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財”兼備：金融素養教育助推青少年全人發展的實踐研究
——以香港財經教育計劃的個案分析為例

◎甄眉舒

金融素養（Financial Literacy）①是關于金融概念和風險知識的掌握程度及理解能力，以及運用這些知識和理解力的技能、動機和信心，以便在廣泛的金融情境中做出有效決策，提高個人和社會的經濟利益，有能力參與經濟生活。[1]在全球化及商品經濟迅速發展的時代背景下，金融素養成為“一項新的核心生活能力”[2]和未來公民必備的21世紀核心素養之一[3]。尤其是新冠疫情的暴發影響著個人的財務水平，使金融素養教育更顯迫切，并成為需要培養的時代德性[4]。

金融素養教育以往是將相關內容有機融入于我國中小學學科課程、綜合實踐活動課程、德育課程之中。義務教育道德與法治課程標準（2022年版）將金融素養教育作為課程的重要學習主題，體現了對這一素養的重視。本文以香港一項財經教育計劃“夢想田園”為研究案例，探討幫助青少年實現德“財”兼備的路徑，以期為我國其他地區青少年金融素養教育提供參考。

一、“夢想田園計劃”內容及實施

香港特區政府于2008年成立“兒童發展基金”，鼓勵非政府機構及學校舉辦為期三年的“兒童發展基金計劃”，旨在幫助10至16歲來自低收入家庭的弱勢兒童養成儲蓄習慣，學會規劃人生，并建立“無形資產”，如正面態度、抗逆能力等，從而促進他們的全人發展，減少跨代貧窮。“夢想田園兒童發展基金計劃”（以下簡稱“夢想田園計劃”）便是其中較具先導性、代表性和影響力的一項。這一計劃在田家炳基金會的資助下，由香港理工大學應用社會科學系醫療及社福研究網絡（Network for Health and Welfare Studies，以下簡稱NHWS）團隊和優質師友網絡團隊協助香港三所田家炳學校推行，共有81名學生參加。“夢想田園計劃”包括三個主要元素：目標儲蓄、師友配對、個人發展規劃。三個元素互相配合、環環緊扣，讓青少年在儲蓄資金的同時也能獲得多方面的成長支援。

1．目標儲蓄

“夢想田園計劃”鼓勵學生每月儲蓄200元港幣并堅持兩年，學生可因其特殊情況適當下調儲蓄目標。兩年后，達標的學生可再獲得田家炳基金會和兒童發展基金分別提供的1：1配對獎勵，令其儲蓄總額最多可達14400元。在第三年，他們可提取這筆存款來踐行個人發展規劃。除了2位學生因轉學而退出，其余79名學生均達成了儲蓄目標。

2．師友配對

“夢想田園計劃”啟動前，學校通過校友會、家長教師會等途徑招募了54位來自多個行業的專門人才來擔任學生的友師（mentor），并根據學生的基本情況如性別、年齡、興趣、性格、居住地點、家庭背景、信仰等，為每位學生配對一位友師，由友師義務協助教師和家長來幫助學生正面成長。友師會定期與學生見面交流，分享生活經驗，幫助學生制定個人發展規劃，陪伴學生參與培訓及分享活動等。據統計，雖然雙方未必能做到每個月都見面，但整體而言，大部分學生可以做到定期與友師溝通：逾60%的學生在三年內近三分之二的時間里能與友師保持持續會面；在另外三分之一的時間里，約20%的學生可以保持定期與友師會面溝通。

友師還需要出席組織方舉辦的友師培訓活動。由學校校長、高校講師、臨床及教育心理學家、兒科醫生及商界專才等擔任友師培訓師，開展有關青少年正面發展理論、師友關系發展、香港教育制度等方面的培訓，為友師提供專業支援。逾80%的友師在三年舉行的5個培訓活動中參加了至少4次培訓。

