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亦明
(保險職業學院 湖南·長沙 410114)
德國是最早建立社會保險制度的國家。在“國家利益至上”的原則之下,作為主要執行者的俾斯麥在其中扮演著極其重要的角色。本文試圖從家庭對俾斯麥性格的塑造、君主制度和社會立法傳統對俾斯麥的影響、“講壇社會主義”思想、宗教以及德國社會現實對俾斯麥思想的沖擊等方面對他之所以極力推行社會保險立法的原因進行探析。
奧托·馮·俾斯麥(Otto von Bismarck,1815-1898)是一個充滿了傳奇色彩的人物,他是19世紀德國最卓越的政治家,被稱為“鐵血宰相”。俾斯麥出生于普魯士容克貴族家庭,父親斐迪南·馮·俾斯麥(Ferdinand von Bismarck)是一位地主和退役軍官,他十分厭戰,大部分時間用來打獵和飲酒,一生都保持一種泰然寧和的心境,靠自己的農莊過著無憂的生活;母親自小生活在教授家庭,被宮廷圈子視為自由派,她熱愛城市生活,好出風頭,喜歡宮廷生活,其最大的特點是講理不講情,與她的丈夫顯得有些格格不入。俾斯麥深受父母性格的影響,俾斯麥的父親希望他能成為一名出色的軍人,為國盡忠。但是其母則希望他成為政治家,在政界大顯光芒。綜合了父母的期望,俾斯麥成為了一位具有“驕傲、勇敢和怨恨三種性格元素”的人,他性情暴烈、意志堅強,具有統治者的本性,這些因素影響了俾斯麥在德意志歷史舞臺上的行動。
俾斯麥是容克資產階級的代表,他極力維護普魯士王權和君主制度。他的內心充滿了矛盾,一方面他聲稱“不是,也不可能成為民主派,我生來就是貴族,從小受貴族教育長大”,另一方面又認為人們關于他對貴族特權留戀的評價是不公允的。實際上,他畢生都在維護他所服務的君主和普魯士的王權。他一生侍奉過四位君主,在晚年的回憶錄《思考與回憶》中,俾斯麥認為“君主專制政體首先要求當權者公正、誠實、忠于職守、有工作能力和謙虛謹慎”,他把內閣制和議會制看作君主立憲的重要內容,首相應保持內閣及內閣與君主關系的一致性和連續性。除了對自己如此要求之外,他希望德意志人都應該對王朝忠誠,“德國人需要一個他所歸心的王朝”。由此可見,他擁有強烈的民族感情,德意志王權和君主制度在俾斯麥的思想中早已根深蒂固。
社會保險和救濟在德國有悠久的歷史,早在1794年普魯士的法律就做出了國家對貧民提供救濟的規定。相繼有包括強制性養老金計劃、濟貧法、工廠法、雇主責任法等法律的頒布。同時,社會救濟事業也逐漸發展壯大,在德國境內很早就已存在一些諸如共濟會、礦工協會疾病保險機構等慈善組織,在行會中也有自己疾病和喪葬互助組。政府通過頒布立法的方式,促進這些保險組織發揮作用。1845年,普魯士政府頒布法令,規定行會的強迫性質;1854年,又頒布法令,礦山、采鹽等行業都被強迫建立雇主和工人聯合管理下的地區性疾病保險組織。據統計,截至1876年,普魯士共有4860個工廠建立了福利機構,其中2828個企業建立了工傷事故保險基金,還建立了疾病保險基金和救濟基金。容克貴族農莊的父長制與等級制,普魯士宗法制中的慈善機構,也都為可能發生的災難提供了一種可預防性的措施。
因此,德國傳統意義上的君主制使俾斯麥成為一個為普魯士王權和君主服務的人,社會保險、救濟和慈善等因素也成為了他社會保險立法的根源。
新歷史學派思想、“國家社會主義”思想和“講壇社會主義”思想指的是同一種學派的理論。“社會國家”的思想在德國由來已久,哲學家康德、黑格爾對未來的德國社會立法提供了思想框架,國民經濟學家、政治家羅德貝圖斯則因為與政府高級官員的密切關系,對德國社會立法產生直接而重要的影響。19世紀下半葉開始,“社會國家”思想開始在知識界廣為流傳,形成了“講壇社會主義”學派,其代表人物有阿道夫·瓦格拉、古斯塔夫·申貝格和古斯塔夫·施莫勒。
“講壇社會主義”學派表現在經濟思想上:強調精神和倫理在社會經濟與生活中的重要地位;國家在經濟發展和社會進步中發揮著重要作用,主張實行強有力的國家干預;資本主義經濟組織形式的變化可以避免其經濟發展中的某些弊病;提倡社會改良,主張實施社會立法,促進社會福利事業的發展。
