導讀:長久以來,不論中外,講給兒童的故事都局限在民間文學。但是民間文學,包括神話、傳說、寓言、故事等,本來也不是專門為兒童創作的,囿于時代的局限性,難免充斥著野蠻、低級趣味、狹隘等負面因素,在當下未必經得起推敲。兒童文學的興起,則是在18世紀中期法國思想家盧梭提出“把兒童當兒童”的兒童本位論之后了。除專門的童話外,當時也開始大規模對民間文學進行整理與改編,但哪怕改頭換面如同再創作的《格林童話》,有多少真正適合孩子的?本文列舉繪本中的民間文學之故事,以現代的標準進行審慎的考量。
在兒童文學作品選擇面如此之廣的今天,經過千年口耳相傳的故事,應該以何種面貌呈現給孩子們?我們抱著何種心態與立場,為孩子講述這些故事?
我們這一代是聽民間故事長大的吧。
記得《狼外婆》嗎?母親回娘家,留兩個女兒在家,到了晚上狼喬裝成外婆來家,先將小女兒吃了。聽到嚼手指的聲音后大女兒察覺異樣,跑到屋外樹上,最后擊退了狼。
這個據說家喻戶曉的故事,周作人津津樂道,在談論兒童文學的文章中多次提及,甚至寫了一首敘事詩,收于《兒童雜事詩箋釋》。
但我不理解這個故事有什么值得稱道的,也許是個體的耐受度不同,我以為它壓根就是周作人自己所言幼兒不宜的恐怖作品,也是我童年的陰影。其中驚悚的狼嚼手指的一幕,連同聽故事時我躺在老式木床上盯著帳子的場景,多年來盤踞在我腦中,時不時閃現。要知道,六歲以下的孩子仍分不清虛構與現實,他們會全盤接受一個想象故事。
同名繪本《狼婆婆》對這個老故事進行了大幅改編(這個改編或者是過去就完成的,流傳于某些地區),沒有出現吃人的可怕情節,只是三個女孩智勝狼婆婆。但我多次嘗試給小樾看,都被一口拒絕,我猜是封面上狼帶殺氣的眼神嚇退了她。
《狼婆婆》和西方的《小紅帽》如出一轍?!缎〖t帽》經格林改編之后也稱不上什么佳作,傳統版本更是陰暗得讓人不寒而栗。
長久以來,不論中外,講給兒童的故事都局限在民間文學。但是民間文學,包括神話、傳說、寓言、故事等,本來也不是專門為兒童創作的,囿于時代的局限性,難免充斥著野蠻、低級趣味、狹隘等負面因素,在當下未必經得起推敲。兒童文學的興起,則是在18世紀中期法國思想家盧梭提出“把兒童當兒童”的兒童本位論之后了。除專門的童話外,當時也開始大規模對民間文學進行整理與改編,但哪怕改頭換面如同再創作的《格林童話》,有多少真正適合孩子的?
在兒童文學作品選擇面如此之廣的今天,經過千年口耳相傳的故事,應該以何種面貌呈現給孩子們?我們抱著何種心態與立場,為孩子講述這些故事?
民間故事之所以經久不衰,是因為其中折射的民族文化、道德與性格等為人們所認同與推崇,不過故事情節也會隨時代價值取向的改變而改變。日本的桃太郎就是其中代表。
桃太郎的故事版本眾多,主線是少年桃太郎帶著狗、雞等一起去鬼島探險尋寶,頌揚所謂的武士道精神。1944年,日本海軍部更是推出電影《桃太郎海之神兵》,借這個深入人心的形象宣揚軍國主義。
在電影之前,1924年,小說家芥川龍之介便敏銳地察覺到了當時日本對外侵略的野心,于是改寫了這個民間故事,強化桃太郎踏上征伐之途的動機是覬覦島上的財富,并且最終殘害了無辜的人,他根本是強盜行徑。崇尚中國文化的內山完造(魯迅好友)也持類似觀點,他將桃太郎與中國有著同樣廣泛的群眾基礎的孫悟空作比較,認為這兩個傳統的故事形象分別代表了日中兩國的國民性:桃太郎尚武,宣揚軍國主義,孫悟空取經則是做文化交流。
回避如此國民化的故事幾乎是不可能的,好在最初繪本化時“日本繪本之父”松居直將這個故事的糟粕盡量剔除,桃太郎改頭換面,成了善良、勇敢、堅毅的民族形象。自然,骨子里的東西并非一朝一夕就能改變,但愿隨著有識之士的努力,大和民族有越來越多的人能對戰爭有所反思。
