡只要他覺得自己撐得住，從不拒絕，他常說：“醫乃仁術，要用好這個仁術必有一顆仁心，只要自己還干得動，就要為患者盡最大的努力。決不能讓人家帶著希望而來，失望而歸。只要去了，對患者而言就是一種康復的希望，至于能否治好，只要盡力了，就無愧于心！”

爺爺因為常年勞累，身體漸漸大不如前，但是前來求診的人卻絲毫不減，雖然幾十年來，農村的醫療環境已經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但是中醫的優勢依然在，很多西醫看不好的病，患者總是想到爺爺這里試試看。

為了更多人得到中醫的護佑，爺爺晚年開始把更多的精力放在了帶教上，很多矢志中醫的年輕醫生都得到了爺爺的指點，爺爺甚至把自己多年積累的驗方無償傳授。每當徒弟來看他，分享中醫治病的成功案例時，爺爺總是聽得津津有味，欣慰之情溢于言表，就好像是自己給患者看好病了一樣。

爺爺去世的頭一天還在為鄉親服務，真正做到了為鄉親盡職到最后一刻，也為我們上了最后也是最生動的一堂家風課。聽到爺爺去世的消息，很多人都前來吊唁，除了親朋好友，還有很多爺爺生前幫助過的人。他的一生不曾獲得過什么榮譽稱號，也不是什么級別的名醫，卻用自己的言行詮釋了“民醫”的內涵，鄉親們的口碑足以評價他這平凡又有意義的一生。

我寫了一副挽聯，寄托我的哀思：一根針一把草一生翻山越嶺為鄉親除病祛疾;兩鬢霜兩行淚兩地忠孝難全愿人間再無病患。

希望敬愛的爺爺一路走好！爺爺生前最大的愿望就是中醫能夠復興，惠及更多民眾。余生唯有秉承他的遺志，弘揚中醫，振興國學，精誠不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