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國強：最會“玩火”的男人

一轉眼，2022年北京冬奧會已經落下帷幕。看著天空升起的煙花，大多數觀眾都會想起一個人。早在2008年北京奧運會上，他以一組奧運“大腳印”驚艷了世界，也讓外國人對中國刮目相看。2021年，上海浦東美術館內舉辦了一場與眾不同的展覽：畫布上，各色深淺不一的燃燒痕跡勾勒出夢幻般的線條和圖案，那落日沉沉下墜的景致、那飛鳥漸行漸遠的背影、那鮮花枯萎凋零的場面，惟妙惟肖，無一不令人嘆為觀止。

事實上，這些浩蕩恣肆、新奇奪目的煙花作品都出自同一個人之手，他就是最會“玩火”的男人—蔡國強。蔡國強用火藥表現藝術，用爆破喚醒覺知，別出心裁地“繪制”出如此繽紛多姿的作品。當然，他不止是作畫，還關注人與大自然、與宇宙的關系，將自己對美、生活和現實的思考融入每一幅作品中。

越是特別的路，越窄，越難走。為了實現目標，在漫長的幾十年里，蔡國強輾轉世界各地，不斷探索，雖也屢遭挫敗和質疑，但從未放棄過。也正是憑借這初心不改、逐夢前行的精神，他創造了一個又一個驚人的奇跡。

成長

1957年，蔡國強出生于福建泉州。幼年時，他便注意到，父親雖然在書店工作，卻從來沒有把工資拿回家，反而買了很多書和字帖。除此之外，父親經常在火柴盒上用鋼筆畫湖嵐林靄、海鷗閑飛，或是在家里一板一眼地練習書法。

受到父親的引領，他也慢慢地走進藝術的世界。他經常在小紙片上寫寫畫畫，紙片每每掉落在地，奶奶都會認真地撿起來，然后告訴他，他長大以后一定是個了不起的藝術家。

在父親藝術氣息的熏陶和奶奶的鼓勵下，蔡國強正兒八經地學起了畫畫。可是，作為家中頂梁柱的父親，當時癡迷于筆墨紙硯，且未曾換回柴米油鹽，所以家中光景很是慘淡。

一日日，一年年，奶奶靠著販賣海鮮換取微薄收入，全力支持著他的藝術夢想。高中畢業后，蔡國強不負眾望，考上了上海戲劇學院舞臺設計專業。也是從那時起，他逐漸了解到西方藝術流派，并發奮讀書，積累了深厚的美學知識。

隨著對繪畫的理解的深入，他產生了一個大膽的想法：為什么不試著尋找一種全新的藝術方式呢？

突破往往是很難的。反復考量后，他忽然想到家鄉的人婚喪嫁娶時常用的煙花爆竹。煙火綻開的瞬間，不正像極了一幅幅美不勝收的畫卷嗎？而煙花在燃盡時，一切又歸于平靜，地上只留下濃淡相宜的印跡，真是奇幻無窮。這火光明滅的過程，亦如生命的流動，它們都有起有落，有始有終，有著異曲同工之妙。想到這里，他說干就干，立即將火藥和繪畫藝術結合起來。

火藥本身就有不可控性，為了讓畫作更貼近自己的想法，蔡國強一遍遍地將火藥倒在畫布上，點燃后比對結果的不同。那些煙花爆破留下的痕跡，整體看上去既有獨特的風格，也有十足的美感。他漸漸摸到了門道。

為了讓自己的畫更有活力和創意，他明知前路漫漫，還是決定前往日本學習。有人說：“真正的勇敢，并非驍勇善戰，而是無論何時何地，都能不忘初心，堅守信仰，并秉持自己始終不會放棄的那份純粹。”蔡國強就是這樣的人。對藝術，他愛得真，也愛得深，可以完全不顧風雨，孑然一身、一腔孤勇地奔赴在自己的藝術之路上。

1986年，這位心懷憧憬與向往的少年，帶著家鄉的一抔土和一瓶水，開始了奔向世界的遠行。

遠行

剛到日本時，蔡國強打算在東京發展。他背著自己的作品走進一家又一家的畫廊，卻遭到一一拒絕。接連受阻之后，他不得不來到一個海邊小城。在那里，他舉辦了展覽。讓他未曾想到的是，這種使用火藥繪畫的方式因為新穎奇特，很快就引來當地人的關注。