3．個人發展規劃

在計劃的頭兩年，學生在儲蓄時也要制定個人發展規劃，思考具體可行的短期及長期發展目標，并制定行動方案。第三年可在組織方的督導下運用儲蓄金實施行動方案。

組織方舉辦了一系列增值活動來幫助學生探尋興趣、豐富經驗、增進知識及開闊視野，以助學生順利完成這一任務。有的活動是職業導向，如體驗職業環境，與行業人士交流，參觀職業學校；有的與理財及生涯規劃相關，如介紹理財的基本知識、學習個人發展評估及發展計劃的制定方法等；有的聚焦知識拓展及興趣培養，如水質探究，古跡欣賞；有的側重能力提升，如溝通技巧培訓，社會服務技能培訓等。三年來，逾80%的學生在三年舉行的10項核心活動中參加了至少7項活動。組織方也為家長或監護人提供培訓，使其了解青少年的成長需要，并組織大型分享會，使所有參與人士共同見證學生的進步。

79名學生基本設立了1-2個短期目標，如提升語文及英語能力、參加外地學習交流團等，以及2個長期目標，如考上理想大學、投身于感興趣的行業等。計劃結束時，有11位學生已用完所有儲蓄以達成短期目標，有56位學生使用了部分儲蓄，還有12位學生擬將儲蓄用來支付未來的學習活動。

二、“夢想田園計劃”成效分析

結合NHWS團隊的研究成果及學生的個人感想結集《“夢想田園”成長故事集》，可見計劃主要從以下方面推動了學生全人發展。

1．夯實理財基礎

NHWS團隊的量化研究結果顯示，相較于未參加計劃且家境較好的學生，參與了“夢想田園計劃”及其他同類計劃的學生表現出更正面的金錢態度（Money Attitude），使用金錢時更加謹慎。學生在金錢管理（Money Management）及經濟社會化（Economic Socialization）方面的表現也有所提升，如能做到“我為未來定期預留金錢”“我記錄自己的金錢使用”“我不會一口氣把錢用光”“我為重要的東西儲蓄”等。通過養成并持續強化儲蓄習慣，他們能端正理財動機，學會自我管理，建立理性的消費觀念。

學生也記錄了他們在這方面的得益。例如，有同學親身體驗到“財富”需要靠勞動來獲得，“晚餐是燒烤，而燒烤的食材需要我們通過玩游戲得到的分數來換取，因此大家都十分賣力。經過這次活動，我明白了天下沒有免費的午餐，需要靠努力才能得到自己想要的”（YSM，受訪學生代碼，下同）；體驗到消費時應精打細算，“老師們給每組一些錢去買材料，令我們學習如何利用有限的金錢去買最多的東西”（YSM）；體驗到儲蓄的作用，“在理財工作坊中，我學會了金錢管理，為未來儲蓄”（PJH），“我希望能夠好好運用這筆資金，為夢想鋪路”（LYX）。

2．增強社交與溝通能力

“師友配對”將一名擁有豐富資源網絡的健康成年人引入處境不利學生的生活中，使原本處于較閉塞環境中、缺乏人際網絡支援的學生感受到友師的陪伴，并學會與友師建立良好關系，有助于拓寬學生的社交面，提升其人際溝通能力。

學生記錄了自己與友師同行的過程。他們起初對友師感到陌生，逐漸對友師產生信任，最后和友師變成朋友：“第一次見到你的時候，我不太敢跟你交談，你第一次約我外出的時候，我一開始是猶豫的，但你的熱誠打動了我，我們在射箭活動過程中互相合作和溝通，在那天后，我們真的成了好朋友”（LZW），“每次見面我們都有講不完的話題，姐姐鼓勵我要努力去追夢，會用心開導我，教導我如何消除憤怒或悲傷，在我心情低落時安慰我，在我成績不好時鼓勵我，叫我不要輕易放棄”（ZZY）。

NHWS團隊的跟進研究顯示，相較于師友關系一般的學生，建立了良好師友關系的學生在交際能力、尊重他人、希望感、追求親近的親緣關系等方面表現較好。被問及“在過去六個月內，當你需要和別人討論你畢業后的計劃時，你會找哪些人和你討論”時，有30%的學生會選擇與自己的友師討論，正如學生感言“夢想是很個人的事，有人幫你一把，就能避免走冤枉路”。