“講壇社會主義”在德國學術界產生了廣泛影響的同時,也深刻地影響了德國政府高級官員,其中最重要的就是俾斯麥。阿道夫·瓦格拉與俾斯麥在私人關系上十分親近,是宰相府中的常客,他向宰相宣揚改革目標,其通過解決社會問題鞏固現存統治,建立福利國家的“講壇社會主義”思想深深影響了俾斯麥,以至于俾斯麥表明“只有現在進行統治的國家政權采取措施,方能制止社會主義運動的混亂局面”。可見,俾斯麥的思想中已經注入了這種因素,后來他甚至認為可以通過養老金的方式使人們獲得滿足,以便更好地對付。以至于德國歷史學家博恩在評價時指出:“講壇社會主義者的思想給德國的政策以強有力的推動。”
早年的俾斯麥從不禱告,因為他對世界是不是上帝創造的產生了疑問。直到35歲時他遇見了妻子喬安娜時,為了排除他們婚姻最大的阻礙(喬安娜的父親不許女兒嫁給一個非基督徒),俾斯麥才最終信了基督教,進而逐漸開始反對自由放任,遵循基督教的傳統思想。再者,德國本身是一個傳統的基督教國家,天主教和新教都發揮著重要的作用。天主教的福利運動創始人馮·克特勒提出了設立慈善機構、組織基督教會及通過社會立法為工人謀福利的思想,并促成了天主教中央黨具體改革方案的出臺。而神職人員將基督教的“君權神授”觀念和專制國家“無沖突的理想社會”觀念聯系在一起,不僅有對工業技術現代化的反感和對現代“大城市文明”的厭惡,更有對“拜金主義”狂潮帶來的道德淪喪的痛心疾首。工人們意識到無法通過對上帝虔誠的禱告解決問題時,宗教信仰變得淡漠起來,不再相信上帝是他們心中的救世主。因而,神職人員意識到應該重建基督教信仰的統治地位,對現存的社會進行改革,而社會福利和保險立法是其中的重要步驟。此外,新教奉行“個人人格至上”,人們要求獨立、自主,依靠自己的力量進行自我保護,這否定了教會在社會救助上的絕對權威,這種自我保障的思想影響了人們的思維和生活。新教徒們開始面向現世,認為勞動是一種世俗的禮拜,也是對上帝的忠誠,應該在勞動中獲得與義務對等的權力。
俾斯麥通過三次“王朝戰爭”,用戰爭的手段實現了德國的統一,成立了德意志帝國,為德國資本主義的發展創造了條件。當時德國所面臨的社會現實也沖擊著俾斯麥的思想:第一,統一以后的德國,需要穩定的國內環境,以便于鞏固國家的統治,促進德國的經濟發展。統一前,德意志聚焦于民族矛盾,國內反而處于一種平穩狀態;統一后,國內矛盾開始變得尖銳起來,國際局勢也面臨著巨大的挑戰。在這種情況下,為了維護德意志的穩定和強盛,需要實施一種社會政策來維護國家的統治。盡管國家當局認為,能夠通過國家干預對市場進行自我調節,但危機和蕭條使得經濟自由放任的弊端進一步表現出來。
第二,德國社會民主黨和社會主義工人運動給俾斯麥帶來了猛烈的沖擊。德國統一以后,隨著資本主義經濟的快速發展,德國的工人階級力量迅速壯大起來。但是,工人的實際工資卻在下降。1974-1879年,德國工人的實際工資下降了17.5%,工人運動因此趨于高漲。爭取提高工資和8小說工作制的罷工行動此起彼伏,柏林、魯爾、薩克森、薩爾和上西里西亞的工人都進行罷工。1890年,德國發生的罷工達200次。德國社會民主黨的成立,為工人運動的發展提供了一個強有力的政治組織,為工人爭取自己的權力推波助瀾。俾斯麥在采取強硬的鎮壓措施之后,意識到“社會弊病的醫治,不能僅僅依靠對社會民主黨的過火行為的鎮壓,而應該通過積極促進工人階級福利的改善來實現”。懷著對工人運動的恐懼,為了維護容克資產階級的統治地位,“溫和手段”的年代開始了。這就是所謂的“蜜糕加鞭子”政策,在鎮壓措施之外,進行社會保險立法。
俾斯麥的社會保險立法內容主要包括1883年的《醫療保險法》、1884年的《工傷事故保險法》和1889年的《老齡-殘疾保險法》三大立法。從而,社會保險立法在資本主義國家開了先例,贏得了“德國是爭得社會立法的第一個國家”的驕傲,他的《皇帝詔書》被譽為“社會保險的大憲章”。盡管最初德意志帝國政府進行社會保險立法的根本目的是為了維護和穩定容克資產階級的統治和國家的穩定,但從客觀上來說,立法在一定程度上改善了人民群眾的勞動條件和生活水平。俾斯麥認為這些措施只是在恢復帝國健康菜肴中“加幾滴社會主義的油”而已,立法只是在反社會主義“非常法”的暴力之下進行的緩和勞動者和容克資產階級矛盾的懷柔政策而已。
最終的結果是,立法并沒有解決實質性的國家政治危機問題,工人運動持續發展,社會民主黨和工會的敵對態度依舊,反社會主義“非常法”也沒法得到繼續的維持,這些因素混合在一起,最終導致了1890年俾斯麥下臺。但不可否認的是,這些社會保險立法的實施,使得德國成為社會保障制度的濫觴,并被其他國家所效仿,從而影響了歐洲和整個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