我國也有個家喻戶曉的人物與戰爭相關,那就是巾幗英雄花木蘭。花木蘭承載的國民性與桃太郎大相徑庭,千年來人們歌頌她,并不為了美化戰爭,而是景仰她的“忠孝兩全”?;咎m不一定是漢族人(有人說是鮮卑族人),但即便我們壓根沒法確認她“忠”的是誰,并不妨礙她成為歷史上難得的積極的女性形象(雖然令人唏噓,但這從側面也反映出我們民族的包容性)。
花木蘭有許多版本的繪本,首推深耕于中國傳統題材的蔡皋老師十年前所繪《花木蘭》,在動筆之前對能傳達出時代氣息的物品均經過細致的考證,并且直接用《木蘭辭》作為文本。
《花木蘭》最早的繪本就出自蔡皋老師之手,在如今琳瑯滿目的同名繪本中,仍是這本繪本最得古典韻味與力量感,大面積的泥土色調烘托出山河之浩大與行軍之氣概(萬里赴戎機,關山度若飛)。該繪本生動描繪木蘭從軍始末的樂府詩《木蘭辭》,簡單如口語,又保留了詩性,非常適合作為幼童感受漢語韻律之美的窗口。小樾是在不滿三歲的時候旁聽姐姐背誦,跟著記下了全文。
蔡皋也是中國大陸第一批創作繪本的人,自己策劃、改編并配圖多個傳統故事以及傳奇志怪小說,比如:《田螺姑娘》《青鳳》《寶兒》,只是這些故事未必經得起當代價值觀的考量了?!短锫莨媚铩氛f好聽點是底層男性在艱苦日子中的一點幻想與盼頭,也就是復旦大學教授鄭土有所言中國農民的“仙妻情結”,但深入探究,這還不和形形色色等待王子的公主故事一樣,是對女性的無情貶低與物化(汪曾祺先生改寫的《螺螄姑娘》就辛辣地諷刺了父權社會男人的劣根性),更別提牛郎織女的故事中牛郎偷窺織女洗澡并藏起她的衣物來實現自己“對美好生活的向往”。長久以來女性都沒有得到應有的尊重,何止底層男性,連士大夫階層如紀曉嵐,一樣的迂腐不化?!堕單⒉萏霉P記》中對女性堂而皇之的丑化、壓迫與非分要求,是任憑多么清雅的文字都掩蓋不住的腐朽,令人嗤之以鼻。
我們以為民間文學承載著古老的智慧,承載著弘揚真善美、鞭笞黑暗的樸素愿望,以及對美好生活的期許,于是抱著“傳承文化”的美好心愿興沖沖地想借繪本給孩子講傳統故事。但事實上,除了需要傷筋動骨大改一番,適合孩子的故事也未必有繪本化的價值或可能,因為繪本是文圖有機結合的傳播媒介,文與圖絕非相互注解,而是彼此依存拓展,文字有畫面描摹不了的意蘊,畫面也有文字難以傳達的意趣。
這兩個繪本文圖相映成趣?!堵肥莻鹘y水墨配合剪紙,洇染中營造深夜漆黑的氛圍與賊心的恐懼,深得古典意蘊?!逗镒訐圃隆繁M管不是傳統水墨畫,畫面甚至也沒有留白,但以剪影出現的各種形象很是傳神、靈動。
《漏》這個故事大家也耳熟能詳。一對老夫妻的驢被小偷和老虎看中了,一天晚上他們不約而同來偷。聽到老夫妻說“什么都不怕,就怕漏”,開始不安。黑暗中,小偷和老虎都誤以為對方是那個可怕的“漏”,幾回過招,最終落荒而逃。
故事節奏緊張,有趣的外衣下藏著我們“福禍相倚”的哲學觀:屋漏家家有,好事壞事冥冥中自有安排,不如泰然處之吧。
同樣發生在夜里的老故事《猴子撈月》在繪本中也得到了新的詮釋:三只猴子從看到水中月到撈月,白忙一場后毫不介懷,若無其事地回家去,由過去說教的寓言轉變為輕松的童話,多了幾分童趣與灑脫。
這兩個故事的敘事方式很傳統。在繪本圈已是公認的經典。
烏克蘭民間故事《手套》講述一個沒有意義但好玩的故事。獵人丟了只手套在森林里,頭一個發現它的老鼠鉆了進去住下來,動物們一個接一個跑來,經過手套里的人同意后也鉆進去,來的動物塊頭越來越大,手套竟然通通都裝下了……
挪威民間故事《三只山羊嘎啦嘎啦》尤其受男孩的喜愛,講述一個智慧與勇氣并存的故事:三只山羊想要過橋去吃草,但橋下的山怪會擋路。于是想了個聰明的計策對付山怪。
《拔蘿卜》與《蘇和的白馬》近年在國內出現了數(十)個版本,幾十年前率先策劃的松居直(兒童之友)版本仍是無法超越的典范之作,由愛心樹引進出版。