3．培育正面價值觀

“夢想田園計劃”通過友師的言傳身教及豐富多樣的體驗式學習活動對學生進行道德教育，有助于培育其良好品格。

友師的積極人格及奉獻精神是潤物無聲的榜樣教育。有學生“發現友師對做任何事都很認真、執著”“她的投入度絕不比我們這些年輕人少”，這促進學生反思“我明白到我們年輕人失敗與年長一輩人的成功只有一線之差，只要我們在對待每樣事情時更加認真、投入，就會向成功走近一步”（LZF）。友師的無私奉獻也是感恩教育，使學生感受他人關愛之善行，獲得精神滋養，逐漸激發其深刻的知恩、感恩情懷：“他們明明沒有義務去幫助別人實現夢想，但還是每個月都付出自己珍貴的時間，給友員給意見。我覺得他們很偉大。如果夢想真的實現了，我第一個感謝她”（LLX）。

體驗式學習活動幫助學生在多種情境中積累情感體驗和道德實踐，在自主反思中將道德認知落實在行動中。有學生學會了堅持，“印象深刻的是行夜山的活動，出發前我認為根本就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行走了兩小時后我就非常后悔，因為我已經渾身無力，但還是努力堅持下去。最后我們看見美麗的日出，令我覺得十分值得”（LHX）。有學生在義工服務中產生了社會責任感，“我陪同老人家們前往澳門，為他們安排一個妥善的行程，這讓我明白了細心照顧他人及回饋社會的重要”（ZYD）。

4．增強生涯規劃意識與能力

友師的經驗指導加上家長及教師的配合，有助于學生認識自我，培養生涯規劃意識，提升相關能力。

友師通過提供信息及建議，幫助學生挖掘自我興趣并制定個人發展目標。“我的夢想是成為一名空中服務員，友師經常會分享航空知識和空乘人員的個人經歷給我聽，令我更加了解這份工作”（ZZY），“我談到自己的興趣時，友師都會問我會否考慮將興趣發展成工作或事業，并提供這方面的意見，令我真的更關注我的夢想，擺脫了無從入手的狀態”（LJW）。

在行動階段，學生能在指導下應用儲蓄來提升能力，以達至短期目標。如“我想成為一名游戲設計師，計劃給我找到了一個從事產品設計工作的友師，他推薦了不少課程和應用軟件給我，這令我有了報讀課程的想法。雖然校外課程昂貴，并且要購買設計所需要的工具，可是有計劃的資金可供使用，減輕了家庭負擔。此外，友師鼓勵的話提高了我的自信心，讓我有勇氣踏出第一步”（ZLF）。

開展生涯規劃的過程也激發了學生的學習動機。據NHWS團隊的調研，參加“夢想田園計劃”及同類計劃之前，沒有學生愿意終身學習，有個別學生表示自己希望“馬上不再上學”，有14%的學生表示只想完成初中或高中課程。在尾輪問卷中，參加者表示希望能夠終身學習的比例增至22%，只希望讀完初中及高中的人數有所減少。相較于未參加計劃的學生，63%的參加者能夠做到“定期規劃未來的學業或工作”。有學生表示：“過去自己沒有目標，沒有夢想，透過計劃我找到真正的目標，是考好成績取得入大學的資格，然后考入北京中醫藥大學，將來成為一名中醫，幫助他人。”（ZBZ）

三、“夢想田園計劃”的啟示

如何幫助青少年提高金融素養，促進其全人發展，更好地參與社會經濟生活？個案可帶來如下啟示。

1．提升目標認知，開掘金融素養教育的育人價值

在微觀層面，金融素養教育應以培養真正全面發展的人、完善的人[5]為指向，除了要在財經知識、技能方面給學生以幫助，更要求所有的知識、技能教學必須融入人生意義的教育，從而強化素養意蘊，成為立德樹人教育的積極力量[6]。個案充分挖掘了金融素養教育的德育價值，幫助學生建立正確的財富觀和價值觀，使他們深刻體會到個人財富積累和謹慎消費的積極意義，并結合個人發展規劃來滿足自我實現、全人發展的需要，獲得自我發展的動力，從而達成人的自覺成長的終極追求。

