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冰

春水中，浮動著春冰。

整個水面結成冰板，在我看來，猶如本是清亮的眸子，卻蓋上了濁翳。但那是嚴冬的癖好，唯有大雪降臨時，冰面覆雪，那硬冷的面目，改變為柔和的韻律，才稍慰胸臆;不過融雪的日子里，冰面往往又變得坑洼不平，雪消冰在，色灰顏粗，望去更令人心里發堵。

春水中的春冰，邊緣往往是薄而透明的，給人一種嬰兒小舌的稚嫩感，仿佛在舔著春水，享受著母懷般的溫暖呵護。

水汽是水的縷縷精魂嗎？那么，冰是什么？是水的冬眠、水的沉思、水的詭譎，還是水的愚鈍？但春水中的春冰，卻超乎氤氳水汽、潺潺水流和板結冷冰。它是水的詩嗎？那么玲瓏剔透。是水的仙子嗎？那么晶瑩秀美。是水的夢境嗎？它難以持久，在消失后能留下那么多朦朧的倩影，令人回味，惆悵而又欣悅，百感交集而又心歸淳樸。

我愛春冰。這是短暫的愛情。

有時，忽如一夜春風來，第二天，所有冰面都已徹底化開，彎曲的倒影中，尋覓不到春冰。春天一步到位，春水一汪爽亮。我的春冰姑娘啊，你在哪里？你不曾誕生嗎？你只是往春在我心中勾出的一個幻影？只是明春預支給我的一個企盼？我失戀了，踽踽獨行在沒有春冰的春水邊，不會非常痛苦，卻一定非常憂郁。

春冰如禪。

我居然試圖用文字，來傳達心靈深處對春冰的一份情愫、一種憬悟，這是我的情不自禁，更是我的不自量力。

然而，讀我文字者，盼你我會心，盡在不言中。

（劉心武/著，摘自《一切都還來得及》，北京聯合出版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