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有詩眼,畫有醒畫,園林也有自己的點景,窗恰是空間變換中的點睛之筆。中國園林對窗的設計極為重視,園林至精至微處往往體現(xiàn)在對窗的安排上。李漁在《閑情偶寄》中說:“吾觀今世之人,能變古法為今制者,其惟窗欄二事乎……但造房建宅與置立窗軒,同是一理,明于此而暗于彼,何其有聰明而不善擴乎?”李漁的“窗欄之理”為園林建筑之基,而整個園林建筑只是窗欄之“擴”而已。
漏窗為中國園林普遍采用,僅蘇州園林的漏窗就有千余種。漏為透,一窗一洞天,氣息貫通,使隔簾風月、墻外風煙,紛至沓來。展廳的設計因為墻的隔、窗的漏,靜止的空間也流動起來,互為溝通。人們在其間流連對視,窗里窗外,誰裝點了誰的風景?
園林是一門綜合藝術,將建筑、書法、繪畫,甚至文學、戲劇、音樂等藝術形式集于一體,為精神生活提供了特殊的情境,與中國獨有的生活美學一脈相通。而窗是園林的“眼睛”,在滿足流通光與風的基本功能外,更在園林造景中衍生出借景、框景、對景、漏景等許多巧妙的用途,形成別樣豐富的趣味。漢代劉熙在《釋名》中解釋:“窗,聰也,于內窺外,為聰明也。”可見,除了功能之用,“窗”更是中國人觀看方式和審美趣味的巧妙外化。
“欲露還藏”是中國園林的審美情趣,那種開門見山的方式顯然不適合中國園林的意境創(chuàng)造。抑是為了放,障是在于開。柳暗花明處,曲徑通幽處,別有洞天處,讓游覽者的心中掀起波瀾。窗是園林優(yōu)美曲線中的節(jié)點,由于它的存在,曲中增加了含蓄,曲中更富于變化。中國繪畫與中國園林異構同心,異曲同工。古代書畫中,“窗”的元素隨處可見,文人的松窗讀易、攜琴訪友,乃至生活中實景、小像等均會以窗為畫面背景。
自古以來,許多才子佳人的故事在園林里萌生,柳夢梅與杜麗娘、張生與崔鶯鶯,可以說,園林是適于抒發(fā)“愛”的。而窗,則為這些故事增添了委婉、繾綣。“綠窗”一詞代指女子居室。明清繪畫中的仕女題材,常在構圖上以窗為媒,展現(xiàn)古代女性的婀娜身姿和閨中日常。
中國園林博物館館藏的古代及近代花窗,冰梅紋窗欞、花卉人物故事紋窗欞、花鳥紋窗欞等,無不顯示了古代工匠的精巧技藝。考察花窗的物理結構,人們發(fā)現(xiàn),雖然花窗的制作工藝是對幾何原理的應用,但是其中依然能印證中國文化一脈相承的思維方式。“六冪”之美,盡在其中。在規(guī)矩中,盡含世間的千變萬化。“六冪”是古代花窗制作中應用非常廣泛的一種圖案,它以兩個頂心相對的等邊三角形形成的交叉線為基線,有規(guī)律地增減損益,形成變化無窮的樣式。常見的萬字格、龜背錦、蜂窩式等圖案都是六冪圖案的衍生。
中國園林的建筑及花草布置,假山設立,一窗一亭一橋一廊,都不是純然的外在設置,它為人心而設。在園林中,可以看出中國人的宇宙觀,看出其中蘊含的人生旨趣。白居易說“天供閑日月,人借好園林”。中國園林除了實用和審美之外,強調的是安頓人心、伸展性靈。而窗的存在,讓園中有園,景外有景,將大千世界動的趣味收攝其中,盡收眼底,這也是中國人善于由近及遠、由小見大進行哲學思考的體現(xiàn)。
當代藝術家以窗為媒創(chuàng)作了不少新作,是對窗之理念的延伸與激活。中國園林博物館的室內室外,自有窗的各樣姿態(tài)。園林是一個鮮活的系統(tǒng),窗前的風景因時而變,因地而變,時光流轉中,窗也成就了每個人的風景,“明月裝飾了你的窗子,你裝飾了別人的夢”。
小窗中藏有世界的大觀。