在宏觀層面，要特別關注處境不利學生，推動教育公平。正如個案中一位老師所說，“父母都希望自己的子女能贏在起跑線，但來自基層家庭的學生處于經濟壓力下，在追求多元學習、全人發展的賽道上一開始就失去了競爭力。”弱勢兒童能得到的家長支援、教育及社區資源都有限，將來更容易面臨財務困境，更要學會做出審慎決策。與其他素養教育相比，金融素養教育的獨特性在于更能直接改善群體的經濟思維，增加未來經濟生活中抵御風險的能力，對處境不利群體給予更多關注，能夠產生正溢出效應，幫助他們更好地改善生存狀況。[7]

“夢想田園計劃”及其他兒童發展基金會計劃的參加者均是家庭收入較低或需要領取政府經濟援助的基層兒童。根據對參加者在完成計劃四至七年后的長遠發展的跟進研究，相較于未參加者，參加者大多保留了儲蓄習慣，每月儲蓄金額更多；達到了更高的教育程度，獲得了更多專業資格和技能；對工作更感興趣，收入水平亦更高；絕大多數人及其家庭無需再領取經濟援助。[8]可見計劃有助于舒緩貧困代際傳遞問題，促進社會公平。

2．注重主體實踐，深化金融素養教育的實施價值

在內容方面，金融素養教育應以儲蓄和消費為重點。有學者認為，金融素養教育應統整財政、金融、保險、風險管理、商業和創業等內容，形成完整課程及教材。然而，學校的課程空間及青少年能夠消化的知識容量都有限，“面面俱到”可能導致“顧此失彼”。經合組織指出，金融素養的基本概念及能力是做預算（budgeting）、做規劃（planning）及儲蓄（saving），其中儲蓄是基礎。[9]PISA測試將消費和儲蓄行為作為學生日常財經行為的指標，這些是15歲學生在現實生活中最主要的財經行為。[10]個案牢牢抓住這些基本元素，讓學生從最基礎的儲蓄、規劃及消費做起，并通過友師輔導及增值活動來對影響個人金錢管理行為的非認知因素（如動機、自信等）[11]進行正向改變，幫助學生筑牢第一道“防線”。

因此，金融素養教育應以學生為主體，加強活動性及實踐性。金融素養教育是一種與學生的日常生活緊密相關的社會性學習，影響學生個人的經濟利益及個人生活選擇，要更加觀照學生的主體意識、價值意識和自身經驗，使學習走進學生的生活，令學生在“做中學”“用中學”，增加親身體驗和自我反思，以獲得主體成長自覺。

3．凝聚多方支持，營建金融素養教育的實施環境

首先，需要政府的財政及行政支持。金融教育政策被普遍視為強化個人財務和提高財務彈性的關鍵部分，也有助于促進社會經濟系統的總體穩定。[12]香港特區政府先后為“兒童發展基金”撥款9億港幣，并提倡社會機構為計劃提供配對資金，支持舉辦了近三百項計劃，受惠兒童逾25000人。政府就計劃的申請程序、執行細節、監督機制等制定了詳盡的規章制度，并組建督導委員會，使各項工作有據可依、有序開展，以及委托大學開展實證研究，以便評估成效及改進不足。可見，政府的重視及參與有助于提升金融素養教育的規范性和影響力。

其次，需要學校、家長、社會的多方合作。學校很難一力承擔金融素養教育的重任。有研究認為，應組織教師培訓，使教師具備財經專業知識以便傳授給學生，或邀請金融機構為學生舉辦講座。這種做法可能會加重教師的教學負擔及學校的行政壓力，也可能將“素養教育”知識化、簡單化，難以達成對知識、能力、態度的綜合與超越。個案中，有大學以及民間機構協助學校扎實地執行計劃，有各行業的友師為青少年健康成長做出貢獻，共同傳承中華傳統文化的師友之道。多方合作，全員育人，才能夠促進青少年全人發展，為他們營造正面成長環境，提升金融素養教育實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