后來，為了彰顯藝術的真實性，他完全脫離顏料，只用火藥，并將學到的災難美學融進自己的煙花爆破中。果然，每一幅畫作都給人帶來驚喜。

隨著名氣的提升和技藝的日趨精湛，他的作品得到了日本主流藝術界的接納。在日本待了近9年后，他選擇去美國定居。

由于前期豐富的積淀，再加上西方藝術文化的影響，他的藝術作品受到越來越多的關注和肯定，很多國家都邀請他參與藝術節等活動。帶著自己的作品和滿心的熱忱，他欣然前往一個個國家，展開未知的旅程。每到一地，他都用所見所聞、所思所悟結合高科技手段和當地特色進行詳盡周全的策劃。

星辰日月高天際，雪散煙花遍海隅。點點星火，彌散在世界各地。一路走來，在他的精心策劃下，一場場空前的煙花盛宴次第展開，一幅幅美輪美奐的畫卷鋪陳在世界觀眾的眼前。在紐約，他搭了一扇花色斑斕的“彩虹門”，讓東方古國的魅力傳遍四方；在巴黎，漫天飄舞的色彩劃過蒼穹，塞納河上的煙火將愛與藝術結合，浪漫之花一一綻開。這些行走世界的過程，大大開闊了他的眼界，也讓他的作品更添深意。

在這樣顯耀的成就背后，他也經歷過曲折。他的提議被否定，他的作品沒達到預期效果，他的計劃被打斷，如此種種，數不勝數。但他不以為意。在他看來：“那些做成的作品像天上璀璨的煙花，沒實現的無非就是黑夜而已。”無論是暗無天際的黑夜，還是綺麗如畫的煙花，都是藝術家創作生涯的一部分。因為他們心中有山河遼闊，繁花落盡也是風景。

羅曼？羅蘭說過：“生活中只有一種英雄主義，那就是在認清生活真相之后依然熱愛生活。”人生多艱，蔡國強坦然自如地接受這一切坎坷，一如既往地前行，希望設計出更多不一樣的煙火。但無論走多遠，他的初心都不曾離開。藝術的盡頭是回歸生命的純真，所以遠方的他選擇了歸來。

歸來

2014年，黃浦江上徐徐展開了一幅以天空為幕布、煙花為丹青的流動畫卷。在這場名為《九層浪》的煙花表演中，蔡國強融入東方傳統藝術中書畫的曲線和詩詞意境中的火樹銀花，傳統文化的深刻內涵呼之欲出，讓觀眾一飽眼福。

多姿多彩的煙花從盛開到幻滅，像極了人的一生，艱難跋涉后收獲榮耀和精彩，但終將緩緩謝幕。他說，東方文化給予他的能量，可以“引爆”全世界。他是這么說的，也是這么做的。因為他的《天梯》橫空出世，再次震驚了全球。

一直以來，蔡國強心中有個夙愿，想給為自己付出太多的奶奶送上一場名為《天梯》的煙花表演，作為她的百歲誕辰禮物。經過再三斟酌，他決定架起一座天梯，作為天與地、人類與宇宙相連的通道。在心心念念的故鄉，他實現了自己的“天梯”夢。

2015年6月的一天，晨光熹微時，一架寬5.5米、高500米的“天梯”，升上浩瀚無際的夜空。拿著手機的蔡國強激動地對視頻電話里的奶奶說：“您孫子棒不棒？”他的奶奶因為身體原因不能到場見證這樣的奇跡，微微頷首間，似已懂得孫子的良苦用心。

煙花散盡燈火湊，一身風塵人依舊。蔡國強望著蔚藍的天幕，陷入沉思。生死是每個人都繞不開的話題，可悲觀的人雖生猶死，而樂觀的人永生不老。對他來說，這不僅是藝術的歸來，更是精神的歸來，它呈現的又何嘗不是一種生命本源的回歸呢？《天梯》完成一個月后，奶奶離世了。

為了這150秒的綻放，他準備了21年，失敗過3次，投入的財力、物力、人力和精力難以計數。但他說：“藝術的表達，沒有成功或失敗。”憑借這種追逐初心的勇氣和韌性，他愈挫愈勇，終于達成所愿，鋪就了這樣一架通往靈魂深處的“天梯”。正所謂“念念不忘，必有回響”。

對每一個人來說，夢想總是在堅持中才能得以實現。一次次煙花四溢，像一次次流星墜地，燃起一次次驚喜。蔡國強的夢想數次因種種原因受阻，他有過掙扎，有過猶疑，但從未妥協過，最終實現了反哺親人、故鄉和本土文化的心愿。

藝術家陳丹青評價道：“蔡國強進行各種行動的念頭是質直的、樸素的、農民式的。”事實也是如此，他以中國農民式的執著態度和忍受精神，完成了一個個烈焰騰空的使命，“炸”響了全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