俄羅斯民間故事《拔蘿卜》盡管早已被譜成兒歌了,還是推薦所有孩子都讀一讀由阿·托爾斯泰整理寫就的文本,感受俄羅斯文學的光輝。
《蘇和的白馬》由蒙古族的民間傳說《馬頭琴》改編,故事悲壯而又溫情。牧羊男孩撿了一匹馬,悉心照料多年,馬卻被權貴覬覦并據為己有繼而射殺,中箭的馬在倒地之前回到了男孩身邊。為了馬能永遠相伴,男孩將馬皮做成琴,每當思念馬的時候就拉起琴,聽馬以雄渾的音樂訴說。《蘇和的白馬》賦予了馬頭琴厚重的底色,也打動了無數的外族人。
圖畫作者赤羽末吉在中國東北和內蒙古生活了多年,有感于日本作為島國其國其民的局限,將內蒙古草原的壯闊淋漓盡致地呈現,如這天地一派蒼茫的圖景,讓孩子們從中感受異域民族的格局。
以嚴格的標準來考量,我們好像真沒多少適合繪本化的民間故事與傳說,也許是遺憾的。但這并不意味著我們要把不合格的故事講給孩子聽。等等吧,等孩子長大了,我們有的是光輝燦爛的文化可讓他們繼承。
本期書單:
1.《手套》《三只山羊嘎啦嘎啦》:蒲蒲蘭出品(適合3+);
2.《拔蘿卜》《蘇和的白馬》:松居直策劃,愛心樹引進(適合3+);
3.《漏》《猴子撈月》:信誼原創繪本(適合3+)。
另外的一點碎碎念:
汪曾祺改寫的《螺螄姑娘》對抱“仙妻”幻想的男人是一記精準的打擊與不盡的嘲諷,建議大家一讀。而由葉圣陶整理、收入統編版五年級語文教材的《牛郎織女》中,還保留有牛郎趁織女洗澡時偷走衣服的低俗片段,真令人大跌眼鏡。在網絡一片譴責聲中,官方不僅沒有意識到錯誤,還回應:“不要把很多猥瑣的東西轉嫁到美好的愛情故事上。如果這么抬杠的話,西方的神話故事,更經不起推敲,更荒唐更猥瑣?!?/p>
作者簡介
袁靜
中央民族大學俄羅斯語言文學學士,首都師范大學俄羅斯語言文學碩士,原創繪本策劃編輯,策劃編輯的原創繪本獲陳伯吹獎、桂冠童書獎等。工作方向:選題策劃、文本與圖畫邀約、圖畫結構、排版、文本編輯、文案。工作經歷:2010-2014:新經典文學(北京),外國文學編輯。編輯外國經典文學與暢銷文學,包括諾獎得主馬爾克斯《族長的秋天》、奈保爾《米格爾街》、聶魯達《二十首情詩和一首絕望的歌》、暢銷書《大英博物館世界簡史》《一天》、塔可夫斯基《雕刻時光》等,打下扎實的文字編輯功底。此外,參與封面設計、圖書營銷、活動策劃工作。2014-2018:《東方娃娃》雜志社,圖書編輯部負責人。在主刊“智力刊”從事編輯工作,策劃欄目選題,邀約文字作者與圖畫作者,學習圖文排版,培養編輯原創繪本的能力。后擔任圖書編輯部負責人,獨立做原創繪本,包括策劃選題、與文圖作者溝通,積累了繪本圈的作者資源。撰寫推廣文案。策劃并編輯的原創繪本代表作品有:1.幼兒科普繪本《動物大百科》和《怪事多多》(各16冊),將雜志的兩個同名科普欄目歷年文章進行整理、分類,策劃出版。獲得桂冠童書獎與華東、省級科普獎。2. 幼兒繪本《老輪胎》(朱成梁繪、賈為文),獲陳伯吹國際兒童文學獎。 3.小學繪本“名家名作名繪”系列:已策劃出版《快樂王子》(銅版畫)、新美南吉《正坊和大黑》(朱成梁繪)、吳然《秋千會》(木版畫)、孫衛衛《小時候的喜歡》等,后兩本入選“百班千人”共讀書。2018至今:全職帶小孩,兼寫公眾號,翻譯繪本與兒童文學,開設公眾號“共讀辰光”。以童書編輯兼母親的身份與文學的視角,分享深度共讀的體驗,寫有《“你再不來,我要下雪了”》《言有盡而韻無窮——留白之力》等繪本評論文、繪本之外《漢字之美:不以認字為目的的漢字啟蒙》等經驗分享。其他技能:俄語翻譯《米·伊林十萬個為什么》(北京大學出版社出版)、《福星之下》等三部自然文學作品(接力出版社即將出版),另有一些英文繪本翻譯;ID圖文排版;攝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